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掛一只貓（短篇小說）

主人公叫叁，男的，三十五歲，職業是倉庫管理員，時間是五月某天的凌晨，地點不詳。故事開始時，叁駕駛著4.2米長的冷凍車，載著一車凍豬肉，不知開往哪里。路上沒什么車，叁開著遠光，被對向車閃過兩次，把遠光關了，會車后又重新打開。車窗開著一半。中控臺上放著一盒煙，十九塊錢的黃鶴樓，他第一次抽，他常抽的是紅塔山（最早賣七塊，后來不斷漲價，七塊五，八塊，九塊，直到十塊，叁想哪天它漲到十一塊就戒煙）。后視鏡上掛著一串菩提子，隨著車子顛簸輕微搖晃。副駕沒坐人，堆著幾件衣服。車廂內飄蕩著二手玫瑰的《命運》，來自FM調頻104.0獅城人民廣播電臺。后半夜沒節目，一直放歌，十幾首，不停循環。信號偶受干擾，像往風里扔一把沙子，一陣刺啦聲后恢復正常。天陰，無星無月。滾進車內一陣涼風，叁關了車窗。

擋風玻璃上星星點點，一滴滴水珠逐漸緊湊，彼此交融。在下雨。叁打開雨刷，雨刷與玻璃摩擦，發出吱呀吱呀的鈍響。右側后視鏡閃了一下，一束橘色車燈由小變大，填滿鏡面，叁聽到摩托轟鳴。操，他罵著，同時向右扭動方向盤。

叁停下車，拉好手剎，沒熄火，跳下來，跑到路邊。車上有傘，他忘了拿。雨不大，也不算小，雨絲細稠，粘在衣服上并不擴散。路邊是一條溝，大概兩米深，溝里長滿雜草。叁掏出手機，打開閃光燈，往溝里照，他看到了摩托車，黑色的，閃著光，再把燈光拋向遠處，一個人影蠕動。黑色的騎行服，戴著黑色頭盔，也許是藍色，看不清楚。叁跑下去，腳下打滑，摔倒，坐在雜草上，沾了一手泥，爬起來，尾椎骨鉆心痛，不由嘬牙花。

