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南謠 （組詩）

雪豹

雪豹獨來獨往

在巴爾斯雪山雪線之上

遠比唐古特雪蓮耐寒的影子

稀罕、神秘

它隱身于陡嶺峭壁

偶爾從云中探出腦袋

目光凜冽

仿佛莫邪現世

險要處

野羊步步警惕

狐鼬對月起舞

當它縱身一躍

春秋已被改寫

肅南謠

——仿伊犁民歌

一片云下

白臀黑唇的公鹿熱血竄動

脖頸腫脹，枝角來回蹭地

云帶上十冬臘月的飛雪

也壓不住它原始的沖動了

鹿鳴呦呦，在山谷

春意總在最寒冷的日子里萌發

不可遏止

當一對黑頸鶴

在密生波羅花剛剛萌芽的高山草甸

翩翩起舞

一個瞎弦為什么在深夜里

憂傷地歌唱——

“情人走過的街道

用眼淚灑水”①

白樺樹站在清晨的山坡上

就像年輕的戀人

白樺樹站在黃昏的山坡上

就像孤苦無依的年邁之人

哎，曾經相愛的人

用隆暢河的雪水煮過羊肉的林間

云來云去

那支過鍋的石頭，被煙火熏黑

如今早已滿面青苔，下落不明

當酒已喝光

不可復燃的愛情

就像灰燼，比鴉影還輕

愛

從失眠的汗水里

升起裸體披發的形象

丁香陣陣

沐浴后的月亮

在貓的綠焰熾盛的目光里

梳理濕漉漉的長發

沉醉一刻

是無法切割的鉆石

逝去的春夜

夏天的石榴樹，

扎根于男女的回憶

不可言說的歡愉和痛苦

凝結成透明的籽實

所謂愛，終歸是一無所有

懷抱星空

秋風起，木葉落

是暮晚下雪的天氣里

曾經的酒

白菜

薄霧之手

撫摸深秋的白菜

在黎明的地壟里

一棵挨著一棵

敦實、冰冷

像大地上操勞的人們

默默無語

一頭牛站在朦朧的遠處

反芻雞鳴、霧氣

霜降之后

小雪就要來了

大雪就要來了

冰雪覆蓋的白菜

垛在記憶的黑黢黢的屋檐下

翠如春色

偏愛

我偏愛細小的事物甚于宏大的詞語

冬日的蒸汽散入

黎明的寒冷和黃昏的蒼茫

像唯一可親的朋友

與孤獨相伴

兩只流浪小狗依偎著做夢

在落葉之上相互取暖

麻雀抖落身上的冰碴兒

與太陽共同開啟了新的一天

鴿子在樓頭檐角輕聲嘀咕

猶如愛人在廚房和臥室里的拌嘴

我偏愛波浪細小的變化

如同洞悉一條大河內心的冷暖

地攤鐵皮爐上烤出蜜汁的紅薯

地球同此涼熱

腳步匆匆的人們，涌出地鐵站口

一個人突然停住，不知身在何處

去往哪里

他那一刻的茫然

也是我的

我偏愛多情

偏愛人事與鳥獸草木的悲歡

猶如塔上風鈴

叮咚叮咚

2024年冬天

暮寒的城市

一切都顯得匆忙

除了窗外

遠山和林間空地的積雪

仿佛一個人的悲喜

被生活忽略，大河

流動不息

在逝去的事物

和漸次亮起的燈火之間

接受無用

如西風裸枝

放棄回憶

一只烏鶇的彈奏

故鄉的雪

滿山滿川的雪

雪豹潛行

雪線裸巖之上

雪雞成群，刨雪啄冰

下了一夜的雪

還在下

一大早上房掃雪的人

莊戶外，北墻下拴著的母牛

甩動著尾巴

反芻遠近雪景

黑色的高壓電線穿越迷茫

如一支含混的歌謠

連接生死

那墓上的雪誰掃

烏鴉下來，說白道黑

白雪下，饑荒的胃

消化凍土

黑暗中的麩皮

是另一世界的星星

①出自伊犁地區民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