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每為“苦學”或“困學”二字所誤。讀書成名的人,只有樂,沒有苦。據說古人讀書有追月法、刺股法,及丫頭監讀法,其實都是很笨。讀書無興味,昏昏欲睡,始拿錐子在股上刺一下,這是愚不可當。一人書本排在面前,有中外賢人向你說極精彩的話,尚且想睡覺,便應當去睡覺,刺股亦無益。叫丫頭陪讀,等打盹時喚醒你,亦應去睡覺,不應讀書。而且此法極不衛生。不睡覺,只有讀壞身體,不會讀出書的精彩來。若已讀出書的精彩來,便不想睡覺,故無丫頭喚醒之必要。刻苦耐勞,淬礪奮勉是應該的,但不應視讀書為苦。視讀書為苦,第一著已走了錯路。天下讀書成名的人皆以讀書為樂;汝以為苦,彼卻沉湎以為至樂。
以我所知國文好的學生,都是偷看幾百萬言的《三國》《水滸》而來,決不是一學年讀五六十頁文選,國文會讀好的。試問在偷讀《三國》《水滸》的人,讀書有什么苦處?何嘗算頁數?好學的人,于書無所不窺,窺就是偷看。于書無所不偷看的人,大概才會成名。
有人讀書必裝腔作勢,或嫌板凳太硬,或嫌光線太弱,這就是讀書未入門,未覺興味所致。有人做不出文章,怪房間冷,怪蚊子多,怪稿紙發光,怪馬路上電車聲音太嘈雜,其實都是因為文思不來,寫一句,停一句。一人不好讀書,總有種種理由。“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最好眠,等到秋來冬又至,不如等待到來年。”其實讀書是四季咸宜。所謂“書淫”之人,無論何時何地可讀書皆手不釋卷,這樣才成讀書人樣子。顧千里裸體讀經,便是一例,即使暑氣炎熱,至非裸體不可,亦要讀經。歐陽修在馬上廁上皆可做文章,因為文思一來,非做不可,非必正襟危坐明窗凈幾才可做文章。一人要讀書,則澡堂、馬路、洋車上、廁上、圖書館、理發室,皆可讀。
讀書須有膽識,有眼光,有毅力。膽識二字拆不開,要有識,必敢于有自己意見,即使一時與前人不同亦不妨。前人能說得我服,是前人是,前人不能服我,是前人非。人心之不同如其面,要腳踏實地,不可舍己從人。詩或好李,或好杜,文或好蘇,或好韓,各人要憑良知,讀其所好,然后所謂好,說得好的理由出來。或某名人文集,眾人所稱而你獨惡之,則或系汝自己學力見識未到,或果然汝是而人非。學力未到,等過幾年再讀若學力已到而汝是人非,則將來必發現與汝同情之人。劉知幾少時讀前后漢書,怪前書不應有《古今人表》,后書宜為更始立紀,當時聞者責以童子輕議前哲,乃“赧然自失,無辭以對”,后來偏偏發現張衡、范曄等,持見與之相同,此乃劉知幾之讀書膽識。因其讀書皆得之襟腑,非人云亦云,所以能著成《史通》一書。如此讀書,處處有我的真知灼見,得一分見解,是一分學問,除一種俗見,算一分進步,才不會落入圈套,滿口濫調,一知半解,似是而非。
(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