
河北省成安縣李家疃鎮中學的栗老師多年前就患上關節炎,這種慢性病時不時發作疼痛,一直是他的困擾。栗老師的親屬也十分關心他的這個毛病,經常留心幫他求醫問藥。一次偶然的機會,栗老師的哥哥聽別人說起一種叫作“風濕關節炎膠囊”的藥,據說這藥是祖傳秘方配制的,效果很好,于是趕緊買來,給栗老師郵寄過去,讓他試試看。栗老師收到藥品后,按照藥品的說明書服用治療,沒想到,卻引出一系列意想不到的后續……
2023年3月5日,栗老師匆匆來到成安縣公安局報警,稱自己服用了一種叫“風濕關節炎膠囊”的藥,出現惡心、嘔吐等現象,懷疑藥品有問題。
栗老師說,他出現服藥癥狀后,曾撥打包裝盒上標注的“專家周濤”的電話,結果無人接聽,再仔細查看廠家地址,竟然是成安縣的“開發區88號”。原來專家就在身邊坐堂呀!于是,他就起了個大早,奔波幾十公里來到成安縣開發區,想當面請“專家周濤”妙手回春。可尋遍了開發區,根本沒有“88號”,向很多人打聽了也沒有人認識“專家周濤”。尋找無果,栗老師覺得此事有問題,于是報了警。
“風濕關節炎膠囊”的藥是栗老師遠在貴州工作的哥哥給栗老師買的,栗老師的哥哥在網上花費260元購買了5瓶,收到藥后,就連同原包裝一并給栗老師郵寄過來。因此,原包裝上印著發貨人鄒濤海的信息。
辦案民警順藤摸瓜,發現鄒濤海也只是個“二傳手”。鄒濤海是云南省文山人,2022年初,因關節痛經人介紹購買了“風濕關節炎膠囊”,服用后關節就不疼了。當時的購買價是每瓶30元,同年7月該藥漲價至每瓶50元,鄒濤海嫌貴,就按照包裝上的聯系電話,以每瓶35元的價格商定批發購買。鄒濤海先后分7批次,轉賬47500元,購買了1350余盒該藥,用于自己服用或加價轉售。辦案民警追蹤鄒濤海購買、郵寄、轉賬信息,確定“風濕關節炎膠囊”銷售中心位于河南省新鄭市。
經過初步偵查,公安機關分析認為,這很可能是個頗具規模的假藥制售案。為了盡快破案,河北省三級公安機關聯合成立專案組,河北省檢察院責成成安縣檢察院提前介入,辦案檢察官迅速給出“四面圍獵”建議:一是以“寄”找人,排查新鄭市所有快遞站,以發貨信息固定犯罪嫌疑人。二是以“收”找人,排查快遞站收貨人明細,以精準取證鎖定犯罪嫌疑人。三是以“錢”找人,排查新鄭市及附近縣市金融單位,以資金流向牽出犯罪嫌疑人。四是以“案”找人,排查新鄭市及附近縣市近年來的類案,以大數據定向犯罪嫌疑人。
專案組調查發現,賣假藥的人寄送假藥快遞,從不使用真名,寄取貨物都是一次一換裝,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而且,他們每次都戴著墨鏡、帽子和口罩,從不摘下,從不形成習慣和規律。資金取存、轉賬從來不在“窩”邊辦理,都在新鄭鄰縣銀行的ATM機上提取。經專案組對涉案銀行卡一一排查,用于接收匯款的十幾張銀行卡,有的是遺失多年的身份證辦來的,有的卡主找不到其人,經專案組追查甄別,發現所有的涉案銀行卡都是用非法手段取得的。
然而百密一疏,一名犯罪嫌疑人在快遞站一個不經意的擦汗動作被監控抓拍到了,這個抓拍為案件偵破提供了一點線索。看得出來,此人是名女性。
此時,銀行卡追查有了新進展,一個卡主丁琳是河南省臺前縣一位70多歲的農婦。民警找到她后,丁琳說好幾年前,她的外甥媳婦找她借銀行卡用,可她沒有銀行卡,外甥媳婦就拉著她到鎮上的銀行辦了一張銀行卡,然后外甥媳婦就把卡拿走了。丁琳的外甥叫付水成,外甥媳婦叫汪柳荔。
