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新企業：山西省工礦企業民主改革運動（1950—1952）

1951年，中共中央發出指示，主張在企業中進行民主改革，推動企業民主化。所謂的民主改革，即在企業所有制變革之后，繼續改革生產過程中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系和分配關系。該運動主要措施包括廢除接收后的企業中壓迫工人的封建把頭制度、搜身制度和隔離制度等舊制度，清除隱藏在企業里的“反革命分子和封建殘余勢力”，建立民主管理制度等，目的在于使“社會主義的新型生產關系在這些企業中進一步體現出來”。山西省的企業民主改革運動與同時期進行的抗美援朝、鎮反等其他群眾性政治運動交相輝映，不但有利于提高工人階級地位，而且推動了全省工礦企業的民主管理。

“民主補課”與勞動保險登記的推行

勞動保險是企業給予職工的一項福利，用以改善企業職工生活，保護工人階級利益。1950年底到1951年推行的勞動保險登記將企業職工的經濟待遇同其政治身份相結合，這是企業民主改革的一項重要措施。太原市是當時山西省勞動保險制度推行與企業民主改革的典型地區。早在1949年7月，太原軍管會公布了《太原市國營企業勞動保險暫行辦法》，1950年初，中共太原市委根據工人群眾的意見，在工礦企業進行“民主補課”。同年6月，太原市總工會擬定《勞動保險實施細則》，在工會進行勞動保險登記，對哪些人能享受勞動保險，哪些人暫時不能享受，由民主討論審定。文件規定：“對那些罪大惡極的反動分子，通過群眾進行揭發、控訴和斗爭，作出處理。罪大惡極的交政府依法懲辦，罪行較小且認罪態度較好的，留在企業勞動改造。”于是，太原市以勞動保險登記為核心的企業民主改革迅速推進，其經驗一度影響全省乃至全國的工礦企業民主改革運動。

各廠礦企業“民主補課”與勞動保險登記運動雖然各有側重，但是基本流程大致相同。以太原化學廠為例，該廠于1951年初成立勞動保險審查委員會，隨后召開動員會，向職工傳達講解了上級文件，并采取新舊社會對比、憶苦思甜、典型示范等方法進行思想動員，涌現出揭發壞人壞事的積極分子23人。群眾發動起來后，鼓勵“壞分子”及時坦白從寬，隨后有5人主動交待自己的問題。接著，將各種問題劃分為大、中、小三類，然后開展了“忠誠老實”運動，鼓勵主動交待問題，同時宣布“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等黨的政策。這樣，又有一些人主動交待了自己隱瞞的政治歷史問題，還檢舉了9名反動分子。積極分子隊伍逐步擴大后，又采取“小組通過、領導審查”的方法，連續公布了合乎勞保條例要求的員工名單。在此基礎上，根據群眾意見，對一些罪惡較輕、主動坦白的人，宣布解除管制。

為調動工人積極性，全省各企業采用了多種方式推動運動深入展開。例如，太原電業局舉辦新舊工人勞保物品對比展覽會，展出100余件物品，參觀職工達700余人次。為了配合深入廣泛開展的民主改革運動，電力職工還編排話劇進行巡回演出，揭露閻錫山對工人階級的壓迫。1949年后半年，陽泉各廠礦開展民主運動，重新建立了工廠管理委員會和職工代表大會。在四礦，1949年9月至10月，開展了聲勢浩大的民主運動。通過提意見、面對面解答、選舉職工代表、召開代表會議、產生管理委員會等一系列內容和形式，達到了管理民主化的目的，改造了領導工作作風，加強了職工團結，啟發了職工的積極性和創造性。

全省各地民主改革運動取得諸多成效。太原市通過“民主補課”，查出潛藏在各企業中的反革命分子779名，封建把頭468名，商業、手工業查出階級異己分子124名，占太原市職工總數的1.8%。與此同時，太原市在民主改革運動中提拔了一批老工人、技術人員和運動中的積極分子到廠礦企業各級領導崗位上來。據統計，各企業共提拔了937名干部，其中有91名到各級工會工作，工礦企業政治面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1951年8月20日，省總工會向全省介紹了太原市民主改革的經驗。1951年12月6日，《人民日報》登載了太原市委關于民主改革的文章——《太原市公營廠礦補行民主改革，把舊企業徹底改造成人民企業》，大力贊揚了太原市工人階級在這一運動中的突出貢獻，也為其他地區開展工礦企業民主改革運動積累了經驗，榆次、運城和陽泉礦務局等地亦取得明顯成效。

“廢把運動”與封建把頭制度的終結

“封建把頭制度”是指清末至民國時期，企業將雇傭、管理工人的權力轉交給一些特定人群，即“把頭”。他們一方面負責雇傭和解雇工人，另一方面還承擔著指揮和管理生產的任務。當時山西省煤礦或采礦所大都存在封建把頭制度。這些把頭通過招收新工人時抽取“好處費”以謀取私利、剝削工人，也有部分把頭參與企業原料供應、產品銷售等環節，對企業生產與工人生活影響巨大。例如，民國期間的大同煤礦存在著一種獨特的“人伙柜”職業?！叭嘶锕瘛奔串數氐姆饨ò杨^，他們是窯主經營活動的代理人，負責招攬工人，組織生產。在這種制度下，工人受到窯主與“人伙柜”的雙重剝削。工人在暗無天日的井下用命換來的煤全部被窯主和“人伙柜”瓜分了，自己辛苦一年掙的錢都不夠窯主和“人伙柜”的一個零頭。因此，封建把頭對礦工壓迫甚深，廢除封建把頭的運動亦受到廣大礦工的擁護。

