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繪畫史上,明代畫派林立,以山水畫派為最,花鳥與人物次之。明前期以戴進、吳偉的浙江畫派影響最大,后來學吳偉的畫家被稱為“江夏派”,乃為浙江畫派的支派。明中期沈周與文徵明的吳門畫派崛起。到了明晚期,董其昌、陳繼儒的松江畫派影響越來越大,松江畫派又分三個支派:蘇松派、云間派和華亭派。明末有藍瑛的武林派,蕭云從的姑孰派,項元汴的嘉興畫派,鄒之麟、盛時泰的江寧畫派等。在明代出現的諸多畫派中,最具代表性的畫派為浙江畫派、吳門畫派與松江畫派。
一、繪畫流派的繼承


浙江畫派主要師法南宋院體,以豪放粗獷為其繪畫特點。在明中期以后,浙江畫派的畫家往往與宮廷聯系在一起,作品受限于皇室貴族,缺少畫家的個性和獨創性,于是逐漸走向衰落,繪畫中心轉向吳門畫派,該畫派受官員士人歡迎,迅速發展壯大,“文、沈一出,門人相隨”。文徵明統領畫壇時期,吳門畫派走向了鼎盛。文徵明的繼承者人數眾多,但往往只知一味模仿,少有新意,困于文、沈的圖式之中。明晚期,曾經輝煌的浙江畫派與吳門畫派走向衰落,明代的繪畫中心從蘇州轉至松江地區,松江畫派興起。
浙江畫派發展到末期出現了刻板、僵硬、頹廢、笨拙的氣息,吳門畫派發展末段出現柔媚、甜膩、煩瑣的畫風,可見,當一個畫派發展到高峰,一般都會走進死胡同,隨后就會出現一個嶄新的繪畫流派。
松江畫派的兩個支派——蘇松派和云間派的領袖都師承宋旭。宋旭與華亭派的顧正誼交往密切,繪畫方面互有影響。李流芳是董其昌的追隨者,早期學畫于董其昌,后來在繪畫方面繼承并發展了松江畫派。宋旭在繪畫上師法吳門畫派的沈周,畫風與沈周相似但又具有自己的個性,亦宗法巨然、王蒙。這其實代表了松江畫派早期畫家的審美取向。松江畫派與吳門畫派都追隨“元四家”,受到吳門畫派的影響是必然的。吳門畫派的末流畫家只追求圖式上的相似,注重繪畫風格的柔媚、甜膩。松江畫派的崛起改變了這種繪畫風格。
畫家宋旭流傳至今的作品較為豐富,方便我們研究松江畫派的發展。宋旭的繪畫風格繼承了宋、元,并融入自己的風格形式,追求情調、秀麗縝密,堅持摹古的繼承,同時又師法大自然,繪畫構圖疏朗俊秀,筆法墨韻清逸蒼潤,追尋清曠雅致、靜謐幽深的自然意趣。他所繪山水氣象雄偉飄逸、構圖嚴謹,刻畫細致入微,用筆縝密沉著,善于運用勾、皴、點、染的方式描繪各種山水景觀,他描繪的山峰、樹木、溪水、建筑自然融合,呈現出山色湖光、茂林靜謐、情景交融的自然意境。最難能可貴的是他的繪畫技藝全面,功力深厚,不拘于古法,勇于創新,明顯走出了吳門畫派甜膩、柔媚之風,為松江畫派的發展開創了新風。后來,顧正誼、董其昌、趙左和沈士充等人使松江畫派成為畫壇主流。
李流芳對松江畫派繪畫取得的成就進行了再發展。居于嘉興的李流芳,因松江畫派的興盛,且對其繪畫思想贊同,轉投松江畫派。李流芳的繪畫早期深受董其昌的影響,一直被其光環籠罩;到了李流芳的繪畫晚期,他一改以淡為宗的畫風,畫面氣韻蒼莽、筆力雄健、沉著痛快,卻無霸悍之氣。李流芳并沒有像清初的一些畫家一樣走上摹古的道路,而是將南北宗山水畫天然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并在繪畫與詩歌的結合上有著自己的見解。李流芳“畫必此詩,豈復有畫耶”的觀點,顯示出其在對繪畫與詩歌關系的理解上要比董其昌更深刻,凸顯了“畫中有詩”的真正價值。
從宋旭到李流芳,一改吳門畫派末流的弊端,繼承“元四家”,并追溯董源、巨然,改變了一味摹古的思想,使松江畫派得到發展。
二、松江畫派對山水畫的創新性發展