你沒事吧？

操你媽，你說有事沒事？是一個女聲。

還知道罵人，叁松了口氣。

女人撐著胳膊坐起來，叁想去扶，伸出手，被打回來。女人說，你是不是有病？故意的吧？

叁說，對不起。

女人站起身，動作緩慢，一條腿伸直了，一條腿微曲著。她說，我要報警。

叁甩著泥手，樣子慌亂，別報警，私了，我全責，我給你看病，給你賠錢。

女人活動身軀，這會兒慫了？早干嗎去了？我他媽招你惹你了你就擠我？

叁不知怎么回答她。

叁攙著女人走出土溝，又把摩托車推上來。頭上出汗了，順著雨水流到衣服里。

女人靠在車門上，摘掉頭盔，手在上衣口袋摸索，掏出煙盒，濕了，雙手將煙盒擠扁，扔到路邊，說，真他媽倒霉。叁支好摩托車，說，還能騎嗎？女人拍了拍曲著的一條腿，你說我這樣還能不能騎摩托？叁抱歉地笑笑，問，那要不要去醫院？女人踢了踢腿，又扭了扭腰，說，不用。叁從上衣口袋里摸出錢包，打開，抽出幾張百元人民幣，猶豫了一下，又抽出兩張，遞給女人，女人沒接，指了指摩托車，主要是它，比較金貴，壞了的話這點錢打發不了。叁說，那試試。女人剛邁出一只腳，被叁攔下來，你歇著，我來試，我看鑰匙還在上面插著。說完，叁跑到摩托車旁，擰鑰匙，摩托發動起來，發出噠噠噠的脆響，又擰擰油門，摩托車咆哮。叁沖著女人樂，這摩托車真不賴。聲音被摩托車淹沒。熄了火，又跑過來，把鑰匙交給女人，再次遞錢，這次女人接了，在手里數了數，十三張，沒說話，揣進口袋。叁哈腰，那沒什么事我就走了。女人抱著肩膀，從嘴里擠出個嘖，你把我扔這算怎么回事？叁搔頭，我這趟活著急，見諒。女人說，那你先把我送回家。叁說，哪呢？女人說，不遠，就在前面。拉開車門，爬了上去。叁把摩托車推到車廂前，取出鑰匙，打開車廂門，一團白色冷氣滾出來，被雨水摜在地上。叁把摩托車抬上車廂，放倒，往里看了一眼，再次鎖上車廂門，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上車，關好車門，打開頭頂的車內照明燈，盯著女人，短發，波浪卷幾乎被雨水熨平，額頭突出，眉毛畫過，眉尾斜飛上去，好像要突破臉的束縛，鼻子小巧，唇薄，涂了口紅，很紅。衣服濕了，左肩沾著泥巴，屁股肯定也有，貼著座椅，叁看不見。之前的幾件衣服堆放在中控臺。叁突然說，你把衣服換下吧。他被自己的話驚呆，隨后摸出根煙，點著，關了燈，再次跳下車去，背對著車窗站定。雨停了，遠處的天邊現出鉛灰色，叁判斷會有早霞。叁卷起舌頭，試圖吐煙圈，沒成功，噴出一團白霧，很快被清晨潮濕的空氣吞噬。背后傳來碎碎的聲響，女人在換衣服，一會，他聽到女人發出驚嘆，我操，紅內褲，你本命年？叁沒說話，他沒看到那條內褲。叁抽完煙，女人換好了衣服，衣服很大，也很肥，叁覺得女人此刻像是蜷縮在鳥巢里待哺的幼鳥。那條紅內褲掛在擋把上，叁把它摘下來，看了看，上面有一片白色污漬，揉成一團，塞進了褲兜。女人說，你怎么回事，開得好好的，干嗎擠我？叁說，那我說實話，我最煩那些騎摩托車炸街的，深更半夜在我家樓下嗷嗷叫喚，吵得人睡不著。女人說，我是愛騎摩托車，但不炸街，炸街確實挺招人煩的。叁若有所思，說，是，太煩了。

車子開動，誰都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女人打了個噴嚏，叁斜眼看了看，女人抱著肩膀，臉色發白。原來也白，沒這么奪目。叁打開空調，等到熱風源源不斷滾出來，叁把出風口調向女人。女人說謝謝，聲音好聽。叁這時候才感覺到外套濕黏，粘連在身上，分外難受，他想脫掉，想了想，沒脫。天亮了，但不是很亮，沒有朝霞，天空依舊被烏云占據。叁關了車燈，打開收音機，不唱歌了，在播放早間新聞，某小區居民張先生報警稱兒子掉進下水道，消防隊員搜救兩個小時，沒找到人，打死一只大老鼠，后來發現是只無毛貓。經確認，無毛貓就是張先生的兒子。叁說，現在的新聞越來越像段子。女人說，也有可能是真的，我就養過無毛貓。隨后，女人講起她和那只貓的故事。叁關掉收音機，假裝聽得認真，實際上，心不在焉。

女人的故事是這樣的。

有一天，她騎著摩托車，去參加朋友的生日聚會，禁不住攛掇，喝了點酒，回去時還算清醒，為避開交警，繞了個遠，穿城外的一條小路。晚上十一點半，天有點陰，沒有路燈，路兩邊栽著垂柳，摩托車燈一照，形狀可怖。行駛到路中段，軋上一塊磚頭，車把一歪，燈光甩出去，掃過一棵柳樹。那一瞬間，她看到樹上掛著什么東西，似乎還在蠕動。是個冬天，柳樹葉子掉光，那東西吊在樹梢上，離地一人多高，特別扎眼。她第一時間想到椰子，隨后想到木瓜。馬上又想到，這是柳樹，不會長出椰子或者木瓜。她屈從于好奇心，停下車，將車燈再次照向柳樹。現在我們知道，樹上掛著的是一只無毛貓，當時的她并不知道，她被嚇了一跳，原本還覺得冷，忽然出了一頭汗，然后，更冷了。她不認識無毛貓，從沒見過，覺得像只怪物，后來，又覺得像個嬰兒，她強迫自己鎮定，想一探究竟。她抻著步子，慢慢靠近那東西，還有三四米遠，那東西突然抬起頭，發出凄厲的叫聲。女人坦言，那一刻，她像一只受到驚嚇的貓，全身上下所有汗毛都直豎起來，差點跌坐在地上。

