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生死守候(長篇小說連載)

2025-05-10 00:00:00張新軍
啄木鳥 2025年5期

第一章

1

那些年,徐長林曾經在荒無人煙的車排子農場大深溝執行過三次死刑任務,參與處決了六名惡貫滿盈的死刑犯。第三次執行死刑任務的時候,一個小小意外讓他措手不及出了洋相。他一直認為,就是這個意外改變了他的命運走向。他此后的人生一路磕磕絆絆,都與此有關。

三次執行死刑的地點是同一個,在車排子農場場部七八公里外的一條大深溝里。場部和這條大深溝之間是一片荒涼的鹽堿地,別說樹木了,連個土坡之類的標志物都沒有,一條塵土飛揚的土路穿越其間。如果不是一道道深陷的車轍,你根本看不出這是條路。平時少有人車經過,路面上癩子頭似的長了些因干旱缺水要死不活的車前草、灰灰條、駱駝刺和根部帶有黃色螞蟻窩的沙蓬草。四季不停的風呼嘯嘶鳴著席卷而過,卷起白花花的堿土或雪花,吹過來,又吹過去,年復一年。

當地人管這條深溝叫鴨洼溝,何人何時命名,無從考證。夏季天山雪水融化,匯聚成一股股大大小小的激流,從山頂奔騰而下,將準噶爾盆地沖撞得支離破碎,鴨洼溝就是這么形成的。后來水流改道,留下一條干涸的大深溝和遍地大小不一的鵝卵石。那些石頭或青褐、或蒼紅、或灰綠,或漆黑如墨、或潔白如玉、或鮮紅如血,有的大如黃羊,有的小如鴿蛋,更多的則如倒扣的臉盆,奇形怪狀、猙獰嶙峋,見證著億萬年來的滄海桑田。

鴨洼溝占地一百多畝,和周圍寸草不生的鹽堿灘不同,它的邊緣裸露著黝黑的泥土和盤根錯節的植物根系,黑梭梭、紫穗槐、郁金香、獨尾草、牽牛花等生長其中,花期可以持續三四個月。每年的四月,春暖雪融,春水泛濫,四面八方的細小溪流潺潺不息,匯聚到溝底,形成一大片渾濁的水塘。時間久了,這一池波瀾不驚的死水上漂浮起一層薄薄的綠色苔蘚,就像鋪了綠色的羊毛地毯,水塘四周長滿了蘆葦和野蒿。

因為有了水,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幾只栗褐色斑嘴鴨在這里落了戶。因為有了野鴨子,就讓這里有了一點兒江南水鄉的味道,畢竟在茫茫荒野上,一個水塘一片綠草幾只野鴨,是極為罕見的景致,這也可能是鴨洼溝這個名字的來歷吧。

盛夏季節日頭毒辣,池塘寬闊的水面蒸發得只剩一個圓圓的塘底,四周是皸裂的泥塊縫隙,溝內耐旱的紅柳、鈴鐺刺、芨芨草縱橫密布,匍匐的馬齒莧、蒲公英、苦豆子的枝葉因缺少陽光略顯蒼白。野兔、狐貍、棕尾鵟出沒其間,野蜂、蜻蜓飛舞嗡響,白日鴨聲嘎嘎,夜里蛙聲一片。

秋天,野鴨南遷了,野草枯黃了,灌木凋零了,只剩蘆絮在瑟瑟秋風中搖曳。待到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后,偶爾可見幾只灰褐色的野兔和金黃色的長尾巴狐貍在雪中奔波覓食,云霧氤氳了依稀可見的遠山和黛青色的地平線,天高地遠,蒼茫遼闊。

從高處俯瞰,鴨洼溝呈橢圓形,像一枚淡青色的鴨蛋,奎屯河從它旁邊流過。鴨蛋的頂端是一片破敗凌亂的墓地,有守墓人居住的小院。院子里兩間簡陋的土坯房坐北朝南,不知在風沙中矗立了多少年,白花花的鹽堿侵蝕了地基上的三層青磚,灰白的房頂露出了麥秸稈。房子后面是一個廢棄的菜窖,長滿了開著細碎小紅花的駱駝刺,幾只麻雀和紅尾鴝圍著房子追逐鳴叫。用紅柳枝扎的稀疏的籬笆墻在房前圍成一個長方形的院子,籬笆下面是蓬勃的野枸杞,秋天枸杞成熟的時候,像掛滿了一盞盞紅艷艷的小燈籠。院門口長著一棵歪脖子沙棗樹和一棵蒼勁的老榆樹,樹干上纏繞著藍色的牽?;?,樹下是一小片碧綠青蔥的菜地,旁邊有一個壓水井,手動搖柄和井管銹跡斑斑。

每天的黃昏,偶爾能看到一個六七十歲佝僂著腰的老漢,一只黑狗搖著尾巴跟在他身后。老漢圍著墓地轉一圈,然后就看著靜靜的河水發呆,像一尊灰黃的泥塑。日落前,他彎腰撿起散落在荊棘叢里的柴火,拖著長長的影子,蹣跚著回到小院。過上一會兒,院子上空升起一縷炊煙,散漫漂浮在荒原上,像一面破碎搖曳的旗。這個孤獨老漢是墓地的守墓人,鴨洼溝平日里能見到的唯一的活人。

鴨洼溝人跡罕至,卻是一個槍斃死刑犯的天然刑場。當年,車排子農場公檢法三長為了尋找合適的刑場,開車在農場周邊轉了一個上午,最后一致選擇在鴨洼溝。理由明擺著,這里遠離場部和連隊,荒僻、隱蔽、安全,四周便于武裝警戒,因為靠近河邊墓地,也方便家屬處理死刑犯的后事。

鴨洼溝口小肚大,像一尊腆著滾圓大肚皮的彌勒佛。東南北三面是高高聳立的土崖,西面是當年洪水沖刷的狹窄河道,長長的緩坡被黃沙和細碎的黑色戈壁石覆蓋,扇面一樣直通溝底。三面土崖猶如刀削,崖面上有麻雀、大葦鶯和灰伯勞鳥啄洞筑窩,拳頭大小的洞口密密麻麻。平日里,各類鳥雀飛來飛去,呼朋喚伴,嬉戲覓食。偶爾,一年中的一兩天,甚或只有半天,法院行刑的車隊響著刺耳的警笛從遠方呼嘯而來,像一個莽撞任性的不速之客橫沖直撞,車輪滾滾卷起飛揚的塵土,在車隊后面彌漫成一條長蛇狀的煙霧,驚得鳥獸倉惶逃散。

奎屯河兩岸的車排子人無論男女老少都喜歡看熱鬧,槍斃死刑犯更是一條爆炸性新聞,給枯燥單調的日子添加了一勺調味的作料。于是,附近連隊、村莊的男女老少蜂擁而至,他們或步行或騎車,還有騎著馬趕來的,里三層外三層站在崖畔圍觀,一向荒涼沉寂的鴨洼溝沸騰了。

一輛接一輛警車依次停在通往溝底的緩坡上,人員陸續下車,各色大檐帽云集,或聚或散或排列組合,忙碌著勘查地形繪制草圖部署警力。緊接著,押解死刑犯的行刑車拖著煙塵由遠而近。行刑車駛至溝底,在平坦處停下,警笛聲驟停,警燈仍在閃著,拋射出一團團紅色光焰,在水面上閃爍跳躍。車門打開,荷槍實彈的武警戰士從車上跳下來,竹筒撒豆子一般,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持槍面壁警惕肅立。

沸騰的人群突然間安靜下來,他們張著嘴,呼吸粗重,眼睛緊盯著行刑車,警燈的紅光在他們的瞳仁里水波一樣跳躍顫動。緩坡上的駱駝刺灰灰條黑葡萄遭車輪碾壓,枝條斷裂,空氣中彌散著生腥的植物汁液氣息,濃郁粘稠。

隨著幾聲沉悶的槍響,人群再次沸騰。只可惜這樣的熱鬧來得快去得也快,從警車呼嘯而至,到槍聲驟然響起,警車又嘶吼著絕塵而去,總共不超過一個鐘頭。意猶未盡的人們帶著遺憾紛紛散去,鴨洼溝得以重歸沉寂。

2

按說執行死刑的活兒輪不到徐長林頭上。他是個刑警,準確地說是刑警隊的內勤,類似部隊里的文職,舞文弄墨的,專門負責統計刑警隊的發破案數據和各類報表,撰寫工作計劃簡報總結,每個月底統計刑警的出差費用,填好一張張單據找領導簽字會計報銷,好比刑警隊的管家。

時值改革開放初期,他還是單身小伙兒,上班待在辦公室,晚上也住在辦公室。閑著沒事,他就寫點兒東西。身在刑警隊,耳聞目睹,最不缺的就是破案故事,每個月都有幾篇千把字的偵破通訊、警示教育故事在農場廣播電臺播放或在總場晨報刊登,到月底收到郵局匯款單,總有幾塊錢的稿費收入。

那時候還興召開公審大會,農場各單位連隊都要派人參加,會場人山人海,大人小孩兒擠在一起,伸著脖子瞪大眼睛,熱熱鬧鬧像過年。主席臺下,武警押著脖子上掛著牌子的死刑犯,牌子上寫著姓名和所犯罪行,還畫了一個觸目驚心的紅叉。審判長穿著制服,戴著大檐帽,站在主席臺中間宣讀判決,聲若洪鐘:“現在我宣布,根據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院長簽發的執行死刑命令,現將罪犯某某押赴刑場,執行槍決!”

喧鬧嘈雜聲中,五花大綁的死刑犯被武警押上刑車,駛向鴨洼溝刑場,后面跟著一群咋咋呼呼看熱鬧的男男女女。

每逢遇到執行死刑,刑警隊上上下下都很忙,只留一名內勤守家,其他人傾巢出動。其實槍斃死刑犯應該是法院的事,但他們人手實在太少,每次執行死刑,公安局都要調動大批警力,在宣判大會上維持秩序,在前往刑場沿途布置警衛,到了鴨洼溝,武警負責外圍警戒,民警負責內衛。執行死刑的具體地點在鴨洼溝水塘邊,更是保衛重點,只有檢察官、法官、法醫、主射手、副射手,還有一個卸下死刑犯腳鐐的看守所民警可以進入,其他人一律不準靠近。

這年秋天,剛過了中秋節,農場法院接到自治區高法的命令,對一名犯人執行死刑。法院立刻通知了公安局。以往遇到類似任務,徐長林都留在刑警隊辦公室看家,守著電話,接待來訪的報案人和當事人。不巧的是,幾個刑警出差辦案,人手一下子緊張起來。林局長要求,必須全力以赴完成保衛任務,機關科所隊一個不留全部出動,值班守家由辦公室負責。也就是說,內勤徐長林也要參加。

從警以來,徐長林還是第一次參加這類勤務,難免激動。頭天下午5點多,刑警隊長李春雷把徐長林叫到辦公室,讓他坐下,還給他沏了杯茶。李春雷比他大三歲,平時做事雷厲風行,給徐長林交代工作從沒這么客氣過。徐長林有點兒忐忑:“隊長,有什么事,你盡管安排?!?/p>

“長林,明天執行死刑任務,有一項重要工作要交給你。死刑犯被擊斃后,你負責把他的腳鐐卸下來……”

徐長林一頭霧水。從死刑犯腳上卸腳鐐,這是刑警干的活兒嗎?腳鐐是看守所的械具,他們為什么不派人去刑場?

在他的想象中,明天的自己穿戴整齊,戴著白色大檐帽,腳上的三接頭皮鞋黝黑锃亮,腰里扎著牛皮武裝帶,肩上斜挎牛皮槍套,槍套里裝著壓滿子彈的手槍,神氣活現地站在公審大會會場上,那會吸引多少人羨慕的目光!畢竟他也是個刑警,穿同樣的警服,領同樣的工資,成天看著隊里的兄弟們開著警車響著警笛威風凜凜出現場,他卻只能坐在辦公室里統計報銷單,幾乎沒出過外勤,這心理落差不是一天兩天了。要是能在公判大會上露個臉,神氣一回,也不枉這輩子當過刑警!

可是現在,李隊長卻讓他干這種活兒,擺弄一具滿是血污的尸體,把尸體上的腳鐐卸下來……徐長林仿佛被兜頭潑了一盆涼水,立刻從頭涼到腳。

李隊長見他半天不吭氣,還以為他害怕:“長林,你不要有顧慮,到時候我就在你身邊,咱們當刑警的,什么場面都得經歷?!闭f著,他把桌上一個黑乎乎生著鐵銹的扳手拿起來,交給徐長林?!澳弥涝趺从冒??”

事已至此,徐長林無法拒絕,他接過冷冰冰的扳手,起身默默離開了隊長辦公室。

傍晚,刑警韓春輝來到內勤室,看見辦公桌上的扳手,好奇地問徐長林:“你把這個活兒接下來了?”

韓春輝是和他一起從連隊文教崗位進刑警隊的,不過韓春輝是外勤,徐長林是內勤。在連隊時兩個人的關系就很鐵,韓春輝腦子靈光心思活絡,能說會道口才好,但筆頭功夫差點兒,經常央求徐長林幫他修改總結材料。閑下來沒事,他就揣上瓶白酒,騎自行車去找徐長林。兩個人蹲在林帶里,就著水煮花生米、涼調大白菜,喝酒聊天吹牛皮。

此刻,聽了韓春輝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徐長林滿臉疑惑:“怎么是我把這個活兒接下來了?這是李隊長下午給我安排的。”

韓春輝冷笑:“他媽的,柿子專揀軟的捏,轉了一圈,又安排到你頭上?!?/p>

徐長林更加不解:“怎么回事?”

四顧無人,韓春輝壓低聲音:“是我們中隊長告訴我的,你知道就行,千萬別聲張。”

下午局里開會分配任務,刑警隊負責押解罪犯、現場警戒,法醫負責死刑犯身體檢查,然后在后胸衣服上畫一個圓圈,武警的槍口對準圓圈,這樣子彈就不會打偏,保證一槍打中心臟。本來從死刑犯腳上卸腳鐐是看守所的事,但他們說所里有幾個重刑在押犯情緒波動大,非常時期,他們要掌握在押犯的思想動態,做好疏導穩控工作,看守所實在沒有多余人員去刑場。最后,林局長就把卸腳鐐的活兒交給了刑警隊。

局里的會開完,李春雷又召集刑警隊的幾個頭頭兒繼續開會。其他的工作都是常規任務,沒人有異議,可一說卸腳鐐,三個中隊長都借口各自的警戒范圍大,點多線長人手緊張,有的刑警還在出差辦案,總之誰也不想接這個活兒。說白了,就是怕沾了死人的晦氣走背運。

“他媽的,都什么年代了,還講這個封建迷信!”韓春輝憤憤不平,“李隊長不好強行安排,這個事在會上就沒定下來。沒想到,轉了一圈,隊長把這個事安排給了你。真是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整個兒刑警隊烏泱烏泱一大堆人,就你一個好說話?!?/p>

想起李隊長對自己的客氣勁兒,徐長林明白了,原來背后還這么復雜。他臉上依舊不動聲色:“今年春天,你不是守著一個被老鼠啃得面目全非的牧羊人尸體,在戈壁灘上待了兩天兩夜嗎?我看你也挺過來了,也沒沾上晦氣不是?”

韓春輝一臉的苦大仇深:“別提了,那兩天兩夜,簡直就是噩夢!晚上又凍又餓,還有瞪著綠眼睛的野狼在周圍叫喚。最讓人受不了的是,尸體已經爛了,那叫一個臭!那時候我才知道,這世上最難聞的就是死人味。要是照這么說,你還真比我強,最起碼明天你不用受我那份罪,就是擺弄一下尸體?!?/p>

其實這會兒徐長林已經想通了,木已成舟,就是想不通又能怎樣?腳鐐是械具,死刑執行完畢,必須卸下來移交看守所,這是嚴肅的執法程序,不能有絲毫馬虎。李隊長把這項任務交給他,說明領導信任他,而他也一定能完成這個任務。想到這里,徐長林從抽屜里找出一雙嶄新的白線手套,戴在手上試了一下,又摘下來扔在桌面上:“干就干唄,不就是卸個腳鐐嘛,多大點兒事?老子是堂堂正正的人民警察,天不怕地不怕,還怕他一個死刑犯?”

3

第二天一大早,風和日麗,晴空萬里。在車排子場部露天電影院開完公審大會,徐長林用一個空尿素袋子包上扳手,和同事們乘車來到鴨洼溝刑場。今天槍斃的是一個故意殺人犯,他將與妻子有奸情的男子灌醉后砍去雙腳,受害人生不如死,最后喝老鼠藥自殺。

法官驗明正身,馬上就要行刑了。死到臨頭,這家伙兩腿篩糠般顫抖,對行刑的武警戰士說:“兄弟拜托了,打準一點兒,不要讓我受罪……”

一聲槍響,他一頭栽倒在地,兩腿踢騰了幾下,不動了。徐長林距離死刑犯不到五米,死刑犯中槍倒地后,他清晰地聽到了粗重渾濁的喘息聲,這聲音發自肺腑,呼哧呼哧的,漸漸微弱,直至悄無聲息。

徐長林雖然是內勤,但隊里人手緊張的時候,也濫竽充數出過幾次現場。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尸體,是一起自殺案件。一個年輕女子因失戀喝了農藥,尸體就停放在連隊昏暗破舊的庫房里。李隊長和連長指導員在門口交流情況,讓他進去聞聞女子喝的是什么農藥。他硬著頭皮進了庫房,只見女子雙目微閉,面色灰黃,和衣躺在門板上。徐長林蹲下身子,剛把腦袋探過去,一股刺鼻的敵敵畏氣味撲面而來。這氣味在他鼻腔里留了好久,好像總也散不掉……第二次接觸的尸體是一個溺水死亡的少年,從水庫里打撈上來時全身腫脹,像氣兒吹的一樣。徐長林協助法醫把尸體抬上堤壩,法醫在前,他在后。堤壩太陡,為防止尸體從擔架上掉下來,他必須把擔架架到肩膀的高度,鼻尖都快頂到死者頭頂了。惡臭還在其次,死者的頭發里竟然爬滿了白花花的蛆蟲,他頓時氣血翻涌,當場吐了個昏天黑地。之后兩天,他一口飯都吃不下……

徐長林不是沒見過死人,不過,那些人畢竟不是死在他眼前的。而此刻,在這么近的距離眼睜睜看著一個大活人瞬間變成一具僵硬的尸體,害怕談不上,但震撼是實實在在的。

神思恍惚中,一旁的李隊長提醒他:“長林,還愣著干嗎?”

他一個激靈回過神來,趕緊跑到尸體跟前,蹲下身子,掀開死刑犯骯臟的褲腿,手忙腳亂地用扳手卸下了沾滿泥漿的鐐銬。

萬事開頭難。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以后無論刑警隊是閑是忙,遇到執行死刑任務,徐長林都要參加,仿佛從死刑犯腳上卸腳鐐這活兒已經約定俗成非他莫屬。盡管內心還是有點兒不情愿,但他從來沒有過任何怨言。

徐長林是從連隊出來的,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容易,全靠自己勤奮刻苦和領導器重,他內心非常珍惜這份工作。雖然穿了警服成了公家人,但他骨子里仍然是一個連隊人,繼承了父輩淳樸厚道的基因。媽媽經常跟他說吃虧是福,再說,他也不是多嘴多舌的人,知道言多必失禍從口出。既然接手了,何必再說那些沒用的?領導和同事會怎么看他?

第二次執行的兩個死刑犯,都是身強力壯的中年人。一個是強奸殺人犯,哪怕被五花大綁著,依舊目露兇光;另一個是搶劫殺人犯,表情麻木,仿佛槍斃的是別人,跟他沒關系。有了之前的經驗,徐長林這次從容鎮靜多了。兩聲槍響,死刑犯應聲倒地,他快步走到尸體跟前,用了不到一分鐘,就利索地卸下了兩副腳鐐,裝進事先準備好的尿素袋子里,再放進囚車。李春雷在旁邊看著,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情。

從刑場歸來,把腳鐐還給看守所,徐長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從里到外徹底輕松。靜下心來,仔細回味刑場經歷,他的感覺是,第一次新鮮奇特外加驚心動魄,腦子一片空白,他都記不清當時是怎么把鐐銬卸下來的;第二次他的心情依然忐忑,但盡量控制著沒表露出來,整個過程說不上行云流水吧,至少也是忙而不亂。如果以后還有第三次,徐長林想,他可能就見慣不怪習以為常了。

4

沒想到第三次卻出了問題。

一個深秋的上午,前一天晚上接到執行死刑任務的徐長林跟隨大隊人馬乘車來到鴨洼溝。剛下車,一股潮潤咸澀的霧氣,混合著車輪卷起的煙塵,立刻潮水一般包圍了他們。

持槍武警已將現場完全封鎖,法官檢察官書記員和法醫全部在水塘邊就位。三個死刑犯依次被押下行刑車。大限將至,他們一個個面色如土,拖著嘩啦作響的腳鐐朝水塘邊走去。走著走著,其中一個兩腿一軟癱倒在地,是被武警戰士一左一右架到水塘邊的。

11點30分,一切準備就緒。死刑犯耷拉著頭站成一列,后面是一排持槍而立的武警。法官宣讀自治區高法下達的執行死刑命令,書記員飛快地記錄著。宣讀完畢,法官逐個詢問死刑犯的姓名、年齡、職業、基本犯罪事實,對照案卷中的黑白照片,一個個查驗無誤。法官隨即下達了執行命令。

三個死刑犯分別被兩個武警戰士一邊一個扭著胳膊,按著脖子,面向水塘跪下。三名戴著白色口罩、手持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的武警戰士隨著刑場指揮員的口令列隊上前,在死刑犯身后一米處站定。他們是主射手。在他們身后還有三名副射手——如果主射手不能一槍斃命,副射手要立即上前補槍。而主射手在開完第一槍后,無論死刑犯是死是活,都要轉身離開現場。

此刻,偌大的鴨洼溝鴉雀無聲,水波不興。一只前額淡黃的角百靈鳥立在蘆葦上,一動不動地凝望著眼前的一幕。

指揮員高高舉起手中的一面小旗子:“預備!”

咔嚓——子彈上膛的聲音令人心悸,三名主射手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死刑犯背后的白色粉筆印記??諝夥路鹉蹋腥硕计磷『粑?。三個死刑犯則渾身篩糠,嘴里發出野獸般急促的喘息聲。

少頃,指揮員的右手向下猛地一揮:“放!”

幾乎同時,槍響了,突兀而沉悶。水塘中泛起一圈漣漪,塘邊草木的葉片紛紛墜落,站在蘆葦上的那只角百靈鳥驚慌地張開翅膀,貼著葦尖疾速飛離,留下一片顫栗的羽毛在水塘上空飄舞。

主射手收起步槍,槍口向上,向后轉,齊步走。隨著硝煙散盡,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蒼蠅循著氣味在三具尸體上方麇集。

短暫的靜默后,擠在溝畔的圍觀人群再次喧囂起來。徐長林按部就班,快步靠近尸體,準備卸下腳鐐。

意外就是在這時發生的。水塘邊的鈴鐺刺叢中突然竄出一只麻灰色的野兔,大概是受驚了,跌跌撞撞沒頭沒腦朝徐長林的方向撞了過來。野兔的動作太快,徐長林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兩步,腳下絆到了一叢芨芨草,身體失去平衡,哎呀一聲跌倒在地。這一跤摔得有點兒狼狽,白色大檐帽掉在地上,像個皮球一樣骨碌碌滾進草叢。

刑場是四面八方目光的焦點,徐長林的一舉一動,近處的武警民警法官檢察官,遠處擠擠挨挨看熱鬧的人群,都盡收眼底。野兔的身影稍縱即逝,不知又鉆到哪里去了。近處的人知道發生了什么,但遠處的圍觀者只看見一個身穿制服的警察摔了個四仰八叉,頓時一片哄笑。

眾目睽睽之下,徐長林狼狽地爬起來,跑幾步撿起地上的帽子,還沒戴到頭上,就聽到李春雷在身后厲聲喝道:“長林,你搞什么呢?動作快點兒!”

他面紅耳赤,腳步踉蹌,像喝醉了酒一樣,一邊戴帽子一邊高一腳低一腳跑到死刑犯的尸體跟前,慌里慌張地卸鐐銬。心一慌,動作就走樣,這鐐銬卸得就越發費勁兒。等他把三副鐐銬裝進尿素袋子里,后背已經被汗水濕透了。

李春雷板著臉走過來,一言不發看了一圈,轉身上了警車。其他人也陸續上車,最后只剩下徐長林站在水塘邊發呆。韓春輝從車上下來:“多大點兒事,臉吊得有一尺長!不理他,咱們走!”

徐長林不吭聲,依舊站著不動。韓春輝從他手里搶過尿素袋子,咣當一聲扔到警車上,硬是把徐長林拉上了車。

回到公安局大院,徐長林還有點兒恍惚。韓春輝安慰他:“事情過去了,就不要再想了。今天是周末,晚上我請你到豫疆飯館,讓常老板炒幾個菜,咱倆好好喝一場?!?/p>

5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警察在槍決犯人的現場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成了周邊老百姓茶余飯后的笑料。到后來越傳越玄乎,竟然說徐長林當場嚇尿了褲子,還有人給編成了段子。段子傳到公安局林局長耳朵里,林局長皺眉:“這個膽量怎么能當刑警?不行到派出所去鍛煉鍛煉。”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林局長隨口一句話,有人當了真,年底局里人事調整,徐長林被調到黃溝派出所。

決定還沒正式宣布,韓春輝就聽說了,趕緊跑到內勤辦公室給徐長林透風兒。正在填報表的徐長林心里一咯噔,放下手里的筆,看了韓春輝一眼,又低下頭看著辦公桌上熟悉的訂書機、墨水瓶、文具盒、印泥,一句話也沒說。韓春輝知道這會兒什么安慰的話都沒用,他拍了拍徐長林的肩膀,轉身走了。

此刻,徐長林內心五味雜陳。麻繩專挑細處斷,屋漏偏逢連夜雨,擔心什么就來什么,難道真應驗了接觸死人沾染晦氣的說法?想想都覺得可笑,自己可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還是人民警察,怎么能相信這些無稽之談?可是,刑警隊其他人不愿意接的活兒,他服從李隊長的安排,接了,這有錯嗎?誰能料到刑場上冷不丁蹦出來一只兔子?這能怨他嗎?徐長林委屈。

他當然不想去派出所,一千個不愿意,一萬個不愿意。公安局雖小,可再小也是個機關。機關掌握著權力,管理著龐雜的基層。機關的人下去辦事,基層都要高看一眼。別人從局機關調到派出所,都是提拔后帶著職務下去的,風風光光體體面面,而他呢,級別原地不動,還是普通民警,等于從機關下放到基層。

人人心中都有一個英雄夢,徐長林也不例外。他是刑警隊的內勤,不能像外勤那樣沖鋒陷陣,可對外的稱呼都是刑警。刑警是公安局的尖刀,局里的人才裝備物資都向刑警傾斜。作為刑警隊的一員,徐長林感覺自己比其他警種更威風幾分。當年他從連隊文教調到農場公安局,十九歲風華正茂,連隊的人見了他父母,滿眼都是羨慕。在別人眼里,他算跳了龍門,農村戶口變成了城市戶口,吃上了商品糧,穿上了上白下藍威風凜凜的警服,脫了布鞋換上三接頭皮鞋,從此端上了公家的鐵飯碗。用連隊人的話說,徐家祖墳冒青煙了。

按照徐長林的人生規劃,待在刑警隊這種舉足輕重的部門,哪怕是內勤,也比其他部門立功受獎的機會多,局里提拔任命干部,首先考慮刑警隊,很多局領導都是刑警出身,比如林局長,幾年前不就是刑警隊長嗎?徐長林不求一飛沖天,只求穩穩當當,在內勤崗位踏踏實實干上幾年,提不了副隊長,也爭取提個副指導員;再過上兩年,運氣好的話,由副轉正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是到了派出所,那就完全不一樣了。派出所是公安機關的最基層,人多機會少,自己下去是平調,級別不變,別人還以為他犯了什么錯誤呢,更不可能提拔了。

徐長林的父母都是平頭百姓,他自己沒后臺沒人脈,遇到目前這個局面,只能聽天由命。其實他早就聽到風聲了,心里還存著一絲僥幸,沒想到這么快就變成了現實。公安機關是準軍事機關,作為一個人民警察,縱有萬般不舍,他也必須服從命令聽指揮,離開他熟悉熱愛的刑警隊,前往一個陌生的環境,以往全部清零,一切從頭開始。

局里的晨會并沒有宣布調動事項,是李春雷通知他的。徐長林這個級別,沒資格成為晨會的議程;政工科也犯不上搞什么當面談話,給科室領導打個招呼就行了。

其實李春雷也不舍得徐長林離開。徐長林性格溫和,纖細有余而血性不足,的確不是當刑警的料;但他心思細膩,做事穩當,是個非常合格的內勤。不像有些人,屁股底下有團火,根本坐不住辦公室。這幾年來,交給徐長林的各種材料和雜七雜八的事項,他從沒操過心。公安局內部有句話,一個內勤半個家,刑警隊有了徐長林這個管家,內務井井有條,在外打拼的刑警們沒有后顧之憂?,F在局里突然把他調走,李春雷自然不舍,可這是局里的決定,板上釘釘的事,他也只有忍痛割愛。

李春雷讓徐長林交接一下手頭的工作,明天一早,刑警隊派車送他到黃溝派出所報到。其實也沒什么可交接的,內勤的材料報表文書和發文登記都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鐵皮柜子里,徐長林把自己的幾本書從柜子里拿出來,裝進帆布挎包,然后取下柜子、抽屜的鑰匙放在辦公桌上,無論誰來接替他的工作,一切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臨走前那天晚上,李春雷做東,把刑警隊在家的兄弟全部招呼到場部豫疆飯館,要了一大桌子菜,紅燒大盤雞、牛肉大雜燴、爆炒肥腸、紅燒脆肚……四盤子八碟子,擺滿了一桌,大家聚在一起熱熱鬧鬧,觥籌交錯,痛痛快快喝了一場,算是為徐長林餞行。酒過三巡,李春雷站起來,端起酒杯:“長林,明天你就到派出所工作了。但是你要記住,刑警隊永遠是你的家,想什么時候回來看看,弟兄們都熱烈歡迎!”

