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密

一

這是方雅子的得意之春！大學畢業，雅子很快便找到理想的工作，又認識了宋立成，兩個人墜入愛河，順利訂婚，事事順心。雅子覺得人生真是美好！

一天早上，雅子去上班，發現案頭放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方雅子小姐親啟”。她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上面寫著：“雅子小姐，宋立成并非正人君子，他有許多異性朋友，并且擅長利用女性。你應接受我的忠告，取消婚約，因為我也曾經是他的未婚妻。知名不具。”

讀完信后，耳畔“嗡”的一聲，雅子呆住了。雅子并非一個輕率的女孩子，她的個性很是堅毅沉著，開始分析這封信的來龍去脈。

信封上蓋著當地的郵戳，可見信是從本市寄出的；字體秀麗，是女性的手筆。可能真是宋立成的前女友，因妒生恨，寫了這封無聊的告密信。

下班后，雅子一個人閑逛，她想有獨處思考的時間。走進一條街道，雅子忽然看到一面招牌——郭氏偵探社。

雅子走進去，一個年輕人聞聲轉過身來。雅子問：“你姓郭？”

那名年輕人回答：“是，我是小郭。”

雅子把那封信給他看。小郭閱畢，把信還給雅子，問：“宋立成什么年紀？”

“二十七歲。”

“在這個年紀，應該尚未養成惡習。這封信可能只是惡作劇。你可打算與他對質？”

雅子搖了搖頭：“那會造成我們倆感情不可撫平的創傷，沒有證據，我不想說話。”

“假如這封信里說的都是真話，你會不會離開他？”

雅子強笑：“過去的事，我不計較。”

小郭問：“無論是真是假，你都不會離開他？”

“不會。”

“那么，何必理會一封無聊的告密信？”

雅子覺得小郭講得太有道理了。

“過上幾個月，你會把它擱在腦后。”

雅子十分感激，與小郭道別。接著，她來到宋立成家。本來，雅子一定會直接敲門，可是今日她卻想：要是屋子里有別人，怎么辦？她決定坐在樓梯間等。就在此時，宋立成家的大門打開了，有人出來。

雅子連忙閃到一旁，只見一男一女在門旁說話，男的是宋立成，女的背著光，無法看清楚。女的一開口，雅子才認得她是立成的妹妹立匡。

送走妹妹，立成把門關上。雅子悲哀地想，自己變成什么了？竟蹲在樓梯間的角落偷窺未婚夫的行動，太可憐了！一封未經證實的告密信竟然給自己造成這樣大的傷害，不可思議！

雅子緩緩走近大門去按門鈴。門一開，立成馬上說：“剛才立匡在這里，如果你早些來，可以看到。”

他什么都不瞞她，她為什么仍然懷疑他？可是她沒法忘記那封信，不管寫信者是誰，那人的目的已經達到。現在雅子心上有根刺，即使笑著也會覺得痛。

飯后，立成與雅子談論婚后居所的問題。立成知道雅子名下有一間很不錯的公寓，是父親給她的嫁妝，便說：“婚后我們就住在那里吧，由我來裝修，我給你付房租。”

本來是名正言順的事。可是，雅子想起那封信上的話：“……擅長利用女性……”

她發呆。立成看著雅子：“你累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那晚她輾轉反側，臨天亮時做噩夢，夢中她在一間不知名的大堂里看到許多年紀與她差不多的女孩子。她們有的冷笑，有的流淚，擠上來，向她訴苦：“宋立成欺騙我。”“宋立成答應與我結婚。”“方雅子，你會后悔的。”

雅子驚醒，滿頭冷汗。

這天中午，雅子帶著宋立成的照片去見私家偵探小郭。小郭一見她，便嘆息道：“你又來了，我并不希望見到你。”

雅子笑了笑：“我這次來是正式委托你，請你調查宋立成的生活狀況。”

“方小姐，這樣公平嗎？”

雅子低下頭：“空穴來風，并非無因。”

“你想清楚了？你已打算犧牲這段感情？”

雅子看著窗外，苦笑：“郭先生，像我這樣經不起考驗的人，尚無資格結婚。”

小郭又嘆了口氣：“好，我幫你調查他，一星期后你來聽報告吧。”

這一個星期，雅子與宋立成的感情漸漸疏離。不過，除了她，誰也不知道原因。

二

星期天，雅子到小郭偵探社聽報告。但她的心情是矛盾的：最好什么都查不到。

小郭招呼她：“方小姐，有結果了。”他給她看照片，一男一女在一家咖啡館會面，男的是宋立成，女方是位年輕漂亮的小姐。

雅子立刻呆住。

“還有一卷錄音機錄下的對白，你來聽一聽。”

對話如下。

“恭喜，幾時舉行婚禮？”

“快了。”

“很愛她吧？”

“是，她是位可愛上進的女孩子，毫無私心地對我好。”

“這是你的福氣，相信她一定比我更適合你。”

宋立成不出聲。

“她一定比我更好吧？”

“人同人比較是不公平的。”

“當年我們也差點兒結婚。”

宋立成改變話題：“祝你在美國求學順利。”

“是，還老提過去的事干什么，我所要的，并非一個量入為出的小家庭。我要創業，立成，祝我成功。”

“愿你心想事成。”

