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魯科爾沁（組詩）

北疆之歌

草原上，我愛——

親人，牛群，和九十年代初的紅磚房

我愛——

河流，午后，阿魯科爾沁遷徙的部落

粗糙的臉，空中的彩旗，奶桶里的冰塊

馬背上的風，罕山的落日，和一個摔跤的隊伍

我愛——

冬日里，它們睫毛上的薄霜

我愛——這些枯草，斷枝，蒼茫，貧窮的過往

我愛——她們跳安代舞時無盡的激情

罕山踏雪

忙碌的星空下

是呼麥穿過眾人的耳郭帶來的雄渾

是無數麥穗整齊地看向西拉木倫

是罕山支脈上陡峭的石子轟然墜落

我們緩慢的步伐在雪中深嵌

氈帳里炭火燃燒

這冬日的凜冽

并沒有因為人群的驟增而延長白晝

我們繼續沿著這場雪、這霜枝顫抖的清晨

折返于罕山雪亮的未來

阿魯科爾沁草原

二〇二四年

轉場的牛群將穿過二十三個嘎查

會有一場阿日奔蘇木婚禮

在這里完成

二〇二四年

星空籠罩河流

牧區的谷倉裝滿秋風

套馬桿也開始最后的休憩

二〇二四年

酒碗在碰撞中生出堅定的情誼

一個名叫塔娜的女孩獻出的哈達

如同綢帶系緊草原的部落

二〇二四年

人們必要大醉

唐松草必要大片地開花

我們必要在黎明到來前完成遷徙

二〇二四年

一切是忙碌的

大地之上，蒼穹之下

唯有我們愛是平靜又完整的

日落草原

傍晚的草原上，我驅趕畜群，和它們

坐在原野上，無限的風在無際的穹廬中

與河流、樺木和馬匹糾纏

日光把我一點點拽進閉環的牧場

達日罕蘇木待嫁的姑娘突然抱住我

像抱住失散的羔羊

盡管我們說到遠嫁、病痛、生死和長生天

我們依然平靜，在一聲鷹嘯中

只有曠野在淚流滿面

只有眾神在心痛不已

她繼續夜坐，我繼續守護

在清晨即將來臨前，我們必須

喝完這碗烈酒，把一個人的故事講完

唯有這樣，我們的心跳才能平緩

我們的目光才能在遠方相遇

牧場的良宵

我聽見月光敲擊紅瓦片的聲音

小院內植物側身夜空的聲音

牧場的晚上

我還能聽見大羊和小羊交替的嘶鳴聲

每一次來到牧場

我的詩就無比開闊

好像可以裝進今天踩過的泥濘小路

以及小路上所有的蹄印

若再貪心一點

我的詩就會把整個牧場裝進去

要輕聲

勿要驚擾了熟睡的親人

和那只在草原上拼命奔跑的黃狗

它曾替我陪伴親人走過十一個春秋

它總比我勇敢

比我忠誠，瀟灑，在生命中無堅不摧

西拉木倫的冬天

木炭在鐵爐里燃燒一整天

炊煙飄過玻璃窗，在小院中移動

道路上的水槽旁擠滿了牲畜

我的親人在馬背上，用響亮的喉音

召喚走散的羔羊

一九九八年，在西拉木倫的冰面上

我的族人做了三件事

將一頭掉進冰窟窿的乳羊拉上來

把它的尸體拖回牧場

拿出鋒利的斧頭和刀子

給它最隆重的葬禮

敖包

我們深深地鞠躬，懷著虔誠的心意

我們頻繁地頷首，敬畏著自然的懿旨

我們一群人

將彩旗掛在石頭上

或許只有這樣，才能感受到

我們也是有祖先庇佑的人

兩個相似的人像兩只被圈養的羊

低頭吃草，抬頭看路

責任編輯 侯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