接著，那東西發出了第二聲叫聲，她很快分辨出那是貓叫聲。她繼續走著，用腳步抹去最后三四米的距離。那東西的尾巴被一根繩子拴著，繩子另一端系在垂下來的樹梢上。它的身體修長，樣子丑陋，怎么看都不像一只貓。那東西不叫了，安靜地看著她，眼睛里兩株燭火搖曳。她試著解繩子，沒解開，后來想到用火，她掏出打火機，將繩子從中燒斷。那東西四肢著地，再次叫了一聲，聲音溫柔了許多（確實是一只貓），甩甩頭，沖進黑暗里，不見了。她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而心情愉悅，一路上都唱著歌，等她到家，打開門，發現那只無毛貓正蹲在鞋柜下等她（她很確定它的目光里滿懷期待）。她判斷那只貓是根據氣味找到她家，爬上窗外的梧桐樹，從敞開的窗戶外跳了進來。她無意養一只貓，它實在太丑了，她從冰箱取出一片雞胸肉，在貓眼前轉了轉，扔到窗外，貓跟著跳了出去。她關上窗，隔著玻璃看到貓叼上肉片，閃進梧桐樹后，只露出一條光禿禿的尾巴。太丑了，她再次感嘆。她洗漱完，睡覺，睡著了，又聽到貓叫，她以為在做夢，真的把聲音牽引進夢里，直到被吵醒，明確聲音來自窗外。

她爬下床，走到窗前，看到那只像在裸奔的動物擠在窗臺上，抬起身子，兩只爪子按住窗玻璃，露出嫩紅色的肚皮，還有那套明晃晃的生殖工具。她一陣惡心，用力敲了敲窗，希望能夠趕走它，但無濟于事，那只貓更加大聲地朝她叫起來。她拉上窗簾，切斷視線，她看不到它了，屏蔽了那副丑陋的身軀。舒服多了。它還在叫。她找出耳機，戴好，躺回到床上，播放歌曲，隨機播放，不管什么歌，只要能夠對抗那個聲音。我們一起學貓叫，一起喵喵喵喵，切換，波斯貓瞇著它的雙眼，波斯貓踮著它的腳尖，切換，大臉貓大臉貓愛吃魚，切換，啊啊啊，黑貓警長。切換，貓，切換，貓。切！切！切！貓！貓！貓！關閉。貓還在叫。她跳下床，打開窗，貓閃進來，躍下窗臺，用長滿疥瘡的腦袋蹭它裸露的腳踝，她踢開她，它又湊上來，踢開它，湊上來。好吧，它認準她了，賴著她了。她屈服了。

