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司法實踐中,行為人利用“拐彎讓直行”交通規則,故意在直行車道駕車沖撞正在掉頭的車輛,制造對方承擔全部責任的交通事故,會引發行為人車輛和對方車輛的兩筆理賠款申請。利用對方不知情申請保險理賠的行為能否構成間接正犯,需要綜合考量行為人有無非法占有目的,缺乏非法占有目的的不構成保險詐騙罪或者詐騙罪的間接正犯。行為人通過故意毀壞他人財物(車輛)的方式,利用交通規則的強制性,騙取他人定損錢款,行為人的手段行為和目的行為分別涉嫌故意毀壞財物罪和詐騙罪,二者是牽連關系;若詐騙罪沒有達到入罪金額標準,則應以故意毀壞財物罪對行為人定罪處罰。
關鍵詞:拐彎讓直行 保險詐騙罪 詐騙罪 故意毀壞財物罪
一、基本案情
2020年11月14日,姚某某伙同華某某、劉某某、張某某經事先預謀、策劃,由張某某駕駛劉某某的一輛黑色奔馳轎車(車主為江某某,投保人為劉某某)在慈溪市宗漢大道的直行車道內,故意徑直撞上周某某駕駛的正在對向車道掉頭的一輛吉利轎車(車主和投保人均為周某某的丈夫梁某某),造成兩車不同程度損壞。后張某某駕駛黑色奔馳轎車前往姚某某的修理廠定損、修理,定損金額為人民幣39000元。
經事故責任認定,周某某承擔該起事故的全部責任。周某某的丈夫梁某某向其投保的大地財產保險公司申請理賠,獲得其吉利轎車的理賠款人民幣17850元(以下簡稱“吉利轎車理賠款”)。保險公司發覺劉某某存在騙保嫌疑,故向公安機關報案,劉某某在案發前沒有獲得其黑色奔馳轎車理賠款39000元(以下簡稱“奔馳轎車理賠款”)。
經鑒定,周某某駕駛的的吉利轎車損失金額為人民幣11125元。
二、分歧意見
關于本案的定性,有三種意見。第一種意見認為,按照常情常理,姚某某等四人明知周某某所駕車輛可能購買了保險,還利用“拐彎讓直行”的交通規則故意制造事故,導致周某某的丈夫梁某某向保險公司申請理賠,造成保險公司財產損失人民幣17850元,按照案發時適用的司法解釋[1],該四人涉嫌保險詐騙罪。
第二種意見認為,姚某某等四人對于不知情的周某某、梁某某向保險公司申請理賠起到了控制、支配作用,造成保險公司財產損失人民幣17850元。因為姚某某等四人沒有投保人、被保險人、受益人的主體身份,故應當認定為詐騙罪的間接正犯,按照案發時適用的司法解釋[2],該四人涉嫌詐騙罪。
第三種意見認為,姚某某等四人利用“拐彎讓直行”的交通規則故意制造事故,該四人利用交通規則的強制性,騙取周某某的賠償款,因保險公司報案而未遂。姚某某等四人實施的撞車行為和騙取理賠款的行為分別涉嫌故意毀壞財物罪和詐騙罪,二者是牽連關系。按照案發時適用的司法解釋,姚某某等四人故意毀壞周某某車輛的損失金額11125元已經達到故意毀壞財物罪的入罪標準[3],企圖騙取周某某的39000元沒有達到詐騙罪(未遂)的入罪標準[4],故該四人構成故意毀壞財物罪。
三、評析意見
筆者同意第三種意見。對于吉利轎車的理賠款17850元,姚某某等四人的撞車行為雖導致周某某和其丈夫梁某某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申請理賠,造成保險公司財產損失,但姚某某等四人沒有非法占有目的,故不構成保險詐騙罪或者詐騙罪。對于奔馳轎車理賠款39000元,姚某某等四人通過故意毀壞他人財物(吉利轎車)的方式,利用交通規則的強制性,騙取他人定損錢款,撞車行為系手段行為,騙取定損錢款的行為系目的行為,二者是牽連關系。因為姚某某等四人意圖騙取的39000元沒有達到詐騙罪(未遂)的入罪標準,而撞車行為造成的財產損失11125元已達到故意毀壞財物罪的入罪金額標準,故姚某某等四人均構成故意毀壞財物罪。
(一)姚某某等四人利用了“拐彎讓直行”的交通規則
拐彎讓直行,字面意思是拐彎的車輛要讓行于直行的車輛。根據《道路交通安全法實施條例》第49條、第51條、第52規定,轉彎或者掉頭的機動車在有信號燈控制或無信號燈控制的交叉路口都必須讓直行的車輛先行。該規定主要基于交通安全的考慮,確保車輛在交匯時能夠最大限度地減少事故發生的可能性。具體到本案,姚某某等四人利用了“拐彎讓直行”的交通規則,故意造成周某某承擔全部責任的交通事故。
(二)姚某某等四人的行為不構成保險詐騙罪