盡管知道李春雷說的是客氣話,徐長林還是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兒掉下來。他趕忙端起酒杯,和李春雷碰了一下,一仰脖子,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隊長帶了頭,其他刑警輪流給徐長林敬酒。在刑警隊,徐長林不僅做事細致,脾氣也好,為大家服務無微不至,刑警出差的車票、住宿發票、加油票,他整理得清清楚楚;有時候破案緊張,刑警匆匆回來換下一身臟衣服,往盆子里一塞,轉身就又走了,徐長林順手就給洗了,晾干后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鋪上。現在他要離開了,大伙兒的依依不舍發自肺腑,千言萬語,都濃縮到酒杯里。

你來我往,推杯換盞,這場酒一直喝到飯館打烊,八瓶天池特曲一滴不剩,飯館常老板坐在柜臺后面一個勁兒打哈欠。李春雷最后總結:“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時間不早了,大家有酒的喝酒,沒酒的喝茶,干了這一杯,咱們走人!”

一伙人呼呼啦啦出了門,外面已是滿天星斗。大家聚攏過來圍著徐長林一一握手告別,刑警隊駕駛員王建忠拉著徐長林的手:“明天哥開車送你到黃溝派出所報到,你放心,不管你到什么地方,咱們都是兄弟!”

夜幕深沉,大家醉意濃濃,沒有人注意到,徐長林此刻已是淚流滿面。

人生無常,福禍相依。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可以改變人的一生。鴨洼溝刑場一只亂竄的野兔,成了徐長林命運的轉折點。一紙蓋有車排子農場公安局大紅印章的調令,把徐長林從刑警隊調到了黃溝派出所,隨之他的身份也從刑警變成了管區民警。

這一天,是1981年12月28日,徐長林二十四歲。再過幾天,就是陽歷新年了。

第二章

1

原本說好開車送徐長林到黃溝派出所報到,不想黎明前刑警隊接到報案,泉水溝農場一戶人家的三十多只綿羊被盜。李春雷帶隊出現場,開走了隊里唯一的一輛212吉普,徐長林只好推著自行車到黃溝派出所報到。

昨晚喝到半夜,徐長林起床還有點兒昏昏沉沉的。他抓緊時間洗漱,在招待所食堂對付了兩口早飯,就回宿舍收拾行裝。他是單身漢,沒什么家當,就是一個鋪蓋卷和一個木箱子,箱子里裝些平時用的雜物。他一手拎著木箱子、一只胳膊夾著鋪蓋卷出門,治安股副股長楊宇河看見了,過來幫他把行李捆在自行車后座上,洗漱用具和幾雙鞋子用尼龍網兜裝著,掛在車前把上。收拾停當,他告別了楊副股長,推著自行車前往他的新崗位。

黃溝派出所離車排子農場公安局不遠,出了招待所的門向西有一條碎石子公路,順著公路一直走,就是農場場部機關南門,進了南門就能看到派出所,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今冬還沒下過一場雪。天色陰沉,空氣干冷,公路兩旁的白楊樹掉光了葉子,裸露的青色枝條掛滿霜花,在寒風中搖曳。臨近新年,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流明顯比平常密集,連隊騎自行車的、河西公社趕著牛車毛驢車前往場部購買年貨的村民絡繹不絕,有的車子里還拉著捆住蹄子吱哇亂叫的豬崽,有的車子后面拴著頭小牛犢,趁著新年的機會,他們要把自養的家畜賣個好價錢。還有些狩獵人,帶著在戈壁灘捕獲的野黃羊野兔子野雞野斑鳩到市場出售。人多好做生意,爆米花的、烤紅薯的、補鞋子修眼鏡的、修自行車的,也都早早拉著家什到街上擺攤。

元旦是春節的前奏,辛勞了一年的農工和莊稼人,喜氣洋洋到場部購買油鹽醬醋茶,割兩斤肉,買幾張年畫、幾掛鞭炮,給老婆孩子買些過年的衣裳。他們三五成群,一路粗聲大氣地說笑著,嘴里哈著白氣,涌向場部的街道、市場、商店和供銷社。

場部南門是用手腕粗的鋼管焊接的,大門套小門,平時大門鎖著,人員從小門進出,只有來了車輛才打開大門。場部機關是一片按照蘇聯圖紙蓋的平房,四周環繞著海棠樹林,這個季節枝葉凋零,一派蕭瑟。

徐長林從小門進了機關。派出所院子里空無一人,他支好自行車,沒有取下行李,徑直去了西面的戶籍室。推門進去,里面有幾個人在辦戶口,三三兩兩圍在辦公桌前,穿著大頭鞋、戴著棉帽子,脖子上掛著長長的細繩,兩端耷拉著臟兮兮的棉手套,一看穿戴就知道是連隊的。桌子后面坐著一個面色白皙、穿著藍色制服的中年女警,正在填寫戶口材料。看見徐長林,她站起來打招呼:“小徐,你來了!”

都在一個局,徐長林知道她姓魏,是黃溝派出所的副指導員,兼著戶籍警。“指導員您忙,我來報到?!?/p>

“你先坐下來烤烤火,曹所長下連隊去了。”

徐長林坐在門口的爐子跟前?;饓κ呛稚F皮打制的,爐子是鐵水翻砂的,可能是上班后才生的火,紅紅的爐火很旺,呼呼往外躥火星。

徐長林一邊烤火一邊四下打量。辦公室有二十多平米,人字形紅磚鋪地,緊貼著南墻豎著一排高大的木頭柜子,刷了綠漆,柜子上的抽屜分別用紅油漆標注著“一連”、“二連”、“三連”……里面裝的是各個單位的戶籍檔案。魏指導員的辦公桌靠西墻,墻上掛著北極星牌機械鐘,下面沿墻放了一條木頭長椅,但沒有人坐??繓|墻也是一張辦公桌,桌上有一部黑色的手搖電話機。窗邊的小木柜上擺著一臺14英寸雪蓮牌黑白電視機,黑色天線從窗戶里穿出去,架在外面的樹杈上。北側有個小門半開著,徐長林能看到里面的鋼絲床,草綠色被褥,床頭掛著一副閃著幽光的不銹鋼手銬,應該是夜間值班室。

爐子里的煤塊不時發出輕微的爆裂聲,烤得徐長林渾身暖洋洋的。就是不知道曹所長何時回來,他一時無事可做,只能干等著。桌子上的電話突然響了,他見魏指導員還在忙著,就起身接起來。對面是個男聲,語氣嚴厲:“派出所嗎?”

徐長林答:“是派出所。您是……”

對方一點兒也不客氣:“你是誰呀?”

“我是徐長林?!?/p>

“徐長林?我怎么不知道?”

徐長林只好解釋:“我是今天才分過來的,剛來報到?!?/p>

“哦,你讓派出所的人接電話?!?/p>

“派出所的人都出去了。”

“魏指導員也不在嗎?”

徐長林看了一眼魏指導員:“她正給群眾辦戶口呢。”

對方不耐煩了:“那你來一趟吧,快點兒,直接到場長辦公室!”也不等徐長林回答,就咔嚓掛斷了。

徐長林向魏指導員轉達了電話內容,魏指導員說:“那你先去看看,我辦完手頭的事就過去?!?/p>

聽對方的口氣,應該不是什么案子,但肯定是麻煩事。徐長林早就聽說派出所整天婆婆媽媽啰里啰嗦,處理不完的雞毛蒜皮,沒想到第一天報到就讓自己趕上了。

順著石板小徑走不多遠,穿過海棠樹林,就到場部了。徐長林踏上門口的水泥臺階,推開鑲玻璃的木門,剛進大廳,就聽見左側過道里一片嘈雜。他循著聲音走過去,過道中間的辦公室門口圍著一圈人,里面傳出女人的哭訴,卻聽不清說的什么。

徐長林正了正警帽:“大家讓一讓?!?/p>

看到警察來了,眾人立刻讓出一條道,徐長林側身進了屋。屋里的場面有點兒難繃,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跪在地上,緊緊抱住一個四十多歲中年男人的雙腿,鼻涕一把淚一把。女人背對著徐長林,只能看到一頭花白的亂發和邋遢的衣服,估計歲數不小了。中年男人分頭油亮,一身灰色的中山裝,上衣口袋里插著鋼筆,標準的機關干部形象。門口圍著的那些人只是看熱鬧,卻沒人上前勸說。

中年男人大概是顧著形象,不敢過分撕扯,只是雙方這樣僵持著實在尷尬,他只好把目光落在墻上掛的地圖上。徐長林進來后,他的目光終于有了著落。“你怎么才來?”

徐長林估計他就是場長了,首先自我介紹:“我是派出所的徐長林,今天剛來報到?!?/p>

“派出所其他人呢?曹所長呢?”

“都出去了?!?/p>

場長指著跪在地上的女子:“把她拉出去!成什么體統,到我辦公室鬧,還讓不讓辦公了?”

徐長林彎下腰對那個女人說:“有什么事好好說,這樣鬧解決不了問題。”

女人頭也不抬:“我來十幾次了,今天才堵住他。不解決問題,我就不回去!”

場長更是氣憤:“不要跟她啰嗦,拉到派出所關幾天,簡直沒有王法了!”

女人壓根兒不吃這一套:“你有本事關了老娘,老娘就不出來了,反正關進去有吃有喝,還有地方住。你說話算數,現在就關!你關呀……”

徐長林沒有處理糾紛的經驗,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場長看他不動手,臉色越發難看。徐長林心里暗暗叫苦,報到第一天就給機關領導留下個辦事不力的印象,這可怎么好……

萬幸,魏指導員來了。一看這個場面,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楊大琴,你今天怎么又來了?你這樣鬧下去,影響機關辦公秩序,是違法行為,我們完全可以拘留你!”

但魏指導員也鎮不住楊大琴?!熬辛艟途辛魡h,反正我沒工作,活不下去了,今天說什么我也不回去!”

“不要再胡鬧了,趕快松手,有什么話到派出所去說?!?/p>

“我今天哪兒也不去,我就找他解決問題!”

勸說不行,魏指導員干脆來硬的,蹲下身子掰楊大琴的手。楊大琴奮力掙扎死不松手,徐長林知道自己不能看著了,也上去幫忙,兩人一人一邊,一起把她的胳膊扭到背后。場長趁機脫身,臨走還對魏指導員說:“今天必須把她拘留,這樣下去還得了?”

場長走了,楊大琴失去了目標,知道再鬧下去沒用了,不再掙扎,哭嚎聲也漸弱。圍觀眾人沒熱鬧可看,陸續散去。魏指導員對楊大琴說:“走,跟我回派出所。”

2

回到戶籍室,魏指導員給楊大琴搬了把椅子,讓她坐到爐子跟前烤火,又給她倒了一杯熱水,轉頭繼續給群眾辦戶口。徐長林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眼前這個女人。

楊大琴身材矮胖,大圓臉、鼓眼睛、塌鼻子,額頭上爬滿了細密的抬頭紋,臉上淚跡未干,雙手粗糙皴裂。她上身穿一件臟兮兮的灰黑色條絨棉衣,脖子下面的塑料扣子掉了一顆,領子敞著,露出布滿褶皺的脖頸。下穿藍色平布棉褲,沒罩外褲,腳上是一雙沾滿灰塵的手工灰布棉鞋,露著沒有漂染過的羊毛襪子??创虬纾兆舆^得應該很艱難——她剛才也說她沒工作。如果生活安逸,這大冷天的,又臨近新年,誰沒事跑場部大吵大鬧?

魏指導員辦完了戶口,回到火爐跟前?!皸畲笄伲愕膯栴}我們已經給你解釋得很清楚了,根本不符合政策,場部解決不了,你為啥老是過來鬧?再這樣下去,我們真的要拘留你了?!?/p>

楊大琴斜睨著眼睛:“拘留所有吃有喝,還有爐子,比在家強多了,你們最好拘留我一輩子?!?/p>

魏指導員嘆了口氣:“你真是要破罐破摔了?!?/p>

楊大琴冷笑:“漂亮話誰不會說?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你們吃皇糧的按月領工資,我一個孤老婆子無依無靠,每天睜眼就要吃喝拉撒,錢從哪兒來?”

“你兒子女兒呢?他們不贍養老人,你去告他們,為啥天天纏著我們不放?”

“兒子女兒都成家了,一家過一家的日子,都緊巴巴的,我怎么好意思伸手問他們要錢?再說我也沒天天纏著你們,是你把我帶這兒來的?!?/p>

“你不好意思問他們要錢,就好意思天天到機關鬧騰?”

楊大琴的情緒激動起來:“我來不是為了要錢,我是要恢復我的職工身份!我要工作!我要憑勞動養活自己,這有錯嗎?”

正說著,外面傳來汽車喇叭聲,接著是大鐵門打開時轱轆碾過減速坎的咣啷聲。汽車開到院子里,熄火了。魏指導員說:“小徐,曹所長回來了。你先去跟所長報個到,所長辦公室在東院。”

東面一溜辦公室都鎖著門,從窗戶望進去,能看見辦公桌和床鋪。白天大家都下管區去了,如果去的是距離場部遠的連隊,中午都不回來。

緊挨著東邊辦公室后墻,用紅磚圍出一個小院,漆著藍油漆的雙扇鐵皮門敞開著。院子里青磚鋪地,磚縫里泛著白花花的鹽堿??课鲏Χ阎畮纵v銹跡斑斑缺輪子少支架的自行車,東面幾間屋門上分別用紅漆寫著“暗室”、“證物保管室”、“所長室”。徐長林來到所長辦公室門前,正要敲門,忽聽里面電話鈴響了,接著是所長接電話的聲音。打電話的人嗓門很大,但隔著一扇門,徐長林聽不清楚,不過所長的話他聽清了。

所長的口氣小心翼翼,還一個勁兒賠不是:“吳場長,他今天剛來,我到現在還沒見到他呢……”

徐長林心里一驚,這不是說的自己嗎?吳場長在興師問罪呢,肯定是指責他處置不力。徐長林委屈,自己剛到機關不明就里,還沒問清事由,怎么能快速處置?第一天到派出所上班,怎么就碰到這種堵心的事……

正胡思亂想著,門開了,曹所長走了出來。都是一個局的,一起開會學習,早就臉熟了。徐長林趕緊打招呼:“曹所長?!?/p>

曹所長原本緊繃的臉上立即露出笑容:“長林,你來了!”說著向他伸出手。

徐長林沒敢跟所長握手,而是立正敬禮:“報告所長,徐長林向您報到!”

“別這么拘束。本來準備派車去接你,可大清早接了一個報警,河西哈薩克老鄉的幾頭牛越過奎屯河,啃了二連的冬麥,兩邊吵吵起來了。唉,牽扯到兵地雙方和民族關系,我就跑了一趟。這不,剛處理完……來,長林,咱們到辦公室說話,外面冷?!?/p>

3

眼看到了午飯點兒,外出下連隊的民警零零星星騎自行車回來了,曹所長召集大家在戶籍室開了個臨時所務會,依次把所里的民警給徐長林介紹了一下。

黃溝派出所除了所長曹建剛、副指導員魏芙蓉,還有張建武、陳姜、王建國、李國偉四個民警,以及場部治安員小馬和小胡,小馬兼著所里的司機。其實幾個民警徐長林以前都見過,只不過沒共過事,不熟悉。曹所長介紹完,徐長林站起身,鄭重地給大家敬了個禮:“從今天開始,我就是咱們黃溝派出所的民警了,希望大家多多幫助!”

曹所長笑著說:“長林是咱們局里的大筆桿子,現在又到咱黃溝派出所拿起了槍桿子。毛主席說過,槍桿子筆桿子,干革命需要這兩桿子!我早就聽說,長林寫得一手漂亮的毛筆字,鋼筆字也寫得好,咱所里的同志,寫字像跳舞,東一條腿西一只胳膊,做的筆錄要猜著看,以后你們要向長林學習,把字寫好,最起碼要讓人認得出來嘛?!比缓笏洲D向徐長林,“盡快熟悉所里的工作,咱們黃溝派出所現在可以說是有文有武了,要爭取各項工作在局里排名靠前!”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民警陳姜身上,“小陳,你的管區人口多,事情也多,長林就分配到二營管區,跟著你干。”

陳姜不到三十歲,身材壯實,頭發濃密,一身藍色警服仿佛為他專門定制,穿在身上顯得特別有型。陳姜站起來和徐長林握手,他的手粗糙有力,像鉗子。兩手相握的瞬間,徐長林就對他有了好感??磳Ψ降臍赓|,是個硬角色,跟著他干,肯定能學到很多東西。

開完會,曹所長對魏指導員說:“你帶長林去食堂,等會兒吃了午飯,把那個寶貝送回去吧?!?/p>

魏指導員叫上徐長林來到機關食堂,找司務長買了飯票,到窗口打了飯菜。魏指導員特意多打了一份,兩個饅頭和一份豬肉白菜燉粉條。

剛才開會的時候,楊大琴被治安員小胡帶到東面的辦公室。進了屋,魏指導員把飯菜遞給她。楊大琴也不客氣,手也不洗,接過來狼吞虎咽。鬧騰了一上午,她早就饑腸轆轆了。吃過飯,魏指導員喊來司機小馬,他倆一起把楊大琴送回連隊。

徐長林自告奮勇:“指導員,我和你一起去?”

魏指導員說:“你今天剛到,先去宿舍收拾收拾吧。”

“沒啥可收拾的,鋪蓋卷一鋪就行了?!?/p>

魏指導員點點頭:“好吧,去熟悉一下情況也好。不過這不是你的管區,是張建武的?!?/p>

“反正都是咱派出所管的,今天不是碰上了嘛。”

上了車,徐長林坐在副駕駛,魏指導員和楊大琴坐在后面。小馬一腳油門,吉普車出了場部南門。

小馬二十多歲,年輕氣盛,開車飛快,車子后面卷起一股白色煙塵,直奔三營方向。一路上,魏指導員不時和楊大琴聊幾句。后視鏡里,徐長林看見楊大琴瞇縫著眼睛,半醒半睡的樣子,嘴角掛著涎水。

吉普車下了公路,顛簸著開上通往連隊的土路,土路坑坑洼洼,車身劇烈晃動,楊大琴醒了。睜開眼睛看看窗外,她自言自語:“送我回來干啥?大冬天的沒吃沒喝,連煤都沒有,不是凍死就是餓死?!?/p>

魏指導員說:“你放心,不會餓著你,也不會凍著你?!?/p>

“天天這樣也不是個辦法,你們把我的問題解決了,不就萬事大吉了?”

“你的問題是歷史遺留問題,場部解決不了,總場也解決不了,我們派出所更解決不了,我們能做的就是救濟你,不能看著你沒吃沒喝不管。”

“這到什么時候是個頭?我都替你們發愁?!?/p>

正說著,吉普車拐下路基。再往前是堿土路,黑乎乎的,路邊長著枯黃的駱駝刺和稀稀疏疏的黃葦子。徐長林知道,這里是十七連。前面的連隊籠罩在氤氳的霧氣中,能看到房屋的輪廓和柴火垛高高的頂子,家家戶戶屋頂上飄著的裊裊煙霧,匯聚成一大團烏黑的煙云。

吉普車終于停下來,徐長林跳下車,地上滿是濕漉漉黑白交融的鹽堿,泥濘不堪。眼前是個破破爛爛的獨院,兩間墻皮斑駁的土坯房,土塊圍墻沒有草泥抹面,上面胡亂搭著一溜曬干發黃的野草。院門是紅柳條子編的,鐵絲纏繞的鎖扣上掛著一把黑色小鐵鎖。

楊大琴蹣跚著走過去,彎腰開鎖。進了院子,里面是一小片菜地,靠近房子是一個壓井,菜都收了,地還沒翻,留著白菜根和蘿卜坑,還有遍地的爛葉子。菜地中間是一窄溜小路,踩壓得結實平整。兩間土坯房有些年頭了,白花花的鹽堿爬上了窗臺,窗戶上糊著黑乎乎的舊塑料布,一個角耷拉著,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隨著吱呀一聲,楊大琴打開了房門。屋里黑咕隆咚,一股陰森冰涼的潮氣撲面而來,飯餿味、雞屎味和衣服鞋襪發出的難聞氣味混合在一起。待眼睛適應了屋里的光線,徐長林看見門邊吊著的燈繩,過去拉了一下,沒動靜。他問楊大琴:“沒電嗎?”

楊大琴說:“秋天的時候,電線桿子倒了,線斷了,說了幾次,連里也沒人管?!?/p>

這個房間既是客堂,又是廚房和臥室,一張沒有床頭的大床上,被褥凌亂地攤著。案板上鍋碗瓢盆堆在一起,下面的木頭柵欄架子里養著幾只母雞,探頭探腦看著來人,咕咕叫了兩聲。再看食槽,空空如也。房子中間的鐵絲上搭著洗過的衣服,水桶里的半桶水結了冰,房子中央磚塊砌的爐子涼冰冰的,沒一絲星火。

楊大琴揭開爐蓋準備生火,魏指導員說:“長林,咱們到連部去一趟?!?/p>

徐長林說:“指導員你先去,我幫她把棉門簾釘上。”剛才進來的時候,徐長林注意到門上沒有掛棉門簾。

魏指導員坐車走了。徐長林問楊大琴:“家里有棉門簾嗎?”

楊大琴正往爐膛里添柴火:“有一個,在旁邊屋子里。”

徐長林去了另一間屋。這間屋沒上鎖,里面堆放著亂七八糟的雜物,破家具、十字鎬、坎土曼和筐子紙箱之類,都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徐長林在一張舊桌子上找到一個破被面子做的棉門簾,拿出來在院子里抖了幾下,居然掉下來一個老鼠窩,幾只小老鼠吱哇亂叫著倉惶逃向墻角的柴火堆。徐長林本想放棄的,可是,這大冷天的,有個門簾畢竟比沒有強,他還是找來一把斧頭幾顆釘子,把棉門簾釘在幾乎要朽壞的門框上。

楊大琴已經將爐火生著,不知是火墻里面有涼氣,還是爐膛什么地方堵了,爐蓋子里往外呼呼冒煙,嗆得她眼淚汪汪,不??人?。徐長林拿起爐鉤捅了一下,火苗蔫蔫的,還是不停往外倒煙。他估計不是爐子的事,是煙囪要捅一下了。出了屋,徐長林在院子里滿處找梯子,沒找到,只有一輛破架子車立在院門跟前,只能將就一下了。

楊大琴也出來了,看他要上房,趕緊阻止:“別上了,沒梯子不好爬?!?/p>

“你給我找根長桿子,煙筒不搞利索,晚上你睡著了危險。”徐長林站上架子車。架子車顫顫巍巍,他蹬著兩個車把,雙手扶著房檐一撐,身子就上了房頂。房頂很薄,虛泡泡的,有的地方露出了麥秸茬子,踩一腳一個坑。他尋思明年開春要上一層房泥,不然房頂會漏雨。

楊大琴晃晃悠悠從下面遞上來一根木棍,徐長林來到煙囪跟前,把木棍伸進去捅了一下,煙囪里頓時冒出一股黑煙,夾帶著煙末子,再捅幾下,煙末子沒了,黑煙也轉成了灰白色。

從屋頂下來,徐長林長出了一口氣。楊大琴說:“到屋里洗洗手。”

進屋再看爐子,爐火果然旺起來,發出呼呼的聲響。徐長林在冰涼刺骨的水盆里洗了手,把濕手放在爐蓋上面烤。見爐子里燒的是柴火,他問楊大琴:“沒有煤?”

楊大琴說:“連吃的都沒有,哪有多余的錢買煤?”

“那你一冬天就燒柴火?柴火到半夜就滅了?!?/p>

“不燒柴火燒啥?睡覺的時候燒一爐子,有點兒熱氣就趕緊鉆被窩了,俺們連隊人,不像你們場部人那樣嬌氣。”

“那你晚上不冷嗎?”

楊大琴嘆了口氣:“俺的命賤,凍不死就行了。”

正說著,外面傳來汽車喇叭響。片刻,房門被推開,魏指導員和一個中年男子進來了。男子扛著一袋面粉,魏指導員手里拎了一塑料壺清油,兩人放下東西,男子對楊大琴說:“你可是有理了,每次出去一鬧,面粉清油都給你送來了?!?/p>

楊大琴說:“王連長,我可沒鬧你,就是鬧你,你也解決不了,我這是正常反映問題。”

王連長氣不打一處來:“正常反映問題?你抱住吳場長的腿大吵大鬧,害得我大清早就挨了一頓訓!”

魏指導員說:“楊大琴,你不能再去場部鬧了,再鬧,不要說派出所對你不客氣?!?/p>

楊大琴滿不在乎:“我還是那句話,如果有吃有喝,我也不想去場部。大冬天的,出去一趟渾身冰涼,半天緩不過來?!?/p>

王連長說:“下午我安排人給你拉一架子車煤,煤燒完了,面粉吃完了,你就到連部找我。我不在,找雷指導員也行,但有一條,你不能去場部,如果再鬧,我就讓民兵把你關起來!”

楊大琴鼻子里哼了一聲:“不讓我去場部?那我就沒有自由啦?我去場部醫院看病也不行?”