順著受害者收到藥品的那些快遞線索,2023年9月14日,專案組在新鄭市某快遞站首次起獲裝有“甲茸壯骨通痹”的包裹16件。貨運承辦人說,是一個不認識的女人來發的貨。那個女人還說,9月13日已發走該藥品30件,9月14日是第二次發貨,還有20余件要拉來。
貨運承辦人對汪柳荔的照片進行辨認,因為來郵寄快遞的女人總是戴著頭盔、口罩、穿風衣,不能確定本人樣貌。辦案民警決定現場確認、抓捕,可左等右等不見女人的蹤影。
這時,外圍監視民警報告說,一個大約30多歲的女人,將一輛載滿貨的三輪車停在一個巷口,在快遞站附近徘徊觀望一陣子,然后離開了。
現場抓捕落空,外圍警員立即實施跟蹤,當偵查人員跟蹤女人至新鄭市城鄉接合部的南曹鄉方向時,對方七拐八繞,最后還是跟丟了。
面對如此狡猾的對手,辦案人員明白一旦案有“夾生”,犯罪嫌疑人就會“耍賴”不認賬。
檢察院依法提前介入引導偵查時,為了預防嫌疑人抵賴就給出了預案,必須形成閉合證據鏈條,只要客觀證據扎實他們就跑不掉。
此時,辦案檢察官也傳來通過大數據案管平臺篩選到的兩起類案信息:2014年1月間,河南臺前人付水成、葛雨山等人因犯生產、銷售假藥罪,被安徽省阜陽市潁州區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并處罰金3萬元。2019年12月,付水成因銷售假藥,被臺前縣法院以非法經營罪判處有期徒刑六個月,并處罰金1萬元。看來,付水成因屢受法律制裁,反偵查意識比較強。
兩天能發幾十箱的假藥,必定具有相應的規模化生產場所。于是,偵查人員決定調整偵查方向,變快遞站抓堵為直查“老巢”。專案組立即對新鄭市南曹鄉及附近鄉鎮出租房進行摸排,確定了幾處可疑出租房的位置。一處在新鄭市南曹鄉南曹村,由“邵敏”租賃;一處在新鄭市郭店鄉高寺村,由“姜小娜”租賃;另一處在新鄭市區某小區,由“莊亦翡”租住,租賃時間均為2021年1月。經過對民房秘密探查,民警發現房間里可能存放著篩藥網、灌裝機、封口機、數粒盤、電子秤、印碼機等生產設備。
經過一個月的漫長蹲守,終于等到嫌疑人在南曹鄉的出租屋里開工生產,偵查人員突擊行動,終于人贓俱獲。公安機關前后一共抓獲3名犯罪嫌疑人,其中,犯罪嫌疑人付水成、汪柳荔是夫妻。
臺前縣人汪柳荔,就是在快遞站擦汗無意露臉的女人,1985年出生,她的丈夫付水成也是臺前人,比她小兩歲,夫妻倆都是農民。如前所說,付水成之前曾兩次因制售假藥被判刑,出獄的他看來沒有痛改前非,反而和妻子再次重操舊業。
民警查出的這三套出租房都是汪柳荔和付水成夫婦租賃,他們在新鄭市里某小區租賃的那套房,主要用于居住和對另外兩處農家租屋及周邊進行遠程監控。他們在南曹村的租屋專門進行假藥生產,將原料藥打磨好藥粉灌裝成膠囊,運至新高寺村的租屋進行貼標、噴碼、裝箱、外銷。
在尋找合適出租房的同時,汪柳荔夫婦就開始聯系原材料購買、包裝訂購定制等問題。汪柳荔用昵稱“民安”的微信號,在安徽省阜陽市的一家圖文廣告門市制作、印刷孟氏風濕康膠囊、甲茸壯骨通痹膠囊、孟氏咳嗽靈膠囊、風濕骨友靈膠囊、風濕關節炎膠囊、復方咳喘靈膠丸、復方小羚定喘膠囊等標簽及說明書1萬份。
汪柳荔還用昵稱“A健康是福”的微信從安徽省太和縣的一家藥品銷售部花了4.3萬元郵購吲哚美辛片、布洛芬片、安絡痛片、氨茶堿片、舒筋活血片等片劑,作為第一批原材料。等租好場地后,夫妻倆就立即投入假藥生產。
從2021年1月開始生產到2023年9月案發前,汪柳荔夫妻一共從安徽省太和縣的那家藥品銷售部購進“原料”9批次,價值16萬余元。
