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帶
曾經環繞村莊的玉帶河
已被埋入黑暗的世界
我想起那些拆掉的房子、死去的人
他們曾像河水一樣明亮
我想起太陽、菱角、螢火蟲、青蛙
都和那條河有關
我看見過一條水蛇走著S型路線
那是我童年纖細的腰,和啞劇
古老的村落變成了現代化的居民點
新房子寬敞明亮,但變化太快了
我來不及愛它
我仿佛仍是孩童,在玻璃的水面像燕子般掠過
河邊,母親用棒槌捶打著衣裳
有時是輕捷,有時是這種一下一下的疼
牽引著我回頭
我自己從未有過一條玉帶,只有村莊有
只有村莊是高貴的
如今,向下深挖幾鍬就能看到清水
就能看到玉帶潤澤的輝光和清涼
但它永遠地被埋掉了
記憶中的風景,成了多余的風景
粽香
竹籜又叫筍殼
是一棵竹子脫下的舊衣裳
竹子一身都是寶
嫩筍可食,老竹造屋
我吃過竹筒飯和竹簍里的魚
小時候,最喜順著光溜溜的毛竹往上爬
爬到頂端
在陽光中愜意地蕩來蕩去
院子里的父親磨著鐮刀
黑黝黝的臉上掠過刀刃的鋒芒
他去竹林里干活,累了
母親就會送來幾只粽子
包粽子的青青葦葉
來自竹子之外的另一個家族
我的父母都不愛說話
竹葉沙沙響,會代替他們說話
他們都是善良的人
像竹子一樣,空著心
想父母的時候
我坐在竹籜編的蒲團上,面前
竹篾做的食盒里
是幾只噴香的粽子
藍色的書
大海像本藍色的書
帶著略有些咸腥味的墨香
幾只海鷗飛來,盤旋
想早已熟悉又從未被讀懂的故事
它們適合印在封面上
連同幾棵椰子樹
那些樹,被風吹得弓著脊背
心中的愿望
一定比海鷗更強烈
幾顆青果落在海里,小小靜物
在無邊動蕩的命運里起伏
白浪踏上沙灘,吐著泡泡
像適合情仇的語言
粒粒細沙閃著光,像了猶未了的語言
船隊遠行,它們越過海島
去往浩瀚史詩的的深處
另一些船在海灣里搖晃
它們只搖晃,不講述
誰想了解海,要自己去航行
而關于神話、災難、宿命
所有幸存的水手都無法講述
我坐在海邊,大海敞開又關閉
天暗了下來,只剩下礁石和海浪
嬉戲的聲音,大海
從一本書變成了一首歌
紫云英
那年我輟學
紫云英正開得燦爛
我仰躺在紫云英下
也是在躲避世俗的目光
風在紫云英上面行走,忽略掉我
但一只蝴蝶棲息在我的臉上
敏銳的纖足找到我的存在
紫色的花朵在田野里滾動
花潮無邊無際
正是收割季,田野里彎刀閃著寒光
割掉的花秧被扔進漚肥的泥塘
沉入冒著泡泡的污泥
我震驚于美的另一種結局
仰望著滿天紫色的小傘
我忽然恢復了愛生活的能力
像是第一次
我聽懂了花開
聽懂了風怎樣從田野上經過
水鄉的橋
水鄉的撟
永遠弓著背
駝著農人荷鋤經過
駝著土狗與野狗約架
也駝著一個少年去遠方的夢
水草被流水牽著,不肯松開自己
橋的影子落在水里
水底的天空,接住所有下沉的幻覺
起風了,斑駁的石壁和天空一起晃動
穿過橋洞的鵝鴨也穿過那晃動
橋,像衣服上的中式紐扣
把兩岸扣在一起
在江南煙雨的迷蒙中
在母親眺望的沉默中
水杉的樹頂快要刺破蒼穹
柳樹空洞的身軀已填滿了水泥
它們和橋一樣還堅強地活著
橋,連著溝坎,連著石板路
連著到來和消逝的時間
它跨在河上,從不移動
又一直與我們同步,同行
我的天空
我的天空
有時是黑的
那是童話般的世界
流星在匆匆趕路
有時是灰的
那是雨云在聚會
是暴雨、大雨、小雨在聚會
我的天空
風吹過雪飄過閃電劃破過
我的天空是無數故事剩下的天空
是被祈禱的人一再祈禱的天空
我的天空是被強大的吸引力吸著
一直無法飄走的天空
我的天空從前是異鄉
現在,是我父母生活的地方
我的天空,是無論我凝望或朝它喊叫
都一直保持沉默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