“看病給連里說一聲,說了再去,你自己不要亂跑。”

幾個人出了門,臨上車,徐長林叮囑楊大琴:“晚上燒煤的時候,爐膛里要用大塊煤壓火,千萬不要用煤末子,容易中毒?!?/p>

吉普車上了公路,魏指導員對王連長說:“平時連領導還是要經常過來看一下,了解她的思想動態,看她有什么困難需要解決,不然下次她再跑到機關,吳場長那邊可真沒法交代了?!?/p>

王連長愁眉苦臉:“這是我們十七連的老大難,多少年解決不了。你沒見今天上午吳場長給我打電話,不問青紅皂白,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說要是管不住楊大琴,再讓她到場部鬧,就撤我的職。你聽聽,怎么成我讓她去場部的了?她一個大活人,想去哪兒還跟我打招呼?這基層的工作真是沒法干了。”

魏指導員笑:“吳場長那是氣頭上說的,你不要當真。誰不知道王連長會抓生產,還會做群眾工作?你的工作能力在場里是數一數二的。再說,這件事的確不能全怪連里。我回去跟曹所長說說,派出所和連部一塊兒做工作。楊大琴的心也是肉長的,她就是一塊冰疙瘩,咱們也給她暖化了?!?/p>

王連長緊蹙的眉頭舒展了:“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仡^我和雷指導員碰碰頭,支部專門研究一下,最大程度解決她生活上的困難,但也不能過分,連里還有其他困難戶,他們暗中一個比一個呢。不過,最刺兒頭的還是楊大琴,把她摁住了,其他人就好對付了?!?/p>

說著話到了連部,王連長讓下去喝口水,魏指導員說不去了,下午還有事。徐長林突然想起來:“對了,王連長,楊大琴家門口的電線桿子倒了,看能不能給她豎個桿子通上電?要不一到晚上黑燈瞎火的?!?/p>

“過兩天我安排一下?!?/p>

王連長下了車,吉普車掉頭往回走。

徐長林問魏指導員:“這個楊大琴為什么這么鬧騰?”

“她呀,說來話長。她以前是十七連的職工,后來生了孩子,就不工作了,在家里專門帶孩子。孩子一個個大了,參加工作成了家,她老伴前幾年得肝病去世,一下子沒了生活來源。她想回連隊工作,可兵團有規定,像她這樣主動離職的,不允許安排工作,只能到五七排勞動。她就到五七排干了幾年。后來五七排解散,地也收到了連里,她沒了收入,就找到場部,想恢復她的職工身份。這種情況農場不止她一個,給她恢復了,其他人怎么辦?再說農場也沒這個權力。她就鬧,不停地鬧。這不,今天讓你撞上了?!?/p>

“可是這樣救濟,也不是長久之計。”徐長林說。

“的確不是長久之計,可她的問題沒法解決。這么多年了,她總場、兵團都去過,都說解決不了。派出所拿她更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拘留她吧,放出來繼續鬧;不拘留吧,她把機關搞得雞犬不寧。馬上要過年了,不能讓她再去場部鬧了,先把她穩住,過一天是一天吧?!?/p>

“她現在這個樣子,連個鄰居都沒有,出了事都沒人知道。能不能想個辦法,讓她有個生活來源,她生活安定了,就不鬧事了。”

“我也知道是這個理兒??蛇@已經超出派出所的能力了……”

4

回到派出所,曹所長讓大家去食堂領大米,說年底了,場部工會搞的福利,一人十公斤。大家放下手頭的工作,鬧哄哄去了食堂。徐長林想著自己今天才來,就沒動窩。曹所長問:“長林,你怎么不去?剛才我專門給工會的人說了,給你留了一份。”

徐長林說:“我今天才來,怎么會有我的?”

曹所長笑:“你怎么跟工會的人說的一樣?我跟他們說了,就是一天,也是我們黃溝派出所的人,你趕快去領吧。”

這個曹所長心真細,一股暖意涌上徐長林的心頭。

晚上,徐長林騎自行車把大米送回了家。他家在十四連,屬于一營,離場部有五六公里。父母見了他很高興,當教師的母親張羅著要給他做飯。他說:“媽,都幾點了,我在派出所吃過飯了。”

父親一頭霧水:“在派出所吃的?”

徐長林這才想起,他到派出所的事還沒跟父母說呢。他盡量輕描淡寫:“年底局里調整,我去黃溝派出所了,今天剛報到?!?/p>

父親說:“到派出所好,離家又近了,第一天就分了大米?!?/p>

母親說:“長林,到派出所是不是清閑點兒了?你也不小了,該談朋友了。”

徐長林敷衍:“那要憑緣分,你們急也沒用?!?/p>

臨走,母親在他包里裝了一瓶腌韭菜花和一瓶腌長豆角,徐長林喜歡吃自家腌的咸菜。

徐長林一直惦記著楊大琴家的電,但不是自己的管區,就跟張建武說:“張哥,我和魏指導員上次去送楊大琴,十七連說要給楊大琴家接電線,不知接好了沒有?”

“連里答應了?這事沒十天半個月落實不了?!?/p>

徐長林試探著問:“張哥如果有時間,咱倆一塊兒過去看看?”

張建武反應冷淡:“我哪有時間專門為這事跑一趟?一天忙得腳不沾地的。再說,就是沒電,楊大琴也死不了?!?/p>

二營管區有六個農業連隊,冬天沒啥事,無非就是些偷雞摸狗的小案子和酗酒打架之類,派出所相對輕松。一晃兒元旦過了,趕上星期天,徐長林騎自行車去了趟十七連。下了公路,遠遠看見幾根歪歪扭扭的木頭樁子一直通到楊大琴家門口,木樁子架著電線,從窗戶進了屋。他尋思著連隊也不像張建武說的那么不堪,這不把電給通上了嗎?

楊大琴沒在家,但院門沒鎖,估計沒走遠。也不能干等著,徐長林在放雜物的房子里找了把鐵鍬,來到屋子后面,挖了些土,用鐵鍬敲碎。

正忙活著,楊大琴回來了,手里提著個布袋子?!斑h遠看著就像你,你敲土干甚?”

“上次我上房捅煙囪,看你屋頂太薄了,開春雪化要漏水。我往屋頂撂點兒土,先將就著,等天氣暖和了,再上一層房泥?!毙扉L林打量著她手里的布袋子,“你到哪兒去了?”

“到我妹妹家去了,她給我拿了幾個剛蒸好的饃饃?!?/p>

往屋頂上撂了土,徐長林又蹬著架子車上房,把土抹均勻,把裂開的縫隙堵住?;氐轿堇?,楊大琴在洗菜?!斑@么早你就做飯?這算早飯還是午飯?”

楊大琴說:“我先準備著。家里沒啥好吃的,你別嫌棄。”

“別忙活了,我待會兒就走。”

“咋的啦?干了一上午活兒,連頓飯都不吃?”

“哪有一上午,就一會兒。我今天來,就是想看你這兒通電了沒有?!毙扉L林拉了一下開關線,燈亮了,可能瓦數低,光線有點兒泛紅?!斑@多好,晚上不用摸黑了?!?/p>

“還不是你給他們說了,我說半天也沒人理,你們一說就管用。這年頭兒,當官的一句話,老百姓跑斷腿。”

“話不能這么說。我只是動動嘴,活兒可是連里干的。再說,我又不是當官的,就是一普通民警。”

“你們怎么不算官?我到場部,人家說派出所的見官大一級,下面連隊不是也得聽你們派出所的嘛?!?/p>

“我們是商量著來,不能去命令人家?!?/p>

圍著爐子烤了一會兒火,徐長林起身要走。楊大琴已經和好了面,要給徐長林做拉條子,說不吃就是看不起她。

徐長林說:“我真的有事,下次來了,一定在你家吃飯?!?/p>

“你可要說話算數。”

回去的路上,下雪了,雪花紛紛揚揚,漫天飛舞,愈下愈大,愈飄愈密。雪花落在徐長林的臉上,瞬間融化成了雪水,順著臉頰往下滴。不一會兒,道路、莊稼地和荒野都被一片白茫茫覆蓋了。這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5

星期一開完晨會回到辦公室,陳姜對徐長林說:“以后咱把自己管區的事管好就行了,別管其他人的事。沒事的話,就看看法律書。”

徐長林一怔,不知陳姜為什么跟他說這些。

陳姜問:“我聽說昨天你到十七連去了?”

“哦,我第一天到派出所就碰到了楊大琴,魏指導員讓我多關注一下她。昨天沒事,就跑了一趟,看她家屋頂薄,我撂了幾鍬土。”

“老弟,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好心不一定能干成好事,別出力不討好,好心被當成驢肝肺,還讓人背后說閑話。”

黃溝派出所目前就兩個領導,所長曹建剛、副指導員魏芙蓉。以前還有個副所長,是準噶爾市公安局派下來的。副所長家在市里,夫妻分居好幾年,他不愿意長期待在農場,想辦法調回市里去了。車排子局里不少民警也不愿留在兵團,陸續回了市局,像曹所長、魏指導員這些留下來的,家基本上都在農場。走了一個副所長,按說就要增補一個,不知什么原因,這個缺一直空著。

徐長林聽小道消息,陳姜和張建武都是副所長職務的有力競爭者,其他人諸如王建國、李國偉,要么資歷不夠,要么業務不突出。

陳姜比徐長林大五歲,嘴大臉闊,兩道劍眉不怒自威。用曹所長的話說,這小子一看就是當警察的料。陳姜當過兵,復員后在場武裝部當干事,又從武裝部調到派出所。他軍事素質好,業務能力強,筆錄干凈利索,連在刑警隊負責整理案卷的徐長林看著都佩服。徐長林跟他下管區,他和連隊領導稱兄道弟,容易開展工作。他父母在場部開了個小吃部,有時候大家加班顧不上吃飯,他就跑到小吃部拿些油條茶葉蛋鹵肉給弟兄們墊肚子。因此,他在所里口碑不錯,就是一點,脾氣暴容易沖動。

張建武也是轉業軍人出身,家是陜西咸陽的,他服役的地方是部隊的后勤基地,就在車排子農場。他在基地當會計,妻子是場部加工廠的工人,他就地轉業,分配到了黃溝派出所。張建武善于交際,在部隊就經常和機關打交道,有一幫子加工廠和機關的朋友,經常聚在一起喝酒打麻將,所里傳言車排子農場公安局分管治安的秦副局長和他是老鄉。

大家議論的時候,徐長林一聲不吭。不論誰當副所長跟他都沒關系,他還是當他的普通民警。不過,在內心深處,他希望陳姜能當上。一來陳姜是他師傅,在工作和生活上處處照顧他,像個老大哥一樣;二來陳姜比較陽光,有啥說啥,是個直筒子,為人隨和好相處。張建武的能力當然也不差,可徐長林總覺得他有點兒陰陽怪氣,比如上次楊大琴的事,他在背地里嘀咕徐長林手伸得太長。

徐長林只能安慰自己,都是一個派出所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日久見人心,時間長了,他會改變對自己的看法的。

過完春節,空氣依然凜冽刺骨,派出所就忙起來了——臨近春耕春播,大量棉種化肥農藥堆積在連隊場院里,盜竊案件高發。大家白天到連隊處理案件調解糾紛,有的連隊領導換了,要重新簽訂治安防控責任書,晚上還要查崗查哨,巡查財務室庫房商店等重點部位。

黃溝派出所只有一輛吉普車、一輛長江750三輪摩托、一輛幸福250兩輪摩托。吉普車不輕易下連隊,除非有重大案事件,路上還結著冰,騎摩托車不安全,陳姜帶著徐長林下管區,只能騎自行車。其實有汽車也進不了連隊,冰雪消融,道路泥濘,汽車在土路上根本沒法開。

這段時間,陳姜的工作積極性很高,小道消息說他最近要提副所長。這天中午,徐長林從機關拿文件回來,送往所長辦公室途中,經過東面那排宿舍窗口,偶然聽到同事在里面閑聊。

“陳姜提了副所長,可就沒張建武什么事了。”是王建國的聲音。

“本來他就不如陳姜,一天到晚還裝大個兒的,好像沒他干不成的事。我最煩這樣的人?!边@個是李國偉。

“他和秦副局長是老鄉,這次也沒幫上忙?!?/p>

“我聽局里人說,秦副局長其實挺煩他,可好歹是老鄉,不能不給他點兒面子。不像他吹的,他和秦副局長關系有多鐵……”

徐長林跟陳姜下連隊,已經有連領導管陳姜叫“陳副所長”了,陳姜繃著臉:“不要胡說,沒影兒的事。”但徐長林從他眉宇間看到的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和得意,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想藏都藏不住。

過了“三八”婦女節,曹所長安排陳姜和徐長林到準噶爾市出差,調查一個搶劫殺人的案子。臨走前,曹所長把他倆叫到辦公室叮囑:“千萬不要打草驚蛇,隨時匯報情況?!?/p>

陳姜說:“所長放心,我們快去快回?!?/p>

這是三年前的案子,曾經轟動全場。1979年元旦剛過,車排子農場四連發生了一起搶劫殺人案。三名持刀歹徒搶劫了牧羊點一戶人家的金戒指金項鏈,刺傷了女主人,后來搶救無效死了。刑警根據現場遺留的一把英吉沙刀子,把搜尋范圍擴大到奎屯河對岸,最后確認了三個嫌疑人——與四連一河之隔的車排子鄉紅柳村村民何建生、茍天星和吳利安,三人在案發后潛逃,去向不明。村民指認,現場遺留的英吉沙刀子是何建生的。

案發時,陳姜還是場武裝部干事,后來調到派出所,四連正好屬于他負責的營區。陳姜是個有心人,想立功破大案,就對這起案子上了心。他通過朋友結交了幾個紅柳村的年輕人,讓他們暗中注意何建生、茍天星、吳利安家人的動向。功夫不負有心人,最近終于有了點兒消息,何建生的父親何南年病重,住在準噶爾市醫院。何建生是孝子,偷偷回到準噶爾市看望父親。據線人說,他就住在奇臺路的一家小招待所里。

陳姜和徐長林的任務就是查明何建生是否在招待所居住,一旦確認,公安局立即組織警力抓捕。

6

一大早,陳姜和徐長林換了便裝,坐上農場到準噶爾市的第一趟班車。車排子農場距準噶爾市二百多公里,公路疙疙瘩瘩坑洼不平,班車走走停停,到了市里,已經中午了。陳姜和徐長林找了一個小飯館,一人要了一盤過油肉拌面,吃完喝了面湯,兩人來到線人說的那家招待所。

奇臺路是條比較繁華的街道,白蠟樹、榆樹、柳樹分列道路兩側,沿街都是商鋪,小吃店、小商店、五金店、建材店……招待所位于街道東側,占據一座門面房的二層和三層,一樓的門面半截在地下,半截在上面,有水泥臺階直達二樓,掛著招牌,上寫“平安招待所”。兩人打量了一下四周,沒發現可疑人員。

上了二樓,兩側是狹長的過道,光線透過沾滿灰塵的玻璃窗照進來,絲絲縷縷,昏暗迷蒙。過道里空無一人,正對樓梯口的屋門玻璃上寫著“登記室”,陳姜上前敲門。開門的是個三十多歲操著陜西口音的女服務員:“住宿嗎?”

陳姜點頭。女服務員把兩人讓進屋,拿出登記本:“有兩塊錢一張床的,還有一塊錢的大間,你們住什么標準?”

陳姜沒有答話,一頁頁翻看登記本,徐長林則四顧房間里的陳設。女服務員不高興了,一把從陳姜手里拿過登記本:“你們住不???住就登記!”

陳姜從口袋里掏出工作證:“我們是公安局的,找個人?!?/p>

女服務員愣怔一下,隨即滿臉堆笑:“嗐,咋不早說?”說著把登記本遞還給陳姜。

陳姜把近期的登記都看了,沒發現何建生的名字,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筆記本,從里面拿出一張黑白照片:“這個人最近住過嗎?”

女服務員拿照片對著窗戶看了看:“有點兒像今天早晨剛走的一個客人。”

“本子上怎么沒有登記?”

女服務員吭吭哧哧:“哦……他沒有證明,就沒登記。”

陳姜的語氣嚴厲起來:“沒證明就讓住?”

對方不吱聲了。

“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他就住了兩天?!?/p>

陳姜又問了幾個問題,女服務員答不上來。徐長林突然插了一句:“他在哪兒吃早飯?”

“我們這兒沒早飯,客人憑我們開的小票,到旁邊的小吃店吃?!?/p>

陳姜說:“沒有證明入住是違反規定的,按說你們招待所要關門整頓……”

女服務員被嚇著了,眼淚差點兒掉下來:“生意本來就不好,如果老板知道是我沒登記惹的禍,肯定要開除我……”

“你聽我說完。我們也知道你不容易,這樣,暫時不處罰你們,下次這個人再來,你還讓他住……這一片歸哪個派出所管?”

聽說不處罰了,女服務員松了口氣:“奇臺路派出所?!?/p>

陳姜叮囑她:“把他穩住,你就到奇臺路派出所報告。記住,千萬不能驚動他!”

離開招待所,陳姜和徐長林又找到奇臺路派出所,亮了身份。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年輕的副所長,陳姜簡單說了案情,請求對方協助,一旦接到平安招待所的報案,立即通知黃溝派出所。副所長滿口答應,陳姜表示感謝。副所長說:“謝啥,都是一個局的?!?/p>

告別副所長,兩人去了準噶爾市醫院,找到保衛科說明來意。保衛干事操著河南口音:“需要我們做什么工作,盡管說。”

“何南年住哪個科?”

保衛干事抄起電話,陳姜趕緊按住他的手:“不能驚動他,麻煩你過去問一下?!?/p>

等候期間,陳姜問徐長林:“你說這個何建生還會回來嗎?”

“不好說……他應該知道,落到咱們手里就是死路一條??墒?,這光天化日的,他還是來了,還從咱們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陳姜思忖片刻:“他是個孝子。一旦他知道父親快不行了,應該還會過來,畢竟他來過一趟沒被發現,存在僥幸心理。這樣,回去咱們給領導建議,派人在醫院守株待兔?!?/p>

正說著,保衛干事回來了。“問清楚了,在內科住,同病房還有三個人?!?/p>

陳姜說:“能不能把他同病房的病號叫出來一個,我們問問情況。”

保衛干事說:“我去叫不合適,我讓醫生叫,就說了解病情?!?/p>

不一會兒,一個四十多歲穿著病號服的病人被保衛干事帶上來了。陳姜拿出何建生的照片讓對方辨認,病人看了一眼:“不認識……”

“沒問你認不認識,見過面沒有?”

病人又看了一眼照片:“好像見過。他昨天到病房來了一趟,給了我隔壁床的老頭兒一百塊錢,那個老頭兒見了他就哭……”

“他們說什么了?”徐長林問。

“沒太注意,而且他們說話聲音也小?!?/p>

“下次他來了,你要趕緊跟醫生報告?!?/p>

病人有點兒不樂意:“病房里還有其他人,為啥你們只找我?”

“找你說明我們信任你!如果他來了,你就假裝出去上廁所,到醫生辦公室說一聲,就這么簡單。”

保衛干事把病人送出門。徐長林問陳姜:“咱們有沒有必要接觸一下何南年?”

陳姜沉吟片刻:“暫時先不接觸,以免打草驚蛇。招待所和醫院都布置了,只要何建生敢來,諒他也逃不出去?!?/p>

從醫院出來,天色尚早,兩人趕到客運站,上了回農場的班車?;氐近S溝派出所,他們顧不上吃飯,馬上向曹所長匯報。陳姜建議派人在醫院蹲守,伺機抓捕。但曹所長不同意:“派出所警力有限,馬上就是春耕大忙季節,天一暖和,人一出來活動,案子就多了。咱們把情況反映給刑警隊,他們看著辦吧,咱派出所就不插手了。”

第三章

1

第二天一早,徐長林去食堂買早飯,順道把王建國和李國偉的也帶回來,又拿出母親腌制的韭菜花,幾個人在戶籍室圍著桌子一起吃。王建國咬了一口油條:“弟兄們,陳姜要當副所長了,這兩天就宣布?!?/p>

李國偉喝了一口玉米粥:“傳來傳去的,光打雷不下雨。”

“這次可是真的,我聽局里的打字員小黃說的,文件都打好了,就等林局長簽字蓋章了?!?/p>

“那這回得讓陳姜請客,不能放過這小子。”

陳姜要提副所長的消息在所里傳開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小馬還說這兩天秦副局長和局政工科的人就要來所里宣布。大家都為陳姜高興,徐長林注意到,只有張建武臉上像是掛了一層陰云。

早飯后,徐長林剛進辦公室,九連打來電話,說昨晚糧場發生了一起盜竊案,放在場院的二十袋化肥不見了。刑警隊的人都出去了,只有一個內勤看家,曹所長就讓陳姜和徐長林出現場。

兩人騎自行車去了九連。道路泥濘,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都是積水,閃著白花花的光。有些地方根本沒法走,他倆只好推著自行車從林帶的渠道繞過去。

案發現場在九連的糧棉場,鋪著四方塊水泥板,小山似的化肥堆在東南角,上面蓋著草綠色的破帆布。此刻,帆布被揭開,里面堆積的化肥缺了一個角。陳姜和徐長林圍著化肥堆轉了一圈,周圍的足跡已經被保管員和趕來的連領導破壞,他們擴大搜索范圍,在離場院六七百米處發現了兩行隱隱約約的膠皮轱轆痕跡,循著痕跡追下去,一路追到了奎屯河大橋。過了大橋就是車排子鄉,但車轍雜亂,已經無法分辨了。

車排子鄉派出所就在鄉政府旁邊的一個院子里,只有三間土坯房,也沒掛牌子,門前有幾棵光禿禿的楊樹,樹枝上棲息著幾只烏鴉,樹上拴著幾匹馬。陳姜和徐長林往里走,迎面碰上一個四十多歲穿制服的男子開門出來。男子臉色黝黑,面部線條粗獷,一看就是飽經風霜的人。他顯然認識陳姜:“哎呦,今天刮什么風,把你吹來了!”

陳姜迎上去和男子握手,又給徐長林介紹,原來是派出所的祁所長。三人進了辦公室,圍著掉了油漆的辦公桌坐下。陳姜簡單說了說案情,祁所長叫來兩個民警,一個是三十多歲的漢族民警,姓李,一個是四十多歲的哈薩克族民警,叫巴汗,讓他倆協助破案。

祁所長說:“現在路稀巴爛,騎不成車子,只有騎馬去?!?/p>

陳姜問徐長林:“會騎馬嗎?”

徐長林說:“會一點兒,不過好長時間沒騎了。”

派出所院子里拴了幾匹馬,徐長林讓李民警挑一匹性格溫順的。四人騎上馬出了院子,李民警說:“犯罪分子是趁著夜里路面上凍,趕著大車盜竊化肥,白天太陽出來了,路面開化,車印子看不見了,咱們只能一個村一個村挨著轉了。”

陳姜說:“到了你的地盤,都聽你的,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

“那咱就從最近的村子開始。”

出了派出所不遠就是一個村子。他們先去村長家,村長帶著他們去了五戶有大車的人家,車輪都干干凈凈,院落里也沒有進出的車印,他們就排除了這個村的嫌疑,騎上馬去下一個村。

中午,他們在紅柳村霍村長家吃的飯?;舸彘L五十多歲,中等個兒,臉色黑黢黢的,說話時露出一口白牙。幾十年前他的祖輩從江蘇跑到新疆討生活,他能說一口流利的哈薩克語和維吾爾語。李民警和他相當熟,見了面就開玩笑?;舸彘L叫家里人殺羊,燉了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肉。徐長林見桌上擺了酒瓶,低聲叮囑陳姜:“師傅,中午別喝了,下午還得繼續跑呢?!?/p>

陳姜滿不在乎:“客隨主便,你等會兒看我的就行了?!?/p>

霍村長叫了兩個人過來陪酒,一個是婦女主任,一個是村里的會計,看來這二位也是李民警的熟人。婦女主任四十多歲,長得五大三粗,嗓門洪亮,一進門就咋咋呼呼;會計正相反,身材細瘦,戴副寬邊眼鏡,話不多,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菜上桌了,霍村長給陳姜和徐長林倒滿酒,都是白瓷小茶碗。他先把陳姜的酒碗端起來,陳姜接了,又把徐長林的酒碗端起來。徐長林看著滿滿一碗酒,有點兒猶豫,陳姜用胳膊肘搗了他一下,他只好接過酒碗。

霍村長說:“這第一碗酒,敬遠方的客人,你們兩個先干了!”

陳姜二話沒說,端起酒碗一飲而盡。徐長林從沒這么喝過酒,心里有點兒怯。霍村長看出來了:“小伙子,要像這位兄弟一樣,酒喝得好,工作才能干得好!”

陳姜在桌子下面用腳踢他,示意他趕快喝。徐長林一咬牙,端起酒碗閉上眼,咕咚咚喝下去,喉嚨里立刻著了一團火,放下碗,眼淚都嗆出來了。

“好樣的!這才是咱們新疆的娃娃?!被舸彘L動手割了兩塊油膩發白的肥羊肉,分別遞給陳姜和徐長林,“這是沒結過婚的羊娃子肉,鮮嫩得很。”

陳姜來者不拒,徐長林不吃肥肉,但這會兒輪不到他講究了,狠狠心塞進嘴里,嚼也不嚼就吞下去了。

霍村長又給鄉派出所的兩個民警敬酒切肉,這二位喝酒就像喝涼水,肥羊肉更是不在話下,吃得噴香?;舸彘L兩眼放光,繼續給陳姜和徐長林敬酒:“事情交給我了,你們放心大膽喝,到我這里,麻達事情一點兒沒有?!?/p>

霍村長敬完了,婦女主任又開始新的一輪。徐長林不敢再喝了,她朝徐長林瞪眼:“村長的酒喝了,我的酒不喝,看不起人嗎?”

徐長林無奈,勉強喝了半碗。婦女主任不肯放過他:“這個樣子不行!酒沒喝完不能放碗!”

徐長林只好硬著頭皮把酒喝完。婦女主任說:“這才是好樣的!”說罷,她仰起脖子,一口干了碗中酒。

婦女主任的酒量比霍村長還厲害,喝了一圈,依舊穩如泰山談笑自若,只是鼻尖微微冒汗。徐長林尋思,在這里當干部,沒點兒酒量怕是一天都干不下去。

中午一場酒喝得昏天黑地,羊肉沒吃幾口,徐長林暈暈乎乎倒頭就睡。再睜開眼,天已經黑透了,屋里點了馬燈,陳姜和兩個鄉派出所民警正跟霍村長喝茶閑聊。見他醒了,霍村長說:“起來喝碗濃茶就清醒了?!?/p>

徐長林感覺腦袋有千斤重,掙扎著坐起來,穿上鞋子,對陳姜說:“今天活兒是干不成了?!?/p>

幾個人哈哈大笑。陳姜說:“不用你干,人已經銬外面了?!?/p>

徐長林一臉蒙圈,踉蹌著出門,只見馬燈的燈光下,兩個垂頭喪氣的家伙低著頭,一人站在一輛自行車旁邊,雙手銬在車后座上,另外有四個小伙子抽著煙看著他倆。

回到屋里,陳姜對他說:“放心了吧?霍村長把人抓住了,明天咱們去提贓。”

徐長林把目光投向霍村長,霍村長呵呵一笑:“早就跟你說過,到我們這里,你們把酒喝好,工作的事情交給我,什么麻達都沒有,不就是兩個小毛賊嘛,翻不起大浪?!闭f著,他又張羅著讓媳婦上菜,還要繼續喝酒。

徐長林大驚失色:“還要喝?”

霍村長說:“案子破了,人也抓住了,不喝酒干啥?”

“晚上不審嗎?”

李民警說:“還審啥,都交代了,等會兒祁所長的車來了,把人帶回派出所就行?!?/p>

村長媳婦端上羊肉,幾個人又開始喝酒。徐長林借口頭疼,說什么也不喝了,只吃了一碗揪片子湯飯。

正吃著喝著,外面傳來引擎聲,片刻,祁所長帶著駕駛員進來了。霍村長趕忙讓座,把酒倒滿。祁所長也不客氣,連喝三碗。霍村長豎起大拇哥:“還是祁所長氣派!真是有多大酒量就能當多大官!來,吃肉!”

祁所長吃了兩口羊肉,又把酒碗端起來:“謝謝霍村長支持我們工作!”說罷,又是一飲而盡。

吃完飯,祁所長把兩個賊銬在一起,押上了吉普車。陳姜摟著霍村長的肩膀在他耳邊嘀咕:“那個事你要給兄弟上點兒心……”

霍村長拍胸脯保證:“交給我的事,兄弟你放心!”

