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音樂文化中的虎座鳥架鼓美學特征探析

摘 要：探討東周時期楚國音樂文化的獨特魅力與創新性，并以此為背景，詳細分析虎座鳥架鼓這一楚文化典型器物的美學特征。聚焦虎座鳥架鼓的研究，通過考古發現與研究概況的梳理，揭示其在音樂與儀式中的重要作用，并從造型之美、線條之美、色彩之美、虛實之美四個方面，對虎座鳥架鼓的美學特征進行深入探析，展現楚人對自然界力量的崇拜、對力量與美好的雙重追求以及浪漫主義思想與道家哲學觀念的融合。

關鍵詞：楚音樂文化；虎座鳥架鼓；美學特征

楚國是一個在中國歷史上占據重要地位的先秦諸侯國，其濫觴時期的音樂文化根植于古老楚部落的藝術傳統，并吸納了中原音樂文化的精髓，從而獨樹一幟。在東周時期，楚國迅猛擴張、地域廣袤，其音樂文化同樣在當時留下了深刻而久遠的印記。

一、楚音樂文化概述

考古學家蘇秉琦提到中國文化是多中心起源的，指出“中華大地文明火花，真如滿天星斗，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勢”，東周時期的音樂文化也在多元一體的中華文化背景下呈現出多元化發展的特點。隨著不同國家的文化傳播交流，各國諸侯推行“新樂”，各國也形成了多元音樂文化。其中楚國的音樂文化以其獨特的魅力與創新性，成為這股多元化音樂潮流中的佼佼者。楚國的音樂不僅融合了本地濃郁的原始色彩，還巧妙地吸收了周邊諸國的音樂元素，如吳越的清新靈動、秦地的粗獷豪邁，以及中原地區的典雅莊重，形成了神秘、開放、古樸、新穎的藝術風格。

在東周時期各地域音樂文化的研究中，楚音樂文化的研究最具代表性。李純一在20世紀50年代就已指出：“關于我國古代音樂，因無樂譜留傳，所以很難進行比較具體的研究。幸虧有不少古樂器被保存下來，并且常有考古學上的發現，若能對其發音進行全面的綜合考察，當可彌補上述的缺陷。”古代楚人音樂生活的物質遺存較為豐富，而樂器是人類音樂文化的媒介，既蘊含了物質文化的要素，又能夠體現精神文化的深度，楚樂器的研究更直接反映了楚音樂的核心內容。在東周時期，楚國的樂器制作技藝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尤其是編鐘的鑄造與使用。編鐘不僅規模宏大、音域寬廣，而且音律準確，能夠演奏出復雜多變的旋律，展現了楚國在音樂技術與藝術表現力上的卓越成就。1957年在河南信陽長臺關出土的戰國楚銅編鐘以及1978年在湖北省隨縣（今隨州市）出土的曾侯乙編鐘，都是楚國編鐘的杰出代表。楚國的編鐘不僅是中國古代音樂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還是研究先秦時期音樂、舞蹈、禮儀等方面的重要實物資料。通過編鐘的演奏，可以領略到古代楚國的音樂風貌和文化底蘊。同時編鐘的出土和研究，也為人們了解古代楚國的社會制度、審美觀念等方面提供了寶貴的實物資料。

《左傳·成公九年》中提道：“晉侯觀于軍府，見鐘儀，問之曰：‘南冠而縶者，誰也？’有司對曰：‘鄭人所獻楚囚也?！古c之琴，操南音。”杜預注曰：“南音，楚聲?！边@說明了“南音”在這里特指楚國的音樂風格或曲調，反映了楚國音樂在當時的影響力和特色。在楚國，音樂與詩歌緊密相連，楚辭作為楚地文學的杰出代表，其豐富的想象、奇特的構思，為楚國音樂創作提供了無盡的靈感。楚辭是繼《詩經》而起，既是詩歌自身發展的結果，又是戰國時期南楚音樂文化孕育的結果。屈原、宋玉是楚辭的代表人物，他們的作品也在楚音樂文化的影響下，出現了很多描寫歌舞的場景，以及戰國時期南楚地區廣為流傳的眾多曲目，反映了楚國從宮廷到民間歌舞活動的盛行，展現了楚人的精神世界與審美追求。

此外，楚國的宮廷音樂與民間音樂相互交融，形成了獨特的宮廷雅樂與民間俗樂并存的格局。宮廷音樂多用于祭祀、宴饗等正式場合，講究禮儀與規范，如《九歌》系列，多用于祭祀與宴饗，旋律莊重，節奏嚴謹，彰顯著楚人對神靈的崇敬及對禮儀的恪守。其樂器配置繁復，鐘磬悠揚，瑟竽和鳴，營造出一種神圣而華美的氛圍。民間音樂則洋溢著濃郁的生活氣息，如《下里》《巴人》等曲目，旋律質樸，節奏明快，生動描繪了楚地人民的日常勞作與歡愉情感，是楚地人民智慧與創造力的結晶，既展現了鄉土風情，又富含生活哲理。

