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曼谷（中篇小說）

一

“去曼谷吧！”趙海說。

躺在沙發里，正看著電腦的小西有些漫不經心地嗯了聲。趙海的目光落在客廳的陽臺外，漸漸暗下的天空中不知何時變得陰云密布，好似堆積了很多年的憂郁般，不可阻擋地壓了下來。

心里突然有些泄氣，但又不知為何。他收回目光，看著小西。

“去曼谷嗎？”

這一次小西聽清了，但目光依舊還在電腦屏幕上，雖然剛才程浩發來的那段短視頻已經看完了。

“馬上就國慶節了，人會很多吧？”

“我們早點去。”趙海說，“可以后天去，27號、28號回來，在家休息一天我再回去上班。你覺得呢？”

小西沒說話，打開一個網頁，瀏覽著上面那些無關緊要的內容和新聞。最后似乎暗暗地深吸了口氣，合上電腦，轉過身看著坐在餐桌旁的趙海，說：“那就去曼谷吧，也省得麻煩。”

趙海點點頭。

其實，他們對曼谷的熟悉也不會超過這幾天看的其他幾個國家和城市，畢竟也只去過一次，而且還是四年前，許多東西都忘了，有時候就連關于那次旅行中的一些細節也都已經消失殆盡，就好像是昨天吃的餅干，掉了一地的碎屑。但話說回來，四年前的那次曼谷之行，對他們而言，卻也是別有意義，所以，對它的好感也就一直都在。

“那我就訂票了?！壁w海說。

小西又嗯了聲。

她還記得，上次去曼谷還是自己的提議。既因為當時剛考上碩士研究生，一心想著要出國玩一圈，也因為那個時候，認識趙海也已有半年時間了，對彼此的好感與日俱增，而且當時雖然都沒明說關系，但兩人心里都很清楚且都已經確定，想要和對方談戀愛。所以在那萬事俱備的情況下，小西便想著約趙海一起去曼谷。

對曼谷她充滿了浪漫的想象，但一開始她并沒有把這些想法告訴趙海。對于當時的他們來說，一切都剛剛開始，尤其是對于彼此的了解——不是說那些家里有幾口人或是愛好這些，而是那些獨屬于自己的小心思和隱秘的心情。

買好機票，趙海告訴小西說是后天下午三點四十五的飛機，大概傍晚能到；歸程是28號下午兩點十五，大概六點五十到。小西點點頭，沒說什么。

這么多年了，趙海對她的習慣已經很清楚了，因為小西會賴床，所以他們無論去哪里或是和朋友們約會，都不會定在早上或中午。他記得有一次他倆都很想去當代博物館看展，開幕時間在早上九點，前一晚睡覺時，小西千叮嚀萬囑咐他明早無論如何都要把她叫醒。趙海雖然答應了，但依舊心有余悸，因為小西的起床氣是出了名的，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愿意去碰老虎屁股。

買完機票后，趙海又開始在網上訂曼谷的酒店。他們第一次去曼谷時，所有攻略都是小西做的，臨行前趙海在郵箱里收到了一個有著二十多頁的PDF文件，吃住行玩一應俱全，雖然當時也就只去五天。那時候，他們都是第一次出國，小西的護照也是上個月月初剛剛辦好的，所以兩人都很興奮，一有任何問題便發信息給對方，晚上還會視頻，小西又把他們要去的地方從頭到尾地給他說了一遍。

躺在床上翻看小西整理的攻略時，趙海心里暖洋洋的，就是覺得開心，沒來由、莫名其妙地，不僅僅是對即將到來的旅游，也因為是和小西一起去。想到這些，他心里是又緊張又興奮，好像是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似的。他以前聽誰說過，一起旅游是考驗情侶關系的照妖鏡，因為在旅游中，彼此的任何缺點、不足和問題都會顯露無遺，畢竟他倆也會住在同一個房間。

