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理父親的女兒（組詩）

感恩節宿舍

室友安娜給我看她導演的音樂視頻

同時照顧一眼案頭的手機

她撲到床上去給媽媽和媽媽的丈夫

回一個視頻電話（她是這樣提到他的）

她靠著很厚的卡通枕頭，墻上

貼滿黑白影印的家人照片

找好角度，略停

手機屏幕吸納了他們

她對媽媽和繼父分別說，我愛你

笑容燦爛，幾乎忘記了

上一周他們說感恩節不能開車來接她時

引發的痛苦

可我無法對親人說

我愛你——這近乎電影臺詞的效果

好像一說出來，就是假的

小時候的我總是緊張周圍的人如何表達愛

以至于面目低垂

再也無法說出

庫克森林

占星師摘下紫色海紋披肩

起球的羊毛料子攜來覆盆子的氣息

星星遙遠，布滿天空

在滔滔不絕的話語間，連成模糊曖昧的星圖

是的，她能看到四十五個星座甚至更多

也愿意將宮格中所落星星的含義傾囊相授

善意中帶著狡黠，教聽眾尋求自己的解法

到最后，不忘讓名片上印好的黃月

供聽眾們安全著陸

她好像是塔西提島上的毛利人

來到城市求生，類似一種交換

總有幾個活得精疲力盡的人

被她召喚回林木馥郁星座圍繞的小島

藝術家之樓

杉樹后一個黑影挪動

她多次漫步于叢林

撿拾跌落在樹木間的死鳥

將終止的飛行擺好位置

再撒上一些帶有異香的紙屑

吸引各種蟲子將鳥雀的肉體腐蝕透徹

得到一具希望中的完美骨架

一瓶一瓶，存放在木架上

再慢慢想接下來該做些什么

死物的純白骨架，欲升的姿勢

擺弄時常常推遠她的眼睛

如受驚的牡鹿，她的心停了一下

我還能夠根據自己的感覺

在偏離“正常”的軌道上走多久呢？

簡·亞當斯①赫爾大廈

房子吃掉了那些生命

如留下紀念品把玩，鍛造成一串生銹的銅鑰匙

當博物館館員

講解簡·亞當斯的時候

看不見的敵人仍然在房子外面

沒有比這個更糟糕的了

做了那么多年的斗爭，可壞的還是壞的

而好的還是無從證明，你如何是好的

室內仍然穩定

博物館館員領我們逐一走過育兒室

木工房、陶藝室和迷你劇場

（門開著，沒用鑰匙，我好奇她為什么拎著它們）

那些房間成了一個人伸展出去的手腳

和長在左邊的心臟

木頭樓梯上

除了腳步雜亂沉重的回聲

我聽到隱藏音箱中重現的當年聚會的錄音

“絕對是的，我們需要比現在做得更多。”

他們在商量什么？

到二樓

窗戶開著，幾聲鳥鳴不停地轉換方向

像是參與了我身后的探討

護理父親的女兒

門前的陰影里，

走出來一個已經老了的女兒。

垂首低眉，她將衣物吊在塑料繩上，

倒立著飄搖。

污黃圍裙，跟著棉拖鞋的緩慢舞步，

卡通小熊、粉豬和向日葵，

朝我臟兮兮地笑。

她用力擰干擦拭過父親身體的毛巾，

潑掉污水，在她與我搭話前，

我轉身，害怕接觸這位沉默且辛勤的照顧者，

她替我翻開最后一張底牌。

我會萎縮，會依賴于另一個人，

另一只手，拿一塊毛巾

無微不致地擦過我的臉和脖頸。

一個老了的女兒

正在我身后忙碌。

我們習慣了被打擾

表弟關上門帶我看書柜里摞滿的球鞋

這些限量款

要國外代購

或者排隊許久才能買到

他小心打開玻璃柜門

掂量鞋子的重量，手指摸過

字母刺繡的凸起的褶邊

講述起與之有關的球星歷史

諸如他在哪場球賽中，穿過這款球鞋

我也有同樣的一個茶色書柜

里面擺滿了書，很多沒有翻過

和這批球鞋的成色一樣

“隔壁的鄰居是誰？”

他們為了什么事在大聲咒罵，用力吐痰

持續了整整半個鐘頭

這段時間里

我們面面相覷，不敢作聲

致富一種

這個木匠一遍遍起身，

打開密封的鐵門，

棄置的舊灶頭矗立于老屋。

底部爬滿黑色的希望——

那些尚未碾碎做成中草藥的地鱉蟲。

它們毫無目的地爬動，

他要做的就是保持它們存活，活到

收購者上門。

有時他和別人交流養殖經驗，

嘆息、抽煙、神秘地低語，

然而幾句之后，

情不自禁地指點模糊的遠處，手舞足蹈，

這時有新的確定性通過身體。

更遠處的消息帶來一次震顫：

“聽報紙上說，供不應求！”

未還清的債務

鋪著國畫專用毛氈的桌面，

碼放各色墨盆

百葉窗在上面投印出條紋

這是一種被監禁的寧靜

想要創作，卻無力創作

年近五十，那顆依舊掙扎的改命之心

給他帶來災禍——

討債的人來了，他們等待參觀畫展般佇立門口

他側身擠過沾滿了墨水的國畫初稿

上前迎接，表情似笑非笑

正對大門的街道，幾個剛換班的青工路過

他們討論著內衣車間的

量化考核指標

朝這里探頭探腦

明明那么多人，像要發生事了，卻沒什么發生

他們呼呵一番，去喝酒和打游戲

度過工作后的時間

河邊的農家樂

餐桌、餐椅擺上河邊的平臺

紅色塑料桌布，綁住后，還在簌簌抖動

店主圍著城里來的賓客忙前忙后

晚餐中場，他們講到藝術理想

聲音在空曠的夜色里放大

她想著孩子錯了太多的古文

和閱讀理解題

連排的射燈，猶如同時升起的月亮

數千搖蚊從河塘的蘆葦中趕來

尋找它們各自心中的明月飛旋

求偶、交配、打架、摔跤，熱鬧非凡

把自己轉暈的一對對佳偶

摔落湯碗里，砸在玻璃桌面上

它們成年后的生活

像滑下坡道，迅速得

還不到一頓飯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