叁打了個哈欠，問女人到沒到地方。女人往前探探身子，看了看路，說，還沒。又說，你到底聽沒聽我講啊？叁說，在聽在聽，你救了一只無毛貓，結果被它纏上了。女人拿起方向盤前方的黃鶴樓，摸出一支，點了。叁說，我也來根兒。女人又抽出一支，遞到叁嘴邊，叁伸出腦袋，叼住煙。女人舉起打火機，打火，火舌躥起，燎到叁的下巴。叁一縮脖子，說，故意的吧？女人咯咯笑，你譜子挺大，我從小到大沒這么伺候過人。叁笑了一聲，沒說話，自己點了煙。車窗搖下一條縫，煙霧聚攏，推搡著擠出車窗。女人把拉鏈拉下來一點，說，熱，空調關了吧。叁關了空調。兩個人沉默著，各自抽煙，很快，叁的抽完了，女人的還剩三分之一。叁把煙頭扔出車外。女人說，夠沒公德心的，萬一后面有人騎電動車，煙頭掉人頭上怎么辦？叁說，我看了，沒人。女人說，你這一說，還真有點怪，我們這一路，是不是一輛車沒看到？叁說，還真是，不過天氣不好，出門的人少，也正常。女人說，不對，我常走這條路，每天早上都有很多人騎電動車去上班。現在幾點？叁掃了一眼儀表盤，上面的數字顯示4：35，又掃了一眼，確定自己沒看錯。媽的，表壞了，他說。女人掏出手機，試著打開，沒打開，說，我手機沒電了，你的呢？叁取下搭在方向盤上的右手，在身上摸索，最后從上衣內側口袋里找到手機。媽的，他又罵了一句，濕透了，肯定壞了。女人的煙夾在手里，自己滅了，她把它彈出車窗。叁說，公德心。女人說，我也看了，后面沒人。車駛過一個路口，叁說，到了吧？女人說，還得往前走。叁說，夠遠的。女人說，快了，我接著講故事，講完故事也就到了。

女人繼續講故事。

她在網上查閱資料，確定有一種貓天生不長毛，而不是出于疾病。怎么會有人喜歡這么丑的寵物？這令她費解，想到還有人養蛇，養蜥蜴，甚至蜘蛛后，她釋然了，雖然還是不理解。她收養了那只貓，給它取了名字，叫作歡歡。她悉心照料它，只是希望它安靜，不會打擾她。她還是討厭它。她有兩次想丟棄它，開車帶它去相隔幾百公里的城市，把它隨便丟在某個地方，趁它不備時離開，但當她返回家中，它無一例外在等著她。還有一次，她試圖將它送給朋友，朋友見到歡歡后臉上馬上呈現出經過極力掩飾卻愈加刺目的厭惡表情，這刺痛了她，讓她突然維護起它來，她向朋友科普它的高貴血統，稱它是斯芬克斯貓，性格溫順，對主人非常忠誠且依賴。當她的朋友被她的言辭打動，同意接手它時，她又表示自己后悔了，不該將它轉手送人。她以一副勝利者的高傲姿態送走朋友，轉臉面對歡歡，又立即皺起眉頭，自己這是造了什么孽呢？早知就不該救它。總之，她一直處于這樣的矛盾心理當中。直到一天早上，她醒來，發現枕邊多了一只短毛加菲，而歡歡卻不知去向。很快她就明白了，歡歡就是加菲，一只被剃了毛的加菲。她欣喜異常，同時又狠狠詛咒了那個施虐者。之后，她對歡歡的態度徹底轉變，從心底喜歡上歡歡，對其疼愛有加，一些特定的場合還會帶著歡歡一同出席，向每一個說得上話的朋友介紹（或者說炫耀）歡歡，不厭其煩地復述自己和歡歡非同尋常的相識經歷。

沒過多久，新的問題出現了，她發現歡歡經常半夜偷偷溜出去，天亮之前返回，身上攜帶著一股怪怪的味道。（叁好奇，問是什么味道，女人想了想，說，騷味，外面母貓的騷味。叁說，那你怎么知道味道不是它自己的？女人說，當然知道，就像老公出去亂搞，搞完不洗澡就回家，老婆肯定能聞出他身上那股特殊的氣味。叁點點頭，說明白了。但是，對于女人把貓比作老公感到奇怪。）為了阻止歡歡繼續出去拈花惹草，她每次臨睡或者出門前都會把門窗關嚴，起初，歡歡表現出煩躁，撓門，趴在窗臺上向外張望，沖著她喵嗚叫個不停。她不理會，等待著它的發情期像潮水一樣自然退去。這樣的狀況持續幾天之后，它的精神變得萎靡，常常一整天動都不動，像是睡覺，卻睜著眼睛，更嚴重的是，拒絕進食。她不妥協，認為這是一場家庭內部的戰爭，勝利者將永久掌握話語權。她不能讓一只貓凌駕于自己之上。兩天后，在她的想法產生動搖時，那只貍花貓出現了，那明顯是一只野貓，它身材消瘦，毛發骯臟。貍花貓站在窗臺上，對著房子里的歡歡低聲吟叫。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歡歡站起身，吃起面前的貓糧。整個過程中，那只貍花貓一直默默注視著歡歡，直到它吃光貓糧，才轉身跳下窗臺。

