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先生在《阿Q正傳》中創造的“精神勝利法”,歷經百年仍如幽靈般游蕩在中國社會的肌理之中。當未莊的土谷祠被置換為城市CBD的玻璃大廈,當氈帽換作領帶、長衫變為西裝,阿Q的子孫們正以更隱蔽的方式演繹著國民性的現代變奏。邵一飛《嘿》《嘿嘿》《嘿嘿嘿》猶如三聲壞笑,帶著不懷好意、玩世不恭和特立獨行的意味,恰似在都市大機器中開了一個大玩笑,將這種精神基因折射出權力、性與物欲的多重光譜。通過邵一飛的小說,可窺見從鄉村阿Q到城市阿Q的精神譜系,在辦公室政治、性別政治與空間政治的交互場域中,映射后現代語境下的新國民性圖景。
一、城市游民的身份誤認
《嘿嘿嘿》關于“鳥人”的命名,與《阿Q正傳》中關于阿Q的命名如出一轍,其命名方式直接消解了城市底層游民或無名無姓小卒的主體性。如同魯迅用音譯符號“阿Q”抹除具體身份,“鳥人”的命名來自于“文明城市”中需要“注意禮貌”的5名空手男女,小說主人公被冠以“鳥人”“四眼”等動物化/功能化稱謂,暗示其存在淪為都市機器的可替換零件,淪為都市他者眼中的原始性形象:“南方亞熱帶地區弱智型鳥類變種,兩腿冷血型,古生物變異物種之一,罕見,瀕臨滅絕,但在華南地區亞熱帶叢林及機關企事業單位內多見,……善攀緣爬行,尤好往上爬,極端狹隘自私,常變色,好名利,狡猾,好色,經常紅眼,極其貪婪,尤其喜好流通貨幣及一切可以兌換成貨幣的實物,見之則兩眼發綠光,擅長陰謀詭計,懶惰成性,大多藏身于常設機關之中,精于算計,常年穴居,怕見陽光。”魯迅先生對于阿Q的基本評價就是“善于變化,毫無特操,是什么也不信從的,但總要擺出和內心兩樣的架子來”,相較而言,“鳥人”與阿Q,同樣沒有自己的“信從”(不管是倫理道德操守還是權威理念信仰),但卻潛藏在不同的角落(鳥人主要是定位在官場中),狡詐善變,極端利己且冠冕堂皇、粉飾太平。鳥人,分明就是阿Q進了城,進了官場之后的這種符號化暴力的形象再現。
不過,不同于阿Q被命名的內在敘事統一性,“鳥人”的命名,不是來自于隱含作者“我”,而是來自于城市機器中的“我們”。這樣一個敘事的裂縫,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敘事傾向。阿Q來自于未有之鄉“未莊”,以如《莊子·逍遙游》“何不樹之于無何有之鄉?”的方式,以子虛烏有的“未名”進行命名,從語言構造的形式來看,一中一洋,呈現出不中不洋的戲謔風格,一條拖地的“小辮子”更是將地位卑微、屈辱不幸的社會身份表露無疑,魯迅對阿Q的命名本意在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但在邵一飛這里,“鳥人”的被命名,并不是來自于隱含作者的起意,而是來自于城市中集體的想象?!傍B人”雖同樣以“半人半物”,因而“不人不鬼”的方式進行命名,但命名者卻不是作者本人,而是城市中“空手”男女對路人的經典判斷和刻板印象,也是城市中被泛化出來的一個民眾群體對官場中人的集體命名。
這一點在另一部小說《嘿嘿》同樣體現明顯。敘述者每次提到主人公的時候,總是要給他們安上這樣的命名:男人裘富貴同志、年輕的男人裘富貴、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同志、某單位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同志、年輕的當代大都市男人裘富貴、年輕的當代男人裘某、年輕的當代騷女人金綠……這些命名都是對當代城市中獨有群體的編碼,并且這樣的編碼,是來自于同一個現代語境中一群類似于“看客”的群體。法農對人身份認同提出:“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他要面對另一個人,要別人承認他。