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旁有一條小路,彎彎曲曲,像一條游動的蛇。在陶小濤的心里,這小路更是一條時光隧道。時光隧道都是有魔力的。陶小濤的心思也是有魔力的,與時光隧道呼應。魔力與魔力相見歡。那天大霧,陶小濤就被時光隧道吸進去了,在羊腸小道一樣的路上快樂翻滾。盡處,是一口水庫,岸邊的山坡,是陶小濤口中稱為王母娘娘的蟠桃園。
水庫,從老師呂長江口里得知,叫鳴水泉。老師帶他們春游過。陶小濤記得老師指著筆走龍蛇、精神十足地臥在水庫堤壩上的幾個字,叫他們認。
陶小濤頓覺一口痰卡住喉嚨,臉頓時發緊,憋得紅了起來。老師見了,一個快步跨過來,把他按在膝蓋上,在他的背項上拍了幾下。陶小濤大聲咳了幾下,一坨綠色的黏痰吐出嘴巴。
陶小濤現在六十幾歲了,從高位上退休,依舊記得當時的情景,老師戴一副深度眼鏡,鏡片像高粱酒瓶底一樣厚。沒有同學能夠完整地讀出三個字。陶小濤也不能。他是老師的得意學生。高粱酒瓶底一樣厚的鏡片也遮不住老師對他們的恨鐵不成鋼的眼光。他壓下火氣,朝陶小濤發出一個與嚴肅相反的動詞,說,陶小濤,你讀。
陶小濤是班長,當然,也是全班成績最好的學生。每學期全區考試,陶小濤很爭氣,不是獲得一等獎至少也會拿個二等獎。老師跟著沾光,也能拿到一百或五十元獎金,在那時,是一筆巨款。
陶小濤居然也認不出,憋得臉像燒紅的鐵。然后,就是憋閉氣,好在老師施救及時,吐出那口痰。
老師雙腿叉開,不丁不八,像魯迅筆下的豆腐西施那樣叉開,手指遙遙指著,教陶小濤他們念:鳴水泉,那個鳴是繁體字,大家記住了。老師念了幾遍,也許是陶小濤的那口濃痰打斷了他繼續教讀的心情。他從衣兜里摸出一支煙,抽著,不再教陶小濤他們念了,吩咐說,同學們注意,不能下水,不要進林,注意安全,好好觀察,你們都是四年級學生了,回學校要寫篇作文。
陶小濤倒是記住了鳴水泉。那時候,水庫邊的山上盛開著杜鵑花,紅的,白的,紫的,皂黃的,山清水也藍,七彩繽紛,很生動。最吸引陶小濤的,是水庫北面山坡那片蟠桃園,那里的仙桃令他饞得流口水。
在陶小濤六十多歲的歲月里,老師的形象深深耕在他的心底里。他把對山外的向往和憧憬投到水庫里,跟著泄洪道流入河道,蹦蹦跳跳,一路歡騰,流入長江。長江波濤滾滾,涌到老師的臉上。老師名字叫呂長江,不知道是否與長江有關聯。回學校后,陳一丁與幾個沒記住鳴水泉水庫的同學,寫不出踏春的作文,惹得老師的臉上洪水洶涌,直如長江水波濤翻滾。
一個月后,老師說上次有同學沒有完成作文,再去水庫補游一次。這次陶小濤沒有痰塞住喉嚨。他知道接下來他要做的事,老師讓他領讀,再朗誦他的作文。老師說,他的作文實地朗誦,于其他同學有益,易于學習。陶小濤很聽話地領讀,又朗誦作文。讀著讀著,陶小濤望著那條竄向山外邊的小河,就走神了,脫口念道,呂長江水庫。
老師的臉色雷鳴電閃,過了好一會兒,掏出一支煙。煙抽完,他臉上的云霧也散去,說,回去吧。
陶小濤很懊惱,不知是不是早上紅苕吃得太多,把思維撐得紊亂了。
那年的春游,陶小濤后悔了好久,自責了好久。那一次,老師本來是要帶他們去蟠桃園游歷吃仙桃的。因為他領讀出錯,老師沒有帶他們去。陶小濤前一年吃過蟠桃園的仙桃,是老師獎給他的,個大,嘎嘣脆,水分足,賊甜,咬一口就停不下來。陶小濤夢里都流口水。他去山里摘了一些野山桃,哪里有蟠桃的味道。
親歷蟠桃園的春游被老師腰斬,成了一個沒有句號的句子。陶小濤的心思可沒有句號。他仔細研究了那條路線,那條像柳枝一樣柔軟的小路,從學校旁扭著腰肢進了山,再扭著腰肢進了蟠桃園。那是陶小濤的時光隧道。
大山里妖狐鬼怪的故事很多,陶小濤一個人還是有些怵。他喊陳一丁一起去。陶小濤是陳一丁的偶像,平時對陶小濤言聽計從,相約周末去,陳一丁卻說不去。他怕。他怕什么?陶小濤問他。他支支吾吾。
時光隧道起霧了,像煙一樣,有些嗆人。陶小濤的執念讓他心里生出很多的魔力。陶小濤凝神靜氣,使力睜大眼睛,魔力卻被霧纏住,響起奔雷之聲。陶小濤很累,靠在一塊大石頭旁休息。他很納悶,為什么跟老師一起來的時候沒有這么累?
陶小濤忽然覺得大石頭很滑溜,他的身體也很滑溜,很滑溜的身體滑過很滑溜的大石頭。
陶小濤醒來的時候,在老師的懷里。老師背著一包仙桃。陶小濤后來才知道,老師聽陳一丁說他想去蟠桃園,就提前趕去,找桃場領導買了一包仙桃。好在返回得及時,遇到跌昏過去的陶小濤。
老師把桃分給學生吃,卻把桃核收攏,找陶小濤一起,將桃核埋在學校后的坡地上。老師說,這是桃冢,陶小濤,你記住。
老師的桃冢,也埋在陶小濤心里,陪了他幾十年,從那年開始直到他從高位上退休。
責編: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