徐長林不解其意,回去的路上悄悄問陳姜,陳姜笑而不語。

2

在車排子鄉派出所和霍村長的大力協助下,九連的化肥盜竊案順利破獲。第二天,陳姜四人又在離紅柳村不遠的沙窩子村找到了被盜的化肥,整整二十袋,一袋不少。李民警和巴汗找了一輛小四輪拖拉機,收贓的那家人垂頭喪氣地把化肥從棚子里搬出來裝上車。

看著滿滿一車化肥,陳姜對徐長林說:“多虧這二位兄弟,回去咱們得好好請他們吃頓飯?!?/p>

徐長林心有余悸:“吃飯沒什么,這酒我是真的不能喝了。”

“你知道村干部衡量警察的標準是什么嗎?喝酒。到這里辦案,先喝酒,你肯跟他們喝,而且喝好了,村干部就認為你看得起他們,就愿意配合你辦案;酒喝不好,村干部心里不樂意,不好好配合,累死你也不一定能破案。”

徐長林以前只以為陳姜好喝酒,沒想到還有這樣的講究。他吸溜著牙花子:“只是……他們也太能喝了!”

“這才哪兒跟哪兒。他們的酒量比甘家湖牧場差一大截子。有一次我到牧場抓個逃犯,好家伙,場長家門口堆了一棚子酒瓶子,沒有一瓶的量,根本不敢上桌。你想啊,一出門就是戈壁灘,幾個月不見一個人,他們不喝酒干啥?我就跟他們喝,連喝了兩天,差不多睜眼就是喝酒,喝得人都麻了,第三天,他們幫我把人抓住了。所以啊,昨天霍村長一說要喝酒,我就知道八九不離十了。”

徐長林不住點頭:“霍村長看著喝醉了,其實心里明鏡似的,啥都知道。”

“這叫到什么山唱什么歌,見什么人說什么話。時間長了,你就有體會了?!鳖D了頓,陳姜又說,“霍村長要是能把那三個賊慫抓住就更好了?!?/p>

徐長林恍然,昨天陳姜跟霍村長嘀嘀咕咕,原來說的是四連那個搶劫殺人案。三個逃犯至今下落不明,難道霍村長有這么大本事,能把他們也找出來?

曹所長派了212吉普車,安排王建國、李國偉去車排子鄉把兩個盜竊犯押回來。等辦完了刑事拘留手續送進看守所,陳姜和徐長林也從九連把化肥拉回來了。天色已晚,機關食堂過了飯點,王建國和李國偉就嚷嚷,說為了你倆的案子跑了大半天,連飯都沒吃上,要陳姜請客。小馬和小胡也還沒回去,陳姜就叫上他倆,一塊兒去了豫疆飯館。

破了案,陳姜心情不錯,讓老板上了幾個炒菜,外加一箱烏蘇啤酒。王建國說:“陳所,弟兄們這算是提前給你慶祝。”

陳姜一瞪眼:“瞎說!八字沒一撇呢,慶祝什么?小心饅頭沒蒸熟,掀了鍋蓋跑了熱氣!”

幾個弟兄在旁邊起哄:“板上釘釘的事兒,副所長非你莫屬!”

“那要有紅頭文件才能算數,其他都是扯淡!”

王建國說:“現在是煮熟的鴨子放在案板上——局辦的打字員給我透的風,紅頭文件早都打印好了,落款是明天。那不是明擺著?明天一上班就要宣布了。”

陳姜聽著受用,從箱子里拿出啤酒,一人面前放了一瓶?!敖裉旄吲d,各人喝各人的,誰也不能耍賴皮!”

大家吃著喝著嚷著,一箱啤酒很快見底,陳姜又要了一箱。啤酒喝多了脹肚子,小馬出去解手,回來的時候搖搖晃晃東倒西歪,碰到了鄰桌一個小伙子。那人也喝多了,起身一把拽住小馬:“撞了我連個對不起都不說?”

小馬說:“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嚷什么嚷?松手!”

“你說對不起我就松手!”

小馬火了,一把將對方推開。對方哪肯吃虧,沖小馬當胸就是一拳。兩人抱在一起廝打起來。陳姜和徐長林趕緊過去拉架,和那小伙子同桌的幾個人以為他們是來拉偏手的,借著酒勁兒一擁而上,對他倆拳打腳踢。陳姜臉上挨了一拳,徐長林腰上挨了一腳,王建國和李國偉上前阻止,飯館里亂成一團,桌椅板凳撞倒了,菜盤子酒瓶子嘩啦啦掉在地上。一個醉漢舉起長條凳就朝徐長林頭上砸,陳姜動作更快,順手抄起個酒瓶砸在那人腦袋上,頓時頭破血流。

見了血,陳姜的酒也醒了大半,一時間愣在當地。受傷的人倒在地上哭爹叫娘,他的同伴見狀,有人上前查看傷勢,有人就要沖過來拼命。徐長林大喊一聲:“我是派出所的!都不許動!”這才把對方鎮住。

徐長林扭頭對陳姜說:“師傅,得趕快把人送醫院!”

陳姜如夢初醒,彎下腰扶起傷者。徐長林說:“師傅,還是我帶他去醫院吧,你回所里?!闭f著,徐長林從陳姜手中接過傷者,王建國和李國偉也過來幫忙,一行人跌跌撞撞出了飯館,直奔醫院的方向。

3

小馬和小胡跟著陳姜回到派出所,張建武正在值班,看幾個人的樣子,就知道他們喝酒了。

惹出這么大的事,誰也不敢隱瞞,陳姜打電話吞吞吐吐向曹所長報告。農場機關副場長以上的領導和他們的司機才有資格在家里安裝電話,長途電話需要總機轉接。曹所長只是副科級,但場部領導考慮到他工作的特殊性,破例給他家里裝了一部手搖柄電話。

陳姜語無倫次地講了事情的經過,曹所長聽了半截,“啪”地把電話掛斷了,可見氣得夠嗆。陳姜看著話筒發呆,也不知該不該再打過去。

這個場面,被張建武看了個一清二楚。

不一會兒,曹所長急匆匆過來了,臉色陰沉。他看了陳姜一眼,一句話沒說,扭頭又出去了。陳姜趕緊跟在他身后。

那邊徐長林等人已把傷者送到醫院,醫生檢查了傷勢,對傷口進行清理包扎。曹所長和陳姜趕到醫院時,傷者頭上纏了紗布,躺在病床上睡著了。醫生說屬于表皮傷,并無大礙,一個星期左右就可以拆線。

大家心情沉重地回到所里。徐長林心里七上八下,明天就要宣布陳姜的任命了,怎么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兒出事……

曹所長讓張建武在值班室守著電話,把其他人都叫到自己辦公室里?!懊魈煲辉?,局領導就要來宣布陳姜的任命,今天晚上的事大家要嚴格保密,誰也不許說出去!”

眾人面面相覷。陳姜說:“曹所長,人是我打傷的,一人做事一人當,我不能連累兄弟們……”

“你閉嘴!”曹所長厲聲打斷他的話,目光逐個掃視眾人,“我剛才說的,都聽明白了嗎?”

徐長林首先表態:“所長放心,我們絕對不會往外傳?!?/p>

李國偉、王建國還有小馬、小胡紛紛響應。

曹所長說:“大家趕緊回去休息,明天早點兒起來打掃衛生,穿戴整齊,打起精神迎接局領導!”

第二天上午10點,大家在門口列隊,整理警容警姿,等候局領導到來。曹所長眼里布滿血絲,徐長林估計他沒睡好,說不定根本就沒睡。昨晚發生的事,盡管他不在現場,但他是一所之長,肯定要承擔責任。

各懷心思等了十來分鐘,局里的吉普車拐進了南門。曹所長喊口令:“全體立正!”

吉普車帶著一股風,在隊伍前停下。車門打開,下來的不是秦副局長,而是許副局長。一般情況下,宣布所長、指導員等正職的任命,林局長和何政委會到場;如果是副職,分管局長和政工科派人就行了。秦副局長分管治安,按說應該由他出面,而許副局長是分管紀檢的,他怎么來了?身后也沒跟著政工口的干部,而是紀檢干事小孫。

曹所長心里咯噔一下。但這會兒來不及多想,他小跑上前,立定敬禮:“歡迎許副局長到黃溝派出所檢查指導!”

許副局長黑著臉,也不看曹所長,擺擺手說:“把隊伍散了吧?!闭f罷,徑直進了院子。

曹所長尷尬地站在原地。小孫過來說:“曹所,去你辦公室吧?!?/p>

曹所長回過神來,幾步搶到許副局長前面,把他引向東院。

徐長林意識到大事不妙。許副局長過來,肯定和昨晚發生的事有關,恐怕陳姜的副所長要泡湯。是誰走漏了風聲?這才幾個小時,局里就知道了?

果然,許副局長離開不久,就有消息傳來,有人把陳姜酒后打人的事捅到局里去了,局黨委連夜開會,取消了陳姜的副所長任命。局里還要成立調查組,陳姜暫時停止工作,在家等候處理結果。

4

這段時間,所里上上下下籠罩著不安的氣氛。曹所長一直黑著臉,大家也都不再串辦公室了,沉默著各干各的工作。

天氣漸漸暖和,馬上就要播種了。徐長林想起楊大琴,他向魏指導員建議,跟十七連商量商量,給楊大琴幾畝地種,要不她生活沒著落,還得去場部折騰。魏指導員說:“我上次跟所長說了,本來準備抽空一起去趟十七連,和連領導研究一個解決方案??赡憧船F在這個樣子,曹所要應付調查組,恐怕騰不出工夫,要不再等等?”

“再等就要春播了,我怕楊大琴等不及,又鬧起來?!?/p>

“這樣吧,我讓張建武先去連部了解一下情況。不過,建武今天不在所里,一早就下管區了?!?/p>

“要不……我去一趟?”徐長林試探著說。

魏指導員思忖片刻:“也好,那就辛苦你了?!?/p>

“不過,到時您跟張建武說一聲,就說是您讓我去十七連的?!毙扉L林擔心張建武知道了又不高興,在所里說他的閑話。干點兒工作可真難……徐長林暗暗嘆氣,其實,楊大琴不鬧了,十七連穩定了,這不是你張建武的功勞嗎?我又沒跟你搶功。

路上泥濘依舊,徐長林騎一段推一段,有些路段連推車都困難,他只好扛起自行車步行。到連部的時候已經過了1點,他尋思這會兒大家都午休,去了也沒人,不如先去楊大琴家看看。

楊大琴家院子里的菜地已經整理出來,一壟一壟的,翻挖過的土壤黑黝黝冒著濕氣,在屋里圈了一冬天的雞也出來了??吹叫扉L林,楊大琴有點兒意外,探頭向他身后張望:“你一個人來的?”

“你還要多少人?”見楊大琴還有點兒懵懵懂懂的,徐長林說,“走了一路,也不給倒碗水喝。”

屋里還算暖和,徐長林坐到爐子跟前,接過楊大琴給他倒的一碗開水?!斑@段時間過得還好吧?”

“啥好不好,反正沒餓死?!?/p>

徐長林看見靠火墻的凳子上有半袋面粉,塑料壺里還有清油,知道連里一冬天都在接濟她?!爸形顼堖€沒吃?”

楊大琴說:“我起得晚,冬天都是吃兩頓飯?!?/p>

“我還沒吃飯呢。”

“我這兒的飯你吃嗎?上次你都不吃。”

徐長林笑:“上次我有事,今天你給我補上。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這人不挑嘴?!?/p>

楊大琴動手和面,給徐長林做揪面片。醒面的時候,她從另外那間屋里拿出來一塊凍肉放在案板上。徐長林問:“自己買的?”

“我哪有錢買?過年大兒子拿回來的。大兒子在十八連,肉是連里分的?!?/p>

“兒子不錯嘛,還給你拿肉?!?/p>

楊大琴嘆口氣:“兒子是不錯,兒媳婦不行……”

“怎么不行了?”

楊大琴沒接茬兒,似是有難言之隱,徐長林也不好往下問。

轉眼面片做好了,徐長林也不客氣。走了一上午,這會兒他已經饑腸轆轆,連吃兩碗,身上微微冒了熱汗。別說,楊大琴的手藝還說得過去。放下飯碗,徐長林問她今年有什么打算。

楊大琴皺眉:“我能有什么打算?一個孤老婆子,餓不死就行了。”

“派出所的想法是,和十七連的領導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給你幾畝地種。”

楊大琴眼睛閃了一下:“給我地?我自己種?”

“我還沒到連里去,這不,到你這兒,聽聽你的意見。拾的棉花交到公家棉場,到時候給你單獨核算。利潤可能不會讓你交了,但種子化肥和澆水的錢,你要自己出。”

楊大琴連連點頭:“可以,可以,能給我多少畝地?”

“這還要跟連領導商量,我一會兒就去找他們?!?/p>

“那就麻煩你了,給我幾畝地種,我能活下去,也就不找你們當官的了?!?/p>

5

又扯了幾句閑話,看看快3點了,外面霧蒙蒙的,晚上可能要過寒流。反正還要回來,徐長林也不騎自行車了,一路踩著泥水去了連部。

聽了徐長林的建議,王連長嘆口氣:“也只有這樣了。這年頭兒真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我這邊沒什么意見,你再跟雷指導員說一聲。他聽說你要來,等你一上午,剛回去吃飯?!?/p>

兩人聊著天等了一會兒,雷指導員來了。“上午接到魏指導員的電話,我就給媳婦說了,讓她準備飯。結果等你一上午,也不見你人影。趕緊的,先跟我回去吃飯!”

“指導員,就不用麻煩了,我已經吃過了?!?/p>

雷指導員詫異:“在哪兒吃的?”

“剛才路過楊大琴家,在她家吃了兩碗面片?!?/p>

“哎呀,那可真是委屈你了……”

正說著,十七連的李副指導員也過來了,徐長林在刑警隊的時候就認識他?!靶⌒彀?,聽說你調到所里了?”

“去年年底剛過來?!?/p>

幾個人圍著爐子坐下。徐長林說到正題:“本來這里不是我的管區,最近所里太忙,建武沒時間,魏指導員就讓我跑一趟,和連領導商量一下,看這個事怎么解決?!?/p>

雷指導員說:“上午魏指導員在電話里就說了這個意思,我們內部溝通了一下,問題不大,關鍵是楊大琴同不同意?”

“我剛才去了趟楊大琴家,給她簡單說了一下,聽她的口氣,還是比較樂意的?!?/p>

李副指導員說:“你不知道這個女人,變臉比變天還快,頭天說好的事,第二天就翻臉不認賬。她已經號準我們的脈了,反正就是鬧,鬧得越厲害,越能得到好處?!?/p>

徐長林說:“給她幾畝地,讓她有事干,也有生活來源,最關鍵的是,有塊地拴住她,她就不去鬧了。不然她再到場部機關去折騰,咱們就沒法給場領導交代了?!?/p>

雷指導員說:“楊大琴如果愿意種地,我們連里再研究一下,看給她多少地。像她這種困難戶,連里還有幾家,我們要統籌考慮,要不然其他人有意見,也管我們要地,還會出現新問題?!?/p>

這一層徐長林的確沒想到,幾個連領導的擔心也不是沒道理。不過,現在顧不上那么多了,先把楊大琴穩住了再說吧。

再回到楊大琴家,楊大琴正縮著脖子,在院子門口眼巴巴等著他。徐長林跟她說了連領導的態度,楊大琴的眉頭舒展了:“不知道能分多少畝地?”

“這個我可決定不了,看連里研究的結果吧?!迸R走他叮囑楊大琴,“你做好準備,分了地,馬上就要播種了。”

回到場部,天色已晚,寒氣凝聚,路上到處都是急匆匆回家的人。他沒去派出所,在一家小店吃了盤炒面,到路邊商店買了些小孩子吃的糕點糖果,他打算去陳姜家里看看。

自從陳姜被告知暫停工作,在家等候處理,徐長林就再沒見過他。可以想象,這件事對師傅的打擊有多大。徐長林眼前浮現出陳姜意氣風發的笑臉、干工作風風火火的勁頭兒,相比此刻的境遇,簡直是冰火兩重天。

所里的同事議論紛紛,大家都很惋惜,只有張建武難掩眉宇間的幸災樂禍。陳姜被停職調查,他的副所長任命鐵定沒戲了,所里再沒人能跟張建武競爭了。徐長林內心還有隱隱的猜測,說不定這事就是張建武給捅上去的。

眼下是陳姜最難過的時候,是他人生的一個坎,徐長林覺得應該去看看,雖然起不了什么作用,至少是個安慰吧。

陳姜家住在加工廠家屬區,徐長林去過兩次。他媳婦是造紙廠的工人,有一對雙胞胎兒子,還不滿三歲。造紙廠效益不好,生產的衛生紙積壓在庫房銷售不出去,工人上兩天班休息三天,她索性請了長假在家帶孩子。

敲門進屋,一家人剛吃過晚飯,碗筷還沒收拾。陳姜媳婦懷里抱著一個孩子,另一個躺在搖椅里。幾天沒見,陳姜好像一下子蒼老了許多,神情呆滯,兩眼無光,胡子也沒刮,麥茬子一樣布滿了腮幫子,整個人顯得疲憊憔悴。

兩人一時無語,沉默對坐。半晌,陳姜開口了:“下午調查組找我了,了解那天晚上的情況。我說是我請大家吃飯喝酒,是我動手打了人,和其他人沒關系。”

陳姜媳婦沒好氣地插話:“到現在還逞英雄,事情又不是你惹的,到時候讓你脫了警服,我看你怎么辦!”

徐長林嚇了一跳:“脫警服?不至于那么嚴重吧?”

陳姜說話有氣無力:“正趕上紀律整頓,上面要抓典型,我估計警服是保不住了?!?/p>

“明明你是去拉架的,他們還動手打你……”

“可我們是警察,和一幫小混混兒酒后打架,畢竟不光彩?!?/p>

徐長林安慰:“師傅,你也不要太悲觀,調查組肯定要找我們了解情況,到時候我會把前因后果給他們講清楚。”

陳姜嘆息:“聽天由命吧,想那么多也沒用。長林,謝謝你過來看我。今天我去所里,好多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對,躲躲閃閃的。他媽的,人還沒走,茶就涼了?!?/p>

第四章

1

天氣漸暖,派出所房后的楊槐樹掛上了楊槐花,黃嫩嫩的,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引來一群群蜜蜂嗡嗡飛舞。道路也干了,露出灰白的石子路面。田野里開始有人勞動了,機車轟鳴,牛羊歡叫,農場顯露出春天的勃勃生機。

前幾天,陳姜到所里找曹所長要求上班,說待在家里沒事干,心里躁得很。曹所長做不了主,又不好問局里,安慰了幾句,讓他先回去了。陳姜垂頭喪氣地從所長辦公室出來,鐵青著臉,也沒和徐長林打招呼,就騎上自行車走了。

陳姜前腳剛走,那天晚上被打傷的人來了。他是加工廠軋花車間的工人,那天發工資,他和廠里的幾個小兄弟去喝酒,結果發生了這樣的事。他的傷已經好了,過來還曹所長錢,那天曹所長給他墊了一百多塊錢的住院費。曹所長一直把他送到派出所門口。徐長林心知曹所長是為了師傅著想,局里對陳姜的處理結果還沒出來,這邊受害人一定要穩住,不能火上澆油,如果受害人不依不饒纏著不放,陳姜的處境只有更糟糕。

陳姜停職在家,二營管區只有徐長林一個人,大小事情都由他處理。在楊大琴這件事上,曹所長感覺徐長林這個小伙子穩重細致,干工作有始有終,而且和連隊和老百姓有感情,遇到問題會動腦子,是棵好苗子。換了其他人,不是自己管區的事,能推就推,能不管就不管,而徐長林主動作為,上下溝通,確實不簡單。陳姜出事后,二營管區的治安工作全部落到他一個人的肩上,他天天都在連隊,調解糾紛,處理案件,有時候天晚了就住在連隊,從來沒叫過苦。曹所長看在眼里,內心很感動,他和魏指導員碰了一下頭,決定把小胡暫時調到二營區,協助徐長林工作。

小胡叫胡志東,復員軍人,成家不到一年,妻子在商店當營業員。之前小胡在場部機關警衛班工作,警衛班撤銷后,他就到派出所當了治安員,編制還在機關,工資也在機關發。

時間長了,徐長林了解到,黃溝派出所雖然是公安局發工資,但公安局經費有限,派出所水電費,民警的差旅費、加油費等等,都是所在農場支付,因此,派出所和場部機關的關系就很微妙。曹所長的前任就沒處理好和場部的關系,場里停了派出所的汽油,結果車都動不了,出現場都沒法出。在農場當所長,首先要學會跟場部機關打交道,或者說跟場部主要領導打交道。碰到通情達理的領導還好,如果遇到一個獨斷專行的,給派出所安排一些非警務工作,所長頭就大了。

這天下午,徐長林和胡志東來到九連,處理一起狗咬人糾紛。這還是去年秋天發生的事。薛姓職工到聶姓職工家還拾花袋子,聶姓職工家的狗咬了薛姓職工,傷得也不重,但是見血了。薛姓職工到場部醫院包扎治療,前后花了二十多塊錢。聶姓職工拒絕賠償,說薛沒敲門就進了他家。之前陳姜在的時候調解過兩次,雙方都不讓步,擱置了。這次徐長林過來,首先把薛姓職工找到連部,詳細問了前因后果。然后找來聶姓職工,給他做工作。聶的態度依舊強硬,堅持說對方沒敲門,也有過錯,不同意賠償。

徐長林說:“老聶,不瞞你說,為你們的事,我專門請教過農場法院的民事法官。人家說了,像你這種情況,自家的狗沒拴好咬了人,必須全額賠償對方醫療費。要是真的打官司,你贏不了,不但賠錢,還要掏訴訟費。你算算賬,劃得來嗎?”

聶姓職工不吭聲了。徐長林接著勸:“你和老薛都是一個連的,我聽說你們兩家以前關系不錯,為這點兒小事,兩家人見了面都不說話,值得嗎?你如果同意調解方案,我來撮合,你們兩個握手言和,以后還是好朋友,你看行不行?”

老聶終于點了頭。老聶走后,一直旁觀的治保主任感嘆:“拖了半年多的糾紛,小徐你不到半個小時就解決了。”

徐長林苦笑:“為了這半個小時,我可是跑斷腿了。”

正說著話,有人喊徐長林接電話。是所里打來的,讓趕緊回去,說是要開會。

匆匆趕回派出所,徐長林一眼看見局里的212吉普停在門口,心里咯噔一下,感覺有大事要發生。

進了戶籍室,所里其他同事都到了。許副局長坐在魏指導員的辦公桌后,大家都一聲不吭,氣氛壓抑。

人到齊了,許副局長宣布開會。首先,他代表局黨委宣布了對陳姜的處理決定。陳姜身為人民警察,酒后在公共場所毆打他人,社會影響極壞,為了嚴明紀律,決定對陳姜行政拘留五天,并予辭退,工作由車排子農場安排;所長曹建剛管理不嚴,降為副所長;副指導員魏芙蓉主抓隊伍政治思想工作和紀律作風,平時學習教育不到位,對民警酗酒滋事負有一定責任,全局通報批評。

送走許副局長,剛剛被降職的曹所長接著開了一個所務會,對近期的工作進行了安排。大家都不吭聲,一個個心事重重的,只有一個人高興,就是張建武。他的情緒表現在臉上,想控制都控制不住,不僅徐長林,大家都看出來了。

今天陳姜沒露面,后來聽說,許副局長來所里宣布前單獨找陳姜談了話,宣布了處理決定。

2

派出所院子里的海棠花開了又謝。這天徐長林在機關食堂吃了晚飯,閑著無事,突然想起有好長時間沒見到陳姜了,不知他現在怎么樣。這樣想著,他就朝加工廠方向溜達過去。

陳姜沒在家。他媳婦懷里抱著一個孩子,還有一個抱著她的腿在哭鬧。徐長林進去,孩子不哭了,睜著一雙淚眼打量徐長林。陳姜媳婦張羅著沏茶,徐長林說:“就是順路來看看,別麻煩了。師傅還沒下班?”

陳姜媳婦嘆了口氣:“哪還有什么班上?場部取消了他的干部身份,安排他到面粉廠工作。他拉不開臉,干脆辭了職,到準噶爾市給飯館打工。他爸媽以前就是開小吃店的,他看也看會了,現在每天早晨給人家做早飯……家里沒積蓄,我那個加工廠也發不出工資,兩個孩子的奶粉錢都靠爺爺奶奶接濟,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過……”

徐長林也不知該怎么安慰她,臨走時說:“嫂子,師傅回來了,讓他和我聯系一下?!?/p>

“也就你還叫他一聲師傅……”說著話,她的眼圈紅了。

夜涼如水。徐長林一個人走在回單位的路上,心緒難平。人的一生很長,但緊要處只有幾步,走錯了,就會影響一輩子。在陳姜身上,徐長林真正體會到了這句話的深刻涵義。

這段時間,張建武一反常態。以前只要不值班,晚上他不是去喝酒就是去打麻將,現在無論值班與否,天天早來晚走,不論遇到什么事,不論是不是他管區的,他都搶著上。為何如此,大家心知肚明。

一個月后,秦副局長來了,宣布張建武為黃溝派出所副所長。沒人感到意外,因為早就預料到了。

張建武提為副所長后,工作倒是更積極了。而且凡是來請他喝酒的,他都以工作忙為由推掉了。

黃溝派出所有了兩個副所長。宣布任命時秦副局長說,由曹副所長主持黃溝派出所的日常工作。雖然這么說了,但文件上沒這樣寫。張建武在背后嘀咕,都是副所長,一個小小的派出所,副職還分一二嗎?言下之意,他跟曹副所長應該平起平坐。也有傳言說,張建武不久就要轉正,也不知真假。

一天下午下班后,所里突然接到報案,說旱冰場有人打群架。曹副所長到局里開會還沒回來,張建武就帶著徐長林、李國偉、小馬和小胡出警。

旱冰場上,兩撥年輕人劍拔弩張,有人手里還拿著三節棍和刀子,眼看就要發生一場械斗。張建武沒穿警服,徐長林和李國偉上前制止,根本不管用。雙方推推搡搡,一個小伙子被打得鼻子流血,躺倒在地上,吃虧的一方立即嗷嗷叫著沖上去,局面眼看就要失去控制。

就在這個節骨眼兒,張建武拔出腰間的手槍,推彈上膛,槍口朝上砰砰兩槍,在場的人都被鎮住了,一時間就像被人施了定身術,一個個呆立原地。張建武大吼一聲:“全都蹲下!”

旱冰場上立刻黑壓壓蹲了一片。

徐長林等人就勢上前收繳兇器,讓他們抱著頭排好隊,到派出所接受調查。當晚搞完材料,拘留了五個挑頭滋事的,其他人教育釋放。

黃溝派出所出警迅速,張建武處置果斷,避免了一場大規模械斗。星期一局里的晨會上,黃溝派出所受到了林局長的口頭表揚。徐長林也對張建武刮目相看,沒想到關鍵時刻這家伙還有點兒魄力。

3

轉眼間,派出所院子里的海棠樹已經果實累累,青色的小果子閃著綠油油的光澤。徐長林穿過海棠樹林,到機關打印一份文件。派出所沒有打印設備,有些重要的材料,局里要求打印,就得去機關借用,先找辦公室主任簽字,然后還得看打字員有沒有時間,如果打字員忙,只能排隊等著。

正走著,徐長林聽見身后有人叫他?;仡^一看,一個戴草帽的男子蹲在海棠樹下,臉被遮住,看不清面貌。他正納悶兒,那人摘下草帽,原來是陳姜!徐長林快步上前:“師傅,是你呀!”

多日不見,陳姜瘦了,臉黑了,不過看上去精氣神還不錯。陳姜注意到他手里拿著文件:“忙著呢?”