女人又點上一支煙，把車窗開大了一點。叁覺得她是借助吸煙來穩定情緒，雖然他聽得馬虎，但還是從她的語氣里分辨出了含量很高的憤懣之情。前方出現一個路口，女人用手指了指，說，就這里，從這兒拐進去，再走不遠就是了。車子接近路口，叁點了一下剎車，隨后扭動方向盤。車子進入一條小路，道路狹窄，勉強可以錯車。路面鋪的瀝青，久經車輛碾壓，變得坑坑洼洼。路兩邊各種了一排垂柳，枝條垂下來，在微風里搖搖擺擺。車子顛簸，女人說，慢點，腸子快顛出來了。叁說，忍忍吧，這車避震不好。女人把半截煙叼在嘴里，說，停下，上個廁所。叁把車靠在路邊，女人跳下車，一瘸一拐跑向車后。叁從右側后視鏡里看到女人被等比例縮小的身影：她在一棵垂柳后面站定，四下看了看，褪下褲子，蹲了下去。衣服肥大，使她看起來像一支插在地上即將融化的冰激凌。衣服下擺垂在地上，她向上挽了挽。叁看到一截白花花的大腿，看不到屁股，屁股在鏡面生成的屏幕之外。叁側了側身子，他還是沒看到屁股，女人站了起來。叁坐正，給自己點了根煙壓驚。

這輩子他只見過一個女人的屁股。第一次是在澡堂子，他誤闖進女浴室，看到一個女人背對著他，站在花灑下洗頭發。他的目光貼在她的屁股上，不斷收束，最后聚攏在那顆葡萄大小的青痣上，直到女人發現他。站在花灑下洗頭發的女人叫玲，這是他后來知道的。后來發生了很多事，其中最為重要的一件是玲成了他的老婆。開始的一兩年，他每天纏著玲，要觀摩那顆青痣，當然，還有別的事情要做。有了孩子后，他對那顆青痣一下子興趣全無。現在，他對一個陌生女人的屁股充滿好奇。

女人上了車，說，走吧。叁叼著煙，沒反應，女人說，想啥呢？叁說，沒啥。實際上，他還在想著屁股（有痣的屁股和不確定有沒有痣的屁股）。

叁發動了車子，緩慢行駛。女人說，那我接著講那只貓。叁說，歡歡？女人說，對，歡歡。叁說，我剛才就感覺這名字耳熟，現在我想起來了，我認識一個人，小名就叫歡歡。女人說，很多人叫歡歡，還有很多狗也叫歡歡，大眾化。叁說，這人不一樣。說著，叁拉下遮陽板，一個藍色皮夾滑下來，掉在叁腿上，叁拿起來，遞給女人。你看看，他說。女人接過去，打開，第一頁是行車證，印著冷凍車的照片，第二頁是摩托車駕駛證，名字是何云歡，一個男的，留著光頭。勞改犯？女人說，接著往后翻，B類機動車駕駛證，名字還是何云歡，變成了郭富城式的分頭。挺帥，這是一個人？女人又說。叁說，都這么膚淺嗎？女人合上皮夾，交給叁，說，這是現實。叁把皮夾放回遮陽板，說，這人也叫歡歡。女人說，怎么了？叁說，不怎么，原來成天騎輛鬼火摩托，深更半夜炸街，我老婆神經衰弱，我睡覺死，她叫我叫不醒，就自己跑下樓罵人。女人說，哦。想起什么，問，這車是歡歡的？叁說，我話多了，你還是講你那個故事吧。于是，女人繼續講故事。