生產環節安排好了,怎么打開銷售渠道呢?付水成之前曾兩次因為生產銷售假藥而獲罪,他們覺得之前的走貨渠道,還可以再派上用場。
2021年2月,汪柳荔自稱是“市藥監局”工作人員,打電話給浙江省臺州市的蔣先生,問他以前是不是用過一種叫“風濕關節炎膠囊”的藥、效果如何。現在廠家經過科學改造、使用納米研磨技術恢復生產,升級不加價,還是每瓶60元,問他需不需要。
蔣先生幾年前用過這種藥,他當時覺得用了能止痛,后來就買不到了。蔣先生想要再買5瓶試試,汪柳荔堅持10瓶才賣。就這樣,汪柳荔再次啟動付水成前兩次生產銷售假藥的走貨渠道,假藥銷售局面很快被打開。
隨著銷售量的提升,汪柳荔、付水成起初的作坊式生產的規模已漸漸不能滿足銷售需求了。為了能供得上貨,付水成與汪柳荔商量著把大宗生產交給同鄉發小姚運興完成。
起先為了保密“配方”,他們將原料藥制成粉,再郵寄給姚運興灌裝膠囊,后來嫌麻煩,就直接把原料藥品交給姚運興,讓他自己磨粉灌裝。
案發后,姚運興供述說,有時因為生產量太大,他就通過網上搜索“代加工”進行二次外包。由于灌裝批次太多,姚運興印象最深的只有兩次。
2023年7月,他一次生產了17萬粒假藥膠囊。2022年5月,他以每百粒2元的加工費,將灌裝外包給山東省梁山縣的一名男子進行,這一次生產了16萬粒膠囊。到底經手造了多少假藥,姚運興自己都說不清楚。他說,“反正大宗活都是我干的”。
為了讓這些假藥更“吸引眼球”,汪柳荔、付水成還杜撰一個叫“周濤”的坐堂專家,在包裝盒上標注聯系電話,在網上選了一個男子頭像印在包裝上,并在說明書中冠以“藥神”頭銜對其進行標榜:“周濤”出身中醫世家,握有祖傳秘籍,現為某醫科大學的教授,是著名藥物專家,堪稱“藥神”。白天,付水成扮演藥神“周濤”,接聽各種咨詢電話,晚上汪柳荔扮演“藥神弟子”,處理來自全國各地的訂單。其實這兩人都只上到初中,出身地道的農民家庭,對于醫藥完全不通。
為了把假藥弄得更像“真藥”,汪柳荔還經常修改和更新批準文號、國藥準字號、生產日期、有效期、生產批號、專利歸屬人、藥品商標和標簽等。直到案發被抓時,5000套“升級”版標簽、包裝、說明書仍在印刷中。
藥品包裝上自然要瞎編一個廠址,就在付水成、汪柳荔考慮為藥品包裝選“廠址”時,恰巧,河北省成安縣的一位客戶打來電話,說要買藥。
兩人瞬間來了靈感:有了!成安縣,再加上“發發”——“成安,成安!成功安全發發”的發音,讓他們覺得順口又吉利,“河北省成安縣開發區88號”就成了他們的“背鍋俠”。
經過汪柳荔兩人的這番操作,來自全國各地的訂單源源不斷。尤其是在冷暖交換時節,他們不僅要夜里裝瓶、封口、貼標、噴碼、裝箱,熬通宵,白天還得精心挑選“放心”的快遞站忙著發貨,還得做好喬裝打扮到鄰縣銀行的ATM機上提貨款。
案發后,經審計部門審定,2021年1月至2023年10月,汪柳荔、付水成購進原料藥花費16.25多萬元,制成假藥后銷售所得119.94萬多元。
經過一系列偵查,公安機關確定這是一個被害人遍及全國29個省、自治區、直轄市139個城市,利用快遞進行銷售的假藥案。偵查過程中,該案也被公安部列為督辦、河北省公安廳領辦的“3·05專案”。
2024年9月5日,案件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辦案檢察官在審查案件時,一個問題引起注意:2023年7月是案件關鍵期,主要負責假藥銷售的汪柳荔此時正在醫院生孩子,可在這段時間里,他們的假藥訂單為何不降反升?