不到半個小時，趙海便把他們在曼谷的住處預訂好了，就好像只是周末去趟南京，十分熟悉。上周末他陪著小西回南京，見了些留在那里工作的同學和朋友。在回酒店的路上，小西趴在公交車的窗戶邊，看著外面亮起的路燈照著漸漸被黑夜籠罩的城市，臉上的神情突然讓趙海心里一緊。

在南京的那幾天，晚上朋友們一起出來喝酒。有幾個是他們共同的朋友，另外幾人是小西的朋友，其中就有程浩。那是趙海第一次見到他，之前只在小西手機里的相片中看過。那晚小西玩得非常開心，笑得瘋狂。趙海突然意識到，他似乎已經很久沒見到小西這樣笑過了。以前她笑起來的時候肆無忌憚，從心底發出的歡樂能讓旁人都不由得勾起嘴角。當時，他們在補習班的樓梯上遇見，讓趙海印象深刻的一點便是小西的笑臉。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小西似乎就很少再這樣用力地笑了，而他也漸漸對此變得遲鈍，甚至就忽視了。

喝完酒已經凌晨三點多，大家都餓著肚子，便提議去前面的金鷹吃海底撈，于是就三五成群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走著。趙海用手臂環在小西腰上，讓她靠著自己，以防打飄的雙腳踩滑摔倒。程浩走在小西左手邊，不時還和她說些什么。

小西喝醉的癥狀之一就是會變得異?；钴S和話多，好像一架永動機般無法停止。有時候趙海覺得她似乎是在故意讓自己累到虛脫，然后倒下就睡，否則夜晚將永遠不會結束。小西趴在他肩頭上，對著他的耳朵嘟囔著什么。然后又伸出手摸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里彌漫著霧氣，曖昧卻又遮遮掩掩。趙海選擇忽視這些，也讓自己心里泛起的那些漣漪平靜了下去。

小西突然伸出手撓了撓程浩的下巴，說：“別跟著我了！”

他們都聽清了這句話，但卻又都裝作一無所知。

走到金鷹才發現，海底撈已經關門了。朋友們倚靠著路邊的護欄，問接下來要去哪里。程浩拿出了三支煙，給趙海和小西遞了過去。他倆坐在噴泉旁的階梯上，小西依舊整個人靠在他身上，似乎是睡著了。

“明天回去？”程浩問。

趙海點點頭。

“在上海還適應？”

這是句沒有主語的話，但趙海知道他在問什么，便說：“還行。”

“她本來不想去的，但因為你在那兒?！背毯普f。

其實程浩并不知道，一開始想去上海的是小西，所以她報的兩所大學都在上海，所以趙海畢業時投的簡歷也都在上海。但最終人算不如天算，事情的發展并未如意，雖然最后還是實現了一開始的夢想，但達到這一目的的過程卻和他們所想的不盡相同，甚至由此造成了原本他們都不會想到的波折。

最后因為大家也都累了，便散了，趙海叫了車帶著小西回酒店。小西倒床便睡了，趙海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容，心里莫名有些難過，也有些堵，好像突然透不過氣，即將窒息一般。他拉開通往陽臺的玻璃門，站在外面，又點了支煙。

編輯完幾篇準備在國慶假期內發的文章后，趙海便關了電腦，轉頭便看到小西在沙發上已經睡著了，耳機還戴著，電影也還放著。

趙海像往日那樣幫她收了電腦，又輕輕地摘了耳機，然后把她抱到臥室床上。以前，小西睡覺很淺，每當趙海剛剛抱起她時便醒了，結果兩人面面相覷，然后便笑了起來，一番大鬧后進了臥室。但久而久之，小西似乎便漸漸適應了，不會再在趙海抱她的時候醒來，一下子好像失去了很多樂趣。