第二天，貍花貓又來了，她從廚房取來掃把，打開窗，驅打貍花貓。接連三天，到第四天，貍花貓沒來，第五天，也沒來，她松了口氣。歡歡的精神也恢復正常，好像貍花貓從不曾出現。她想，貓終究比不得人，薄情寡義得很。真正的轉折來自朋友的一次拜訪（女人臨時給朋友取了個名字，叫作婷），關于婷，需要說明一點，她曾是歡歡的轉贈對象。婷到女人家做客，這次拜訪被女人稱為蓄謀已久的報復行為。和婷相伴而來的是一只灰色的英短，怎么看它都比歡歡更加漂亮和高貴，最致命的問題是，它是母的。在婷和英短短暫逗留的幾十分鐘里，歡歡數次向那只英短表達好感（圍著它轉圈，鼻尖相觸，舔它的毛），甚至于，公然求歡（突然跳到英短背上，臀部亂顫），被英短婉拒后（將它彈開，跑到主人身后），仍鍥而不舍（又偷襲了英短兩次）。這讓她很難為情，最后不得不將它關進臥室，并找借口支走婷。她把婷送出門，看著婷趾高氣揚的背影走進電梯，她憤憤難平，返回家中，打開房間門，放出歡歡，指著它的鼻子一頓訓斥。而歡歡表現漠然。

故事當然不會就此結束，當天夜里，歡歡趁女人出門倒垃圾時偷偷溜了出去，一夜未歸，她想它一定會像以往一樣，在天明前返回，所以她沒采取任何行動，上床睡覺，雖然睡得不太踏實，一直做夢，但不至于失眠。失眠是在第二天晚上發生的，歡歡離家出走三十個小時后，她躺在床上，無法成眠，終于撥通了婷的電話。婷語氣嚴肅，快把你家小祖宗請回去吧，太無賴了。

她離開朋友家時，朋友面帶神秘微笑，告誡她說，一定要看好你家歡歡，這也就咱倆是朋友，打狗還得看主人，要是惹到別人家母貓，后果很難講。她面無表情離開，回家之后在歡歡背上打了兩巴掌，仍不解恨，從舊運動鞋上抽出鞋帶，一頭系住歡歡尾巴，另一頭拴在了床腳。之后，她安心睡去，到凌晨四點，被風吹醒，發現窗戶開著，她起床，想去關窗，馬上想到另一件比關窗更為緊迫的事，她把目光轉向床腳，床腳上拴著半截鞋帶，歡歡不見了。她立即給婷打電話，關機，她穿好衣服，下樓，騎上摩托車，趕往婷家。

女人停止講述，又點了支煙，叁等了一會，女人不再說話，叁說，后面呢？女人說，后面我怎么知道，還沒到我朋友家呢。叁醒悟，說，原來你是出來找貓的，我們現在不是送你回家，而是去你朋友家。女人說，你還不算太笨。叁說，那快到了嗎？女人說，快了。女人抽完煙，路到了盡頭，前面出現一片住宅。女人說，停車吧，到了。叁停了車，兩個人下來，叁走到車廂后，女人跟過去。叁說，你等著，我幫你把摩托車弄下來。打開車廂門，擋住女人，搬出摩托車，關上車廂門，擦了擦汗，說，對不住了，有什么問題再給我打電話。女人說，好，你人還不壞。騎上摩托車，走了。等女人和摩托車進了住宅區，他才想起沒給女人留電話。

叁將車掉頭，沿著原路往回開，速度加快了一點，他想他得在何云歡的老婆出門前把貨送到。昨天晚上玲沒有回家，電話也打不通，這不是第一次了。他想睡覺，怎么也睡不著，直到凌晨，他從床上爬起來，走出家門。他下了樓，發現停在路邊的冷凍車。他認識那輛車，車上一般坐著何云歡，有時候還會有玲。

叁看到前方右側一棵垂柳上掛著什么，在枝條的掩映間若隱若現。他把車靠在路邊，走到那棵垂柳前。他看到一只被剃光了毛的貓，尾巴上系著一根鞋帶，倒掛在樹梢上。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時候被掛上去的，也許是剛才疏忽了，沒有發現。他看著它，它也看著他。他想，該把車里那個家伙一起掛上去的。

責編：周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