中國山水畫在五代至北宋時期迎來了其發展的全盛階段,理論技法趨于成熟,也涌現了眾多繪畫名家,形成了新的繪畫流派。從大的方面看,可以分為兩個派系,一派重在表現北方雄壯、渾厚的山水,主要畫家有荊浩、關仝、李成、范寬等;另一派偏重刻畫描寫江南山清水秀的景色,主要畫家有董源、巨然等,這兩個派系反映出不同的審美傾向和藝術情趣。
關于北宋山水畫的兩大派系,郭若虛在《圖畫見聞志》里有“論三家山水”的文字:“畫山水唯營丘李成,長安關仝,華原范寬,智妙入神,才高出類,三家鼎峙,百代標程。前古雖有傳世可見者,如王維、李思訓、荊浩之倫,豈能方駕?近代雖有專意力學者,如翟院深、劉永、紀真之輩,難繼后塵。”郭若虛評價三家的繪畫特點:“夫氣象蕭疏,煙林清曠,毫鋒穎脫,墨法精微者,營丘之制也。石體堅凝,雜木豐茂,臺閣古雅,人物幽閑者,關氏之風也。峰巒渾厚,勢壯雄強,搶筆俱勻,人屋皆質者,范氏之作也。”郭若虛對三家的評價極高,將李成、關仝、范寬歸為中國山水畫的里程碑式的人物。關于董源和巨然,后人認為董源“善畫山水,水墨類王維”,巨然“筆墨秀潤,善為煙嵐氣象,山川高曠之景,但林木非其所長”。
沈括則十分欣賞董源和巨然。他在《夢溪筆談》中談道:“江南中主時,有北苑使董源善畫,尤工秋嵐遠景,多寫江南真山,不為奇峭之筆。其后建業僧巨然祖述源法,皆臻妙理。大體源及巨然畫筆皆宜遠觀。其用筆甚草草,近視之幾不類物象,遠觀則景物粲然,幽情遠思,如睹異境。”沈括對董源和巨然的分析是深刻的,道出了他們的內在美學思想。
米芾認為:“李成淡墨如夢霧中,石如云動,多巧少真意。”“關仝粗山,工關河之勢,峰巒少秀氣。”“范寬勢雖雄杰,然深喑如暮夜晦暝,土石不分。”而對董源則倍加贊賞:“平淡天真多,唐無此品,在畢宏上,近世神品格高無與比也。峰巒出沒,云霧顯晦,不裝巧趣,皆得天真。”米芾主張繪畫要“平淡天真,不裝巧趣”。這種文人審美情趣逐漸支配了畫壇,對元、明、清的山水畫產生了很大影響。
到了明代,松江畫派主要畫家董其昌等人縱覽中國繪畫的發展史,敏銳地道出中國山水畫“南北二宗”的現象,猶如禪家的南北兩大派,相關論述分別在莫是龍的《畫說》、董其昌的《畫旨》、陳繼儒的《偃曝余談》中有所體現,北宗以李思訓父子為代表,南宗則以王維為首。松江畫派就其繪畫風格特點,總結了南北二宗的山水畫派,這是對中國繪畫史上山水畫藝術特征的一次回顧與整理。盡管這一理論在今天看來還不完備,有值得推敲之處,然而在當時的影響猶如空谷足音,震撼了整個中國畫壇。
松江畫派對山水畫派的這次整理與總結,雖然有崇南貶北的傾向,但只是代表松江畫派追求的藝術觀念。不同的藝術家群體有不同的藝術觀念,松江畫派歸屬于南方山水畫派,此派提倡“士氣”。董其昌提出:“畫家以神品為宗極,又以逸品加于神品之上者,曰:失于自然而后神也。此誠篤論。”他提倡藝術創作需要深入認識、體驗自然,褪去胸中塵俗,擺脫客觀局限與景物的束縛,達到“神品”的高度。陳繼儒提出“文則南、硬則北”,言簡意賅地區分出南北山水畫派的藝術特征,南宗體現柔和、溫潤的“文”性,北宗則展現棱角明顯、剛烈遒勁的“硬”質。中國山水畫之南宗,自唐代王維始,后有董源、巨然、李成、范寬,再其后有李公麟、王詵、米芾及米友仁,直至“元四家”黃公望、王蒙、倪瓚、吳鎮,明代有沈周、文徵明,又有松江畫派主要畫家。松江畫派的畫家們在提出山水畫南北分宗的同時,著重對南宗文人畫體系進行了梳理和重組,指出了從“境”到“趣”的變化,倡導“以畫為寄”“以畫為樂”的宗旨。這一宗旨對文人山水畫進行了創新性發展,使中國山水畫走向對精神性的追求。
三、松江畫派對后世畫派的影響