二、虎座鳥架鼓主要考古發現

虎座鳥架鼓是戰國時期楚國制造的以虎為座、以鳥為架的鼓樂器，其獨特造型彰顯了楚文化的鮮明特征，是楚文化的代表性器物之一。它的名字源自其獨特的形制：以雙虎為座，雙鳥分別立于雙虎之上作為架子，鼓則懸掛在兩只鳥之間?！端鍟ひ魳分尽分杏杏涊d：“革之屬五：一曰建鼓，夏后氏加四足，謂之足鼓。殷人柱貫之，謂之楹鼓。周人懸之，謂之懸鼓?！被⒆B架鼓的鼓框懸掛于兩鳥之間，應當就是文獻所記的懸鼓，因此虎座鳥架鼓又名“虎座鳳鳥懸鼓”。

1957年3月河南信陽長臺關1號墓第一次發現了虎座鳥架鼓，其出土主要集中在湖北、湖南、河南等地的楚國屬地，如湖北江陵葛陂寺34號墓、江陵拍馬山4號墓等，這些地區在春秋戰國時期深受楚文化影響。2002年在湖北棗陽九連墩楚墓2號墓出土的虎座鳥架鼓，通高約136厘米，寬134厘米，精致的造型和華麗的彩繪引起了廣泛關注。兩只背向踞坐的臥虎四肢屈服于六蛇纏繞的長方形底座上，虎背各立一只長腿昂首、引吭高歌的鳳鳥，背向而立的鳴鳳中間，一面大鼓懸于鳳冠之下，整體造型既穩重又富有美感。

三、虎座鳥架鼓美學特征探析

（一）造型之美

虎座鳥架鼓造型獨特，是典型的對稱式構圖。如江陵雨臺山楚墓虎座鳥架鼓，兩只猛虎背對背蹲坐，形成穩固的基座，虎身線條流暢，肌肉飽滿，呈現出一種力量與威嚴的對稱美；而鳥架部分，兩只鳳凰展翅欲飛，羽翼輕盈，與下方的虎座形成鮮明對比，卻又在整體上保持了完美的對稱平衡。這種對稱不僅體現在虎座與鳥架的空間布局上，更體現在整個器物的細節之中，如虎眼的凝視方向、鳥喙的微微張開，都呈現出一種和諧統一的對稱美感。虎座鳥架鼓的對稱之美，不僅增強了其視覺上的穩定性與和諧感，更深刻地體現了楚人對自然界秩序與宇宙和諧的深刻理解與追求。

在楚文化中，虎被視為百獸之王，象征著王權與武力的至高無上。雙鳥為架，鳥的形象靈動而優雅，它們展翅欲飛，羽毛細膩，象征著自由與美好。鳥在楚文化中常被視為通天的使者，代表著對天堂與彼岸的向往。虎與鳥的結合，展現了楚人對自然界力量的崇拜，更體現了他們對力量與美好的雙重追求。這種設計極具象征意義，反映了楚人的信仰和野心。根據《考工記》的記載，虎聲宏大，鳥聲遠聞，均適合與鼓聲相配?；⒆B架鼓的設計，取虎形為基座，立鳥狀為支架，既遵循了造物之道的規范，又契合了古人的音樂美學觀念。

（二）線條之美

虎座鳥架鼓的線條流暢而自然，每一處都透露出匠人的精湛技藝與審美追求?；⒆乃闹扒鞫追鼱?，線條婉轉有力，既符合虎的自然形態，又增添了動感。鳥架的羽翼則展開呈飛翔狀，線條輕盈飄逸，與虎座的穩重形成鮮明對比，使整個作品充滿了生命力。鼓面的輪廓圓潤飽滿，與虎座和鳥架完美融合，形成了一個和諧統一的整體。

例如天星觀2號墓出土的虎座鳥架鼓，鳳鳥的線條尤為引人注目。鳳鳥昂首挺立于雙虎背上，其頭部昂揚向上，長頸細身，羽翼豐滿，線條流暢而優美；翅膀采用了細膩的浮雕技法，線條柔和而富有張力，仿佛隨時準備展翅高飛；尾部則采用了卷曲的線條，猶如流動的云彩，為整個器物增添了一份靈動與飄逸。虎座鳥架鼓上的猛虎四肢屈服，背向而踞，線條剛勁有力，展現出一種威嚴與力量。虎身上的斑紋則采用了細膩的線條勾勒，與虎座鳥架鼓的整體風格相得益彰，既體現了虎的兇猛與威嚴，又不失其優雅與靈動。鳳鳥與猛虎的形象通過線條的巧妙運用，帶來視覺上的動態平衡。鳳鳥的輕盈與猛虎的穩重，通過線條的對比與呼應，構成了一種和諧而富有節奏感的畫面，展現了楚文化的獨特韻味與楚國的精湛技藝。