新中國成立后便開始逐步廢除把頭制度。1950年3月，燃料工業部發布《關于全國各煤礦廢除把頭制度的通令》，打響了廢除把頭制度的最后一戰。運動開始后，山西省先由省煤礦工會派人參加陽泉廢除封建把頭工作。陽泉礦務局于1950年4月11日到5月5日正式在三礦和四礦掀起廢除把頭運動。在這場運動中，礦工們十分活躍，他們積極參加小組訴苦會，通過自身經歷揭發把頭制度的罪惡本質，在工人大會和職工代表會上聲討控訴把頭，并就對把頭的處理提出自己的意見。表現積極的工人在運動中獲得提拔，其中有15名工人被提為股長，38名被提為技術人員，279名被選為小組長。與此同時，對竊居股長、隊長、大組長等領導職位的把頭分子予以撤職，其中罪大惡極者送政府法辦。在陽泉取得經驗后，全省繼續在太原西山煤礦、晉中富家灘煤礦試行廢除把頭運動。太原西山煤礦廢除把頭運動的過程包括建立積極分子訓練班、典型揭露與思想動員、懲罰把頭分子等。與此同時，借鑒陽泉經驗，提拔運動中的工人積極分子進入管理隊伍。試點工作完成后，“廢把運動”在全省各廠礦普遍開展。大同煤礦著手廢除“人伙柜”制度，礦區分委會在運動開始后組成4個工作組，分別深入到馬脊梁、挖金灣、吳家窯、東沙咀等廠礦領導反把頭斗爭。到1950年8月底，大同礦務局共揭露出大小把頭97名，9個罪大惡極的把頭被法辦，其余依據其犯罪情況、認罪態度分別給予留用、調用、開除等處分。大同市還將廢除封建把頭推行到建筑業和搬運業，全市267個企業廢除了封建把頭制，建立了新的勞動管理制度。建筑業清除把頭31人，并從工會中清出不夠工會會員資格的74人。搬運業清除把頭11人，查出不夠工會會員資格的75人。

作為礦產資源大省，山西的“廢把運動”具有代表性。運動充分調動礦工的參與熱情，由陽泉作為“急先鋒”，為全省積累經驗，再由太原西山煤礦和晉中富家灘煤礦進行典型示范，最后推廣到全省。此外，運動還由煤炭行業向其他行業推廣。例如，民主改革運動期間，運城鹽池的鹽工們通過多種斗爭形式，廢除了原先控制鹽業生產和管理的“老和尚”制度，并在國營鹽場成立管理委員會，在私營鹽場成立勞資協商會議，通過一系列舉措廢除了封建制度，也增強了鹽工在生產和管理中的話語權。

化解工人階級內部矛盾

民主改革運動后期，各地及各企業多將工作重點轉向工人階級內部矛盾問題。職工內部矛盾問題在舊社會就已經出現。新中國成立后，一系列社會改造工作穩步進行，企業留用的職員和技術人員也被改造為工人階級的一部分，工人經過時代洗禮后也出現了新的思想變化。然而，工人階級的內部矛盾仍然存在。綜合全省各地廠礦企業來看，主要包括三種問題：第一是工人與干部、職員、技術人員之間的矛盾；第二是工人之間由于籍貫、原單位等方面差異造成的隔閡，一些熟練工人也擔心“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第三是新中國成立后，由于企業整編、改組以及各種人員流動，干部及職工內部矛盾變得更為復雜。例如，1951年初，太鋼一份檔案有如下表述：“在發展過程中，我廠人員來源極其復雜。從地區上看，上海、天津、廣州，云南、四川、東北，各地應有盡有；從職業性質上看，黨務、軍隊、政權、群眾、學生、工程師、教授各行各業初來到一個企業工作，在工作作風上、思想認識上、生活習慣上、工作經驗上各不一致，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求得一致?！?/p>

在一定程度上，太鋼的情況也反映了新中國成立之初許多工礦企業的實際情況。由于地區、社會身份和教育程度等差異，工廠內部干部、職工間的人際關系產生了新變化，也出現了新矛盾。針對這些錯綜復雜的人員矛盾，各廠黨委、工會采用批評和自我批評的方法，加強工人階級內部團結。在一系列群眾運動充分發動工人之后，開始妥善解決內部團結問題。例如，太原市總工會在此項工作中積累了以下經驗：首先，解決工人內部矛盾要號召領導干部進行自我檢討，如人民鞋廠、織造廠、自來水廠等曾由領導向職工進行自我批評與檢討。接下來，各廠礦工會啟發有過錯的職工做自我檢討。在人民鞋廠，曾有6名工人有打罵他人的行為，于是在此次自我檢討中，這6名工人主動向大家道歉。批評與自我批評的方式促進了矛盾的妥善解決。在此之后，工人們較以前更為團結，封建落后的人際關系也逐漸被民主、團結、同志式的新型關系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