當他不被別人真正承認的時候,他的行動的主旨就是面對這個人。他作為人的價值,他的存在,就依賴于這個他者,依賴于他者的認可。他人生的意義就集中在那個他者身上?!狈催^來說,基于這種集體性的命名,暴露了來自當代城市內在的文化撕裂。命名者是另一個龐大的無名無姓的群體,他們的主體性一早就被敘述者懸置,因而成為背景式的人物群像,但他們卻又以龐大的文化邏輯和話語權力,對另一群可能與他們本來就同為一體,但被生拉硬拽地構建為對立面(職業、身份、地位甚至階級)進行命名,這種命名從根本來說,是一種政治命名,也是一種符號暴力。無論是《嘿嘿嘿》還是《嘿嘿》,都出現多次對“人民”這個詞語的闡釋:“廣大人民群眾在憤怒或者高興的時候,都喜歡‘丟’?!薄叭嗣窈褪澜缍夹枰X,皇帝也需要錢,永遠需要?!薄叭嗣裥枰罅渴澄?。凡是有食物的地方,就會有人民。”“城市就逐漸成為人民心目中的一種情緒,一種歌聲,一種憧憬,一種憂郁?!薄俺鞘泻軅ゴ?,許多人民都聚集在這里,尋找著關于自己生存的任何一種理由”“主宰著城市命運和人民幸福的大小官員們”……
這些敘述,讓我們不禁發出疑問:誰是人民?人民是誰?誰來命名人民?與“人民”相對的又是誰?人民又如何命名這些相對的人?兩者之間的界限是否清晰?內涵是否明確?這些都指向一個問題或曰癥候:在當代城市中,命名即身份,以空間驅逐(從自然鄉村到鋼鐵城市)和空間構建(鋼筋水泥與工業機器)來進行生命編碼和規訓,這種城市化和現代化在很大程度上導致了人的異化,致使城市中的人成為了一個個曖昧難明的“未莊式”的人物,而彼此之間同樣存在著身份誤認。裘富貴那一句“媽媽的,只許你革,不許我革”(《嘿嘿》)和阿Q的話完全一致,但阿Q中“你”和“我”的所指能指是完全明確的,而裘富貴這里,你我的界限是不清晰的。身份誤認,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在商業經濟社會中的身份沖突和文化撕裂,這使得其中每一個被命名的人成為了城市的“游民”,其生存境遇恰似阿Q在未莊的永恒他者地位。
二、精神革命的思維游戲
邵一飛這三部小說可冠以“都市三部曲”為主題,其將未莊的阿Q精神勝利法以梭織的方式編碼于當代都市中,將身份轉化給了都市白領、公務員等新階層群體,在權力異化、性壓抑與消費主義的三重鏡像中,展現國民劣根性的當代轉型。當然,對這三種鏡像的“革命”方式,邵一飛通過三重思維游戲重構了時代的“精神革命”。這三重思維游戲給人物帶來了一個完全自洽、自我滿足的內心世界。
第一層面首當其沖的思維游戲是性別游戲——性別操演中的身份僭越。與阿Q的學說“凡尼姑,一定與和尚私通;一個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誘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講話,一定要有勾當了”一樣,阿Q對女人(尼姑甚至吳媽)充滿想象,但是又自以為“禮教”,因此“為懲治他們起見,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視,或者大聲說幾句‘誅心’的話,或者在冷僻處,便從后面擲一塊小石頭”,并且還要大喊“和尚動得,我動不得?”來圖個爽快,以此來體現自己對性別關系的駕馭和掌控。邵一飛筆下的人物,幾乎并無二致。在《嘿》中,朱麻皮對女性充滿了想象,眼之所至、心之所至全是對女性肉體的想象。他花了錢和一個女人游了一天的車河,其間自己對女人身體充滿想象但卻停留在觸碰手腕上的肉,和講一兩個不算黃色沒有結尾的臆想故事的程度上,聲東擊西、顧左右而言他地講美國與伊拉克之間的瓜葛,最終圖了嘴皮上的痛快,在城市里兜了幾大圈,將女人送回給她的老公手上。想起自己一天沒有吃飯,但要吃飯前理發卻被理成一個和尚頭;在天橋上看著男女接吻卻將其視為“拼命接吻傳遞病毒和細菌”,并以憋足勁向天空吐了一口濃痰和撒尿來進行宣泄。