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蒼鷺（組詩）

屈原

下雨了，一個人

從濕淋淋的江灘走來

爬上山坡

他走走停停

像是黑暗年代的盜墓者

農(nóng)歷五月

萬物繁榮，然后

迅速腐朽，只有死

才是唯一的

不死之物

夏日駕車去果馬山谷

陽光發(fā)出嗡嗡的聲響

沒有行人，沒有動物

山谷在夏日午后

露出它饑餓的表情

它饑餓，并且疲憊

我看見自已的身體

向山谷的所有角落

散開，化身為

大陰山、大王嶺、

打鼓、亂葉溪……

我此時才感覺到

自己在世上的存在

如此真實

我十幾歲時就走過

山谷的所有地方

現(xiàn)在還能找到散落的

我的生命地標：

比如石橋

父親背著我

深夜過河去看病

我記得搖晃的星光，和

初夏水草的腥氣

在陰影越來越濃重的山巖間

恐懼如驚雀飛入空中

玉米葉子在風中

發(fā)出流水的嘩嘩聲

它把靈魂分為兩部分

一半獨立，一半依附

我可能進入一棵樹

或一個山坳

黃昏已至，所有的光和聲音

將在山谷升起的夜色中

漸漸消散

果馬河變幻不定地閃爍

反射在一幢幢空蕩蕩的房子里

我想起一九九七年初夏

父親在手術(shù)一年后去世

我現(xiàn)在還記得他

如果哪天我忘記他了

父親會死去

再一次死去

大雪

我回到果馬山谷時

正下著大雪，沒有風

雪花密集無聲地落下來

山谷的寂靜沒有一絲縫隙

很多事物在消失時

才把它的反面呈現(xiàn)出來

一只木船

從果馬河的上游駛來

它后面跟著

長長的、越來越重的

暮色，大雪追著木船

向山外走去

院子里青石水槽里的冰

越來越厚

一只蒼鷺

一連很多天

一只蒼鷺，在果馬山谷

盤旋，像是在空中

迷了路

很多年后，我還能想起

它像一片葉子飄在空中

嘶啞的叫聲，仍讓我心悸

它讓我一次次地

想到愛情

想到死

風在吹一扇木門

風在吹一扇木門

舊木門。

雪從門縫里擠進來

風帶著時間的苦味，勾勒大地的

寂寞、繁華、死

在漫天的大雪中

山是一面鼓，果馬河

是斷了的琴弦

二姑峰頂?shù)陌自贫U寺

是一段喃喃自語的

懺悔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