“去機關打印。師傅,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昨天晚上剛回來。聽你嫂子說你來過,就想著來看看你。晚上要是沒別的事,我們一起喝一杯?!?/p>

徐長林趕忙說:“晚上我請,大眾飯館怎么樣?”他知道陳姜喜歡吃大眾飯館的鹵豬蹄。

“好,晚上8點,不見不散。你先忙去吧?!标惤D身走了。

大眾飯館在場部西邊一片楊樹林里,靠近醫院的拐角,比較偏僻。徐長林特意選在這里,除了陳姜喜歡吃鹵豬蹄,他估計陳姜不想遇見熟人——下午陳姜戴個草帽特意去海棠樹林里等他,可能就是不想被派出所的人看到。徐長林不免悵然,如今,整個兒派出所只有自己一個人還跟陳姜有聯系了,這才過去多長時間啊……

兩人找了個雅間,陳姜讓老板炒菜,還要了一瓶天池特曲。看著桌上的白酒,徐長林想起陳姜被停職后召開的所務會上曹所長說過,全局正在整頓紀律,為了避免再出事,所里人要喝酒,必須提前向他報告。但今天這種情況,徐長林肯定要陪師傅喝兩杯,他沒有把這事告訴曹所長。

徐長林問:“師傅,你在外面還好吧?”

“馬馬虎虎混飽肚子。”陳姜掏出香煙點了一支,隨手把煙盒扔到桌子上。

徐長林不抽煙,但認得牌子,是大重九。陳姜在所里的時候抽五毛錢一盒的天池?!翱梢匝綆煾担瑤滋觳灰?,鳥槍換炮了!”

“在外面混嘛,和家里不一樣,出去要裝個面子?!标惤獝芤獾赝铝藗€煙圈。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閑話,除了問問互相的近況,徐長林竟然找不到別的話題。看著眼前噴云吐霧的陳姜,他突然覺得有點兒陌生,仿佛兩人之間豎起了一堵無形的墻,以往那種無話不談的熱烈,還有師徒的親密無間,再也找不回來了。

正胡思亂想著,菜上來了,一盤蔥爆羊肉,一盤涼調豬蹄。陳姜打開酒瓶,徐長林趕忙接過來,把兩個酒杯倒滿?!皫煾?,好長時間沒見了,我敬你一杯!”

陳姜和他碰了一下,仰脖干了。放下酒杯,陳姜說:“以后叫聲老哥就行了,我已經不是你師傅了……”

一句話說得徐長林眼眶發熱:“我不管你怎么說,也不管別人怎么想,反正你永遠是我師傅!”

陳姜又把杯子倒滿:“長林,你這個徒弟我沒白教!媽的,我在所里的時候,有些人恨不得把我的吐沫都舔了,現在見了面,連個招呼都不打?!?/p>

話在酒中,酒助談興。兩個人說著喝著,氣氛逐漸熱烈,很快一瓶酒見底。徐長林還要問老板要酒,被陳姜攔住了:“長林,酒到此為止,不喝了,等會兒還有重要的事跟你說。”

服務員進來了,上了兩碗揪片子湯飯。兩人熱乎乎吃完,陳姜點了一支煙自顧吸著,青白色的煙霧在他眼前繚繞,一個圈套著一個圈,像無盡的心事。

“師傅,你在外面一定很辛苦吧?”

“早晨累一點兒,5點鐘就起來了,生火揉面炸油條。我主要是做早餐?!?/p>

“等你在市里站穩腳了,開家餐館,自己當老板?!?/p>

“有這個打算。給別人打工只能掙個工資,自己干才能掙錢。不過,那是以后的事了,現在還得給別人干,等我摸清了路數,在市里混熟了,就租個房子,把你嫂子接來,我們一起干。”

離開農場,陳姜去了準噶爾市。滿大街找工作的時候路過奇臺路的平安招待所,他突然想起了依然在逃的何建生,從此心里就像長了草,總覺得何建生有可能再次回到準噶爾市。

平安招待所樓下有家小吃店,招待所的旅客可以憑小票在這里吃早飯,小吃店則憑小票和招待所結賬。他去小吃店看了看,恰巧門口貼著招工啟事,他就進去應聘。老板讓他上灶炒了兩個菜,炸了幾根油條,看他動作嫻熟利索,當即決定把他留下。

陳姜在獨克公路五公里處租了間平房,買了輛二手自行車,第二天就到小吃店上班去了。他一邊打工謀生,一邊暗中留意來小吃店就餐的顧客。功夫不負有心人,昨天早晨,他終于發現一個酷似何建生的中年男子來吃早飯,用的正是平安招待所開具的小票。這人很警覺,吃著飯,眼睛還不停地四下踅摸。陳姜沒驚動他,待那人吃完離開,他借口家里有事,向老板請了假,匆匆回到農場。

“回去之后,你馬上跟曹所長匯報,等會兒我搭車回市里,明天早上咱們在小吃店碰頭。記住,長林,時間不能耽誤,來晚了何建生可能就跑了!”說罷,陳姜就去找老板結賬。

徐長林掏出錢包搶著付賬,陳姜攔住他:“你省著點兒吧,現在師傅掙的比你多?!?/p>

4

今晚是張建武值班,戶籍室里的黑白電視機開著,嘈嘈雜雜的,不知是什么節目。徐長林沒和他打招呼,故意裝出醉醺醺的樣子,撥通了曹所長家的電話。張建武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沒說。曹所長接了電話,徐長林只說了一句:“曹所,我是長林,找你有急事?!闭f罷咔嚓掛斷,也不看張建武,搖搖晃晃出了戶籍室。

他站在外面的榆樹下等曹所長,心里一直惦記著陳姜。陳姜搭上回市里的車了嗎?他已經不是警察了,一個人在外打工,卻依然放不下那個案子。他是多愛他這份工作啊……

通往機關的小路上走過來一個人影,煙卷明明滅滅,看身形是曹所長。徐長林快步迎上去。曹所長老遠就聞到他一身酒味,不由皺眉:“喝酒了?”

徐長林沒回答,跟在曹所長身后去了東院的辦公室。關上門,又向窗外張望一眼,他才把陳姜告訴他的情況跟曹所長說了。曹所長語氣嚴肅:“長林,你沒喝多吧?”

“曹所,我沒喝多。陳姜讓我趕快向您報告,好讓局里盡快布置警力,不然就來不及了!”

曹所長盯著徐長林的眼睛,足有十秒鐘,徐長林坦然和他對視。少頃,曹所長點點頭,拿起電話撥號:“林局,我是黃溝派出所的小曹,有個緊急情況,要向您當面匯報?!?/p>

凌晨2點,由車排子農場公安局刑警隊和黃溝派出所組成的臨時抓捕組,在派出所院子里集結。刑警隊長李春雷帶了四個刑警,派出所這邊是曹所長、徐長林、張建武和李國偉,由公安局分管刑偵的陸副局長帶隊,一行十人,正好坐滿兩輛吉普車,在夜色中匆匆出發。

一路狂奔,到達準噶爾市區,已是5點多了。城市一片靜悄悄,高低參差的樓群黑黝黝的,像起伏連綿的山脈,路燈發出蒼白的光,穿過樹木的枝椏,照在空無一人的道路上。徐長林坐在前面的車里帶路,路過奇臺路的小吃店時沒有停車,一直開到路東頭的一個僻靜處。

下了車,大家聚攏在一起商量行動方案。陸副局長決定,天亮后,抓捕組民警分三批進入小吃店就餐,每批三到四個人,見機行事。李春雷問:“陸局,是不是要跟市局打個招呼?”

陸副局長看了看手表:“時間來不及了,再說人多嘴雜,走漏了風聲就麻煩了。咱們來了十個人,還對付不了他一個?等抓住了人再跟他們說。”

大家都回到車里待命,趁這個工夫休息一會兒。徐長林沒有絲毫睡意。陳姜的消息準確嗎?何建生會出現在小吃店嗎?今晚局里興師動眾,如果沒抓住何建生,回去怎么向林局長交代……

焦急不安的等待中,天色漸漸放亮,街道上陸續出現了早起鍛煉的人,有的跑步,有的舞劍,有的打太極拳。灑水車噴著一股股白色水霧,沿路邊緩慢行駛。

兩輛車一前一后來到奇臺路。按照預定方案,徐長林、張建武和一個刑警作為第一組進入小吃店。陸副局長和李春雷各帶一個組,錯開時間進入。

小吃店叫“解決包子店”,位于奇臺路中段,上次徐長林和陳姜來過一次,徐長林記住了店名。隔著兩個門面房,就是平安招待所,在二樓和三樓營業。徐長林三人魚貫走進小吃店。已經有顧客在吃早餐,三三兩兩坐在油膩發亮的桌子前。冬天用的鐵皮火墻和鐵爐子還沒拆除,橫臥在屋子中央。

說是包子店,其實主食還有炸油條、炕餅子。正是一天中最忙的時候,后堂里熱氣騰騰、叮叮咣咣,嗆人的油煙味和炸油條的香味從取餐窗口彌漫出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女服務員端湯送菜,在桌子之間穿梭忙碌。徐長林三人找了一張靠墻角的桌子坐下,要了兩籠牛肉餡包子、幾根油條,外加一人一碗胡辣湯。

徐長林起身溜達到取餐窗口往里掃了一眼,陳姜背對著他,穿著白色工作服、頭戴白色廚師帽,正在油鍋前炸油條。徐長林喊了一聲:“師傅,給拿點兒小菜!”

陳姜聞聲回頭,沖徐長林眨眨眼:“忙著呢,你自己動手盛!”

徐長林拿起窗口下面桌子上的小碗,盛了些腌豆角、辣疙瘩,端回桌子上。

陸陸續續有顧客進來,六七張飯桌差不多坐滿了。徐長林三人吃得差不多了,起身離開——早餐時間不宜久坐,吃完就得走人,否則容易引起懷疑。

從包子店出來,三人進了旁邊一家小賣部,張建武買了盒煙,徐長林買了盒牙膏。磨蹭一會兒出來,徐長林看見李春雷那一組進了包子店,接著出來了幾個顧客。他下意識往招待所方向看了看,突然一個激靈,一個中年男子剛剛下了招待所門前的樓梯,正朝包子店方向走來。

距離有十幾米遠,徐長林看不真切來人的面容,但從身材和面部輪廓判斷,此人八九不離十就是何建生!張建武和另一個刑警也發現了往包子店走的男子。徐長林給兩人使了個眼色,他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往前走,徐長林還問張建武要了一支煙,裝模做樣地點上。這時,男子已經進了包子店,三人快步跟了上去。

包子店里的顧客沒剛才多,李春雷那一組就坐在徐長林之前坐過的座位上。可疑男子坐在距李春雷兩張桌子的位置,他的對面有一男一女在就餐。徐長林三人坐在旁邊一桌,隔著鐵火墻,可以看清男子的一舉一動。女服務員端著一碗米湯過來,放在可疑男子面前,回轉身看見徐長林三人,不免詫異:“大哥,你們又來了?”

徐長林暗叫不好。可疑男子剛剛拿起一個包子,聽到服務員的話,轉過頭狐疑地打量著徐長林。不能猶豫了,徐長林一聲斷喝:“何建生!”

冷不丁兒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何建生順口答應了一聲“哎”。徐長林三人幾乎同時起身,不料跟何建生同一張桌子的一男一女吃完飯站了起來,正好擋在何建生前面。何建生反應極快,雙手猛一掀桌子,桌子上的湯飯砸向一男一女,兩人驚叫著躲避。趁著這個空當兒,何建生從腰間拔出手槍,槍口對準了剛剛沖到他跟前的張建武。

千鈞一發之際,陳姜端著一盆油條從后堂廚房里跑出來。他沒有絲毫猶豫,幾步搶上前,舉起盆子劈頭蓋腦砸向何建生。何建生頓時手忙腳亂,指向張建武的槍口轉向了陳姜。砰!槍響了,陳姜晃了一下倒在地上。

“師傅!”徐長林瘋了一樣沖上去,兩手死死托起何建生的胳膊。槍又響了,子彈打在水泥房梁上。李春雷那組人緊跟著撲上來,抓胳膊的抓胳膊,抱腰的抱腰,終于奪下何建生的手槍,把他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銬。

這時再看陳姜,雙眼緊閉躺在地上,胸口汩汩冒血,一動不動。大家把陳姜抬到吉普車上,拉著警笛往醫院趕。徐長林把陳姜的頭抱在懷里,不停呼喚:“師傅,你再堅持一會兒,再堅持一會兒……”

汽車開到準噶爾市醫院門口,陳姜脖子一歪,頭耷拉下去……

5

三天后,陳姜被安葬在奎屯河邊鴨洼溝的墓地里。告別儀式結束,大家聚在豫疆飯館里喝悶酒。張建武喝多了,趴在桌子上放聲大哭,嘴里還一個勁兒念叨:“我不該打電話,我不該……”

徐長林恍然。那天晚上是張建武給局里打的電話,結果陳姜提副所長的事黃了,還被迫脫了警服。其實,即便他不打這個電話,陳姜也未見得能當上副所長,畢竟他把人打了,紙包不住火。但張建武的做法太不地道了。

何建生的手槍里還有四發子彈,如果不是陳姜沖上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一槍撂倒張建武,往下還可能有人受傷甚至喪命。是陳姜的奮不顧身,為抓捕組贏得了寶貴的幾秒鐘時間。他把生的希望留給了曾經的戰友,自己卻倒在了血泊里,最后連句話都沒留下……

張建武酒后吐真言,他給陳姜打小報告的事很快在黃溝派出所傳開。大家見了張建武都躲著走,好像生怕沾染上什么臟東西。

不久,局里搞人事制度改革,曹副所長調任治安大隊大隊長,算是又恢復了正職。黃溝派出所缺個所長,政工科來所里進行民意測評,張建武只有一票,是他自己給自己打的,其他人也沒有一個票數過半。所里的工作暫時由魏副指導員主持。過了一段時間,局里把治安大隊副大隊長楊宇河派到派出所當所長。張建武則調到遠離場部的牧場派出所當副所長去了,據說是他主動向局領導提出來的。

過了五一,楊柳的枝條已經一片嫩綠,破土而出的棉花苗子長出綠油油的嫩葉片。麻雀、斑鳩、沙棗鳥也多了起來,它們成群結隊在荒野和房屋上空飛翔盤旋著,灑下一串串銀鈴般的鳥鳴。

這天上午,楊大琴來了。她抓了一個豬娃子養,到加工廠買點兒飼料,順便過來看看徐長林。她說連里給她分了五畝地,種子、化肥和澆水的費用由連里統一給她核算,到年底棉花收獲后扣除,秋后拾的棉花按場部制定的價格收購。徐長林說:“這下你滿意了吧?”

楊大琴說:“可以是可以,但還是沒有正式職工牢靠。我現在還能干得動,到老了干不動了咋辦?也沒有退休工資?!?/p>

“走一步是一步,你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以后再說以后,日子還長著呢?!?/p>

看著楊大琴遠去的背影,徐長林稍感安慰。自從陳姜犧牲,他的心情一直很郁悶,曹所長說要給陳姜報烈士,也不知進行得怎么樣了。

徐長林去戶籍室把楊大琴的情況向魏指導員匯報了一下,魏指導員也很高興:“長林呀,這都是你的功勞!不過,現在說她穩定下來還為時過早,但最起碼她不鬧事了。長林你不知道,這個人真的很難纏,指不定哪根筋轉不過來,又會找新麻煩。這么多年,我可真是領教了?!?/p>

徐長林說:“我會經常關注她的,沒事就過去和她聊聊?!?/p>

接著,他又去所長辦公室向曹所長匯報。曹所長說:“長林,你有心了。這陣子忙得四腳朝天,要不是你想著,我都快把楊大琴這檔子事給忘了?!?/p>

趁著所長高興,徐長林又問起陳姜報烈士的事。曹所長臉上立刻布滿了愁云:“以前真不知道,咱們兵團沒有報烈士這個職能,要從伊犁州往自治區報。這里面就有一個兵團和地方的關系問題,然后就是協調溝通的問題,很復雜。陳姜雖然不是咱們的戰友了,但他是為了抓捕持槍殺人犯犧牲的,按規定符合報烈士的條件。還有他的老婆孩子,無依無靠的,想起他們我都吃不下飯??墒?,這個事必須慢慢來,按程序一步一步走,咱們急也沒用。對了,長林,你跟我去趟加工廠,找找總廠領導,先把他媳婦的工作給安排一下。他媳婦工作的那個造紙廠,連工資都發不下來,娘兒仨怎么生活?”

徐長林解決了楊大琴的問題,加上他在抓捕何建生的行動中的表現,讓曹所長對這個年輕人刮目相看。徐長林剛來的時候,他就聽說過局里有些領導對徐長林印象不好,要不然也不會把他從機關調到基層。徐長林報到第一天,又遇上楊大琴鬧事,聽吳場長的口氣,他對這個新調來的民警很不滿意。派出所工作繁雜,曹所長難免要為徐長林捏把汗。出乎意料的是,這小伙子不但工作主動,還有點子,不管分內分外都非常熱心。特別是在抓捕何建生的現場,他果敢的表現更是讓人眼前一亮。本來他是打算給徐長林報個二等功的,可聽說局里只準備給一個嘉獎,他為徐長林不平,徐長林卻對自己的事毫不在意,還在操心著陳姜的烈士身份,不能不讓曹所長感動。

去加工廠的路上,徐長林問:“曹所長,如果陳姜評下烈士,他媳婦有什么待遇?”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但有一條,他的兩個兒子國家肯定要養起來,至少養到十八歲成人。如果陳姜還在公安,等兩個兒子長大了,還能到公安局上班,這也是子承父業??申惤獩]那個命……”曹所長惋惜地說,“陳姜是個當警察的料,有一股子虎勁!但這也是他的缺點,沖動、脾氣暴,兩杯酒下肚就忘了自己是誰。如果我在還能鎮住,我不在,他就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這人啊,沒有十全十美的,可他這個缺點致命啊……”

“那天要不是陳姜沖過來,何建生第一槍打倒張建武,第二槍就輪到我了。陳姜他……”徐長林說不下去了。

“那天我們都大意了,制定預案的時候都沒考慮到那家伙有槍。要不是這次逮住他,指不定還要發生多少起大案呢?!?/p>

“槍源查出來了嗎?”

“總場公安局和李春雷他們正在查。聽說他的同案抓住了一個,還有一個在逃。不過也逃不了多久,老天爺都有定數呢?!?/p>

說著話,他們來到了加工廠總廠。總廠孫廠長是個老革命,頭發花白,滿面紅光,曹所長跟他挺熟。孫廠長說他年底就要離休了,準備回南方女兒家。閑扯幾句進入正題,曹所長說:“老爺子,我們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陳姜媳婦的事您還得多費心,能不能給她換個好點兒的廠子?”

孫廠長面露難色:“實不相瞞,加工廠的這幾個廠子,個個都要死不活的,哪個發得出工資?不過,小曹你輕易不張口,陳姜又是為公家犧牲的,這個事于公于私,我也要給辦好,你放心吧?!?/p>

曹所長千恩萬謝。回去的路上,他告訴徐長林:“孫廠長和我叔是戰友,兩個人在部隊好得穿一條褲子,是過命的交情。我從來沒找他辦過事,這是第一回,又是為了陳姜,他不能不給我這個面子。”

6

晚上,徐長林買了兩袋奶粉去了趟陳姜家。半個月沒見,陳姜媳婦好像一下子蒼老了十多歲,面色憔悴,精神萎靡,沒說幾句話就掩面抽泣起來:“他是家里的頂梁柱,什么事都是他操心。他一走,這個家天塌了,以后我們可怎么過……”

徐長林趕忙把曹所長和他一塊兒到加工廠的事跟她說了,還說要給陳姜申報烈士。陳姜媳婦擦擦眼淚:“謝謝你們還記掛著陳姜?!?/p>

“日子還長,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我也想通了,陳姜走了,我們娘兒仨的日子還得過??墒且幌肫鹚€是忍不住難受,他說走就走了,連一句話都沒留下……”說著,她的眼淚又下來了。

桌子上擺著陳姜的黑白遺像,照片上的陳姜雙眼定定地看著他,仿佛有千言萬語要訴說。想起和陳姜朝夕相處的一幕幕,徐長林不由得心如刀絞。

又安慰了幾句,徐長林看屋子后墻角的頂棚有點兒塌陷,他問:“嫂子,屋頂漏雨了?”

“早就漏了,想讓陳姜上一遍房泥,他總是說忙……今年開春雪化的那幾天,漏得更厲害了,一天到晚滴滴答答。他答應雪化完了上房泥,誰知道,房泥還沒上,他就……”

“嫂子,你不用管了。過幾天路干了,我找幾個人過來?!?/p>

從陳姜家出來,外面已是繁星滿天。徐長林深深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看著頭頂深邃的星空。天上的星星眨著眼睛遙望人間,其中,也有陳姜嗎?

第五章

1

第二天剛上班,徐長林和小胡準備去四連調解一起鄰里糾紛。曹所長過來對他說:“你等一會兒走,剛才刑警隊的李隊長打電話要來所里?!?/p>

徐長林納悶兒,李隊長來所里,跟自己有什么關系?但所長發了話,他也就只能等著。

十分鐘后,院子外面響起汽車喇叭聲。徐長林從窗口望出去,看見李春雷從吉普車上下來,徑直去了所長辦公室。沒多會兒,小胡過來對他說:“所長讓你去他辦公室?!?/p>

見了徐長林,李春雷熱情打招呼:“長林,我看你可瘦了不少。”

徐長林笑著說:“天天在管區里跑,不像以前坐辦公室了?!?/p>

和李春雷同來的還有刑警二中隊中隊長黃一雄,他負責泉水溝農場和科克蘭木農場的刑事案件的偵破。曹所長招呼徐長林坐下:“長林,李隊長這邊有個案子需要你幫忙?!?/p>

李春雷說,前段時間科克蘭木農場十八連發生了一起大案,犯罪分子晚上潛入一戶居民家中,將獨居的受害人殺死?,F場沒提取到有價值的痕跡物證,也沒有目擊證人。刑警隊摸排出一個嫌疑人,是死者的鄰居,叫李開疆,有作案動機和作案時間。耗了半個月,李開疆拒不交代。目前此人已被收審了,關押在局看守所。刑警隊準備在他的監號里安排一個耳目,想辦法和他接近,從他口中把案情套出來。林局長已經批準了這個方案,但安排進去的這個耳目必須是陌生面孔,而且要有刑偵經驗。刑警隊把派出所的警擦扒拉來扒拉去,最后選中了徐長林。

徐長林做夢也想不到,李春雷竟然給他安排了這么一個任務。公安臥底的故事他聽說過,電影電視里也常見,偵查員打入犯罪團伙內部,贏得犯罪分子信任,獲取重要線索,最后里應外合偵破案件,抓獲犯罪分子,結局是皆大歡喜。但是,冷不丁兒告訴他,讓他到看守所當臥底,他真是沒有一點兒心理準備。

“我從來沒干過這事,能行嗎?”

“能行!我們反復考慮過,你在連隊長大,當過農工,也當過干部,在公安局又當過刑警,社會經驗和刑偵經驗都具備。特別是這次抓捕何建生,你臨危不懼,表現出良好的心理素質,大家都看在眼里。局里再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了!”李春雷說。

徐長林還是有點兒忐忑:“這么大的案子,萬一因為我搞砸了,我可沒法交代?!?/p>

“長林,你進去以后,我們會時時刻刻關注,有什么情況可以隨時見面溝通。當然,我們要做好各項保密工作。這件事局里只有林局長和陸副局長知道,刑警隊只有我和黃中隊長知道,派出所除了曹所長,其他人都不知道,加上你,總共只有六個人知道。看守所我們也做了精心安排,你的人身安全是絕對有保障的,這一點你完全可以放心。至于具體的工作細節,我們等會兒再說,不完善的地方還可以補充。這是一起影響惡劣的殺人案,上級和老百姓都看著我們,盼著我們早一天破案。你要增強信心,我們相信你能夠完成這項艱巨而光榮的任務!”

李春雷的一番話,把蟄伏在徐長林心底的英雄夢激活了,一股豪情油然而生。“既然領導信任我,那我一定努力完成任務!”

李春雷拍拍他的肩膀:“我說嘛,從刑警隊出來的,個個都是好樣的,關鍵時刻都不含糊!”

曹所長說:“李隊,長林這次執行任務,我堅決支持。不過,如果案件破獲了,你可要給長林爭取立個功啊!上次抓捕何建生,長林發揮了重要作用,最后才給了一個嘉獎,真是太委屈了。”

“放心吧曹所長,只要破了案,這個功勞跑不了!”

這時,一直在旁邊沒說話的中隊長黃一雄開口了:“長林,你準備一下,下午我們接你到刑警隊,先熟悉案情,然后一起研究具體方案。時間緊迫,今天晚上你就要進看守所?!?/p>

2

場部西側一望無際的戈壁上,稀稀落落的駱駝刺那點兒可憐的綠色,淹沒在白花花的鹽堿灘里。一座座光禿禿的沙丘,頂部盤踞著零零星星的紅柳叢。幾排柳樹榆樹楊樹圍著一個院落,高大的紅磚圍墻上拉著鐵絲網,圍墻四周水泥桿子上懸掛的燈泡在風中輕輕搖晃。

徐長林一只手夾著行李卷,一只手拿著一個尼龍網兜,里面裝著洗漱用品、飯碗和一雙塑料拖鞋,他被剃了光頭,露出青色的頭發茬子,身穿一套藍色粗布工作服,神情呆滯地向看守所大門走去。太陽即將落入地平線,余暉照射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層猩紅的布。他的身后跟著一個拿了一串鑰匙的年輕管教干部。

來到門口站定,他按照管教的交代,向崗樓里的武警戰士大聲報告:“報告班長,我是犯人邱長彪!”

紅磚圍墻有兩米高,崗樓高高矗立在圍墻一角,隱約能看見晃動的身影。過了幾秒鐘,崗樓里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進!”

沉重的黑色鐵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又在徐長林身后重重關上,拖著尖利刺耳的回音。徐長林眼前是一長溜紅磚房子,從西到東貫穿了整個院子。每個監號的鐵門上,有個僅能容納一個水瓢的四方小口,那是給犯人打飯的窗口,飯菜的湯水在鐵紅色油漆上留下了斑駁的水印子。此刻,每個窗口都擠滿了眼睛,爭相打量著徐長林。

“又來一個!”窗口傳來犯人的低語。

“小白臉,保不齊是個強奸犯?!毙扉L林聽到有人冷笑。

“都縮回去,有什么好看的!”管教干部厲聲斥責,趴在窗口的腦袋倏忽不見,只留下一個個黑洞洞的幽深方口。

太陽即將落入地平線,余暉照射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層猩紅的布

院子狹長,栽了一長溜木頭桿子,細鐵絲上搭著在押人員洗過的衣服。最東邊是一面白墻,兩側都通著墻后的廁所??偣擦鶄€監舍,鐵門上用白漆寫著阿拉伯數字,數字外面還套了一個醒目的大圓圈。來到4號監舍前,管教打開門鎖,呼啦一聲拉開鐵門:“進去!”

徐長林跨上門前潮濕的水泥臺階,一股混合著尿臊味的氣息撲面而來,他不由得蹙起了眉頭。監舍里光線昏暗,七八個留著光頭的犯人坐在地鋪上,目光齊刷刷盯著徐長林,或冷漠或鄙夷。

“還愣著干什么!”管教吩咐,“把鋪蓋往里靠一靠,騰出個位置!”

犯人們開始磨磨蹭蹭收拾鋪蓋卷,可以看出他們很不情愿,新來的人占據了本來就很逼仄的生活空間。地鋪下面鋪的是麥草秸稈,掀起鋪蓋,頓時潮腐味兒泛濫,管教似乎也難以忍受,叮囑一句“不許打架”就轉身出去了。隨著鐵門咣當關上,監舍里立刻暗了下來。

聽著管教的腳步聲走遠了,犯人們停下動作,像餓狼一樣死死盯著他們的獵物。徐長林裝作看不見,埋頭打開鋪蓋卷。一個比他年齡稍長、左臉上有刀疤的犯人走過來:“哪個單位的?犯了什么事?”