在曼谷的一個早上，他們洗漱完后下樓到酒店大廳吃早飯。那天因為要早早出門去東岸的臥佛寺和大皇宮參觀，所以吃得匆匆忙忙后便準備回房間拿包。路過吧臺被正在準備蛋糕和香檳的酒店老板夫妻攔住，說他們“spoil"the"surprise”。原來，小西護照上寫的生日日期剛好是今天，只不過那其實是陰歷的日期，而非陽歷。但他們也不好再拒老板夫妻的這番好意，便接受下來，并一個勁地道謝。

老板夫妻點燃蠟燭，熱情地讓小西許愿，她便閉上眼許愿，然后吹滅了蠟燭。他們把蛋糕和香檳拿回了房間。走到房間門口小西準備開門時，趙海突然攔住她，又把手里的蛋糕和香檳放在地上，一下子橫抱起了她。

“干什么？”小西被他抱在懷里，一時也沒反應過來。

“祝你生日快樂！”趙海一邊說，一邊踢開門。

那是他們在一起后的第一個生日。如果不是老板夫妻弄錯，他們還要等到十月末才能慶祝，而趙海在九月初就已經開始偷偷地準備禮物和驚喜了。那天上午他們便錯過了過河的船，下午才去東岸。

二

小西的手指在趙海的手背上輕輕地敲擊著，似乎在打摩斯密碼。她自己或許都沒發現，但趙海卻對這個下意識的習慣很熟悉，并且也從多年的經驗里發現了它背后的秘密。每當小西心里緊張焦慮或是有所不安的時候，她便會開始以指尖敲擊任何能碰到的東西，就像有些人會下意識抖腿一樣。所以此刻小西確實在發“摩斯密碼”，卻是一套趙海無法對此進行詳細解析的密碼，因為小西一直未曾告訴過他解碼方式。

吃完飯，朋友們又窩在愛麗絲客廳的沙發和地毯上閑聊。趙海坐在地毯上靠著沙發，小西坐在他雙腿間靠著他，腦袋正靠在他脖子旁。趙海從她頭發里聞到家里洗發水的味道，突然有股莫名的安心，就好像一直飄浮在半空的磚塊突然落地一般。他用雙手環著她，下巴搭在她肩窩里，聽著愛麗絲講上個月去北京出差時遇到的奇葩事。

在南京時，他們花了很大一番心力才把租的房子裝修成了他們所想象的模樣。在那間客廳莫名很小的房間里，他們常常就坐在或躺在地毯上，一起看電視劇、電影，并肩說話，只要稍微歪下腦袋就能親到對方的側臉。那時候，小西剛從蘇州考到南京讀研，趙海得到保研機會，所以繼續待在這里。他后來告訴小西，他曾經還猶豫過是否要接受學校的保研，因為家里和他自己都曾想過要到北京去讀研。所以只是一念，就決定了他們當時是否還能在那段樓梯上遇見。

“困了嗎？”趙海看到小西正閉著眼。

“有點?！彼f，“回家吧?！?/p>

趙海有些不由自主地在她臉頰上親了下。

小西笑著看著他：“怎么了？”

“沒事，”趙海說，“就是突然很想你！”

“我不就在這兒。”

朋友們又湊了會兒熱鬧，他們便向愛麗絲告辭了。愛麗絲家在五樓，沒有電梯，他們便手拉著手走在樓梯上，不時有外面的光從破舊的窗戶里漏進來，照亮一方，像是某個頑童畫的。在寂靜的樓梯間，他們無聲無息地走著，親密得像兩尾魚，但趙海卻同時感覺到某種難以言表的悲哀。這樣的感覺卻不會就此消失，也不會只在此刻出現，在之后的日子里，它們還會反復出現，似乎綿延不盡，永遠都不會停止。

回到家他們便開始收拾衣服，兩人最后都只帶了一個18寸的小行李箱和一個小背包。收拾完洗了澡躺在床上，小西的手機信息聲不停地響著，她一邊道歉一邊把聲音調成靜音。趙海側著身子抱著她，聞著她身上熟悉的木質沐浴露和睡衣上的洗衣液味道，心里怦怦地跳著。

