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蘋果的詩人

蘋果不光是蘋果，我們記得，在古希臘神話里，蘋果還離間了三位女神，并引發了特洛伊戰爭；在《圣經》里，亞當和夏娃受蛇誘惑，吃下了蘋果，從而犯下知善惡的大罪，被耶和華逐出伊甸園；一只落在英國人牛頓頭上的蘋果，讓他發現了萬有引力定律，繼而改變了世界；原籍敘利亞的佛教徒美國人喬布斯，用蘋果來命名其暢銷全球的手機品牌，這幾乎成了蘋果的流行的主要定義。但這些都與詩人莫渡筆下的蘋果無關，它們只是原本的樣子（但據說已跟一百多年前傳入中國時有別），是他果園里一顆顆紅彤彤、沉甸甸、散發著香味、口感清脆、味道酸甜的作物，是他的勞動成果和收成，是他要對付的伙伴和事務，也是他的一個主要詩歌題材和內容。

農事詩可以說是一個悠久的傳統，《詩經》里就有不少，但比較簡約潦草。古羅馬維吉爾的《農事詩》，寫到谷物種植、果樹栽培、家畜飼養、蜜蜂繁育等具體事務，這樣的詩在中國好像很少，即或有類似的作品，譬如陶淵明的，也主要是借詩明志，原因很簡單，他并非真正的農民（當然了，真正的農民也不會寫詩）。曾在新英格蘭經營過農場的弗羅斯特倒是寫過不少，他似乎也是表面寫農事，實際上則暗含人生的況味。詩人莫渡的情況是，他是一個真正種蘋果的人，但他的趣味和方向，也并不是要介紹和講解具體的農活，不是要述說果農的辛勞或展示豐收的喜悅，而是創造出屬于自己的、包含著人生閱歷和經驗以及獨特美學的詩歌。

我無法阻止

一頭野豬進入我的果園

一群商販或者一只蜜蜂

更無法阻止

一場暴雨突然光臨

我無法拒絕那鄙夷的目光

打量我的果園

就像我不能遮擋陽光照射每一個蘋果

我的果園向陽通風

但風聲中

總有關于蘋果的流言蜚語

我不愿

我的孩子在果樹下成為又一個果農

我不想讓他們知道

果園里的一切

哪怕一棵蘋果樹的死活

為此，我拼出一塊巨大的木板

并寫上

禁止入內

很有意思，他為什么要把果園當作一塊禁止入內的私人領地呢？這里面有著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嗎？抑或是別的人，不曾在這里消磨過光陰，迎接過黎明和黃昏，不曾揮灑過汗水，留下過創傷，就不可能理解和融入這果園嗎？但果園不是世外桃源，野豬會闖入，蜜蜂會飛進，商販也不請自來，還有陽光和風，還有突如其來的暴雨（還會有關于蘋果的流言蜚語，蘋果又沒招誰惹誰啊），為什么他不愿讓孩子也成為果農呢，是出于經濟學的考慮嗎？或者這并不是一個受人尊敬的階級身份嗎？那就是說，這里還有著對社會的某種諷喻嗎？也許引申得有點遠了。我們最好還是把果園就當成果園，把蘋果就看作蘋果。這個果園就是詩人莫渡的王國，因為沉浸其中，投入其中，他既在此找到歸屬感，也獲得所有權，這是他的詩歌特區，他建立了他的詩歌形象，也構建了他的詩歌意境。

最初的火苗

由一個點

延長成一條線

當我點燃果園邊的枯草

夏日的墨綠變成橘紅

火苗搖曳

茂盛依然

火焰漸漸遠去

暖意跟著消散

仿佛心愛的人收回擁抱

火苗撕扯枯草

但它們不是干柴烈火

只隨意燃燒

沒有目的

就像這火焰之上沒有濃煙

所以整個山崗

沒人注意到這叢火焰

直到它

悄然熄滅

留下一道彎曲的灰燼

越看越像

阿蓮新繡的流星眉

這首《野火》耐人尋味。這野火是為了清除多余的、無用的枯草和雜草而點燃的吧，但野火一旦開始燃燒，就好像也有了自己的生命。由點到線，夏日的墨綠變成橘紅，火苗搖曳，卻又沒有目的。奇怪的是，也沒有濃煙，無人看見，因此也無人知曉，它悄然熄滅，只留下一道彎曲的灰燼。我們不難想象這種景觀，它有熱烈之美，也有寂寞之美，有茫然之美，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沒來由之美。我們可以把它想象為無數無名者蓬勃的生命力，他們的勞動，他們隱秘的快樂和憂傷，他們永生的、自在的、但卻默默的力量。“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莫渡為詩，也有此特點，只是呈現，并不渲染夸張，更無解釋，這正是對我們古老詩歌傳統的承繼和發揚。

