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打架背后的故事

小說《封神演義》歷來為人詬病的一點，就是寫神仙斗法的場景太多，看上去都是一些無意義的情節。那么，這些神仙到底是誰呢？神仙斗法真的是無意義的情節嗎？

《封神演義》里的神仙分為兩派，一派叫闡教，一派叫截教。闡教是幫武王的，截教是幫紂王的；闡教的祖師爺是元始天尊，截教的祖師爺是通天教主。這些名目，真的是隨機造出來的嗎？

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是一個師父教出來的。這個師父名叫鴻鈞老祖，意思是比元始還元始，比通天還通天。他們其實還有一個同門師兄，叫作太上老君。太上老君這么高的地位，居然上頭還有一個師父，比太上還太上。太上老君、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合稱為“三清”。

“三清”的名目我們很熟悉，《西游記》里，孫悟空師兄弟三人變成了“三清”的樣子。“三清”其實是同一個人，可以看作同一個人的本我、自我和超我。

“三清”是同一個人的說法并不新鮮，“一氣化三清”是道教的基本設定，“三清”本來就是一體的。而我們引入本我、自我和超我的概念，可以更好地分清“三清”。

中國人一般還是認為，太上老君就是老子，是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老子可以看作“三清”的自我。元始天尊是老子的超我，是向上一路的。所謂“元始”，就是元初的大道，是先于人的個體而存在的。還有一位，在《封神演義》里叫通天教主，跟實際上道教“三清”里的靈寶天尊沒有關系。在這里，通天教主是老子的本我，是向下一路的，或者說，是代表人為了接近大道的修煉之途。通天教主聽起來很厲害，但是其實他要達到“天”，還需要去“通”。我們平常說一個人有“通天的本事”，一般這個人就還不是“天”本身。通天教主也代表了一個相對較低的存在，而不是“天”本身。

至于鴻鈞老祖，其實是不存在的，那是一個虛無的形象，他的存在只是為了說明“三清”是一體的。

通天教主的門派叫作“截教”。截教的最大特點是，允許動物或者其他不是人的東西成精，宣稱“披毛戴角”的東西也可以修成正果。所以，《封神演義》里凡不是人的東西成精，一定是截教的。當然，截教里也不全是“披毛戴角”的，也有人，比如聞太師就是人。元始天尊的門派叫作“闡教”，跟截教相對，他就不允許“披毛戴角”的東西修成正果。闡教的所有弟子都是人。像姜子牙這么干凈的人，肯定是屬于闡教的。闡教的門徒不僅都是人，而且一般還出身不低，大多是商朝的官宦子弟。

聽起來，感覺截教好一點，因為截教不講出身。我們大多數人都沒有那么高貴的出身，所以總是會代入比較低的出身，因此，就會覺得，截教接納我們的可能性比較大。更何況，截教還有很多可愛的小動物。但是，截教偏偏是幫紂王的。而看上去很“高冷”、可能會欺壓窮人的闡教，卻是幫武王的。

然后，《封神演義》的作者許仲琳又硬逼著我們記住：有小動物的那派是壞的，沒有小動物的才是好的。

這里的關鍵在于，截教的這個“披毛戴角”，指的不是家庭出身，甚至也不全是科舉出身，而更多的是指人的心地、人的本質。

我們在評價一個人的本質時，有時思維和用語并不是很清楚的。有一句口頭語，“是人不是人的都弄進來”。這里說的“不是人”，是綜合一個人的性情、學識、資歷和家庭背景，做出的整體判斷。如果這個人很令人討厭，人們會把他的家庭背景也翻出來，一并攻擊；而如果大家喜歡這個人，就不會攻擊他的家庭。

小人之所以是小人，不是因為他們出身微賤，而是因為他們心地不好。這時候我們罵一句，“什么披毛戴角的都來了”，是說他們心地不好，不學無術，不是針對他們的原生家庭。

小時候，我覺得許仲琳對苦苦修煉的小動物們很不公平，但還是記住了“披毛戴角”這個罵人的詞。

闡教中的人，大多是姜子牙這樣的神仙，大多是君子。君子一旦出來為武王效力，就能利國利民。

那么，闡教中就沒有壞人，截教中就沒有好人嗎？當然是有的。

比如聞太師，他就是截教中的好人。聞太師雖然是保紂王的，但是他并沒有幫著紂王欺壓百姓。他保紂王的動機，是認為這樣做是恢復國泰民安的最優路徑。

比如申公豹，就是闡教中的壞人。申公豹雖然入了名門正派，但是非常羨慕人間的榮華富貴。這樣的人，是不會有大本事的。師父發現他心術不正，也不太敢教他，怕他最終坑死自己。

這就是中國人的辯證思維，好的門派里也有個把壞人，壞的門派里也有少數好人，就像太極圖“陰陽魚”，白魚有個黑眼睛，黑魚有個白眼睛。但是，闡教中的絕大多數是好人，截教中的絕大多數是壞人，不能用一句“也不一定”輕輕帶過。

這樣我們就可以看出，所謂的闡教和截教的斗法，就是把古代朝廷中的黨爭投射到了幻想中。闡教象征著君子黨，截教象征著小人黨。小人黨中凈是些“披毛戴角”的東西，只是偶爾有個別好人，出于某種原因誤入其中；君子黨往往由品格高尚、富有理想的人組成，但也不排除會混入個別追求榮華富貴的人，把局面攪亂。這其實是對古代黨爭的生動形容。

闡教和截教斗法，雖然闡教也有犧牲的，但一般都是截教弟子被殺。所以弄得大家都挺同情截教，通天教主也會出來，替自己的門人鳴不平。其實，闡教總是戰勝截教，這在某種意義上只是美好的愿望，因為在古代史上，君子黨吃虧的時候還是很多的。不過，也可以理解為，君子黨的主張最終會實現，因為人類總是向往美好的。

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理解這種斗法，在一個人的內心，也存在著闡教和截教的斗爭。闡教是向上的念頭，截教是向下的念頭。這樣的話，闡教戰勝截教的可能性會更大一點，不過也不一定。

《封神演義》中有一個設定：凡是死在興周滅商過程中的，無論是闡教還是截教的門徒，都可以上“封神榜”，被封作神仙。這聽起來也是一種讓人打不起精神的“混亂善良”。在我看來，“封神榜”對應的可能是“黨人碑”之類的東西。封建王朝末世的昏君在打擊君子黨的時候，經常會搞一個名單，凡在名單上的人，包括他們的后代，永不敘用，這是一種嚴厲的懲罰。但是，因為受到打擊的都是君子，所以名字出現在這個榜單上，反而成了一件榮耀的事，仿佛這些人“封神”了。

這種榮耀，其實帶著濃厚的悲劇色彩。就像歷史上的“黨人碑”，雖然是一種榮耀的象征，但是如果可以，還是不要上的好。

（星 流摘自湖南文藝出版社《中國人的神神鬼鬼》一書，本刊節選，黎 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