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生活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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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時，我總覺得媽媽的廚房里藏著魔法。

那是個并不寬敞的空間，里面陳設都不算太新，但每當媽媽站在那里，圍上她那條淡藍色的圍裙，廚房就開始變得生機勃勃。刀在她手中唰唰起舞，鍋鏟像指揮棒一樣擺動，食材變幻出令人驚嘆的色香味。

“看，這個茄子要這樣切才不會變黑。”媽媽手上的動作一氣呵成。年少的我站在一旁，總是努力觀察，試圖破解她指尖的奧秘。

媽媽雖然是一位家庭主婦，卻從不因此而局限自己的世界。她不是圍著父母、丈夫、女兒打轉，在日月更替中消磨了自我，而是像一位樸素的藝術家，賦予一切以生命與美感。廚房是她的第一個王國，從普通的家常菜到精致的節日點心，她都能輕松駕馭。記得有一年兒童節，我放學回家，發現餐桌上擺著一盤造型各異、顏色豐富的小面點，有的像小船，有的像綻放的花，有的還做成了小兔子、小熊的形狀。

“這些都是給你的。”媽媽笑著說，“想嘗嘗哪一個？”

我好奇地問為什么要做這么多形狀，媽媽摸摸我的頭：“因為，生活不用千篇一律呀，最普通的食物也可以有不同的樣子。”

她的回答，為我悄悄埋下了人生的重要課題——無論環境如何，都可以用創意來為生活增添色彩。曾經看過一本名叫《孤女努力記》的小說，主人公在湖心島的小屋里，用采來的一大束矢車菊布置房間，把空罐頭盒磨出銅色光澤，當作咕嘟冒熱氣的湯鍋。這讓我想到了媽媽。她們有著共同的智慧：即使條件有限，只要用心就能找到創造美好的方法。多年后我獨自在他鄉工作，也會在周末花時間為自己準備一小桌精致的晚餐，那是媽媽教給我的生活儀式感。

媽媽的廚藝在小城里頗有名氣。我們家的餐桌常常聚集著各種各樣的客人，爸爸的朋友，媽媽的姐妹，我的同學朋友，甚至是一些初次見面的商人、收藏家。他們很快就會被媽媽的人格魅力所征服，是的，媽媽不僅會做一手好菜，還很會聊天。她雖然沒有接受過高等教育，但她喜歡閱讀，見多識廣，能與各種背景的客人談笑風生，讓每個人都感到自在和被重視。她的大方，不是表現在華麗的言辭或夸張的舉止上，而是表現在她能夠真誠地欣賞每個人，并讓他們展現出最好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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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似乎對一切創造性的活動都有著與生俱來的親近感。春天，她會在院子里種各種花草，精心設計每一個角落的色彩搭配；夏天，她會用當季的水果做出果醬、冷飲；秋天，她會收集落葉，制成書簽和裝飾畫；冬天，她會織各式各樣的毛衣和被我戲稱為“金針菇”樣式穗子的圍巾。

“你為什么不專注于一項技能，比如像爸爸一樣，專心畫畫？”我曾經好奇地問她。

媽媽臉上是燦爛的笑容：“你爸爸是畫家，他要專注；但我是生活的藝術家，生活就是要多樣性嘛。”

就這樣，媽媽從不刻意教我什么，她只是做著自己的事，然后自然而然地把我納入其中。有一次看她和面，我問為什么和完面團要醒一醒。她笑著說：“面團也需要休息才能有彈性，就像人需要睡覺一樣。”她用生活中最簡單的比喻，讓復雜的道理變得通俗易懂。我們之間沒有嚴肅的家庭會議，沒有刻意的價值觀灌輸，有的只是日常生活中的點滴互動。她不會說“你應該自信”，而是在我畫了一幅歪歪扭扭的畫時，鄭重地把它貼在家里最顯眼的位置。沒有長篇大論的說服，沒有情感上的脅迫，只有對我的尊重和支持。她教我獨立思考，卻不要求我的結論與她一致；她給我樹立榜樣，卻不要求我復制她的人生。

回望來時路，我發現媽媽對我的影響就像她織的毛衣一樣，普通，卻在寒冷時給予最踏實的溫暖；就像她做的家常菜一樣，平凡，卻能日復一日地滋養生命。直至現在，我還時不時能看到媽媽的各種新作品，有時是一幅畫，有時是一道新研發的菜肴，有時是一件精美的手工。她的社交媒體運營得有聲有色，常常能收獲很多“贊”。有一次，我還驚訝地發現爸爸的畫展上，竟然掛著媽媽的幾幅小品畫。爸爸告訴我，這是他特意安排的，因為他認為媽媽的作品雖然技法簡單，卻有一種真摯的生活氣。“你媽媽最初只是隨便畫著玩，現在竟然有了自己的小粉絲。”爸爸笑著說，“上次有個年輕人專門來找她，說她的畫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看著掛在墻上的那幾幅色彩明麗的小畫，再看看一旁笑得燦爛的媽媽，我想，我明白了她多年來教給我的智慧，她從不把自己的才華和追求視為專業或業余的問題，而是真誠地投入，大方地展示，并在這個過程中收獲快樂和自信。她教我的不是如何成才、出色，而是成為一個熱愛生活、敢于表達、樂于分享的人。媽媽向我展示了：生活本身就是一塊等待涂彩的畫布，而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成為自己人生的藝術大師。

現在的我，繼承了媽媽那份對生活的熱情和創造力。我學會了用心對待每一個細節，學會了欣賞不同的人和事物，學會了在平凡中創造美好。我想，家庭最深刻的影響，或許不在于教會我具體的技能，而在于教會了我如何在這個世界上活出豐盈多彩的人生。

李彥湄：北京財貿職業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漢語言、傳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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