徐長林沒理他,繼續忙活自己的。靠鐵門的北墻角騰出了一個位置,露出黑乎乎的麥秸稈,他就把鋪蓋卷放上,準備鋪床。

刀疤臉被激怒了,抬腳踢在徐長林腰眼兒上:“他媽的,老子問你話呢!你耳朵塞驢毛了?”

徐長林也不說話,回過身照準刀疤臉就是兩拳。刀疤臉猝不及防,身子一歪倒在鋪位上。其他人見狀,呼啦一下蜂擁而上,把徐長林圍在中間拳打腳踢。徐長林被打得暈頭轉向,鼻子也出血了。但他不肯服軟,雙手掐住一個犯人的脖子猛往墻上頂。后面一個犯人摟住他的腰,把他掀翻在地。一伙人正要繼續打,被一個四十多歲的塌鼻子犯人攔住了:“差不多得了,打死人還要償命?!?/p>

犯人們這才住手,一個個氣喘吁吁地瞪著徐長林。徐長林從地上站起來,抹一把鼻子上的血:“有本事和老子單挑!這么多人打一個,你們還是男人嗎?”說著,朝旁邊的黑色塑料桶里吐了一口血痰。

“呵呵,脾氣還不小?!彼亲由舷麓蛄克?,“我告訴你,新來的人要報告自己的姓名,犯了什么事,請大家伙多多關照,這是號子里的規矩。一個人在江湖上混,外面有外面的規矩,里面有里面的規矩。小刺猬,給他打盆水,讓他洗洗臉?!?/p>

一個個頭兒矮小鼻子尖尖的犯人從徐長林的網兜里拿出塑料盆,又去西墻邊火墻跟前的塑料桶里倒出半盆水,端到徐長林鋪位前。徐長林胡亂洗了把臉,盆里的水立時變得鮮紅,他這才感覺到渾身疼痛,強忍著展開鋪蓋卷躺到上面。

剛進監舍就給自己來了個下馬威,看來外面傳說的看守所犯人窩里也有老大,還真不是謠言。他剛才暗中觀察了一下,那個塌鼻子犯人應該就是李開疆。監號里最吃得開的是殺人犯,其次是搶劫犯盜竊犯,排在最后的是流氓犯和強奸犯。李開疆進來不到十天,其他犯人就對他畢恭畢敬,看來絕對不是個善茬兒。

外面傳來叮叮當當的飯碗撞擊聲和犯人們的說話聲,開飯了。值班管教領著留所服刑人員挨著監號打飯。4號監舍的犯人們在小窗口排起隊。晚飯是一個玉米面窩頭,一瓢漂著幾星油花的白菜湯。

打完飯,管教在外面喊:“還有一個怎么沒打飯?是不是新來的?”

塌鼻子給小刺猬使了個眼色,小刺猬走到窗口說:“他累了,現在不想吃,我給他打上。”說著,他拿起徐長林的鐵碗,伸出去打了一碗湯,領了一個玉米面窩頭,放在徐長林鋪位前。

開飯期間,監舍房頂的燈泡亮了,照著下面的一片光頭,監舍里充斥著嚼窩頭的呱唧聲和喝湯的吸溜聲。徐長林的鋪位緊靠北墻,春季返潮,水泥墻壁濕漉漉的。緊靠他的床頭,是一個深褐色的塑料桶,散發著刺鼻難聞的尿臊氣。

李開疆端著飯盆來到他的鋪位前:“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徐長林勉強坐起身:“邱長彪?!?/p>

“小邱呀,人是鐵飯是鋼,到哪座山就唱哪首歌,不要自己和自己過不去,飯還是要吃的。”李開疆開導他。

“他呀,肚子里還有外面的油水,一頓不吃也餓不死?!币粋€腦袋滾圓的犯人說。

“哼,過不了三天,他逮著蒼蠅都能看見肉?!钡栋棠橁庩柟謿?。

“哈哈,蒼蠅蚊子都是肉啊。”小刺猬嬉皮笑臉。

“我不吃了,你把它端走?!毙扉L林對小刺猬說。

“給我?好嘞!”小刺猬立刻過來端起徐長林的湯碗,剛要拿窩頭,被那個腦袋滾圓的犯人搶先一步?!耙娒娣忠话?!”說著,把窩頭塞進嘴里,咬了一大塊。

李開疆慢悠悠喝著湯,問徐長林:“小邱,犯的什么事?”

“故意傷害?!?/p>

“傷的是誰?重不重?”李開疆來了興趣,兩只松弛的肉泡眼泛著光。

“我們連的副連長?!毙扉L林悶悶不樂地說。

“到底怎么回事?說出來大家聽聽?!崩铋_疆說。

徐長林咬牙切齒:“他媽的,老子后悔當時沒宰了他!”

“宰了他?”刀疤臉不屑一顧,“現在說有球用!就是宰了他,你的小命也保不住,到時候跟我一樣挨槍子?!?/p>

“你殺人了?”徐長林的吃驚不是裝的。

“不但殺了,還殺了倆,其中一個還是警察。”小刺猬在一邊說,“有種!”

“老子可沒殺警察,那是我的同案干的?!钡栋棠槕崙嵅黄?,“他媽的,老子不讓他去,他非要去。他去了他爹還不是死了?讓他活活氣死了?!?/p>

“人家去看他爹也是人之常情。誰都不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崩铋_疆說。

“看了能有啥球用?還能讓他爹活下去?看一次不行,還要看第二次。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結果不但自己進去了,害得老子也要賠條命!”

徐長林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難道這家伙就是何建生的同案茍天星?何建生關押在準噶爾總場公安局看守所,為什么茍天星關在這兒?也許是為了防止他們串供吧。

他這邊胡思亂想著,那邊犯人們的話題已經變了。睡覺還早,互相斗斗嘴皮子,時間也過得快一點兒。聽他們的意思,小刺猬是因為強奸進來的,但小刺猬一個勁兒喊冤:“老子啥也沒干成就進來了,太虧了!”

“如果沒來人,你不就干成了?”腦袋滾圓的犯人說。

“你犯的叫啥罪名?”刀疤臉問。

“說是強奸未遂。我也搞不清楚啥意思。他媽的,這不是胡判嗎?沒干成也叫犯罪?”

李開疆問徐長林:“小邱,說說你的事,給大家解解悶兒?!?/p>

“狗日的欺負我媳婦,大白天就往我家鉆,正好讓我碰上了,老子把他打壞了。”這是刑警隊給徐長林設計好的詞兒。

“為女人坐牢最劃不來,你在里面受罪,媳婦在外面享福,到最后沒準兒還跟人跑了。”刀疤臉往鋪位上一躺,“還不如趁著自由自在的時候好好享受?!?/p>

“老哥,說說你在外面怎么享受的?”小刺猬一聽這話,立刻來精神了。

“聲音小點兒!閑得沒事就躺鋪上睡覺!”外面管教用鑰匙圈敲著鐵門。

監舍里一下子鴉雀無聲。等管教的腳步聲遠了,刀疤臉嘀咕:“他媽的,才幾點鐘就睡覺,天天睡,老子頭都睡扁了!”

半夜,徐長林起來解手,看見小刺猬還坐著,腦袋一沉一沉地打瞌睡,也沒脫衣服。徐長林不解:“咋還不睡?”

小刺猬手指豎在嘴唇上:“我在值夜班。管教安排晚上要輪流看著茍天星,不能出事?!?/p>

徐長林哦了一聲,躺回鋪位,卻怎么也睡不著了,盯著布滿蜘蛛網和霉斑的屋頂發呆。

屋頂的燈泡光線昏黃,幾只小飛蟲不知疲倦地飛來飛去,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睡熟的犯人們有的說著囈語,有的在磨牙。外面風聲呼呼,崗樓的木頭梯子吱吱嘎嘎,可能是武警在換崗。值夜班的管教在院子里巡夜,腳步沙沙,忽遠忽近……

3

一個星期后,小刺猬的案子判了,大清早戴上手銬被管教提走,快開中午飯才回來。犯人們把他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問他開庭的情況。

小刺猬鞋也不脫,蹲在鋪上哭:“可能要判刑了,最低也得兩三年。”

“哭個球!到這鬼地方,哪有不判刑的?”刀疤臉惡狠狠地說。

“事情也沒干成,太虧了……”小刺猬哽咽。

“你還想著干成?要干成你他媽沒六七年出不去!”

“行了,別哭了!要說虧,我最虧,就說我有嫌疑,一句話就把老子關進來了?!崩铋_疆說。

“你也不虧!你借了人家的錢,不想還賬,就把人家殺了,你虧什么?”刀疤臉懟他。

“誰說我借他錢了?你他媽的不要血口噴人!”李開疆立刻急赤白臉。

“我血口噴人?不是那天你自己說的嗎?”

“我什么時候說過?”

“好!好!你沒說,是我說的,我借他錢了,我殺的人,行了吧?”刀疤臉這個殺人犯也忌憚李開疆三分。

徐長林表面波瀾不驚,心里卻留意著刀疤臉和李開疆的每一句話。李開疆借過死者的錢?這個情節沒聽李春雷說過。

睡過午覺,值班管教打開門,手里拿著提審證:“邱長彪,出來提審!”

徐長林趕緊穿好鞋子,跟著管教出了監號。院子里的空氣清新濕潤,帶著好聞的野草味,還有一股沙棗花的味道。徐長林貪婪地呼吸著,第一次感覺到自由是多么珍貴。

來到提審室門口,徐長林喊了一聲:“報告!”

里面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看見坐在辦公桌后面的李春雷和黃中隊長,徐長林恍若隔世。他回身把門關上,李春雷已經繞過桌子來到他跟前,緊緊握住他的手:“長林,你辛苦了!”

黃中隊長也過來和他握手:“長林你可瘦了?!?/p>

“哪能不瘦?!毙扉L林苦笑,“天天都是一二一,早晨一個窩頭,中午一個窩頭一個饅頭,晚上又是一個窩頭,頓頓菜湯,不瘦才怪?!?/p>

李春雷說:“再堅持一陣子,出來了給你好好補補。今天我們來得匆忙,也沒給你帶點兒吃的。下次來,一定給你帶個過油肉拌面?!?/p>

寒暄片刻,徐長林問:“李隊,李開疆借過死者的錢嗎?”

李春雷和黃中隊長對視一眼?!拔覀冇崋柪铋_疆的時候,他沒說過這個情節?!?/p>

徐長林把李開疆和茍天星的對話復述了一遍。

“這是一個新情況。”李春雷分析,“這樣一來,李開疆的作案動機就更充分了。他借了死者的錢,可能死者生前問他要過,他還不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p>

“不過,現場勘查沒發現借條之類的物證,”黃中隊長說,“從剛才長林講的情況看,李開疆即便說過借錢的事,也只限于他和茍天星之間,沒有第三人聽到。現在他又矢口否認,這個情節不好證實?!?/p>

“不管怎么樣,能有這個線索,長林的工作還是有進展的。下一步,我們要復勘現場,看能不能找到借條之類的物證,證明李開疆和死者有財物上的往來。另外,還要加大對李開疆和茍天星的訊問力度,爭取打開突破口。”李春雷說,“長林,你在里面孤軍奮戰,要隨機應變,想辦法主動接近李開疆,看能不能再套出點兒有價值的線索。但一定要注意,千萬不能暴露身份?!?/p>

臨走,徐長林打開桌上的印泥盒,用手指蘸了蘸,又在鞋底蹭了幾下。“李開疆機警,我手上沒印泥,他可能會懷疑到底有沒有提審?!?/p>

李春雷不住點頭:“還是長林心細?!?/p>

4

李開疆正在過道里轉悠,看見徐長林回來,湊上前從頭到腳地打量,眼里滿是狐疑。突然,他一把抓住徐長林的右手,看到手指上的印泥,似乎稍稍放心。

徐長林說:“干嗎,出去一趟,回來不認識了?”

李開疆不答反問:“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

“你的案子呀,還能有什么?”

徐長林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做都做了,該咋判咋判唄?!?/p>

“誰提審的你?”

“還是刑警隊的那兩個人,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兇巴巴的,老子又沒犯他家的法?!毙扉L林注意到,犯人里少了刀疤臉,“老茍呢?”

“跟你一樣,過堂去了。”腦袋滾圓的犯人說。

快開晚飯的時候,茍天星才垂頭喪氣地回來,手里拿著一卷子白紙,長吁短嘆地把紙卷子扔到鋪位上,脫了鞋一倒,用被子蒙住頭。李開疆撿起紙卷子攤開一看,原來是檢察院的起訴書。他湊到窗口看了看,又一言不發地把起訴書放回茍天星的鋪位上。

徐長林過去拿起起訴書,大意是:茍天星、何建生、吳利安(在逃)在四連作案后,自知罪孽深重,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密謀出去做大事掙大錢。三人來到烏魯木齊,盯上了鋼鐵公司保衛處的一個保衛干部,埋伏在他家樓下,用磚塊將其砸死,搶走了一把五四式手槍,準備等風聲過去了,就持槍搶劫儲蓄所。其間,何建生在汽車站碰到一個親戚,得知父親重病住院。他不顧茍天星的勸阻,非要到準噶爾市看望父親。茍天星拗不過他,只好和他一起來到準噶爾市,分別住在兩個招待所。第一次沒事,但何建生一直心神不定,幾個月后,又提出要去準噶爾市。茍天星架不住何建生的苦苦哀求,再次陪他前往。中午,他在約定的地方沒等到何建生,跑到市醫院一看,有警車進進出出。他情知不妙,立即到客運站買了車票,還沒走到石河子,就被沿路設卡的民警抓獲。

外面傳來開鎖的聲音,鐵門“哐當”一聲打開,進來三個管教,其中一個拿著一副叮當作響的腳鐐。那腳鐐徐長林何止是眼熟,分明就是他在刑場上從死刑犯尸體的腳脖子上卸下來的。頓時,鴨洼溝往事浮現眼前。

三個管教給茍天星砸上腳鐐。茍天星臉色大變,坐在鋪位上傻呆呆地一動不動。

“茍天星,這是監所規定,老老實實待著,不要找麻煩,我們順順當當送你走。否則就把你捆在門板上,一日三餐喂著你吃,聽清楚了沒有?”一個高個子管教大聲說。

“聽清楚了……”茍天星囁嚅。

高個子管教又對其他犯人說:“從今天晚上開始,你們一個人值兩個小時的班,值班的時候不準睡覺,不準打瞌睡,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犯人齊聲回答。

“李開疆!”

“到!”李開疆大聲答應。

“晚上值班的事你負責。”臨走,高個子管教又補充一句,“從今天開始,每人每天加一個饅頭?!?/p>

“好嘞!”小刺猬高興得叫出了聲。

放風時間,大家都到院子里呼吸新鮮空氣,小刺猬拎著滿滿一桶尿到廁所倒尿,只有茍天星躺在鋪位上,兩眼失神地望著屋頂。徐長林回到監舍:“老茍,出去轉轉?”

茍天星翻了下眼皮,沒有搭話,依舊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李開疆進來了。“天星,起來吧,老躺著心里也不舒服?!?/p>

“他媽的,我就是在外面轉一天,心里也不舒服。事情沒落到你頭上,你站著說話不腰疼。”自從戴了腳鐐,茍天星說話就像吃了槍藥,在號子里誰都懟,連李開疆都不放在眼里。

“咋沒落到我頭上?我不也是一個殺人犯?也沒像你這樣要死不活的?!崩铋_疆說。

“你是殺人犯?你他媽的嘴硬得像石頭,一句實話不說,警察也拿你沒辦法。”

“不是我嘴硬,是他們沒抓住我的證據,沒法定我的……”李開疆突然意識到說漏了嘴,看一眼身邊的徐長林,趕忙改口,“其實老子根本就沒殺人,他們遲早要放我出去。”

“想得美!看守所就是鬼門關,進來容易出去難?!?/p>

“沒有證據,他們也不能關我一輩子?!?/p>

“我看你還是早點兒交代了吧。夜里翻來覆去的,還凈說夢話,不如像我這樣,痛痛快快的,晚上也睡個踏實?!?/p>

李開疆的目光凌厲起來:“你聽到我說夢話了?我說的什么?”

“我聽見你喊,我沒有殺人!我沒有殺人!把小刺猬都吵醒了?!?/p>

“我就是沒殺人嘛?!崩铋_疆松了口氣。

“沒殺人你緊張什么?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看你整天晚上睡不著,他媽的就是一個殺人犯!”

“你個兔崽子,沒處發泄,找茬兒找到老子頭上了,活該你有報應!”

“老子有報應,老子自作自受!把老子惹惱了,老子找個墊背的!殺一個是死,殺十個也是死,多余的都是老子賺的!”茍天星兇相畢露。

“開個玩笑,你發那么大的火干啥?你又不是主犯,興許還能判個死緩,留一條命呢?!崩铋_疆的語氣立刻軟了下來。

徐長林明白他的心思。茍天星心狠手辣,半夜趁大家都睡了,掐死個人跟掐死只雞一樣。李開疆犯不著跟他較勁兒。

“少糊弄老子。老子死定了。他媽的,死就死唄,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條好漢!”

5

放風結束,犯人們都回來了。鐵門咣當一聲鎖住,監舍里陷入一片昏暗。

沒過多會兒,管教又打開4號監舍,提審茍天星。茍天星嘟囔:“剛提過又提,真他媽的煩人!”

一個多小時后,茍天星嘩啦嘩啦拖著腳鐐回來了。緊接著,李開疆又被帶出去。

開過晚飯李開疆才回來,陰沉著臉,一聲不吭坐在鋪位上,連小刺猬給他打的晚飯都不吃。

“怎么不吃飯?。渴遣皇禽喌阶约侯^上啦?”茍天星一副幸災樂禍的語氣。

李開疆沒有回答,狼一樣的目光在監舍里逡巡了一圈,惡毒、兇狠,又帶著絕望。

茍天星剛發了起訴書又被提審,肯定和李開疆有關。而李開疆提審回來的表現讓徐長林認定,他就是殺人犯!但破案靠的是證據,不能僅憑懷疑?,F在刑警隊掌握的全是些零零碎碎的間接證據,東一個西一個,孤證之間沒有聯系,更沒有形成完整的證據鏈。這個案子要取得突破,就看自己的了,他必須不動聲色地留意各種蛛絲馬跡,配合李春雷在外面的偵查活動。

那次提審之后,李開疆明顯提高了戒備。徐長林表面上若無其事,內心卻十分焦慮,眼看時間一天天過去,案情卻毫無進展,他在監號里度日如年。這是考驗心智和耐力的關鍵時刻,徐長林暗暗叮囑自己,不能急躁,不能打草驚蛇,否則稍不注意就會漏了馬腳前功盡棄。

萬萬沒想到,一個不經意的細節,導致臥底行動功敗垂成。

這天上午,犯人正在放風,一名管教拿著提審證進了院子,把徐長林提了出來。李春雷和黃中隊長在訊問室等著他,黃中隊長拿出個飯盒:“長林,給你帶了份拌面,你趕緊趁熱吃了。”

徐長林打開飯盒一看,是滿滿一盒皮牙子過油羊肉拌面,熱乎乎的,飄著誘人的香氣。看守所的湯水太寡淡,徐長林狼吞虎咽,吃出一身透汗。一邊吃著,李春雷告訴他,刑警隊再次勘查了現場,還是沒發現有價值的線索,只是在爐子跟前的柴火堆里發現了一個煙頭,死者是不抽煙的,估計這個煙頭應該是兇手留下的。

“僅憑一個煙頭是定不了案的?!毙扉L林說。

“是啊,我們反復分析,死者家里門窗完好,現場也沒有搏斗痕跡,說明兇手和死者很熟悉,他是趁死者不備抄起鐵錘行兇殺人。鐵錘上沒有指紋,可能兇手是戴手套作案。這家伙有一定的反偵查能力,而且早就做好了殺人準備?!?/p>

“鐵錘是兇手帶來的嗎?”

“經鄰居辨認,鐵錘就是死者生前砸煤用的,平時就放在爐子跟前。”

黃中隊長說:“這個兇手太狡猾。也許他寫過借條,但行兇之后,他從死者家里翻出來毀掉了?!?/p>

“能不能從他的家人突破?比如他的老婆孩子。最起碼他們應該知道那天晚上李開疆在不在家。”徐長林建議。

“長林,你這個建議很專業,不愧是刑警隊出來的,我都有點兒后悔把你放走了?!崩畲豪赘锌?/p>

一旁的黃中隊長說:“我們找過他的老婆和兒子,他們咬得很死,說那天晚上他們三個都在家,吃過晚飯哪兒都沒去,就洗洗睡了。連隊晚上沒啥事,都是這個生活節奏,周圍鄰居早早上床睡覺,也沒聽到啥動靜?!?/p>

“他們不說實話也在意料之中,畢竟是掉腦袋的事。案子進了死胡同,領導急,我們更急??墒切⌒〉倪B隊已經被我們翻了個底朝天,還是一無所獲。長林,現在都看你的了!”李春雷語氣急切。

徐長林說:“李開疆晚上說夢話,我也留意了,聽了幾晚上,含含糊糊聽不清楚。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說明他內心情緒緊張。我從直覺上判斷李開疆就是殺人兇手,但他生性多疑,嘴巴很嚴,現在說話更是滴水不漏。我只能慢慢來,讓他放松警惕。”

“我擔心的是,收審時間一到,我們就只有放人了……”李春雷嘆了口氣。

徐長林風卷殘云吃完一盒過油肉拌面,抹抹嘴角:“能不能找死者生前關系比較好的人了解一下,李開疆跟他有沒有經濟往來?”

“這個嘛,我們也想到了。”李春雷說,“死者性格孤僻,不大愛交往,關系比較近的幾個人我們都找過,沒人知道他的經濟來往情況,只是說死者很節儉,花錢很仔細。按說他應該能攢下點兒錢的,銀行方面也反饋,死者去年一次性取了五千塊錢,就是不知道這筆錢到底干什么用了。我們懷疑,李開疆首先設法取得死者的信任,死者把錢借給他之后,他又利用這種信任,趁死者不備行兇殺人,銷毀借條。這家伙實在是太精明了……”

黃中隊長補充:“連里有人反映,死者生前和李開疆關系不錯,兩人經常在死者家喝酒,但李開疆不承認,說他們只是一般鄰居關系,來往并不密切。他為什么不承認和死者關系密切呢?因為他心里有鬼。以前李開疆抽的都是紅山牌香煙,最近這段時間改抽天池,留在死者家里的煙頭也是天池牌的。當然,這不足以說明問題,連隊抽天池的人太多了,這個煙頭只能算是孤證,只有配合其他證據才有證明效力?!?/p>

李春雷拍拍徐長林的肩膀:“所以說,我們要里外配合,你在里面獲得的線索,我們要在外面調查印證,環環相扣,才能辦成鐵案?!?/p>

6

回到4號監舍,已經開過晚飯了。徐長林的菜湯和一個窩頭、一個饅頭還在鋪位前放著。他剛剛吃了一份拌面,已經很飽了,但為了不引起其他犯人特別是李開疆的懷疑,他還是都吃完了。最后一口湯下肚,他感覺肚子簡直要撐炸了。

“案子到哪一步了?”李開疆溜達到他身邊。

“宣布逮捕了?!毙扉L林早已想好了如何回答。

“那就等著判吧。”茍天星冒了一句。

“也坐不了幾年,你還年輕,出去還可以再混。”李開疆說。

“你呢?還沒定案?”徐長林假裝隨口問了一句。

李開疆立刻一臉警覺:“我呀,還沒……”

“沒定案,等到了時限,那就有可能放了?!毙扉L林順著李開疆的心意說。

“放了?”茍天星冷笑,“哪有那么容易。這幫警察認定的事,能隨隨便便把你放了?”

旁邊一個犯人說:“沒證據公安局還不放人?”

“啥叫證據?我看過一本書,你吐的痰、扔的煙頭、吃的蘋果核子,都是證據。”另一個犯人插嘴。

“這也算證據?”李開疆的神色明顯緊張起來。

“那當然,如果現場有這些東西,又能證明是你留下的,就可以定案。”那個犯人說,“咱們隔壁5號的老頭兒,晚上去偷羊,連夜賣掉了,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可公安在羊圈旁邊發現了一泡屎,最后證明是他拉的,他只能都招了?!?/p>

“公安咋知道是他拉的屎?”

“可以化驗呀,人家用顯微鏡看,就找到他了?!?/p>

李開疆不說話了,眼角的肌肉抽搐著,手也哆嗦起來。這個細微的變化,被徐長林捕捉到了。

可能是吃多了,睡到半夜,徐長林突然內急。一份過油肉拌面,又吃了兩個饃饃,喝了一碗菜湯,自從進了看守所,他就沒吃得這么飽過。平時犯人解大便,都是趁上午或者下午放風的時間去院子里的廁所,偶爾半夜鬧肚子,那就只有在尿桶里解決。晚上沒有特殊情況,管教是不開監號門的,尿桶也只有等到放風時間由犯人倒在廁所里,誰要是在尿桶里解了大便,整個監舍的人都得熏著。

可徐長林實在是憋不住了,只好解到尿桶里。值夜班的犯人抱怨:“真他媽臭,這是吃啥好東西了!”

他的聲音驚醒了李開疆。李開疆吸溜吸溜鼻子,皺著眉頭:“咋這么臭?”

值班犯人說:“老邱在拉屎?!?/p>

李開疆坐起來看著徐長林:“你吃的啥東西,這么臭!”

徐長林心里一沉,糟糕,要穿幫!嘴里敷衍著:“還能吃啥?不就是饃饃菜湯嘛?!?/p>

李開疆穿上鞋子站在過道里,又使勁抽了幾下鼻子:“這可不是饃饃菜湯的味!”

徐長林暗叫不好,這家伙的鼻子比狗還靈。可這會兒再解釋什么都沒用了。李開疆踱到徐長林跟前,死死盯著他:“你今天出去吃肉了!吃饃喝菜湯,拉出來的屎不是這個味!小兔崽子,我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都多,你蒙不了我!”

第六章

1

折戟沉沙,徐長林懷著沮喪的心情從看守所無功而返。

回到黃溝派出所,大家都圍上來問他這段時間到哪兒去了。徐長林只是說出了趟遠門。公安機關的紀律大家心知肚明,徐長林不說,也就不再追問。小胡告訴他,前些日子楊大琴來了一趟,徐長林沒在,她也不說有什么事。

跟大家寒暄幾句,徐長林去了所長辦公室。曹所長說:“長林,這些日子你可受罪了?!?/p>

徐長林內疚地說:“受罪是小事,折騰了這么長時間,到最后還是露了餡……”

曹所長安慰他:“這也不能怪你,誰知道這么寸……”

徐長林嘆了口氣:“沒有證據,可能過幾天李開疆就要放出來了……”

曹所長見他這副樣子有點兒心疼:“別想那么多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回去好好休息兩天再來上班?!?/p>

“不休息了,大家都忙著呢?!毙扉L林說。

過了芒種,局里調整干部,曹所長調到局里任治安大隊大隊長,算是又扶正了。原治安大隊副大隊長楊宇河任黃溝派出所所長,算是提拔了,同時提拔的還有刑警隊的韓春輝,擔任二中隊中隊長。

局里給黃溝派出所分來一個新民警,叫劉春光。小劉家在石河子總場下野地農場,中專畢業,學的是建筑,通過總場公安局的招干考試當上了警察。二營是個大管區,楊所長就讓小劉跟著徐長林,這樣一來,二營管區就有了三個人,徐長林和小胡、小劉。楊所長對徐長林說:“你們現在人手不差了,場部的加工廠半年沒人管,你們給管起來吧。加工廠都是工人,平時有廠里的紀律約束,不像連隊的人那么散漫。你有空就帶上小胡小劉去轉轉,有什么事,和廠領導多溝通?!?/p>

徐長林想起了有過一面之緣的孫廠長,他幫助陳姜媳婦調整工作,徐長林對他印象不錯。

這天上班沒多久,李春雷和韓春輝來到派出所,楊所長又把徐長林叫到辦公室。李春雷說:“何建生和茍天星到案了,估計過了七一就要開宣判會,可同案犯吳利安在逃,這個案子就算不上結案。根據刑警隊掌握的情況分析,吳利安有可能逃回原籍河南上蔡縣石河寨公社。我們已經給上蔡縣公安局發了協查函,請他們幫忙調查吳利安的下落。紅柳村這邊也不能放松,他說不定會跟家里人聯系。長林,這方面還要請你多關注一下?!?/p>

徐長林說:“那我抽時間到車排子鄉派出所去一趟,有啥動靜我及時向刑警隊報告?!?/p>

“除了派出所,還要和紅柳村的村民保持聯系。陳姜在的時候,就是通過村民發現的蛛絲馬跡。”李春雷叮囑。

“我去跟霍村長聊聊,讓他安排人重點關注?!?/p>

最后李春雷說:“因為證據不足,收審期限也到了,昨天李開疆已經被釋放了?!?/p>

徐長林心中一陣悵然。

這時,魏指導員慌慌張張進來了:“楊所,楊大琴在場長辦公室喝農藥了!”