他親吻小西的脖子、下巴和嘴唇，兩只手緊緊地擁著她，好像她會隨時消失或跑掉般。小西回應著他的吻，像往常一樣。

趙海還記得他們的第一次，莫名的緊張，最后什么也沒做成，兩人面面相覷地哈哈大笑，像瘋子似的。那都不是他們的第一次，而且對此也早已經有了不少經驗，但卻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沒成功。

小西對他說：“如果以后都成功不了怎么辦？”

趙海把腦袋埋在她胸前，悶聲地說：“別這么烏鴉嘴?。　?/p>

小西的烏鴉嘴并沒成真，后來一切都好。在曼谷的那些晚上，夜很長，在空調呼呼的風聲和窗外各種車子的嘈雜聲里，他們筋疲力盡，像是兩尾光滑的魚擁抱在一起。午夜后便開始覺得饑腸轆轆，兩人便泡了房間里的方便面，坐在陽臺的小桌子邊吃著。酒店的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樹，枝繁葉茂地向四方張開，幾乎籠罩著整個院子。那些在風中搖曳的小燈發出淡淡的光芒，隱匿在繁盛的陰影中。

趙海拿出了兩支煙，一支遞給小西。夜風微涼，趙海把她拉到懷里，用自己穿的浴袍蓋著她赤裸的身子。

“我愛你！”小西說，“雖然剛才已經說過了，但床上說總覺得有些不嚴肅，所以我再說一遍。”

“我也愛你。”趙海說。

“以后你就纏著我吧，即使我已經不想讓你纏了，你都還要纏著我。記住了嗎？”

趙海又親了她一下。

當時他就這么答應了，自然而然，并不是因為覺得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而是小西的那句話也正是趙海想說的，即使在未來的某一天出現了這樣的事情，他都依舊希望他們還能再纏著彼此久一點。

夜里，趙海很久都沒睡著。明天他們就要再次前往曼谷，那座曾經成全了他們感情的異國城市。那個傍晚，“曼谷”這個詞就像是潛意識里被壓抑著的某個無名之物的一次突圍，從自己嘴里吐出，因而有了這次匆忙中的第二次曼谷之行。而就在令他欣喜的同時，那些隱秘的擔憂似乎也紛至沓來，他們都已經不再是四年前的那兩個人了。在那一次的曼谷之行后，發生了許多事。而那個開始也已經過去了很久，所以——趙海心里隱隱地期盼著——這或許能讓他們再次擁有一個新的開始。

三

設置好的鬧鐘在上午十點響了起來。小西睜開眼最先看到的是屋頂的燈，但與此同時，就像往常一樣，她感覺到身旁的趙海依舊睡得很熟。她轉過身，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已經快四五年了，似乎一切都未改變，趙海依舊還是他們在研一時剛認識的模樣，只是如今胡楂兒比之前變得更明顯了，青灰的一層。

她還記得，趙海在研二秋天的時候突然心血來潮想留胡子，但當時他正開始準備開題，而沒空修理，最后胡子野蠻生長，長得一塌糊涂，讓他倆都哭笑不得。從此之后，趙海幾乎每兩天就刮一次胡子，但小西卻時不時有點想他還有胡楂兒時的感覺，尤其是親吻或是臉貼著臉的時候，胡楂兒刺得她癢癢的，有種莫名的性感和情調。

想到這些，小西不由笑了起來，心情也跟著蕩漾。她伸手擁著趙海，又用嘴唇在他下巴的胡楂兒上蹭了蹭，最后在嘴唇上親了下，鬧醒了愛人。

趙海只睜開一只眼，惺忪地看著她：“幾點了？”