按照保險行業慣例,若責任方承擔事故的全部責任,且責任方同時購買了交強險和商業險,責任方可以申請己方車輛和對方車輛的修理費用都由其投保的保險公司賠付。有觀點認為,凡造成保險公司經濟損失的案件,均應認定為保險詐騙罪。筆者認為,該觀點割裂了詐騙罪和保險詐騙罪的關聯,沒有看清犯罪保護的法益。具體到本案,筆者認為姚某某等四人不構成保險詐騙罪,原因如下。
1.對于奔馳轎車理賠款39000元,姚某某等四人的行為性質屬于詐騙,而非保險詐騙。首先,從侵犯法益角度看。詐騙罪保護的法益是公私財產所有權,而保險詐騙罪作為特殊罪名,其保護的法益即保險公司的財產權以及保險制度的正常運行。在保險行業,保險合同不但是確保保險公司自有財產不被侵犯的有力依據,也是保險制度正常運行的重要保障。因此,保險詐騙罪規定了其行為主體必須具備投保人、被保險人或者受益人的身份。具體到本案,姚某某等四人意圖獲得理賠款的提供方是梁某某投保的保險公司,在對應的保險合同中,投保人、被保險人或者受益人均是梁某某,保險人是大地財產保險公司,姚某某等四人因不具備保險詐騙罪的主體身份,無法認定為保險詐騙罪。
其次,從深層關系看,本案涉及三角詐騙。三角詐騙是詐騙罪的一種特殊形態,構成結構是行為人通過虛構事實或者隱瞞真相的方式欺騙被騙人,使被騙人陷入錯誤認識繼而處分第三人的財產,造成第三人失去財產、行為人獲得財產的結果。具體到本案,被騙人是周某某,被害人是周某某的丈夫梁某某投保的保險公司。姚某某等四人要求周某某賠付,本質上是從周某某投保的保險公司處獲取理賠款,姚某某等四人通過周某某騙取保險公司的定損錢款,屬于三角詐騙,涉嫌詐騙罪。
再次,從表面關系看,姚某某等四人的詐騙對象是周某某。雖然按照市場慣例和常情常理,姚某某等四人認為周某某所駕車輛應該投保過交強險和商業險,但姚某某等四人對于該情況并不明確,且毫不關心。姚某某等四人的詐騙對象明確指向周某某,且該四人供述,若周某某拒不賠付,他們打算通過訴訟途徑非法獲利。具體到本案,姚某某等四人打算去法院申請對定損錢款進行強制執行,姚某某等四人的設想符合訴訟詐騙的行為性質。訴訟詐騙是典型的三角詐騙,即行為人以提起民事訴訟為手段,使法院作出有利于自己的判決,從而獲得財產。具體到本案,因梁某某向保險公司申請理賠,姚某某等四人沒有向法院起訴,故該四人的行為性質不成立訴訟詐騙。
2.對于吉利轎車理賠款17850元,姚某某等四人沒有非法占有目的,故不構成保險詐騙罪的間接正犯。
間接正犯是指行為人以自己的犯罪意圖,利用無責任能力的人或無犯罪意思的人實施犯罪。保險詐騙罪作為有身份要求的犯罪,無身份者控制支配無犯意的有身份者進行保險詐騙,是否構成保險詐騙罪的間接正犯,在理論界存在較大爭議,有觀點認為無身份者可以構成保險詐騙罪的間接正犯。[5]也有觀點認為只有投保人、被保險人、受益人,才可以成立保險詐騙罪的間接正犯,否則只能認定為詐騙罪的間接正犯。[6]筆者認為,不論無身份者是否可以成立保險詐騙罪的間接正犯,姚某某等四人都不構成保險詐騙罪,原因在于姚某某等四人沒有非法占有目的。非法占有目的,是指行為人排除權利人的支配,將權利人的財物作為自己的所有物,并遵從財物的用途進行利用、處分的主觀意圖。非法占有目的由“排除意思”和“利用意思”兩部分構成,排除意思妨害了他人對財產的利用,利用意思是指遵從財物可能具有的用法、用途進行利用、處分。具體到本案,雖然姚某某等四人的撞車行為直接引起周某某、梁某某在受蒙騙的情況下實施申請保險理賠的行為,且姚某某等四人對梁某某、周某某向保險公司申請吉利轎車理賠款的行為不持排斥態度。但是,姚某某等四人對于該理賠款沒有利用、處分的利用意思,該四人甚至不知道該理賠款的存在,故無法認定該四人對該理賠款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三)姚某某等四人的行為不構成詐騙罪
1.對于奔馳轎車理賠款39000元,姚某某等四人的詐騙行為因保險公司中止支付而未遂。因39000元沒有達到詐騙罪(未遂)的入罪金額標準,故姚某某等四人不構成詐騙罪。
