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我被校長警告了。
為什么?
我喂了低年級學生食物。
什么叫喂了食物?
就是給他們食物。
為什么不可以喂?
學校規定。
那你為什么要喂?
我不知道。
你當他們是小動物嗎?
我真的不知道。
家安
自從離開洛杉磯來到香港以來,我從未如此快樂。我甚至不知道從哪里開始描述。
午餐時間,一個平淡無奇的午餐時間,我坐在我的角落。我坐在那里沒有什么特別的原因,只是為了我自己的寧靜。我坐在那里,沒有思緒,漫無目的地寧靜。我坐了一會兒,思考但又不一定思考。然后,我聽到了他們的聲音。
一個小男孩的聲音。
和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男孩的腳步重一些,小象似的,女孩的腳步輕盈而閃爍。
他們走上了樓梯,踩在第一層臺階上。剛開始有點小心翼翼,然后就像精靈一般,迅速而古怪地穿過所有剩下的臺階,一直到最上面的平臺,一個灰又臟的平臺,離我坐的臺階只有一道樓梯。我靜靜觀察著他們,用我的眼睛,我看到了兩個小小人類偉大而勇敢地探索。我就像一只孤獨的老鷹坐在一棵沒有樹葉的樹上,但是有很多空樹杈,它們把天空分開。老鷹看到兩只小猴子爬上一棵樹,一棵無葉樹。
突然,同一時間,男孩和女孩都注意到了我,一個虛無縹緲的存在,對他們來說有點意外。沒有人會預料到有人會坐在這樣一個黑暗、潮濕、孤寂的角落。
相比起他的腳步,男孩看起來要小得多,他有著刺猬的頭發,就像太陽花田里的小刺猬。而女孩看起來有些過于成熟,她的短發短而濃密,就像我的。不扎起來,任由它們在一片狂野的草地上自由地散發。
孩子們站得很近,但又有些距離。
“嗨!”男孩說。
“嗨?”我用冷淡的聲音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問。
“不告訴你。”
“為什么不告訴我?”他問。
“為什么要告訴你?”我回答他的問題。
然后,男孩和女孩一起走下了樓梯。他們踩下的每一級臺階都放出了短暫的光亮。
我分辨著他們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就在我將瞳孔收縮到窄小的視野范圍內——窄小的窗戶,也是唯一的窗戶,那些逐漸遠去的腳步突然轉身,如同一支飛箭穿過空氣,迅速、有目的地直朝向我飛奔。
男孩迅速跑上了臺階,站在更近的平臺之上。女孩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再次問道。
“你叫什么名字?”我問男孩。
“連恩。”
“你叫什么名字?”我問安靜的女孩。
“克萊兒。”她回答。
“克萊兒?”
“對。”她點點頭。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問道。
“我不告訴你我的名字。”我說。
“你真壞!”男孩說。
“我從來沒說過我是好人。”我說。
“嘿,你們兩個不應該在那里。“一個聲音打斷了他們。
“下來!”
我揮手向他們道別,看著他們走下樓梯。
直到連恩開始尖叫,“她在那兒!”
“誰?”
然后,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老師走上了樓梯。
她發現了我的秘密角落和我。
“下來。”她有些疲倦地說道。
“我并沒有真正擅自闖入學校的領地……”我解釋道。
她以平靜而嚴厲的眼神看著我。
“嚴格意義上說,這并不是真正的樓梯。”
“下來。”她再次請求,安靜地、溫和地。
我屈服了,拿起我的東西,和孩子們一起下樓。
我故意皺起眉頭看著連恩。我們五個人,包括他們的老師,一起走過漫長的走廊。
“你們在幾年級?”我問道。
“六年級。”連恩回答。
“六年級?”我驚訝地重復。
“你叫什么名字?”連恩問。
“我不告訴你我的名字。”我說。
“老師,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嗎?”