對朱麻皮而言,“他媽的,有些事情其實做了也沒什么意思的,不如不做的好”這樣的話語,與阿Q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最后還要往葡萄上踩幾腳以宣泄的精神勝利法,并沒有兩樣。但是,說到底,阿Q最大的勇氣是對吳媽說的那句“我和你困覺,我和你困覺”,對于朱麻皮而言,和女人游了一天的車河,手伸出去,最后又縮了回來,在精神上已經想象滿滿的情況下,實質上只在城市中繞了幾圈。這種近乎小孩過家家的游戲,實則上僅僅是一種情感代償和虛擬游戲。這也可以解釋清楚,即使在《嘿嘿》中,裘富貴和金綠在辦公室的私情,并沒有讓這一對男女獲得實質上的利益,反而僅僅是沒有目的的性別游戲,他們通過這種性別游戲,以虛擬性別身份解構現實挫敗。這種性別游戲較之阿Q“被兒子打”的想象性復仇更具異化特征——當肉體成為可編輯的文本,精神勝利法已升級為身份分身策略。
第二層面的精神游戲是一本正經的語言游戲?!逗俸佟防?,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的工作,其實就是文案工作,文案工作就是一種語言游戲。他現在需要對一份來自上級的紅頭文件(其稱之為“狗日的東西”)——《關于印發高汝仁局長在全局上半年工作總結及下半年工作部署動員會議上的講話〈肯定成績,正視問題,再鼓干勁,邁上新臺階〉的通知》進行修改。但是,他原來慣用的套路是按領導的思路來,可是“領導們永遠沒有什么思路。思路都是那些哈巴狗一樣的秘書們坐在空調房子里面自己亂想出來的,領導們按照小秘書的思路,揮舞著權力之劍,亂搞一通。然后,再由小秘書們寫出文章和材料一級一級哄騙上級”。秘書裘富貴同樣是這些小秘書當中的一個,同樣是被困在語言蛛網里的囚徒,用黑色幽默的反制性語言解構著權力符碼,即使這種符碼本身就是由一個個他這樣的秘書壘砌而成的。紅頭文件與“狗日的東西”,這種粗鄙化修辭正是后現代主義的戲仿降格,用肉身性語言刺破官僚話語的崇高假面。但是裘富貴同志在這個語言的鏈條上,能做的也僅僅是再進行一次“語言游戲”。他對著墻壁惡聲惡氣咬牙切齒地罵了一長句之后,“就埋頭修改起來,而且修改得很認真”,可以說,公文所呈現出來的,正是層層遞進的“材料哄騙”鏈條,這與阿Q利用進城后偷的一些布料對趙太爺們、太太們進行鏈條式的哄騙同樣是一種語言鏈條游戲,這些都暴露出權力話語的悖論性生產機制:看似自下而上的公文流動,實則是語言游戲所操控的木偶戲。
第三層面則是對權力機制的總體性戲謔。裘富貴這種“消極自由”恰似阿Q摸小尼姑頭皮后的短暫快感,暴露出后現代反抗的娛樂化困境。面對紅頭公文,裘富貴的第一反應是身體失控。同樣在其他兩篇小說的主人公身上,也出現多次這種本能式的行為,身體的失控成為權力壓迫的黑色注腳。裘富貴面對文件時的尿失禁,是生理機制對權力規訓的暴力反彈;與金綠的辦公室私情,則將權力空間異化為欲望的角斗場。金綠的裸體在裘富貴想象中不斷解構重組,正如權力話語對現實的任意編碼。而在邵一飛的敘述中,城市的典型意象——鋼筋水泥建筑被喻為“年輕粗野男人的碩大生理結構”,暗示權力與欲望的同構性。而金錢科長的“臀部扭動得很精彩”,則是對權力性別表演的辛辣嘲諷?!逗俸佟纷罱K以雙重死亡完成權力機制的終極解構:金錢死于“偶然”飛石,裘富貴自縊于紅色電線,暗示權力鏈條的脆弱與荒誕。金綠的虛實難辨,更將整個官僚體系推向存在論的虛無——所有冠冕堂皇的公文、會議與政績,不過是懸浮在語言煉金術中的虛構神話。當“邁上新臺階”淪為機械復制的語言僵尸,邵一飛以哈哈鏡般的敘事,映照出科層制的話語異化。這種困在系統中的反抗,既是現代性牢籠的寓言,也是語言主體性最后的微弱閃光。
三、城市秩序的對抗與消解