經過公安機關補充偵查,終于揭開了謎底:原來汪柳荔在入院生產前,就把幾十箱包裝好的假藥標上5J、10J等暗號,寄存在某快遞站。她住院生產期間如果有人下單,她就通過微信通知快遞人員,按標記號發貨,發5瓶的找5J,發10瓶的找10J,發15瓶以上的就用5J和10J組合。如此“敬業”令人哭笑不得,汪柳荔在產房內仍不忘接單發貨。
或許是汪柳荔和付水成入戲太深,真以為自己“藥神”加身,他們還會定期隨單“回訪”,不定期進行藥效“臨床”調查。
他們的客戶遍布各地,內蒙古自治區通遼市的劉女士購買“孟氏風濕康膠囊”幾乎涵蓋了該團伙制售假藥整個時間段。2021年1月到2023年9月,劉女士分10次購買25瓶,總共花了5245元。
甘肅省民勤縣的王女士、寧夏回族自治區中寧縣的楊先生、云南省普洱市的顏女士、四川省樂至縣的文先生等,都是被這個團伙關照的VIP。即使汪柳荔在懷孕生產期間,也不忘“關懷客戶”,經常給他們做回訪和咨詢。
辦案檢察官分析認為,這個犯罪團伙制售假藥的手段并不高明也不前衛。由于付水成兩次被法律制裁,他們很是小心翼翼,不敢搞直播帶貨,不敢當網紅,更不敢大張旗鼓地做廣告。案發后付水成說:“如果我搞直播,一場還沒做完,估計就得又進去了。”
他們利用中老年人“怕醫院貴、信偏方靈”的心態,將化學藥物包裝成“百年秘訣”“千年秘方”,以口口相傳的方式售賣假藥,這樣既能賺到錢也實現了隱蔽安全的目的。
由于受騙人數眾多,地域廣,公安部向全國發出協查通報,在全國29個省、自治區、直轄市的139個城市公安機關的鼎力幫助下,此案才得以徹底告破。
2024年11月5日,成安縣檢察院以付水成、汪柳荔、姚運興涉嫌妨害藥品管理罪,向成安縣法院提起訴訟。法庭上,報警的栗老師作為證人出庭,向法庭出示其服用“風濕關節炎膠囊”后出現的中毒癥狀病歷和醫院出具的診斷證明。
辦案檢察官當庭宣讀了專業鑒定機構于2024年3月7日出具的鑒定報告,證明栗老師服用的“風濕關節炎膠囊”含有西藥吲哚美辛、布洛芬和對乙酰氨基酚成分。2024年3月10日,河北省藥品監督管理局出具認定意見書,認定幾名嫌疑人生產的甲茸壯骨通痹膠囊、孟氏風濕康膠囊、風濕關節炎膠囊、風濕骨痛膠囊等藥屬于藥品無藥品相關批準文件,無國家藥品標準,且檢出化學成分,足以嚴重危害人體健康。
經過長達5個小時的開庭審理,成安縣法院以妨害藥品管理罪判處付水成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并處罰金120萬元;判處汪柳荔有期徒刑三年,并處罰金120萬元;判處姚運興有期徒刑一年,并處罰金7萬元;判處被告付水成、汪柳荔共同承擔公益賠償金340.94萬元。鄒濤海及其他涉案人員的問題,公安機關另案處理。(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