她看著我。“我不知道。”她說。
“我也不知道。”連恩說。
我們從張小姐的身邊走過。
“你知道她是誰嗎?”連恩問張小姐。
“家安?”張小姐猜測。
“哦,家安。”男孩興奮地喊道。
“你好,家安!”男孩補充道。
“家安。”女孩跟著重復。
我轉向張小姐,她無辜地看著我。“你暴露了我。”我用受傷的聲音說。
孩子們和他們的老師走向他們的教室。
“再見,家安!”連恩說,克萊兒跟著說。
“再見,連恩,再見,克萊兒!”我高聲宣布。
“再見,家安!”連恩再說了一次。
“再見,連恩!!!”
然后,我笑著走回我的角落。
老鷹回到它高高的、舒適的、很多時候是隱秘的、沒有樹枝的無葉樹上。
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們了。
我錯了。
時不時地,我會聽到走廊中響起大聲的“家安!!”我大聲地回應:“連恩!”
時不時地,吃完三明治午餐回學校的路上,我會發現有兩雙眼睛在學校門口等候,一雙是克萊兒的,一雙是連恩的。
時不時地,小孩連恩告訴其他小孩,那個奇怪的老太太——她叫家安。我會聽到我的名字在陰暗的樓梯間回蕩。
每次我都會假裝憤怒。
“你為什么要和小孩做朋友?”我的同學們問我,帶著他們無聊的、無色的臉。
嗯,簡單來說,因為孩子們是唯一擁有色彩的人。在我這個年紀,大多數人的色彩早已褪去,永遠消失了。但不是我。我依然,永遠,是一個孩子。
連恩
男孩連恩給了我一塊芝士蛋糕,交換我的一塊餅干。
一個小小的矩形塑料盒子,里面鎖著一塊小小的芝士蛋糕。
那是那種外婆過去常常裝巧克力和果醬餅干的矩形盒子,精心剪成嬰兒手指大小的水果和彩虹糖果,以及小孩一口大小的三明治,給我帶去學校的盒子。那種盒子,你從每個矩形的側面按下蓋子,以確保內部食物的結實。
外婆離開香港后,媽媽用原包裝把零食放進去,超市買來的海苔、巧克力棒、奧利奧餅干、燒烤味薯片——還有一小盒麥片。
孩子們常常伸出手來。不,不是為了擁抱,而是為了“得到”我的食物。每個孩子的手張開,用一種“交出來,否則……”的方式。有時是一只小手掌,更多時候是兩只,仿佛我是一個派餅干的機器,禮貌遞上一塊慷慨的藍莓餅干。但作為回報,他們甚至連個謝謝都不說。當我交出或者經常拒絕交出時,我聽到的只有貪婪和憤怒的喘息聲,他們搶走我所擁有的一切,最少的東西,然后,他們漫不經心地走開,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一個曾經是我的朋友,但后來有一天突然消失了的女孩告訴我:“如果你不給我,我就不做你的朋友了。”
我只是想著,“你從來都不是我的朋友。”
但無論如何,我還是按照她的方式給了她,我所有的餅干,以及她身后的“真正的朋友們”。
然后,我一無所有,沒有餅干,也沒有“朋友”。
如果我能保護一年級的自己,我會回到過去。
隨著我的長大,媽媽也停止了把零食們放進我的背包。
到了三年級,已經不再是關于食物,關于吃點什么的問題,而是關于錢。
“這兒有10塊錢,去買點小東西吃吧。”
3元可以買一包薯圈。
2元可以買兩塊海苔餅干。
1元可以買一塊甜甜的、有雪花斑點的餅干。
還有一小塊獨立包裝的漢堡軟糖。
買零食的隊伍總是很長。
克萊兒
我收下了男孩連恩的芝士蛋糕,他自己做的。我給了他我的餅干。
我再沒有見到過女孩克萊兒。直到有一天,學校的一個高年級男生站在樓下,一定要見我一面。我選擇不作任何回應。男生給我的同學們中的一個(也許是好幾個)發了短信,讓我的同學告訴我,他在等我,如果我不見他,他就不離開。我回復了那位同學,我說,不關你事。
克萊兒突然給我發了消息,原來她也收到了那個男生的短信,叫她告訴我,他在等我,如果我不見他,他就不離開。
你還好嗎?克萊兒問。
我有點擔心他站一夜,永遠不離開。
他會離開的。克萊兒說,他一定會搭午夜十二點的那趟巴士離開。
校長
我向校長保證我不會再喂低年級學生食物。
責編: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