種植猶如寫作，果園如同詩歌。莫渡寫得實在和具體，言之有物。我們可以把他視為抒情詩人，他可真不缺少自己的“客觀對應物”，他賦予詩歌這只蘋果以新的形象和新的味道。和他周邊很多詩人不一樣，他有某種俏皮、調皮和頑皮的氣質，他要更飄忽和靈動。“我咬了一口青蘋果/又酸又澀/我的味覺被徹底破壞了/嘴里/仿佛嚼著一塊胰子/我等不了其他蘋果成熟/我把舌頭伸進蜂巢/一只蛹/在夢里給我放電/我說不出那種感覺”。“我希望一場雪/盡快下過來/最好先抹掉我留在果園的腳印/或者/它只下在/我已回填的坑上/因為我無法用挖出的土/填平我挖出的坑”。“我嫁接在杏樹上的藍莓/沒有一支成活/開春時纏在樹上的地膜仿佛繃帶/解與不解/已無關緊要/我知道/那八支藍莓接穗不可能再發芽了/這不怨我/也不怪杏樹蒼老”。我們很難預知他的詩歌走向和終點，也并不總能把握他的詩歌主題，我們不會輕易破解他的詩歌，雖然其內容不外乎果園和農事種種，但貌似簡單，其實卻不太簡單，看似明白，其實也沒那么明白，總之和從前我們熟悉的、習慣的詩有所不同，不是單一取向，而是背陰朝陽，四面來風，這大概就是他詩歌的魅力所在吧。這里沒有浪漫化的“田園”，只有不比別的地方好，但也不比別的地方差的正常而普通的生活，這兒也沒有“鄉愁”，詩人并未離鄉，他的愁就是當下真切的煩惱。“樹長在崖邊/因此，要抵達它/必須踏上這條絕路”。“總有一段時間/我要在樹上度過/去年的這個時候/我也不止一次攀上這棵樹/在同一樹杈/相同的樹葉拂過我的臉頰/但我無心留意/葉片上神跡般的脈絡/就像我從沒在/布滿血絲的眼球上讀懂生活的本相/而上個月/這整樹的葉片還在樹干里/在堅硬的木質中以水的形態游走/現在它們卻已經照到了這初夏的陽光/并擁有鋸齒一樣完美的輪廓/我盡量將臉往樹陰中躲藏/讓新生的葉片/為我遮住部分陽光”。這是個有想法、有怪癖、有性情的家伙，也是個有趣、有料、有辨識度的詩人。我是十年前在西安的一次詩歌活動中認識這個瘦高、長得好像有異族血統、看上去挺文藝的小伙子的，有很多朋友都著迷于他的“蘋果”詩歌（其實他別的詩也蠻不錯），能有這種鮮明符號感的詩人確實不多。

“放在花園邊上的我的鞋/磨損的橡膠底/沾滿黃泥/黃泥中混合著青草和樹葉/出太陽的午后/我們圍坐在院子里閑聊/孩子們在門外搭建著一座微型拱橋/安靜的是我的鞋”。農事即生活，也和寫詩類似，經過努力，付出代價，卻也不一定能有預期的結果。比方說，誰能想到，在烈日當空的大晴天，詩人兼果農會從樹上跌落呢，“一只鼴鼠/慌張地丟下嘴邊的草根/逃回了巢穴/那草根的味道我熟悉/有一點辣/從梯子上跌下來的這一天/我四十一歲/身邊這棵蘋果樹/正在長第十六圈年輪和我兒子同齡”。但他似乎早已學會接受和包容這些，“不出意外的話/我可以等到它們各自結果/不出意外的話/我垂老的那一天它們正值壯年”。“我曾精心修剪過的蘋果樹/變成了干柴/此刻，它們就碼在地埂邊/如同半截殘壁/那黑色的枝條/曾蓄積了無窮的力量/向天空生長”。蘋果好吃樹難侍弄，這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情。看來他照料果園，果園也給他以教益。在果園的勞作中，他感悟的，不只是歲月和命運，也還有詩歌和藝術吧，但他好像并不滿足，“我并沒有認真生活/像一棵果樹/嫁接失敗/無果終老/它身體里藏有一把刀鋸/從內向外默默鋸著//我沒有/認真地生活/將耳朵貼在冰涼的樹干上/聽/鋸齒在它內部/霍霍推送”。能聽到這種聲音的詩人當然值得信任和期待。

責任編輯 郭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