2

十七連以前是張建武的管區,他調走后,所里安排王建國接手。

前往場部的路上,徐長林問魏指導員:“到底怎么回事?聽說楊大琴前些日子還來找過我?!?/p>

魏指導員心急火燎:“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只說她喝農藥了。這個楊大琴,一會兒晴,一會兒陰,想著法子反反復復折騰人!”

來到機關,場長辦公室吵吵嚷嚷,兩人過去一看,幾個機關干部手忙腳亂正準備抬人。楊大琴臉色灰暗,雙目緊閉,嘴里吐著白沫,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農藥味,地上還扔著個黃褐色的農藥瓶子,瓶口往外滴答著黃色的液體。

把楊大琴抬到門外,徐長林看到海棠樹下停著一輛架子車,趕緊推過來,大家又七手八腳把楊大琴抬到車上。徐長林拉著架子車,魏指導員和幾個機關干部跟在后面,一行人小跑著直奔醫院。

醫院在機關東北側,不遠。楊大琴被送進了搶救室。徐長林出了一身汗,靠在架子車上喘氣。魏指導員把幾個機關干部叫到面前,問其中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李科長,到底怎么回事?”

李科長一臉懵懂:“我也不知道啊。大清早,我到水房提水,就看見她蹲在場長辦公室門口。我問她找誰。她說找吳場長。我說吳場長一大早就到連隊檢查生產去了,有什么事跟我說。她說只能跟場長說,跟我說沒用。我就沒再搭理她,回辦公室了。過了一會兒,我就聽見過道里有人喊喝農藥了……”

魏指導員皺眉:“開春才給她分了地,種得好好的,今天又鬧什么幺蛾子……”

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從搶救室里出來了,對魏指導員說:“病人已經吸了氧,等會兒要洗胃。幸虧送得及時,再晚一點兒就搶救不過來了?!?/p>

大家都松了口氣。魏指導員對徐長林說:“你先在這兒守著,我回派出所讓小胡過來,再給十七連打電話?!?/p>

等候期間,徐長林到搶救室門口轉了一圈。隔著玻璃,他看見護士舉著胃管從楊大琴嘴里插進去,醫生正在給她洗胃。楊大琴躺在病床上,頭發散亂,胸口微微起伏。

中午,王連長帶人來到醫院。楊大琴已經脫離危險,醫生交代,每隔半小時還要洗一次胃,直到洗干凈為止。

王連長留下兩個人照顧楊大琴,和徐長林出了醫生辦公室。徐長林問:“王連長,楊大琴前段時間還好好的,今天怎么突然喝了農藥?”

王連長哭喪著臉:“唉,前天她找我,說棉花要澆水,地都干裂了,再不澆水就要掉棉鈴。我說澆水是有計劃的,不能把別人地里的水堵了先澆你的。她就不高興了,說六月底澆不了頭茬兒水,棉花就要掉鈴減產。公家地里減產就減產了,沒人管,她的地里減產,到年底連種子化肥的成本都不夠,拿不上錢還欠一屁股債,這樣種地還不如要飯。我跟她說,讓她等消息,水到她地頭,連里會通知。她氣哼哼就走了。沒想到,她今天又惹出這么大個事,這下場長又要發脾氣了。攤上這么一個人,一個連隊都雞飛狗跳,跟著不太平。”

“事情出來了,咱們還是先想辦法解決吧。今天幸虧送醫院及時,要不然她就沒命了?!?/p>

“其實她也不是真想死,就是做個樣子嚇唬人,如果真想死,她一個人住,在家里喝農藥誰也不知道。”王連長越想越生氣。

“要是真的死在家里,你的事能少了?她現在這個樣子,沒十天半月出不了院,她的棉花地還得派人管理。她家里還養了豬,養了雞……”

王連長為難:“現在是農忙季節,一個蘿卜頂一個坑,連里還要派人到醫院伺候她,哪還有人手幫她管理棉花地?”

“她在十七連不是還有個妹妹嗎?”徐長林問。

“是有個妹妹,叫楊小琴,但離得遠,一星期也去不了一次?!?/p>

“畢竟是姐妹,回頭您跟她打個招呼,讓她辛苦幾天?!?/p>

過了一個星期,醫院給派出所打電話,說楊大琴可以出院了。魏指導員讓徐長林過去看看,他就帶著小劉去了。

十七連的護工已經結了賬,楊大琴呆呆站在病房門口,像個木偶,不過臉色倒是好多了。徐長林上去跟她打招呼:“王建國專門到你地里看了,棉花地澆了,地里的草連里也安排人鋤了,棉花長得很好?!?/p>

楊大琴卻說:“你們救我干啥?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一了百了,活著也是累贅,反正死了也沒人管?!?/p>

一旁的小劉不樂意了:“你這人怎么這樣?人家一片好心,你都當作驢肝肺?!?/p>

楊大琴瞪了小劉一眼:“你是誰?我又沒跟你說話!”

徐長林趕忙給小劉使個眼色,讓他不要做聲,又對楊大琴說:“連里又是搶救你,又是派人伺候你,還給地里鋤草打藥,你妹妹在家給你喂豬喂雞,怎么說沒人管你?”

楊大琴不吱聲了。

出了醫院大門,徐長林問:“你們怎么回十七連?”

護工說:“我們到路口等十七連的拖拉機?!?/p>

徐長林還要和小劉到車排子鄉辦一起盜竊案,叮囑楊大琴:“你回去好好的,有什么事直接跟連里說,過幾天我有空再去看你?!?/p>

離遠了,小劉嘀咕:“這女人可真不是東西,你對她這么好,她都不領情!”

“不能這樣說。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她有她的難處,活人不容易?。 毙扉L林語重心長。

劉春光年輕,腦子靈光,眼里有活兒,跟了徐長林沒多久,就會做筆錄了。徐長林覺得他是一棵好苗子,只是經驗尚淺,還需要磨煉。

3

徐長林到局里送一份打擊盜竊違法犯罪活動總結,碰到李春雷。李春雷告訴他,河南上蔡縣公安局寄來了一張死亡證明和一張火化證明,說吳利安出車禍死了。

“多行不義,老天爺也沒有放過他?!毙扉L林說。

“是啊,他死了,我們就可以結案了。三個案犯都有了著落,也算是告慰陳姜的在天之靈了?!?/p>

提起陳姜,徐長林又問:“李隊,給陳姜報烈士的事怎么樣了?”

“前一陣子總場辦公室還給公安局打電話,問這個案子的情況,轉眼過去快一個月了也沒消息。應該快了吧,我們急也沒用。”

晚上,徐長林去了趟陳姜家。陳姜媳婦的臉色好多了,神情也活泛了,家里收拾得比以前利落??倧S給她調整了工作,到軋花廠看磅房,一天三班倒,她只上白班,不上夜班,工作輕松,離家也近,五六分鐘就到家了,還有時間照顧兩個孩子。

徐長林聽了自然高興:“這就好了。我聽說陳姜的烈士身份快批下來了,除了撫恤金,兩個孩子還有撫養費,到時候家里的日子就好過了。”

陳姜媳婦的眼里閃著淚花:“真的是太感謝你們了……”

“嫂子,這是國家的規定,陳姜是為了抓捕犯罪分子犧牲的,應當享受這些待遇。”

一轉眼,到了仲夏。這天上午,楊大琴又去了場部,沒見到場長,就坐在機關門口撒潑,說她這么種幾畝地,雖然有點兒收入,可到老了還是沒錢養活,要求恢復職工身份。

徐長林和王建國去了場部機關,把楊大琴帶回派出所的路上,王建國說:“你的事咋這么多?剛給了棉花地,你又來鬧騰,還有完沒完?”

楊大琴瞪眼:“我鬧騰?我鬧騰什么了?秋天收那點兒棉花,扣了種子化肥和澆水錢,我還能落幾個子兒?你們按月發工資有吃有喝,就不管老百姓的死活!”

“你簡直是胡攪蠻纏,有肉嫌毛多!干脆把十七連的地都給你算了!”

“我又沒找你,也沒犯法,你拉我到派出所干什么?我還是那句話,有本事把我關起來,我也不回去種地了,辛辛苦苦干一年,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個汗珠子摔八瓣,沒有收成還不能說了?這日子怎么過?”說著,楊大琴往地上一蹲,又開始哭天搶地,引得來機關辦事的人駐足觀望。

王建國沖徐長林使了個眼色,兩人來到海棠樹下。楊大琴干嚎了一會兒,徐長林和王建國不在跟前,圍觀的人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趣,都散了。她自己大概也覺得沒啥意思,哭聲漸小。

徐長林這才上前:“哭夠了?那走吧?!?/p>

回到派出所戶籍室,魏指導員給楊大琴倒了杯水,先把她穩住,徐長林和王建國去找楊所長匯報。

楊所長說:“這個人我聽說過。建國,這是你的管區,平時要多關注。她的問題現在只能解決到這個程度,要和十七連領導加強聯系,他們才是第一責任人,不能什么事都往派出所身上甩。”

王建國說:“大家都忙,連里也不可能天天派人盯著她,一有什么事,她就到場部鬧騰,真是拿她沒辦法。”

楊所長也頭疼,目光轉向徐長林:“長林,你有什么好辦法?”

“剛才聽她說,今年棉花受災了,遭紅蜘蛛咬了,肯定要減產,拿不了多少錢,還有可能賠錢?!毙扉L林說,“要不,再跟連里商量一下,給她點兒救濟?”

“這也不是長久之計。給她一袋子面、一壺油,吃完了不是還得鬧騰?”王建國說。

徐長林沉吟片刻:“這樣吧楊所,過幾天,我和建國抽空到她地里看看再說?!?/p>

4

第二天上午,車排子鄉派出所的李民警騎著250摩托車帶著巴汗來了,要求協助偵破一起盜竊案。前天夜里,沙窩子村一家村民丟了五只羊,可能銷贓給了四連一個姓潘的人家。楊所長派徐長林帶著小劉協助調查。

小劉騎著兩輪摩托車帶著徐長林,一溜煙出了派出所院子,李民警和巴汗在后面緊緊跟著,公路上揚起一股白色煙塵。

這是農場景色最好的季節,排堿渠邊上的葦子蒿草黃綠相間,野鴨子在雜草窩里嘎嘎叫著,撞得野草東倒西歪嘩啦啦作響。田野里棉花玉米的枝葉翠綠金黃,水渠里流水清澈見底,倒映著一朵朵白云。藍喉歌夠、角百靈、麻雀、黃雀在田野上呼朋引伴,追逐歌唱。

一行人穿過田野林帶來到四連,已是一臉汗水、滿身塵土。連部里除了文教和警衛,其他領導都下地去了。徐長林問文教:“小董,咱們四連有姓潘的嗎?”

小董是個不滿二十歲的小伙子,他撓了一下頭:“有一個姓潘的,叫潘宏偉,住在三號地邊兒上?!?/p>

“你帶我們去一趟他家?!?/p>

“他不是職工,家里有一群羊,這會兒出去放羊,應該還沒回來。”

徐長林一聽家里有羊,便明白了七八分?!斑@人平時表現怎么樣?”

“人還可以,也沒聽說有啥事,就是愛占點兒小便宜。”

“他怎么占小便宜了?”

“我也是聽說,說他放羊路上順帶掰地里的玉米、葵花頭?!?/p>

“他什么時候能回來?”

小董抬頭看了眼太陽:“放羊的人起得都早,中午太陽毒,天熱羊不吃草,估計午飯前能回來?!?/p>

幾個人在辦公室等著,看時間差不多了,在小董的帶領下,穿過幾排家屬區,曲里拐彎來到三號地。地里的棉花已經開花,粉紅、雪白、淡紫,一望無際。李民警說:“還是你們兵團農場的棉花地壯觀,一眼望不到頭,看著心里舒坦。不像我們,一小塊一小塊的,也沒你們的長得好?!?/p>

徐長林說:“這就是兵團和地方的不同。一條奎屯河,一邊是兵團,一邊是地方,一個是國營農場,一個是集體經濟。我聽廣播說,很多地方都包產到戶了,咱們車排子鄉也開始了吧?”

“聽說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時候實施?!?/p>

“要是真的把土地分給農民,大家很快就能富裕起來。老百姓富裕了,文明了,治安也就跟著好了?!?/p>

潘宏偉家在一排土坯房子盡頭,門口的棚子邊用紅柳枝扎了一個羊圈,彌漫著羊糞的臭氣。羊圈里面沒有羊,遠處的林帶附近揚起一股煙塵,小董說:“他回來了。”

片刻,一群綿羊小跑著來到羊圈,擠在輪胎做成的水池子前飲水,后面緊跟著一個戴著草帽手拿牧羊鞭的中年人。見家門口站著穿制服的警察,他的臉色有點兒不自然。

徐長林上前打招呼:“老潘,放羊回來了?我們是派出所的,你先把羊圈起來,我們找你問個事。”

看著潘宏偉把羊趕進圈里,關好圈門,徐長林單刀直入:“你最近買羊了嗎?”

“買羊也犯法?”潘宏偉反問。

“老潘,你要是這個態度,咱們就只有到派出所去說話了?!?/p>

“買了……”潘宏偉立刻軟下來。

“買了幾只?多少錢買的?”徐長林追問。

“五只,三十塊錢一只?!?/p>

“賣羊的人你認識嗎?”

“不認識。”

“潘宏偉,我現在告訴你,你買的羊是偷的,這兩個同志是車排子鄉派出所的,要把羊領回去?!?/p>

潘宏偉一聽急了:“這羊是我花錢買的,我也不知道是偷的,憑什么把我的羊拉走?”

“你少來這套!像這樣的羊,一只最少四五十塊錢,你三十塊錢就買下了,天下哪有這么便宜的事?”李民警在一旁插話。

潘宏偉哭喪著臉:“你們把羊領走,那我的錢咋辦?”

“咋辦?以后不要貪便宜,遇到這樣的事要給連里報告。等會兒我們抓到偷羊的,一百五十塊錢退給你?!毙扉L林說。

辦完案子,小董找來一輛小四輪拖拉機把羊裝上。已經是中午了,徐長林請李民警和巴汗到場部吃午飯。李民警說不吃了,回去還要把羊退給失主。

在車排子鄉路口分手的時候,李民警突然想起一件事:“差點兒忘了,前幾天我到紅柳村,聽霍村長說,紅柳村的一個村民回河南上蔡縣探親,說他在街上親眼看見了吳利安。我尋思吳利安不是出車禍死了嗎?擔心打草驚蛇,我當時就沒吱聲?!?/p>

徐長林一驚:“這個村民是誰你知道嗎?”

“不知道?!?/p>

“我馬上回去匯報,也麻煩你幫忙找霍村長打聽一下?!?/p>

5

下午一上班,徐長林把李民警講的情況向楊所長做了匯報。

“他不是死了嗎?有沒有可能看錯人了?”楊所長沉吟,“無論有沒有看錯,都有必要核實一下。犯罪分子為了逃避打擊,什么招都使得出來。這樣吧,長林,干脆你和小劉去一趟車排子鄉派出所,想辦法找到這個村民當面落實?!?/p>

兩人趕到車排子鄉,太陽已經西斜,萬道霞光照在身上依然是滾燙的?;舸彘L殺了西瓜,又讓媳婦準備晚飯,徐長林趕忙攔?。骸敖裉炀筒宦闊┠懔耍k完事就要回去,所長在家等著呢!”

“慌啥,天大的事也要吃飯嘛!”

徐長林趕忙把要辦的事情給霍村長說了。

“哦,是有這個事。他那天喝了點兒酒,跟我說他看見吳利安了。起初我不信,人死了還能復生?他指天發誓,說絕對不會看錯,從小一起長大,看背影就知道是誰。”

“霍村長,我們想找他當面核實一下?!?/p>

霍村長有點兒為難:“這個人嘛,沒主見,膽小得很,見了你們可能害怕呢。”

“那就辛苦霍村長給他做做工作,告訴他我們對這個事一定嚴格保密。您看,我們今天來,為了方便工作,穿的都是便服?!?/p>

過了半個小時,霍村長領著一個三十多歲的村民來了。村民瘦瘦的,臉上一抹蒼紅,表情拘謹木訥。霍村長介紹,這個村民姓趙。

“小趙,請坐。”徐長林招呼。

小趙坐下了,兩腿并攏,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不安地在眼前幾個人身上掃溜。

“小趙,我們是派出所的,你不要緊張。今天過來,村里除了霍村長誰都不知道,你盡管放心?!毙扉L林寬慰他。

“沒事,我有啥說啥,不會說謊,村長知道。”小趙說著看了一眼霍村長。

“小趙是個老實人,你們盡管問。小趙,有啥就給民警說,他們會給你保密的。”霍村長說。

徐長林問:“小趙,你在上蔡縣見到吳利安了?”

“哦,我當時看錯人了。那天我喝酒了,給村長胡說呢,他已經撞死了,人都在老家埋了,怎么會跑街上去呢?”小趙目光游移。

“小趙,你咋說呢?”霍村長生氣了,“你親口告訴我你看見了吳利安,這會兒怎么又改口了?”

“村長,對不起,那天我喝多了,說的是酒話,您別生氣……”

徐長林感覺事情復雜了:“小趙,你不要緊張,你那天到底看清楚了沒有?”

“看清楚了,不是吳利安,遠看背影有點兒像,到跟前看就不是他了?!?/p>

霍村長聲色俱厲:“我給你講,這可不是開玩笑,給警察說假話,是要坐牢的!”

“我講的都是實話……”小趙的聲音像蚊子叫。

徐長林和霍村長對視一眼?!靶≮w,你先回去吧,如果想起什么,再找村長說?!?/p>

小趙如蒙大赦,匆匆離去。

盯著小趙遠去的背影,霍村長恨恨地說:“這狗東西!明明是他給我說的,今天又不認賬了。”

“能理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很多人都是這個心理??此莻€樣子,應該是見過吳利安,可能心里有顧慮,不愿意給我們講?!毙扉L林說。

“這小子是個妻管嚴,家里大小事情都是他媳婦說了算。剛才我去找他,他看著媳婦,磨磨唧唧不想來。他媳婦說了一句,霍村長找你,你還不趕快去,有啥事霍村長擔著呢!他這才跟我過來?!?/p>

看來這事還得從長計議,徐長林看看時間不早了,起身告辭。霍村長更是過意不去:“慌啥呢?吃了飯再走?!?/p>

“多謝霍村長。所長在家里等著呢,讓我們快去快回?!?/p>

“嗐,謝個啥!”霍村長覺得沒面子,“事情沒辦成,讓你們白辛苦一趟。你們要走,我也攔不住,吃個瓜再走,要不路上渴。”說著,霍村長從八仙桌底下滾出一個大西瓜,放在桌子上殺開了。

吃完瓜,洗了手,正要出門,一個年輕媳婦進來了,后面跟著垂頭喪氣的小趙。這媳婦一進來就說:“霍村長,對不住對不住,我把人給你們領過來了?!?/p>

一屋子人面面相覷。霍村長問:“你這是整的哪一出?”

“他剛才一回去,我看他心神不定的,就問他咋回事,他吞吞吐吐給我說了。我說,警察問你事情你說假話,等那個壞蛋抓住了,政府不會饒過你。這不,我把他帶來了,你們有啥話就問吧,這回他說的都是實話。”

霍村長張羅大家都坐下,徐長林問:“小趙,你是不是有話跟我們說?”

“對不起,我剛才有點兒害怕,我現在給你們說實話。今年六月份我回了趟上蔡縣石河寨公社,我娘病了,我回去看我娘。那天我記得是集日,我想給娘買點兒好吃的,走在集上,突然看見前面有個人特別像吳利安。我就納悶兒,不是說他出車禍撞死了嗎?我就想過去看個究竟。走快幾步到他跟前,他也看到我了,我正準備上去問問他,他一扭臉就鉆到人群里去了。集上人太多,我沒跟上,就走丟了……”

“你能肯定是他嗎?”

“絕對是他,一個村的,從小在一起長大,一個動作就可以認出來?!?/p>

“當時就他一個人嗎?”

“街上人多,沒看清他是不是一個人?!?/p>

徐長林要給他做個筆錄,小趙死活不肯?!澳銈兛梢o我保密,傳出去我們一家都活不成了。”

6

新疆使用北京時間,但實際上有兩個小時的時差。回到場部的時候,雖然已過晚上10點,但天色還沒完全黑透,街道兩旁的小飯館里還有人在喝酒吃飯,誰家的收錄機在放著鄧麗君的歌。

徐長林向楊所長匯報了下午調查的情況。楊所長頭也大了:“這事蹊蹺了。如果真如小趙所說,吳利安還活著,這個案子就復雜了。這年頭造假的不少,假煙假酒假證件,可是,車禍、死亡、火化、下葬,一系列的證明文件難道都是假的?簡直聞所未聞嘛……這樣吧,明天上班你先去刑警隊,把這個情況給李隊長匯報一下。”

確如楊所長所說,把一個活生生的人造假成死亡,涉及方方面面,不是簡單一句話的事??墒牵≮w言辭鑿鑿,應該不是認錯了人。讓一個搶劫殺人犯逃避法律的制裁,而且這家伙還是陳姜生前抓捕的逃犯……想到這兒,徐長林也不回宿舍了,干脆直奔公安局,他想看看李春雷還在不在,這事讓他裝肚子里裝一宿,他可能都睡不著覺。

李春雷的辦公室里黑著燈,不過,韓春輝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徐長林也不敲門,直接推門而入。見韓春輝正伏案寫著什么,徐長林打趣:“當了領導就是辛苦,這個點兒了還不回家?!?/p>

韓春輝笑:“你也是忙人啊,這么晚了還往公安局跑,不是來找我的吧?”

“我找李隊,見你屋里亮著燈,就過來看看。”

“李隊帶人下泉水溝農場去了,可能要過兩天回來?!?/p>

“他不在,那我就給你說說,正好是你二中隊的轄區。殺害陳姜的兇手何建生有個同案叫吳利安,你還記得嗎?”

“這還能忘?一個叫何建生,一個叫茍天星,馬上槍斃了,還有一個吳利安,出車禍死了。”

“有消息說,吳利安還活著。”

“還活著?開玩笑吧?公安局出具的死亡證明和殯儀館的火化證明,可都在案卷里訂著呢?!?/p>

“可的確有人在河南上蔡他老家看見他了。”

徐長林把今天下午去紅柳村的調查情況說了說,韓春輝依然不敢相信,起身從身后的柜子里拿出案卷?!斑@上面可都蓋著公安局和殯儀館的大紅章子,白紙黑字的,能有假?”

“我覺得還是應該認真對待,為了抓住何建生,陳姜把命都搭進去了,我們不能讓他死不瞑目?!?/p>

“我聽明白了,你是打算去趟上蔡?”

“我今天找李隊長,就是想跟他匯報這個事,到上蔡縣公安局交警隊和殯儀館去一趟,核實吳利安是不是真的在交通事故中死了,是不是真的在殯儀館火化了?!?/p>

“這事恐怕李隊長也做不了主,得林局長拍板。長林,我不是給你潑冷水。刑警隊的情況你知道,人手少,案子多,經費還不足,我們已經半年沒報銷差旅費了,開車出現場都是我們個人掏錢加油,我抽屜里已經攢了厚厚一沓子報銷單了。我覺得局里不一定會派人去,萬一興師動眾去了,結果吳利安確實死了,豈不是勞民傷財?”

“可如果吳利安沒死,豈不是讓一個搶劫殺人犯逍遙法外?不僅對不起陳姜,我們公安局也成笑話了。這個事不能拖,春輝,李隊不在,你能不能直接找林局匯報?”

韓春輝思忖片刻:“還是咱倆一起去吧。林局已經下班了,咱去他家。”

林局長住在場部機關西側的家屬房里。房子有年頭了,格局逼仄,前面是客廳,后面是廚房,中間隔著土火墻,左側一間是臥室。客廳里一組簡易木制彈簧沙發,蒙著淡藍色的沙發罩,一組梅蘭竹菊長條國畫掛在東墻上,下面是刷著黃漆的木頭書架,擺著各種書籍。

聽了徐、韓二人的匯報,林局長從沙發上站起來,在屋里來回踱了幾圈,突然停下腳步:“你們兩個明天就出發去上蔡?!?/p>

韓春輝和徐長林對視一眼,他們都沒想到,林局長這么痛快就同意了。

“連夜把手續開好,案卷帶上,我通知出納給你們準備現金。明天早上7點……”林局長看了看墻上的掛鐘,已經過午夜了,“哦,今天早上7點,你們兩個坐我的車,直接去地窩堡機場?!?/p>

居然讓他倆坐飛機,二人更是意外。

見兩人不說話,林局長問:“還有什么困難嗎?”

“沒有!”二人趕緊起立。

“沒有困難,那就兵貴神速。你倆人生地不熟,工作難度肯定不小,到了上蔡,要緊緊依靠當地公安局。”

臨出門,韓春輝還不放心地問了一句:“林局長,出納那里有錢嗎?”

“我讓她在保險柜里放了兩千塊錢,任何人都不能動,專門應付緊急情況的。河南省公安廳我有個同學,明天上班我給他打個電話,讓他想辦法關照一下你們。內地不比兵團,情況可能比較復雜,你們一定要注意安全。”最后,林局長對徐長林說,“長林,你在派出所表現很出色,大家都看在眼里呢。如果吳利安真的活著,我給你請功!”

第七章

1

天剛蒙蒙亮,韓春輝就咚咚咚敲門把徐長林叫醒。徐長林看看時間:“還不到7點,你著哪門子急?”

“你好歹還睡了,我可是一夜都沒合眼,找出納拿上錢都快3點了,往下又是摘抄案卷,又是列調查提綱的……你還不趕緊的?!表n春輝沖門外努努嘴,“小謝也過來了?!毙≈x是林局長的司機。

“領導不好當啊,得提前做功課?!毙扉L林發現,韓春輝自從當了中隊長,不再像以前那么大大咧咧了,心也細了,看來領導崗位是可以鍛煉人的。

林局長的車是一輛八成新的綠色吉普,韓春輝和徐長林出門上車,小謝發動引擎,吉普車一溜煙駛出場部機關。

上了公路,韓春輝晃著腦袋打瞌睡,不一會兒就響起了呼嚕聲。徐長林坐在副駕,和小謝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早上車少,小謝開得飛快,不一會兒就到了獨克公路61公里路口。路口有幾家小吃店,徐長林問小謝:“吃點兒東西再走?”

小謝說:“林局長交代,千萬不能耽誤事。不行咱們到市里再吃吧?!?/p>

一路狂奔到了準噶爾市,正趕上上班高峰。小謝想找個人少點兒的早點鋪,轉悠了一圈,轉到了奇臺路上。韓春輝還睡著,徐長林說:“不叫他了,等會兒我們給他帶點兒回來?!?/p>

兩人下了車,順著奇臺路往前走。前面那家小吃店看著眼熟,再看招牌,竟然是解決包子店。往事歷歷在目,徐長林心頭五味雜陳。小謝沒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長林哥,咱們就在這兒吃吧?”