（三）色彩之美

《韓非子·十過篇》中有這樣的記載：“禹作祭器，墨染其外，朱畫其內。”這顯示了漆器色彩的傳統是以黑、紅為主。虎座鳥架鼓在此基礎上增加了黃和金，顯得鮮明而豐富。黑色作為底色，沉穩大氣，為整個作品奠定了基調。紅、黃、金等色彩點綴其間，為虎座鳥架鼓增添了無限生機與活力。黑色為底，賦予了虎座鳥架鼓一種神秘而莊重的氣質，讓人不禁對其產生敬畏之心。特別是金色的運用，更是將虎座鳥架鼓的奢華與尊貴展現得淋漓盡致。

在九連墩2號墓出土的虎座鳥架鼓（圖1）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這種色彩搭配的運用。虎與鳥全身覆蓋著深邃的黑漆，其間以紅、黃、金三色巧妙勾勒出虎的斑斕與鳥的華麗羽毛。懸鼓兩側邊緣鑲嵌著固定鼓皮的竹釘，以及三個等距分布的銅質環扣，周圍則以紅、黃、金三色描繪出精美的紋樣。整件作品通體施以黑漆，各部位的紋飾皆以紅、黃、金色精心描繪，盡顯其華美與莊重。黑色的虎座沉穩大氣，紅色的鳥羽鮮艷奪目，黃色的鼓面圓潤有光澤，金色的裝飾更是熠熠生輝。這種色彩搭配不僅增強了虎座鳥架鼓的視覺沖擊力，還體現了楚人對色彩的獨特理解和運用。

（四）虛實之美

虎座鳥架鼓作為楚文化的瑰寶，深刻體現了浪漫主義思想與道家哲學觀念的融合。在造型上，以湖北省荊州市江陵天星觀1號墓中的虎座鳥架鼓為例，鳳鳥與猛虎虛實相生，鳳鳥姿態飄逸、弧線流暢，展現出楚文化的自由飄逸與浪漫神秘，猛虎則穩重莊嚴，二者形成鮮明對比，卻又在整體構圖中達到和諧統一。人們在欣賞虎座鳥架鼓夸張的外形時，仿佛能聽到虎嘯鳳鳴?！盾髯印氛撈分姓劦溃骸奥晿分螅汗拇篼悾娊y實，磬廉制，竽笙簫和……鼓其樂之君邪?！碑敼穆曧懫?，人們將鼓聲與器物具象的外形相結合，完成了現實與想象的合二為一，實現了虛與實的完美統一，通過聽覺體驗與視覺感受的結合，達到了虛實交融的至高境界。

在道家哲學思想的影響下，虎座鳥架鼓呈現出天地宇宙觀念的深刻內涵。其對稱造型莊重而大方，鳳鳥與猛虎相背而立，懸鼓居中，既體現了一分為二的思想觀念，又運用外方內圓的構圖方式，映射出宇宙秩序的恒常與節奏運動的連續。這種超脫現實世界的抽象表現手法，引領人們進入一個非具象的藝術境界，是楚人浪漫精神與藝術審美的物質體現，也是楚人對浩瀚宇宙的好奇與探索精神的生動詮釋。

四、結語

在東周時期絢爛多彩的楚音樂文化中，虎座鳥架鼓以其獨特的藝術魅力和深厚的文化底蘊，成為探究楚人精神世界和藝術審美的重要窗口。楚人將虎與鳥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動物形象巧妙地結合在一起，創造出了既威猛又靈動的藝術形象，展現了楚人豐富的想象力和創造力，體現了楚人對自然界的敬畏與崇拜，以及對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向往。同時，虎座鳥架鼓的線條流暢、色彩鮮明，充滿了濃郁的浪漫主義色彩。這也正是楚藝術風格的典型體現，充分展現了楚人高超的藝術水平和獨特的審美追求。

虎座鳥架鼓作為楚音樂文化的杰出代表，它的美學特征不僅體現在獨特的造型上，更蘊含在深刻的文化內涵和象征意義之中。它是楚音樂文化的象征，也是楚人精神世界的物化表現?；⒆B架鼓中的虎與鳥形象，代表著楚人對自然界的認知與理解、對力量與自由的向往與追求。鼓作為樂器，則象征著楚人對音樂的熱愛與執著。通過對虎座鳥架鼓的研究，可以更加深入地了解楚人的精神世界和藝術審美，從中汲取靈感和啟示，為當代藝術創作提供有益的借鑒和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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