趙海伸著雙手圍在她脖子上，伸出舌頭在她嘴唇上舔了一下。

他們貼得很近，目光里都是彼此。突然間便有種怦然心動的感覺，也不知道是清晨的緣故還是那些感覺確實存在，一時間他們都有些恍惚，仿佛這個原本只屬于無數個早晨中的這一個倏忽之間卻變得與眾不同，就好像是他們同居后在同一張床上醒來后的那個黎明，或是比這個更早的在曼谷那間精巧的民宿中醒來的那個早上：睜開眼就看到彼此；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之間讓他倆都確信，那些感覺和渴望都是真的；那樣喜歡和迷戀一個人是可能的。

小西的腳在趙海的腳背上摩挲著，他的手指有些溫熱。九月末的清晨有些涼意，所以他們蓋著一張薄毯子，毯子柔軟的絨推擠著他們的皮膚，像是躺在冬日的暖陽中。屋子里有股淡淡的木質清香，大概是從衣櫥里飄出的。陽光似乎正刮著陽臺上的玻璃，發出細密的聲響……就是這樣一個清晨，轉瞬即逝。

從10號線轉2號線直達浦東國際機場，大約要一個小時。到機場后辦完一系列的行李托運、取機票、過海關安檢等手續，最后又乘機場內的車到新開通運行的衛星廳候機，磨磨蹭蹭最后離登機也只有半小時不到。

大概因為下雨，飛機有些晚點。小西昨晚雖然比平常要早睡些，但依舊沒睡足，坐在椅子里靠著趙海的肩膀開始打瞌睡，但沒多久飛機便到了。登上飛機后，她繼續歪著腦袋睡覺，趙海隨身帶了葉鼎洛的小說集，飛機起飛后便隨手翻著。

小西醒來后透過窗口看到外面陰沉的烏云，又轉頭看到趙海正戴著眼鏡看書。座位上方的小燈散著明亮的光，把他頭發和面容照得十分溫和。這么多年后，趙海比以前成熟了許多。小西還記得當初剛見到他的時候，他臉上還有些嬰兒肥，如今嬰兒肥沒了，兩側的臉頰也變得棱角分明。也不知道是因為最近工作太忙，還是瘦了，下巴的線條看著比之前更加尖峭了。

小西心里突然一動，想起來明年冬天趙海就將過三十歲生日了。但這么多年在她心里，趙海似乎始終還是那個站在樓梯上有些微喘的男生，剛剛本科畢業，一切都恰到好處的風華正茂。原來，只有等到所有事情都有了對比后才會發現變化的痕跡，否則只依靠自己的時間，似乎永遠也不可能發現時間的流逝和他們的成長。想到這些，她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驚異之感。

趙海笑著看著她，從放在椅子下面的包里拿出離家時帶著的三明治。

那個時候，是小西準備了滿包的零食，最后在飛機上也就吃了點薩其馬和面包，其他的都丟在包里，一直帶到酒店。直到最后一天開始收拾準備回國的時候，都還沒吃完，結果又帶上了飛機。

小西已經有很久沒再提到程浩了。趙海也知道，她是有意地在自己面前避免提起這個名字。自從小西對他坦白自己對程浩產生了一些感覺之后，趙海就知道她已經在悄無聲息中與自己的那些感覺作戰了。雖然他對此一言不發，但天人交戰的感覺他卻知道是什么滋味。雖然趙海一直不停地告訴自己，自己應該是受害者，不應該自責，但很多時候他卻依舊會感覺到自己的內疚，甚至不時還有許多負罪感。

機長開始提示飛機即將準備下降。趙?？戳搜凼謾C上的時間，遲了半小時左右。

他們提前在網上辦了電子簽證，所以很快便過了安檢。接他們的是一位中年男子，只會說幾句簡單的英文。坐在后車座看著夜里的曼谷，一時間有種恍惚感，仿佛現在還在上海，要不是高速路旁的廣告牌上的那些泰文，還真難以分清。但當他們第一次來這里時，小西趴在車窗上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難掩激動之情，尤其隨著他們進入城區，這種感覺也隨著那些頗具泰國風格的建筑的出現而變得更加濃烈。