錄音帶至此為止。雅子一聲不響。

小郭說：“這位野心勃勃的女孩，名叫黎影懿，是宋立成的大學同班同學。除了這件事，宋立成的生活很正常，上班下班，回母親家吃飯，是位標準好青年。”

雅子忽然問：“依你看，他的生活是否沉悶？”

小郭偵探回答得很有技巧：“他循規蹈矩。”

“他對事業有無野心？”

小郭答：“看樣子比較安于現狀。”

雅子若有所悟：“這是黎小姐離開他的原因吧。”

小郭說：“我不愿猜測。”

一定是，不是因為他花天酒地，而是因為他太老實，不思上進。這真是個驚人的發現。三年或五年之后，人人都升了職，他可能依然故我。慢著，二十七歲的宋立成從來沒有提過升職之事，他似乎自畢業后就一直守在那個崗位上。

雅子呆住了。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她對宋立成的性格卻尚未真正了解。宋立成相貌英俊，性情好，富有生活情趣，但他不是一個對事業有野心的人。

若方雅子甘心，倒也無所謂，快樂與金錢、權勢其實并不掛鉤。可方雅子是個時髦女性，她渴望得到的遠不止一個量入為出的小家庭。

這時小郭說：“方小姐，我們下個星期會繼續留意他的行蹤。”

雅子離開偵探社。

回到家，雅子并沒有停止思考。真的，宋立成有空了情愿做幾道菜招呼朋友，打一場橋牌，嘻嘻哈哈過一天。誰升職，誰離職，誰加薪這些事，從來不使他煩惱。他名下沒有房產，也并無太多積蓄，家境小康，無須他出力，生活是不愁的。可是……黎小姐也肯定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才離開可愛的宋立成。在現代社會，一個人光是純良是不夠的，還得有利用價值才行。

下個星期天，小郭報告道：“宋立成毫無越軌之處，星期四晚他給同事送行，出去喝過啤酒，那位同事調到倫敦，半年后可望升職。聽說這個機會原屬于宋立成，他推卻了，說要籌備婚禮。”

雅子發呆。小郭這時溫和地說：“人各有志，各行其志。”雅子不作聲。小郭也不便再說什么。

回到家中，雅子像與人打了一場仗似的，疲倦得抬不起頭來。立成的電話緊隨其后。雅子有點內疚，因為錯怪了他。她忍不住問：“立成，聽說你本來有一個升職的機會。”

立成反問：“誰告訴你的？”

“那么，是真的了？”

“要調到倫敦去工作半年。我最討厭那個地方，經年不見太陽，又得遠離親友，我推掉了，沒想到周至善撿到寶貝似的要立刻動身。”

雅子從來沒與立成談過工作上的事，這次忍不住問：“你不覺得可惜？”

“做人不過求三餐一宿，我什么都不缺，何必勞神。”

雅子擱下電話，她打算把預定在第二年四月的婚期推后。次日，上司宣布升職的名單，方雅子榜上有名，并且是一個眾人羨慕的好職位。

三

三年后。

是方雅子先看見他，走過去，輕輕地喚了一聲：“郭先生。”小郭轉過頭來，微笑著說：“方小姐記性真好。”小郭細細打量方雅子，她大方、成熟、標致，舉手投足之間，有一股老練的雍容，充滿自信，然而言行仍帶親切之感。小郭在心底喝了一聲彩。

雅子忽然說：“郭先生，你可否猜一猜，我有沒有成為宋立成的太太。”

小郭不假思索地答：“當然沒有。太太有太太的樣子，主婦少不了分心，久而久之，眉宇間看得出來。結了婚，你不會有今日的瀟灑。”

雅子說：“我推掉了與宋立成的婚約。”

“是因為調查結果嗎？”

“對。”

“可是，他并沒有外遇，更沒有欺騙你。”

“正確。不過，調查報告顯示他是一個耽于逸樂、不思上進的人。”

小郭點點頭：“他是一個好好先生。”

雅子遺憾地說：“在大都會里，這樣的人是沒有地位的。”

“大都會有許多畸形的事。”

雅子笑了笑：“不過，宋立成已于一年前結婚，他那年輕賢淑的妻子在上個月生了一對雙胞胎，十分可愛。”

小郭問：“你有無后悔？”

雅子失笑：“沒有，怎么會，他人的幸福，不是我的幸福。不過這三年里我又升了兩次職，已是一個部門的主管。”

小郭看著她，由衷地說：“你會升至董事。”

“謝謝你，郭先生。”

小郭與她走到會場門口：“有無查到當年寫告密信的人？”

“沒有。”雅子說：“說真的，我還有點感激那個人呢，她叫我看清楚宋立成，也叫我看清楚自己的需要。沒有那封信，也許我已與宋立成結婚，還有，又離了婚。”

小郭沉默了一會兒，問：“恕我冒昧，方小姐找到對象沒有？”

雅子搖搖頭：“是有一兩個有可能發展一下的人，可都很精明，爾虞我詐，很難交心。”

小郭莞爾，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和十全十美的事。

雅子再補充一句：“那時立成待我，真是全心全意。”語氣中不無遺憾。

他們在門口道別。一輛車停在門口，小郭看著方雅子上車。他揚揚手。天下雨了。

（大浪淘沙摘自微信公眾號“九點半的影子”，本刊節選，黃思思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