2.對于吉利轎車理賠款17850元,姚某某等四人沒有非法占有目的,故不構成詐騙罪的間接正犯。按照犯罪的階層理論,犯罪的實體包含違法與責任。本案中,單純從行為角度看,姚某某等四人的撞車行為直接引起周某某、梁某某在受蒙騙的情況下申請保險理賠,如果沒有姚某某等四人的撞車行為,就不會有周某某、梁某某的申請理賠行為。日常生活中,發生交通事故后進行保險理賠符合常情常理。按照保險合同,周某某、梁某某申請理賠的行為自然引發保險公司財產損失,姚某某等四人的撞車行為與保險公司財產損失的結果之間具有因果關系。但是,姚某某等四人在責任層面沒有詐騙罪的非法占有目的。如上文所述,姚某某等四人對于該理賠款沒有利用、處分的利用意思,該四人甚至不知道該理賠款的存在,故無法認定該四人對該理賠款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四)姚某某等四人構成故意毀壞財物罪
1.從構成要件符合性看,撞車行為構成故意毀壞財物罪。故意毀壞財物罪,是指故意毀壞公私財物,數額較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行為。其行為表現不限于從物理上變更或者消滅財物的形體,而是包括使財物的效用喪失或者減少的一切行為。該罪的主觀層面要求故意,即明知自己的行為會造成公私財物的毀壞,并且希望或者放任這種結果的發生。具體到本案,姚某某等四人意圖通過駕車沖撞周某某的車輛,從而獲取非法利益。該撞車行為目的明確、目標清晰,雖然周某某的車輛沒有報廢,且姚某某等四人的最終目的不在于損壞周某某的車輛,但是姚某某等四人在明知其行為會導致周某某所駕車輛效用減少的情況下,還放任其故意,導致結果發生,可以認定該四人在故意毀壞財物罪的評價范圍內主客觀相統一,構成故意毀壞財物罪。
2.從延伸的角度看,假設本案中騙取奔馳轎車理賠款的金額已達到詐騙罪的犯罪金額,姚某某等四人成立牽連犯還是想象競合犯,存在意見分歧。有觀點認為,姚某某等四人實施的撞車行為系整個詐騙過程的一部分,撞車行為與騙取奔馳轎車理賠款的前期行為系同一行為,該部分既構成故意毀壞財物罪,又是詐騙罪的過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屬于一行為觸犯兩罪。而且姚某某等四人只有一個犯意,即通過駕車沖撞他人車輛的方法,騙取賠償款。將姚某某等四人的犯意割裂成兩部分與事實不符,因此姚某某等四人構成故意毀壞財物罪與詐騙罪的想象競合。本文認為,該觀點對案件的分析過于籠統。假設本案中騙取奔馳轎車理賠款的金額已達到詐騙罪的犯罪金額,姚某某等四人應成立故意毀壞財物罪與詐騙罪的牽連犯,從一重處罰。首先,姚某某等四人客觀上實施了兩個獨立的行為。從全案的過程看,詐騙的著手行為系姚某某等四人的索要行為,當姚某某等四人向周某某提出賠償請求時,詐騙行為剛剛著手,而此時,故意毀壞財物的危害結果已成就。對于騙取奔馳轎車理賠款的行為,可以評價為行為人隱瞞了事故原因的真相,繼而使對方陷入錯誤認識,發生被害人失去財物、行為人獲得財物的結果。撞車行為作為騙取奔馳轎車理賠款的手段行為,是一個獨立行為,為行為人隱瞞真相提供了條件。其次,從主觀層面看,對于全案的分析不應籠統地看行為人的最終目的,若行為人對手段行為與目的行為的牽連關系有明確認知,則符合牽連犯的主觀條件。若行為人實施手段行為后臨時起意實施目的行為,則可能因缺乏主觀牽連意圖而不構成牽連犯。再次,從處罰原則看,牽連犯原則上從一重罪處罰,但法律有特別規定時,需按數罪并罰處理,如保險詐騙罪的法條中規定若投保人、被保險人故意造成財產損失的保險事故,騙取保險金,該侵財犯罪應和保險詐騙罪數罪并罰。具體到本案的類型,法律條文中沒有規定故意毀壞財物罪應和詐騙罪數罪并罰,因此對于行為人應從一重處罰。綜上,若行為人通過故意毀壞他人財物(車輛)的方式,利用交通規則的強制性,騙取他人定損錢款,行為人的手段行為和目的行為分別涉嫌故意毀壞財物罪和詐騙罪,二者是牽連關系。若二行為都達到犯罪標準,應認定為牽連犯,從一重處罰;若詐騙罪沒有達到入罪金額標準,則應以故意毀壞財物罪對行為人定罪處罰。
最終,寧波市海曙區人民檢察院變更公安機關移送審查起訴的罪名,以姚某某等四人均構成故意毀壞財物罪移送法院審理。寧波市海曙區人民法院經開庭審理,認定姚某某等四人均構成故意毀壞財物罪,判處有期徒刑11個月到10個月不等的刑期[7]。姚某某等四人均當庭認罪服判,沒有上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