小西通過愛彼迎找了家靠近鄭王廟附近的民宿。司機在一串串的巷子里左拐右拐，很快就讓他們迷失了東西南北，又過了大約十五分鐘才把他們帶到一個像是餐廳的院子里。付錢時才發現身上只有剛換的面值一千的泰銖，所以司機拿了錢到前面的一家小商店里換了零錢。當小西在手機上給房東發信息的時候，一個從外面巷子里進來的女生對他們雙手合十說“薩瓦迪卡”，就是房東。

趙海一邊用英文和她交流，一邊跟著她走出那個院子往前走，在一排茂盛的植物后面便是她的房子。一個年輕男生正站在那里等他們?，F在他們已經忘了兩個房東的名字。當時他們饑腸轆轆，只想先把行李丟房間后就去吃飯。

年輕的女房東帶他們看了訂的房間，并推薦說可以到剛才下車的地方吃飯。原來那里不僅是餐廳，還是一個小酒吧。下樓的時候，男房東用英語對他們說：“今晚那里還有Live表演！”

和之前一樣，此刻他們也正饑腸轆轆地坐在車里。趙海把另一個三明治遞給小西，自己吃了蘋果。也和記憶中一樣，從素萬那普機場到他們在湄南河西岸的民宿大概有四十分鐘的車程，只是和上次不同的是，待司機把他們再次放在那個院子里的時候，他們已經知道該往哪里去了。剛出院子，便和那位女房東碰上了。

多年后再見，年輕的女房東現在是短發，夜晚關系一時間沒認出來。他們相互合十問好，而趙海和小西依舊還是會把男士應該說的“薩瓦迪卡仆”后面的那個“仆”忘掉。而善良的泰國人也都愿意幫他們矯正。這件事當時還讓小西好奇了很久，晚上回到房間便開始在網上查找為什么泰語中男女打招呼會不一樣。查完后，又滔滔不絕地給趙海灌輸了一遍。

巧合的是，他們住的還是第一次來這里的房間，衛生間在房間對面。小西“大”字形地躺在床上，趙海打開后門走到陽臺上，依舊能看到成片的低矮屋頂、各式各樣的陽臺和密密麻麻的衛星接收器。曼谷下午或許也在下雨，現在風中有些涼意，在鈷藍色的天空中，一群鴿子嘩啦啦地從遠方飛過來，落在不遠處密密麻麻的電線桿上。一下子，曾經的印象和記憶都紛至沓來，即使已經過去這么久了，卻好像是昨日剛來過，熟悉又親切。

“寶寶，去吃飯吧！”小西在房間里說，“想喝冬陰功湯了。”

簡單地梳洗完后兩人便一起下樓了。經過樓下冰箱的時候，小西突然拉住他，趙海轉過頭便看到了貼在墻上的那張相片，是他們第一次來這里時女房東給他們拍的，就坐在前面玄關處的沙發里。

相片里的兩人都眉開眼笑，小西手里還拿著一碗巧克力味的冰激凌。他們剛從女房東推薦的一家在巷子里不遠處的冰激凌店里吃完回來。冰激凌是homemade（自制），又很便宜，他們一下子嘗了三四種味道。當時剛下過雨，出了大太陽，坐在那家小小的冰激凌店的院子里，陽光透過濕漉漉的竹子圍墻照進來。院子的角落有一棵粗大的樹木，滿樹碧葉之間掛著幾個黃色的果實，圍繞在樹上的藤蔓粗壯虬曲，覆蓋著整個院子，光影斑駁。

餐廳里除了他們，還有兩個年輕的外國人和坐在稍里面點的本地人，依舊有人在唱歌。他們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坐在了曾經那個靠近吧臺的位置。老板娘還是不會說英語，依舊還是女房東幫他們點菜。

