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喜雨

江南的早春，寒意仍濃。前些日子，我在河畔漫步時，看見幾株不知名的老樹斜倚在湖面上，一串串冰凌從枝干上垂落，枯黃的殘葉在冷風中搖曳。這樣春寒料峭的時節，路上行人寥寥，說是春天，倒與寒冬無異。

然而，今夜吃完晚飯，我出門倒垃圾時，卻喜逢一場春雨。冬日滴雨未見，結果開春不久，春雨莫名地來了。空氣潮乎乎的，微風拂面，竟有些溫潤，幾只躲藏了一整個寒冬的貍貓在草坪上打滾，胡須上沾滿了晶亮的水珠。

我向來偏愛春雨，它綿密輕柔，不像夏雨般喧鬧，也不似秋雨般蕭瑟。春雨，宛如天空寫給大地的信箋，給人間帶來春的訊號。此刻，夜色已被雨絲暈染得朦朦朧朧，唯有遠處小樓的橘色燈光格外清晰。深深呼吸，空氣中暗浮著草葉萌發的清香，大有春雨潤物、生機勃發之感。

我在雨夜中悠然踱步，任憑雨珠輕吻額頭。經過鄰居家的大門時，男主人關切地問我：“為何不打雨傘呀？”我笑著說：“等雨等了好久，淋一下，暢快！”他聞言大笑，然后大步跨出屋檐，與我站在一棵早櫻樹旁閑聊，看雨珠在花苞上碎成星芒。

回家后，我與妻子在陽臺煮茶讀書。暖暖的燈光染透了書頁，春風如一只靈貓潛入家中，不時地撩動窗邊的風鈴。最妙的是聽雨點敲打黑瓦的聲響，清脆如鈴；落在院中的草木上，又如蠶食桑葉，窸窣作響。我忽然懂得，雨本無聲，所謂雨聲，分明是雨與萬物碰撞而生的樂章。這春雨灑落的曼妙聲音，竟如此舒緩、愜意。

杜甫有詩言：“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我猜想，明日推窗，必見墻角的野草冒出新綠，石階的縫隙鉆出嫩芽，沉寂一冬的街道也會隨著雨聲漸漸蘇醒。不出三五日，河畔的柳樹會垂下鵝黃色的絲絳，山坡上也會綻開星星點點的野花。屆時，必將是一派花紅柳綠、草長鶯飛、蟲鳴鳥叫、游人如織的盛春景象。

有人說，春夜之雨如哀思，令人感傷。我卻覺得，它在靜謐的夜晚悄然而至，帶來生機，不僅洗滌了冬日的塵埃，又似一股清泉流過心田，將人們的煩惱也一掃而空，給生活增添了新的色彩。草木歲歲枯榮，既然知道陌上花開有期，何不放下哀愁，在春夜里溫一壺茶，靜聽萬物萌動之私語？茶已溫，雨未停，夜正濃。此刻，我的心也隨著雨聲漸漸沉靜下來，仿佛所有的煩惱都被雨水沖刷殆盡。

責編/高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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