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縫鋪

五歲時跟婆婆住的日子，和鄉下不同。

婆婆住在北街，每天吃過早飯，"婆婆便帶我去南門街裁縫鋪。

南門街是庸城最熱鬧的街，裁縫鋪卻只有一家。婆婆牽著我走進去時，鋪子里一股閑靜之氣，黝黑的地面，干凈平整。首先進入我眼簾的，是裁衣案板旁掉落的碎花布條。只見一位女裁縫正拿著剪刀，輕輕剪開那些邊料后往右手邊一丟，那些碎布條便軟軟地飄進地上的紙盒里。裁縫低著頭，不停在布上比畫著她手里的畫粉、尺子，不時用嘴朝上吹著額前劉海，嘴向上吹的動作很快，猛一吹，再一抿嘴，隔一會兒吹一下，隔一會兒，又吹一下。

裁縫師傅模樣沉靜，眼睛大，睫毛長。婆婆是來幫她絞衣服扣眼兒的?？吹轿液推牌牛陨渣c了點頭。婆婆走到幾個“咔嚓咔嚓”響的縫紉機面前，逐個拿起已縫好的衣服，便坐在鋪子中間的木柱邊開始做活，叮囑我別亂跑，不許出鋪子門。我在鋪子里，輕輕地轉過去走過來，看縫衣時踩得“嚓嚓嚓嚓”響的縫紉機，陌生又好奇。我的眼睛在那些花布布上穿梭，卻不敢鉆到案板下去拿，于是走到門邊，扶著門框，對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傻望。

街上人來人往，偶爾有人拿著一塊布料走進鋪子，我便跟在后面，趁師傅給他們量衣服尺寸的時候，悄悄勾身拾幾塊碎花布，放在椅子上問婆婆，那些花布布，可不可以玩兒。婆婆戴著花鏡看看我，點點頭，又去忙了。婆婆手巧，會剪紙、繡花，扣子眼眼兒針腳也做得細密。那些花布布，足以讓我打發一天的時間了。我從地上撿起師傅案板滾落的小截兒畫粉，也學著裁縫師傅的樣兒在布條上比畫起來。

去了幾次，我便對裁縫鋪熟悉了些，不時跑到案板對面，抬起頭看裁縫師傅不時吹頭發的模樣，嘴很快地一吹一抿，好玩兒。我看著她，她卻只顧忙她的。我喜歡看她裁衣服，卻怕案板上冒著熱氣的一樣東西，那東西擱在一短截兒空木坨上。衣服在它下面一過，就平平整整的，還有些水汽和熱煙，慢慢散開。長大了才知道，那是熨衣服的熨斗，連著一根長長的線。

南門街的下午，人漸漸稀疏，裁縫從鋪子兩邊搬起木條板往長槽門縫里斜插時，婆婆便牽著我的手回家了。婆婆每天都要帶幾件衣服拿回去絞眼，她的小竹籃里放有剪刀、線和許多大小不同的扣子，那些扣子是很好玩的，捏起來聲音很好聽?；@子里的扣子越來越少時，我就知道，它們都跑到婆婆帶回來的那些衣服上去了。

經常跟著婆婆去裁縫鋪，我的膽子也大了些，趁婆婆忙時偷偷鉆出鋪外，順著南門街往下往上地走幾次，又小鳥似地飛快跑回鋪里，看看師傅，看看婆婆，看看那些做衣服的人，又跳出鋪門。我覺得我不會迷路，已經對南門街熟悉了，于是，我發現了另一個裁縫鋪，說是鋪，實際是攤兒。裁縫師傅是個年輕男子，巷子口擺著縫紉機，機子后面擱著塊門板，那就是他裁衣服的地方。他一個人裁，一個人縫，在那忙去忙來，掛在巷子口木板壁上的釘子，掛了七八件已做好的衣服，地上也掉落了一些花布布，我默不作聲地站在那望著他。他踩著縫紉機，手中的布飛快滑動著。幾次下來，他便注意到我了。有一次，他問我：“那個裁縫鋪生意好不好啊？”我一聽，不敢回答，扭頭就跑，一直跑進上面裁縫鋪。跑回裁縫鋪，看到那幾個人依然在忙碌，師傅站那裁衣服，車工坐那縫衣服，婆婆坐那絞眼眼兒，一切都是那么安靜，被踩得黑黝的泥巴地上，照樣掉著我喜歡的花布布。那天跟婆婆回家的路上，我對婆婆說了斜對面那個男裁縫師傅問我的話。婆婆聽了，長長嘆了口氣：“那男裁縫，是個好人呢。”我心想，原來是好人，那他下次再問我，我會笑笑，再也不跑了。

在婆婆家住了一個多月，媽媽把我接回鄉下。又是和小伙伴們成天光著腳丫在田埂上跑的時光，我心里很想念婆婆，想念裁縫鋪的花布布。時光在和小伙伴們的玩鬧中過去了很久。再去婆婆家，再到裁縫鋪，是第二年春天了。爹說，婆婆想我了。爹放下一天的田里工夫，把我送到婆婆家。自然，我又恢復了每天和婆婆去裁縫鋪的日子，南門街照樣熱鬧?？晌野l現，那個男裁縫不見了，裁衣服的門板和縫紉機都不見了，巷子里空空如也，巷口滿是賣菜的。我跑下去看了幾次，還是只有賣菜的?；丶覇柶牌?，婆婆說：“咦？你小孩子也知道那下面裁縫沒做了？他是去鄉下結婚了。唉，本來，他喜歡這個裁縫鋪的師傅，可是，這個裁縫的父母不同意，說他太窮。倆人偷偷好了兩三年啊，也沒結成婚?！痹瓉硎沁@樣，看著在巷口賣菜的人，我似乎又看到那男裁縫轉過頭來問我，那個裁縫鋪

生意好不好啊？

第二天，我到裁縫鋪，啥也不做，就站在裁衣服的案板對面，看著師傅裁衣，只見她勾著頭，手里不停歇，眼也不停歇，仍然不停往上吹頭發，嘴一吹一抿。她很少說話，有人來做衣服，也只見她拿尺子量，說出的話聲音很輕，我幾乎聽不見。后來，我家搬回南門街老家，我才知道，原來，那個裁縫鋪，就在我家巷口斜對面，那個女裁縫，就住在我家巷口對面，那個青磚墻巷子的圍墻好彎好長，如果是天黑，一個人是不敢走的。至于裁縫鋪是什么時候改成了米鋪，我沒在意，只在偶爾經過那面長長的青磚墻時，曾見著一個女的從一木屋走出來鎖門，齊耳發，勾著頭。我認出她是裁縫師傅，眼睛仍然好看，她卻已認不出我。她鎖好門，勾著頭走了，走時，用嘴飛快地吹了一下頭發?？粗谋秤?，我默默站了幾分鐘。后來聽人說，對面巷里有個女裁縫四十多歲還沒成家。我想，說的就是她吧。

歲月悠悠，時代變遷，很多人很多事，就這樣留在了腦海中，或許，這就是歲月走過的痕跡，是人生的痕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