店里還是那個樣子,只是中間的鐵皮火墻拆除了,鐵爐子搬走了,墻壁重新粉刷了一遍,顯得寬敞亮堂了許多。桌椅板凳還是以前的,沾著一層油膩和污垢。服務員也還是那個十七八歲一臉稚氣的小姑娘,當然她早已忘了徐長林的模樣。小謝點了兩籠包子、兩碗胡辣湯,讓服務員打包一份。小姑娘麻利地把早點端上來,小謝吃了兩口,發現徐長林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長林哥,怎么不吃呀?”

徐長林如夢初醒,夾起個包子往嘴里塞,卻味同嚼蠟。他起身來到取餐窗口向里張望,后堂廚房里一個粗壯矮胖的漢子正在炸油條,扭臉看見徐長林,以為他是來盛小菜的:“大哥,邊上有碗,小菜自己盛?!?/p>

徐長林機械地拿起一個小碗,從菜盆子里夾了一點兒腌豆角,端回吃飯的桌子。小謝詫異:“長林哥,你吃包子還就咸菜?”

徐長林答非所問:“哦,味道不錯,不錯!”

血氣方剛的陳姜就是在這里倒下的,那一幕幕仿佛就發生在昨天??粗矍暗囊磺校扉L林呆坐良久。小謝已經吃好了早餐,他還以為徐長林起得早沒胃口,就說:“長林哥,咱們打包吧,帶車上餓了吃。”

下午2點,一行人趕到了烏魯木齊地窩堡機場。徐長林和韓春輝告別小謝,進了候機樓。兩個人都是第一次坐飛機,東張西望,看什么都新鮮。候機樓里空空蕩蕩,只有為數不多的旅客在辦理登機手續。看了飛機航程表,最晚的航班是下午4點半,兩人掏出證明買了機票。時間還早,他們準備去吃午飯。到餐飲部轉了一圈又出來了,韓春輝連連咋舌:“好家伙,一個炒面一塊五,搶劫??!”

徐長林說:“機場肯定貴,咱們到外面看看?!?/p>

兩人在附近找了一家餐館,一人要了一盤子炒面對付了。回到候機樓,已經有人在安檢過道排隊了。

過了安檢通道,里面才是候機室。人也不多,很安靜,一排排不銹鋼鐵椅子閃著白光。韓春輝轉了一圈,對徐長林說:“這些坐飛機的一個個衣冠楚楚的,看著就不是普通人,不像班車站火車站,到處都鬧哄哄的,像菜市場。”

徐長林說:“這要感謝吳利安,你才能坐上飛機?!?/p>

“還別說,這次真是開了眼界,機場這地方真不賴,就是啥都貴?!?/p>

這時,廣播喊話了,讓旅客排隊驗票登機。上了飛機,徐長林頓感空間逼仄,空氣沉悶,他倆學著別人的樣子,打開頭頂的行李艙,把各自的提包塞進去。韓春輝坐在靠舷窗的位置,徐長林挨著他坐下。

一個長相俊俏的姑娘站在座位正前方,給乘客示范怎樣系安全帶,怎樣使用氧氣面罩。徐長林感嘆:“這姑娘長得真漂亮!”

韓春輝鄙夷:“你以為跟汽車上的售票員一樣???這是空姐,都是千里挑一選出來的?!?/p>

飛機開始慢慢滑行,機身輕微抖動著,徐長林多少有點兒緊張。看著舷窗外的景物迅速倒退,他下意識緊緊抓住扶手。飛機轟鳴著加速,最后機頭一昂,離開了跑道,徐長林的心跟著忽悠了一下,腦袋瓜子嗡嗡響。再看身邊的韓春輝,都是頭一回坐飛機,人家比自己可淡定多了。等飛機升上高空,韓春輝干脆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徐長林心想,這家伙心真大,早知道他睡覺,就不讓他坐靠窗的座位了,簡直是浪費。

2

兩個人在鄭州下了飛機,一路輾轉風塵仆仆到達上蔡縣時,已是第二天下午,再從客運站一路打聽著找到公安局,太陽都快落山了。

公安局坐落在縣政府旁邊的一個院子里,一排紅磚平房。值班的警衛看了他們的證明,問他們找誰。韓春輝說:“我們找分管刑偵的副局長。”

警衛說:“三個副局長都不在,開會的開會,出差的出差,家里沒有一個?!?/p>

“那我們就去刑警隊吧。”

警衛打了個電話,徐長林聽他說,“從新疆來的”。放下電話,警衛給他們指著前面:“進了院子往北拐有幾間磚房,掛著牌子,一看就知道?!?/p>

兩人按照警衛的指點找到刑警隊,敲了寫有“隊長辦公室”的門。里面三個人好像在開會,其中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站起身:“你們是新疆來的同志吧?”

韓春輝說:“我們是兵團準噶爾農場公安局的?!?/p>

對方自我介紹是刑警隊長李繼福,跟他倆熱情握手:“歡迎歡迎!新疆遠啊,你們來一趟真不容易!”邊說邊張羅著讓座沏茶。

另外兩位見來客人了,打了個招呼起身告辭。韓春輝說明來意,李繼福說:“石河寨公社離這兒還有七八公里,今天時間晚了,來不及了。出了公安局院子往東有一個鴻福招待所,價格便宜,也衛生,外地過來辦案的同志都住那兒,你倆不妨先住下來,咱們明天再說辦案的事,怎么樣?”

也只有這樣了。兩人準備離開,李繼福又說:“去旅館開了房間,你們洗把臉休息一下,等會兒我安排人去叫你們,咱們晚上一起吃個飯?!?/p>

韓春輝說:“不麻煩李隊長了。要請吃飯也應該是我們請?!?/p>

“那怎么行?你們是遠道而來的客人,禮數是要講的?!?/p>

找到鴻福招待所,房間果然安靜又衛生,只是澡堂簡陋了點兒,房頂立了個汽油桶,里面打了自來水,被太陽曬得溫熱。兩人抓緊時間洗了個溫水澡,剛回到房間就有人敲門,是李繼福派來請他們的。

來到街上一家飯館,進了包間。李繼福已經在等候了,同坐的還有四五個人,李繼福一一介紹,都是刑警隊的,兩個副隊長、正副教導員,小伙子是司機,姓朱?!澳銈z不要拘束,在座的都是同行。”

韓春輝指了指徐長林:“說起來你們都是老鄉,他祖籍就是上蔡的?!?/p>

李繼福說:“怪不得。剛才我還納悶兒,警衛說是新疆來的客人,怎么說一口河南話?”

韓春輝說:“兵團的人來自五湖四海,我們車排子農場就是河南人的第二故鄉?!?/p>

陳教導員問:“韓隊,你家是哪個縣的?”

“我可不是河南的,我家是江西上饒的?!?/p>

“那你咋也說河南話?”

“你們不知道河南人在車排子農場的影響有多大,不管是場部的工廠商店學校,還是連隊的職工家屬學生,都是一口河南話,連甘肅人四川人湖南人都說河南話。我父母都是江西人,可我從小在農場長大,說的也是河南話?!?/p>

徐長林在一旁說:“連戈壁灘上放羊的哈薩克族、販賣牲畜的維吾爾族,都會說河南話?!?/p>

大家都笑。韓春輝說:“我們總場公安局,五個局領導都是河南人。有一次武漢市公安局打電話到值班室,一聽值班民警的口音,說對不起打錯了,怎么打到河南了。等會兒又撥過來,還是武漢市公安局。最后才搞明白,原來沒打錯,這兒就是新疆?!?/p>

正說笑著,服務員進來上菜。李繼福從座位下拿出一瓶酒,酒色紅潤,晶瑩剔透,打開瓶蓋,一股帶著點兒中藥味的酒香在包間里彌漫。李繼福說:“兩位遠道而來,也沒有好東西招待,上蔡縣是個農業大縣,民風淳樸,百姓厚道,今天就請兩位嘗嘗我們上蔡縣的特產。這個酒嘛,名字叫狀元紅,還有一段典故,說是清代雍正年間,上蔡探花程元章把用中藥浸泡的藥酒供奉宮廷,雍正品嘗后贊不絕口,賜名狀元紅,下令凡考中狀元者,須用這狀元紅宴請賓朋。后來傳到民間,老百姓在嬰兒出生時把狀元紅埋入地下,盼望他長大后出人頭地,到時就取出來招待親朋。今天,我們就拿這狀元紅招待兩位新疆同行!”

說著,李繼福倒了滿滿六盅狀元紅,一字兒排開,像一朵朵綻放的花朵?!绊n隊,你們兩位入鄉隨俗,今天要按照我們上蔡的規矩喝酒,我們一人敬遠方的客人一杯!”

徐長林是看見酒就犯怵,但他知道這個場合不喝酒肯定過不去,只好安慰自己,這狀元紅總比白酒強。如果是白酒,今天可就厲害了,六個人對他們兩個,喝醉了要耽誤明天的事。韓春輝覺得這個喝法不公平:“這兒喝酒和新疆的規矩不一樣啊,新疆人是碰杯喝,這里是客人喝,主家不喝。”

陳教導員笑:“你就客隨主便吧??紤]到你們明天還要辦正事,李隊長才沒讓上白酒。你趕快喝了,還有小徐呢,不要耽誤小徐喝酒。”

韓春輝把六杯酒一一喝干。接著是徐長林,也是六杯。李繼福說:“韓隊你看人家小徐,還是我們河南人夠意思。好,酒也喝了,大家動筷子!”

桌上的菜也個個有典故。塔橋豬蹄的配料有二十多種中草藥,按照這個秘方鹵制出的豬蹄肥而不膩,色香味俱佳;韓老婆燒雞不需刀切,手一抖,骨肉自行分離;還有羅圈豆腐,入口綿軟,細膩嫩滑,余味悠長,是上蔡的傳統小吃。

韓春輝感嘆:“上蔡歷史悠久,隨便一道菜都有這么多說道兒。不像我們農場,歷史還不到三十年,出門除了戈壁灘還是戈壁灘。”

陳教導員說:“兵團雖然歷史短,但成就偉大,在萬古荒原上建起了農場和城市,了不起!”

小朱說:“我有個姑姑在石河子下野地,聽她說那里夏天吃西瓜,家家戶戶都用架子車往家拉,是真的嗎?”

“是真的。我們吃西瓜,用刀殺開后一人一半,拿勺子挖著吃。新疆的瓜,甜得粘牙?!闭f著話,韓春輝把大家的酒杯倒滿,“今天借李隊的酒,感謝大家的招待,歡迎到我們新疆去做客!”

大家都呼呼啦啦站起來碰杯。

徐長林漸感不勝酒力,敢情這藥酒的酒勁兒比白酒還厲害。好在李繼福帶的六瓶酒喝完了,沒再喝下去,讓服務員上了一盆面條。“這是咱河南有名的糊涂面條,國家領導人來了,省長也用它來招待,上面撒的是芝麻葉子,吃一碗,讓你忘不了俺河南!”

徐長林在家倒是經常吃母親做的糊涂面,老家的舅舅每年還寄芝麻葉子,今天的糊涂面很對他的胃口,連著吃了兩碗。

李繼福問他:“小徐,老家在哪個鄉,這次回去看看?”

“百尺鄉的,家里還有兩個舅舅。如果案子辦得順利,就回去看看,我還沒回過老家呢?!?/p>

“既然到家門口了,應該回去看看。百尺鄉沒多遠,離縣城也就三十里路。”陳教導員說。

“是啊,我是真心想回去看看。兵團農場的人有兩個故鄉,一個是埋著祖輩的老家,一個是生我養我的新疆。我們這一代人對老家很陌生,不像父母,他們在新疆生活了這么多年,還天天念想著老家,說哪天不在了,要埋在老家的祖墳里。”

3

第二天,韓春輝和徐長林起了個大早,在早市上一人吃了一個芝麻燒餅,喝了一碗胡辣湯,渾身熱熱乎乎地去了刑警隊。

李繼福問他們打算怎么調查。韓春輝說:“我們想從交警隊出具的死亡證明查起,查閱案卷材料,看吳利安是不是交通事故死亡的?!?/p>

“這好辦,咱們現在就去交警隊?!?/p>

交警隊在院子東側,也是一排紅磚房子。李繼福找到交警隊胡隊長,一個胖胖的三十多歲的漢子,胡隊長帶著他們去了內勤辦公室。內勤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同志,李繼福說明來意,她接過韓春輝遞過來的證明看了一眼:“交警隊只出交通事故鑒定和事故認定書,一般不出證明,除非是特殊情況。我看這個證明上的筆跡不像交警隊的人寫的,我們隊里民警的筆跡我都熟悉?!?/p>

韓春輝問:“那印章呢,是不是交警隊的?”

“印章是我們的沒錯,平時由我保管,但這份證明不是我蓋的章。這種證明我們很少出,如果是我蓋的章,我肯定有印象。”

韓春輝和徐長林面面相覷。徐長林問:“隊里的印章,有沒有讓別人拿出去過?”

“隊里就這一個印章,交警在外面執法,回來蓋章太麻煩,有時候就事先在空白認定書上蓋好章,用的時候方便?!?/p>

徐長林知道,這個情況很普遍,他自己有時候也這么干。不過這樣一來,也容易讓人鉆空子。

胡隊長說:“那個事故不是1982年3月12日的嗎?把案卷找出來看看就清楚了?!?/p>

片刻,女內勤從檔案柜里抱出一摞案卷。3月12日這天,上蔡縣發生了三起交通事故。第一起是楊屯鄉李寨村的一輛汽車剮蹭,導致一位騎自行車的村民受傷。第二起是齊海鄉王留村的,拉車的毛驢受驚,撞到了一個老漢,大腿骨折。第三起發生在東岸鄉五一村,司機酒后駕車,造成兩死一傷,死者是一對夫妻,男的叫徐發鎖,女的叫薛紅燕,傷的是他們的兒子,叫徐自立。

其中并沒有吳利安。毫無疑問,他的死亡證明是偽造的。

辦公室里陷入沉默。胡隊長求救般看著李繼福,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什么。李繼福說:“現在暫時不管是誰出的證明,先到殯儀館查一下。胡隊,今天的事就咱們在場的五個人知道,要嚴格保密。”

“這個我知道?!焙犻L臉上微微出汗。隊里出了這樣的事,顯然是平時管理不嚴所致,萬一引起嚴重后果,他脫不了干系。

太陽爬上了樹梢,李繼福開著一輛長江750三輪摩托車,帶著韓春輝和徐長林出了公安局院子,向殯儀館方向駛去。

街上到處都是人,汽車牛車毛驢車自行車行人混雜在一起,把路堵得嚴嚴實實。李繼福拼命按喇叭,前面的人我行我素,摩托車只能在車流人流中緩緩前行。好不容易出了縣城,公路依舊很窄,僅能勉強容納兩輛汽車相錯??磻T了新疆的遼闊,眼前的擠擠挨挨讓徐長林真正有了身在異鄉的感觸。

殯儀館在縣城南邊,挨著一片莊稼地。一個小小的院子,里面幾間破舊的磚房??赡苁菦]啥事吧,幾個人圍著桌子打撲克??匆娋靵砹耍疾恢腊l生了什么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李繼福說:“我們是縣公安局的,你們誰是負責人?”

“我?!币粋€鼻子上長著紅色酒糟丘疹的中年男人站起身。

“你看一下這個證明?!崩罾^福話音剛落,韓春輝就從公文包里取出證明遞了過去。

酒糟鼻看了看:“這個證明是我們出的,有什么問題嗎?”

“誰出的?”

酒糟鼻把證明遞給旁邊的人:“你們都看看,是誰出的?”

另外那幾位圍過來看,個個搖頭。

“你把1982年3月的火化記錄拿出來,我們看一下?!?/p>

酒糟鼻打開一個木頭柜子,取出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登記本?!?月份的都在這兒?!?/p>

徐長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吳利安的名字?!澳銈兊挠≌缕綍r是怎么管理的?”

“印章啊,就在這兒?!本圃惚侵钢绢^柜子的拉手。拉手上拴了根細繩子,吊著個蘿卜頭似的印章,緊靠印章的柜門上還沾著印泥的痕跡。

韓春輝問:“平時就這樣吊著,沒人管理?”

“管理個啥?說是個公章,就是證明一下人火化了。沒事誰惦記蓋這個章?看一眼都晦氣?!?/p>

4

回到刑警隊辦公室,李繼福說:“現在看來,這個吳利安沒有死,有人偷蓋了交警隊和殯儀館的印章,偽造了交通事故死亡證明和火化證明,制造吳利安已經死亡的假象?!?/p>

“殯儀館的證明容易,印章就在柜子上吊著,只要趁工作人員不注意就可以蓋上,下一步是不是要調查交警隊的這個證明是誰出的?”韓春輝說。

李繼福面露難色:“可能牽扯到我們的民警,我還要跟局里的紀檢部門商量一下,估計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說不定還要進行筆跡鑒定,那時間就更不好說了……”

徐長林說:“其實我覺得證明的問題已經查清了。我們看了交警隊的事故記錄,排除了吳利安交通事故死亡的可能。殯儀館也沒有吳利安的火化記錄,說明吳利安根本就沒有死。至于是誰出具的證明,和我們現在的調查關系不大,至少不是我們現在調查的重點?!?/p>

李繼福稍稍松了口氣:“那小徐你的意思是……”

“我們到吳利安的老家石河寨公社去一趟,走訪調查他的親戚,看能不能發現些線索?!?/p>

韓春輝對此不抱多大希望:“他的親戚能跟我們說實話?”

“吳利安一個大活人,能說消失就消失了?雖然這里是他的老家,但他以前沒在這里生活過,總要露出些蛛絲馬跡?!?/p>

李繼福說:“小徐這個思路不錯。只要吳利安活著,總有人知情。農村人多嘴雜,一個大活人他藏不住。你們回去準備一下,理出個調查思路,明天就去吳利安的老家。不過,我就沒時間陪你們了,到時我安排何副隊長和你們一塊兒去。到了公社,有派出所配合你們調查?!?/p>

5

一大早,何副隊長來到招待所,抱歉地說:“隊里的車緊張,只能委屈二位坐客運站的車去石河寨了。”

長途車開得慢,還經常被半道等車的村民叫停,到達石河寨公社已是中午。三人在路邊攤一人吃了一碗羊肉燴面,何副隊長領著他們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在公社辦公室旁邊的一個旮旯里,幾間破破爛爛的舊房子,乍一看還以為是收廢品的。何副隊長推開虛掩的房門,里面碎磚鋪地,一張缺一條腿的辦公桌緊挨墻角放著。靠墻的床鋪上躺著個人,衣服胡亂蓋在身上,正呼呼大睡。何副隊長過去推了推他,那人歪過身子睜開眼,見是陌生人,立即警覺地坐起來:“你們找誰?”

何副隊長說:“縣局刑警隊的,叫你們所長來?!?/p>

“所長回去吃飯了,你們等一會兒?!?/p>

徐長林四下打量,墻上貼著民警值班規定,毛筆字倒是一筆一畫工工整整。上蔡縣是書法大縣,連派出所的規章制度都寫得有模有樣,就是辦公條件太差了。何副隊長說:“公社的派出所大部分都是這個樣子,有的條件更差,辦公室都是借的?!?/p>

正說著,進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留著板寸,身材壯實,看見何副隊長,立刻伸出手:“哎呦,你怎么來了,也不打個電話說一聲?!蹦抗庥洲D向韓春輝和徐長林,“這二位同志是……”

何副隊長給他們做了介紹,原來這位是派出所的呂所長。呂所長把三人請到隔壁,這個辦公室看著稍微好點兒,有兩張彈簧嘎吱嘎吱響的破沙發。韓春輝說明來意,呂所長說:“所里只有一輛二輪摩托車,民警騎著下村了?;仡^我跟公社申請一輛,但今天肯定是辦不成了,下午申請,只能等到明天派車。出門往前走,再往南拐,有幾家旅店,鄉下的條件不比城里,您二位將就一下?!?/p>

“我倆住旅店?那何隊……”韓春輝遲疑。

“他呀,在派出所找張床隨便對付一宿就行了,你們不要管他?!?/p>

出了派出所,兩人按照呂所長的指點找了個旅店住下。韓春輝說:“我咋看這個呂所長情緒不高?。窟@中間不會有啥事吧?”

徐長林笑:“怎么情緒不高了?晚上請你喝酒情緒就高了?你看那個派出所破破爛爛的,辦公桌都少條腿,估計工資都不能按時發。我聽說內地有的派出所警服都發不下來,人家拿啥請你喝酒?”

“最起碼有個客氣話嘛!不行咱倆晚上請他們一頓?”

“我們請他們?這樣不合適吧?我們反客為主,不是讓人家下不來臺?”

“那倒也是。其實我就是想在酒桌上把氣氛搞得融洽一點兒,明天好開展工作?!?/p>

“他們配合應該沒問題吧,何副隊長不是也來了嗎?他可是代表縣局的。再者,聽李隊長說他們局領導也過問這事了,應該是林局長在省廳的同學給打過招呼了?!?/p>

6

第二天一大早,韓春輝和徐長林就上街吃了早飯,做好了出發的準備。今天的調查至關重要,兩個人心里都沒底,而且在這里人生地不熟,不知道會遇到什么情況。

兩人到了派出所,值班民警說何副隊長和呂所長出去吃早飯了。等他們回來,已經過了10點,公社的車還沒來。呂所長打電話催問,對方說辦公室已經通知司機了,應該快到了。

將近11點,一輛綠色吉普車駛到派出所門前。呂所長和司機打了個招呼,派民警小黃配合調查。

司機小崔胖胖的,兩只眼睛瞇縫著。上了街,他的目光就四下踅摸:“昨晚陪主任打麻將,今天起得晚,還沒吃飯咧!”

前幾天在縣城里,是刑警隊的人配合調查,以隊長李繼福為首,個個都雷厲風行?,F在到了公社,徐長林、韓春輝感受到強烈的反差。見何副隊長也不說什么,他們知道可能是見慣了這種做派。韓春輝耐著性子說:“那就找個地方先吃飯。”

小崔把車停在街邊一個小飯館門口,韓春輝和他一起下了車,給他要了一碗胡辣湯、一籠豬肉包子。小崔慢慢騰騰吃完,韓春輝又付了賬。

上車走了沒多遠,小崔又嘟囔:“車里沒油了?!?/p>

韓春輝說:“那就去加油。”

車子開到加油站,小崔加了油,和工作人員閑聊,卻沒有付賬的意思。韓春輝壓住火氣,又把油錢付了。問工作人員要發票,對方打著哈欠說:“公社的車都不開發票。”

韓春輝說:“今天是我們用車?!?/p>

對方翻著眼皮:“現在沒發票了。想要發票,下個月過來拿?!?/p>

一路顛簸,好不容易到了和寨村。已經中午了,村委會辦公室里沒人,派出所民警小黃帶著大家去了村長家。村長姓蔣,是個五十多歲的干瘦老頭兒,下巴上一撮黑黃胡子,臉像核桃皮似的皺紋密布。聽了韓春輝的介紹,蔣村長吧嗒吧嗒抽著旱煙,也不說話。

小黃說:“蔣村長,這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聽說過,開春的時候出的車禍,骨灰埋在吳家祖墳里。”

“他家里還有什么人?”

“父母上了年紀,腦子糊涂了。吳福河有兩個哥哥,都在村里種地,還有一個妹妹,嫁到和店鄉了。”

吳福河是吳利安的父親,另外三個是吳利安的叔叔和姑媽。

“那我們找他兩個叔叔了解一下當時的情況?!表n春輝說。

蔣村長抬頭看看墻上的掛鐘:“吃飯吧,吃了飯再找?!?/p>

中午飯是在蔣村長家吃的,一人一大碗撈面條,雞蛋荊芥做的臊子。蔣村長說:“你們來得太晚了,早來我到街上割塊肉。大老遠跑一趟,就讓你們吃面條,實在過意不去。”

韓春輝說:“這就已經很麻煩了?!?/p>

吃完飯,一行人來到村委會辦公室。說是辦公室,就是幾間舊房子,里面幾張破舊桌椅。蔣村長找來了吳利安的兩個叔叔,都是五十多歲,頭發白了一半。韓春輝和徐長林亮明了身份,兩人一聽是新疆來的警察,立刻露出緊張的表情,眼睛不自然地東張西望。

韓春輝和何副隊長詢問吳利安的大伯,徐長林和小黃詢問他的小叔,分別在兩個屋子里進行。

吳利安的小叔坐在徐長林面前,局促不安,目光游移。徐長林單刀直入:“吳利安是你什么人?”

“哦,他是我哥哥的孩子,管我叫叔?!?/p>

“他現在在什么地方?”

“現在?他今年春上出車禍死了?!?/p>

“到底死了沒有?你要給我們說實話!”徐長林語氣嚴肅。

“人死了還能有假?”對方的聲調也高了幾分。

“再問一遍,他現在在什么地方?”

“還能在什么地方?埋在俺們祖墳里唄?!?/p>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吳利安沒有死,他還活著!”

“還活著?那真是出鬼了!”

“希望你如實回答我們的問題。作偽證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俺說的都是實話,人埋在墳里,不信你們去看!”

那邊韓春輝對吳利安大伯的詢問也如出一轍。

詢問無果,韓春輝跟徐長林商量:“往下咋辦?”

“那就只有開棺驗尸了?!毙扉L林說。

“開棺驗尸?吳利安可是已經火化了呀?!表n春輝不解。

“那就把骨灰盒挖出來,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未完待續)

選題策劃楊桂峰

責任編輯季偉

主站蜘蛛池模板: 日本人真淫视频一区二区三区| 精品一区二区三区四区五区| 国产一区二区三区免费观看| 亚洲免费黄色网| 国产精品视频免费网站| 国产成人在线小视频| 国产网站免费| 亚洲人成成无码网WWW| 性喷潮久久久久久久久 | 亚洲第一成年网| 欧美性精品不卡在线观看| 毛片网站在线看| 精品久久高清| 91在线无码精品秘九色APP | 亚洲第一色网站| 狠狠干欧美| 日本黄色a视频| 国产91透明丝袜美腿在线| 色婷婷亚洲综合五月| 日本一区二区三区精品国产| 中文字幕av无码不卡免费 | 国产美女叼嘿视频免费看| 日韩无码视频播放| 国产成人精品综合| 拍国产真实乱人偷精品| 精品一区二区三区四区五区| 国产在线观看成人91| 精品中文字幕一区在线| 97se亚洲综合在线韩国专区福利| 暴力调教一区二区三区| 欧美中文一区| 日韩无码精品人妻| 亚洲精品高清视频| 91精品免费久久久| AV色爱天堂网| 天天色天天操综合网| 亚洲欧美一区二区三区麻豆| 鲁鲁鲁爽爽爽在线视频观看| 国产区福利小视频在线观看尤物 | 国模私拍一区二区三区| 亚洲欧美日韩中文字幕在线一区| 亚洲乱强伦| 99热这里只有精品国产99| 国产综合网站| 亚洲精品欧美日韩在线| 精品免费在线视频| 亚洲AV无码乱码在线观看裸奔 | 九色最新网址| 无码精油按摩潮喷在线播放 | 国产成人综合日韩精品无码首页| 亚洲精品中文字幕无乱码| 就去吻亚洲精品国产欧美| 日本不卡在线视频| 国产在线视频欧美亚综合| 黄色网址手机国内免费在线观看| 久久亚洲国产视频| 人妻中文字幕无码久久一区| 免费看av在线网站网址| 最新亚洲av女人的天堂| 久久久久久高潮白浆| 伊人91视频| 亚洲制服丝袜第一页| 性欧美精品xxxx| 欧美国产视频| 国产人妖视频一区在线观看| 二级特黄绝大片免费视频大片| 国产成人一区免费观看 | 日本91视频| 国产波多野结衣中文在线播放| 二级特黄绝大片免费视频大片 | 国产国拍精品视频免费看| 亚洲AV无码久久天堂| 精品亚洲欧美中文字幕在线看| 六月婷婷激情综合| 国产成人高清亚洲一区久久| 丁香婷婷在线视频| 国产91av在线| 国内精自线i品一区202| 狠狠色丁香婷婷| 免费精品一区二区h| 欧美精品在线免费| a免费毛片在线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