在《嘿嘿》《嘿嘿嘿》的都市行政樓宇里,魯迅先生筆下“趙太爺打阿Q嘴巴”的權力關系,已演化為更為精致的符號暴力。裘富貴、金錢等公務員群體,其生存策略完美復刻了阿Q“怒目主義”與“投降主義”的辯證法:面對科長職位的爭奪,他們既模仿阿Q“我們先前——比你闊的多啦”的虛妄優越,又在遭遇挫折時實踐“兒子打老子”的心理代償。辦公室隔間成為??率健叭俺ㄒ暠O獄”的微觀模型,每個格子間都在上演“做穩奴隸”與“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永恒輪回。邵一飛以黑色幽默筆法揭示,當代都市人已將精神勝利法制度化為生存智慧——當裘富貴因文件修改權與科長展開“茶杯里的風暴”,當朱麻皮在復印機前虛構權力快感,這些場景與阿Q在土谷祠幻想革命的癲狂形成跨時空對話。不同的是,阿Q不識字,畫押自己的名字只能盡量去“畫O”,而當代阿Q們已學會用冗長的文件包裝幻想,用PPT演示替代精神勝利——這種工具理性與蒙昧主義的詭異嫁接,恰是體制化精神勝利法的癥候。
因此,主人公們首先以“脫序”的方式,對當代城市的公序良俗進行戲仿和對抗,不斷在主人公身上重現阿Q革命時“白盔白甲”的想象狂歡。這種“脫序”具有明顯的表演性。辦公室的“搶桌儀式”構成權力秩序的微型景觀。那張唯一的浙江產辦公桌成為權力符碼的具象化身,鳥人每日遠投手提包的精準動作,實則是權力爭奪的寓言化表演。鳥人作為機關單位中的“生存專家”,以荒誕行為撕開了城市秩序虛偽的面紗。他在辦公室內公然翻閱《少女之心》,用牛皮紙偽裝成《機關管理制度匯編》,這種“以淫穢解構神圣”的閱讀策略,恰似巴塔耶式的越界狂歡。與女同事的肉體游戲更形成權力關系的倒置:當豐乳肥臀的女職員主動遞上“帶有唇印”的茶杯時,辦公室已異化為情欲角力場。
然而“脫序”也僅僅只是一種游戲,他們依然要再一次“入序”。當公務員們將“坐真皮轉椅者發號施令”的荒誕規定奉為圭臬時,權力異化已深入骨髓。紅頭文件《關于公務員著裝規定》的滑稽細則,更是將官僚主義的程序暴力推向極致——旗袍開衩的尺寸與茶杯擺放的方位,構成了體制對人性的格式化編碼。鳥人以身體為武器展開隱秘對抗。鳥人將公務用車變為嫖娼工具、將接待費虛開發票的行為,正是對官僚體系最辛辣的諷刺——所謂“規范”不過是權力的遮羞布。
因而,邵一飛帶著我們回到了阿Q的致命的“自我畫押”,究竟革命是什么?阿Q并不知道,他不過是稀里糊涂的、不自知的又不幸的盲從者。不過與阿Q稀里糊涂的死(未真正覺醒)不同,鳥人的結局是“瘋癲”。當鳥人在瘋人院高歌、戲謔、揚言時,其瘋狂恰似對理性秩序的反向確認。那些被燒毀的“珍貴人體畫冊”,正是體制偽善的隱喻——權力既要豢養欲望又要維持道德假面。最終,瘋子們被“合并同類項”,暴露出所謂城市秩序不過是集體無意識的盲從。邵一飛以卡夫卡式的荒誕,揭示出現代化進程中權力異化的本質:當所有人都成為體制齒輪時,清醒者注定要被診斷為瘋子。
結語:未莊從未離開
從土谷祠到寫字樓,從尼姑到交際花,從精神勝利法到績效主義,邵一飛的小說揭示了國民性改造工程的未完成性。在全球化與后現代的雙重語境下,阿Q精神非但沒有消逝,反而借助體制化力量獲得新生。這些城市阿Q們西裝革履地重演著未莊舊事,證明魯迅的批判依然具有鋒利的當代性。邵一飛通過“都市三部曲”,不僅延續了阿Q形象的核心特質,還賦予其新的時代內涵。這些作品揭示了在權力異化、性壓抑與消費主義交織的環境中,都市白領與公務員群體如何以更隱蔽的方式演繹國民劣根性的現代變奏。
當然,邵一飛的小說還存在一些比較偏執的敘事傾向,如有意為之的類似于口吃者的冗長重復表達,在一定程度上雕刻了一種執拗的話語權力掌控;作者有野心創設一種“道在尿溺”的敘事深度,但又難免過于著眼于世俗之物的雕龍畫鳳。另外,還有一個更為關鍵的,如若將這三部小說作為一個整體,還有一個關鍵問題懸而未決:與城市相對的是什么?與機關權力相對的是什么?人民是什么?被刻意抵抗顛覆的當代都市的現代性如何重建?小說家并未描繪一種相對應的張力,這使得小說出現了犄角現象,也值得我們繼續深探。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