松江畫派在董其昌等人的率領下,在明晚期成為最具代表性的繪畫流派,浙江畫派與吳門畫派已經動搖不了松江畫派的畫壇盟主地位,松江畫派繪畫不僅影響了整個明晚期,而且在清初被定為畫壇正脈,繼而統領了清代山水畫壇三百余年。
婁東畫派是清代山水畫派之一,它是以畫家王時敏和王原祁為主要代表的山水畫派。王原祁繼承其祖父王時敏家學,效法黃公望,名重于康熙年間(1661—1722),一時師承者甚多。王原祁是江蘇太倉人,因婁江東流經過太倉,故將王家畫派稱為“婁東畫派”。婁東畫派在中國繪畫史上稱雄兩百年,追其源頭,乃是松江畫派。王翚的虞山畫派與婁東畫派有著直接的師承關系,所以說婁東畫派與虞山畫派都可歸為松江畫派的傳承畫派。
婁東畫派主要畫家王時敏、王鑒及其門徒,深受松江畫派的影響,王時敏曾直接學畫于董其昌,而他的弟子王翚又繼承了董其昌正脈。王時敏之孫、婁東畫派集大成者王原祁也承認其是松江畫派的血脈。他的《雨窗漫筆》中記載:“董、巨畫法三昧……所傳者大癡也。華亭血脈,金針微度,在此而已。”王時敏小董其昌三十七歲。當王時敏年方及冠,而董其昌已經年近花甲了。董其昌八十二歲去世,王時敏時年四十五歲,兩人交往二十年以上。在繪畫方面,董其昌在王時敏身上傾注了三代的深厚友情,董其昌與其祖父和父親都有著深厚的友情,而王時敏在董其昌那里受到了極為深刻的影響,可以說,王氏一族向繪畫方面發展與董其昌有著極大的關系。
王時敏曾作詩一首:“滿徑綠陰靜,清和景最佳。微風歸宿燕,細雨落輕花。老友不期至,清言何以加。酒酣余逸興,粉壁走龍蛇。”在這首詩里,王時敏將董其昌和陳繼儒以老朋友相待,他們亦師亦友的關系,已經忽略輩分的差異,而這正是他們文人情懷的展露。后來王家與董家成了親家,王時敏的次女嫁給了董其昌的第四子為妻。
松江畫派倡導南宗文人畫,其理論和實踐得到了婁東畫派的繼承。王時敏忠實地繼承董其昌衣缽,而且傳授給他的孫子王原祁,由此發展成為婁東畫派,使得“松江血脈”連綿不斷。王原祁的《雨窗漫筆》講筆墨的內容甚多,大力宣揚筆墨在繪畫表現中的重要性,而真正開始注重筆墨的正是松江畫派,“蘇州畫論理,松江畫論筆”,認為畫家作畫無非“樹、石之法,而妙處全在筆墨變化”。婁東畫派的主要畫家把筆墨作為繪畫的第一要素,繼承了松江畫派宣揚的筆墨藝術思想。
四、結語
綜觀繪畫流派的發展,可以看出松江畫派將歷代山水畫派帶入一個新的境界。繪畫流派的形成的標志就是出現一位或多位具有代表性的畫家。明初,畫壇的主流是以戴進、吳偉為代表的偏向粗獷豪放風格的浙江畫派與江夏派,他們主要效仿南宋院體。由于后繼者并沒有領悟本派用筆粗獷卻富有意趣的精髓,過分夸大了粗獷豪邁之氣,導致畫派很快被用筆含蓄隨性的吳門畫派所取代。吳門畫派雖憑借“元四家”秀逸瀟灑的畫風和濃厚的書卷氣成為明中期的畫壇主流,但后繼者也沒有完整承襲其精髓,過度放大柔的部分,致使作品呈現繁膩、柔媚的缺點。在明末畫壇的混亂中,董其昌的藝術地位提高,大膽提出松江畫派的繪畫理論,承擔起明晚期繪畫領域發展的使命,不僅提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藝術主張,還提出南北二宗的看法。松江畫派的特點其一是提倡筆墨凝練,反對機械模仿宋元畫家,將元代的繁復技法簡單化,突出筆墨線條的書寫性;其二是提倡意境升華,融合宋元文人的隱逸情懷和禪宗思想,形成了松江畫派的獨特美學;其三是理論整合,大膽劃分繪畫流派的藝術風格,肯定文人畫的歷史地位,成為中國山水畫史上承前啟后的關鍵存在。
[ 作者簡介]顧輝,男,漢族,江蘇連云港人,畢業于廣西藝術學院,碩士,研究方向為中國美術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