趙海點了土豆牛肉蓋澆飯，小西點了她上次就點過的海蝦飯，配冬陰功湯。

“你還要a"cup"of"tea嗎？”小西問。

趙海笑了起來。他們第一次來這里吃飯時，趙海看到菜單上用英文寫著“a"cup"of"tea”，便要了一杯，結果端上來才發現，并不是一杯茶，而是一壺茶，讓他頗為傻眼。這件事讓小西樂了一整晚。后來他才發現，泰國人喜歡喝冰水，所以菜單上所有的熱水和茶似乎都是為中國游客準備的。因為趙海不能喝冰水，所以一路上都在點熱水或茶，結果也是烏龍不斷。

吃完飯，他們靠著椅背聽對面的男人唱一首似乎很歡快的泰文歌。當他們歪著腦袋看著彼此的時候，都發現了此情此景是多么的熟悉，仿佛舊日重來，仿佛這些年的日子只是一夢，睜開眼，他們還在這里，桌子上的茶依舊溫熱。

四

雖然一身疲憊，但趙海和小西磨磨蹭蹭最終還是到了夜里兩點才睡下。趙?？恐眍^看明天的行程，回復了公司那邊發來的幾條信息；小西先是和宋杰聊天，然后打起了《王者榮耀》，不一會兒便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趙海走到臥室的柜子前，擰開一瓶水，咕嚕咕嚕地喝完?？粗∥鞅е謾C睡得似乎很沉。他從褲袋里掏出煙和打火機，輕輕打開后門，走到陽臺上，夜里有些涼，風中似乎還有幾滴雨。在這方小小的陽臺上，看不到很遠的地方，只有眼前曾經很熟悉后來又忘記，如今再看到便又重新想起的景色。錯綜復雜的電線上停著一排正在休息的鳥，黑漆漆的一團，像是某個泥塑師傅的惡作劇。

他也忘了，是在這個陽臺還是在另一條路上的那家酒店的陽臺上，他和小西坐在長長的藤椅里閑聊。當時說了什么也并不重要，兩人就這樣膩在一起才是重點，所以曼谷之行除了是對那段發展了半年的關系的確認，還仿佛連帶著變成了蜜月——確定彼此的蜜月之旅。

趙海當時就覺得，自己以后再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迷戀和深愛一個人了，即使在某個遙遠的未來里他們最終得了一個不幸的結局，但如果他還能想起此時此刻，或許依舊還會承認，這就是幸福！

小西從他身后環抱著他，在藍天白云和燦爛的陽光下，耳鬢廝磨。

早晨剛醒來便聽到了窗外嘩啦啦的雨聲，剛過八點。如果記得沒錯，就在巷口的那家早餐攤位還有半小時就結束了。第一次來的時候，女房東推薦他們早晨可以到那里嘗嘗泰國地道的早餐，所以他們當時還特地設了鬧鐘，在八點半之前找到那位老婆婆的早餐點。因為無法溝通，只能指手畫腳說了大概意思，最后老人家給他們端上來的是兩碗加了雞蛋和肉丸的粥，上面還放了許多生姜、香菜和蔥絲。

小西不吃生姜，所以趙海幫她把姜絲挑進自己碗里。

“好??！今天會一直下雨嗎？”

“只是雷陣雨，大概一會兒就會停?！?/p>

趙海一邊說著一邊從床上起來，坐了會兒后便穿了衣服，然后到外面的衛生間里洗漱。等他回來時，小西也穿好了衣服。

趙海拿著傘下了樓，卻發現外面雨勢頗大。打開門，一陣風吹來，就打濕了褲腳。他憑著記憶往前走，又拐了個彎，成功地找到了老婆婆的早餐攤。攤位很簡單，除了一個主要的早餐車，邊上還擺了一張桌子，雖然上面撐了傘，但依舊落滿了雨水。

小西已經洗漱完畢，看到托盤里的早餐，笑著說：“一看到就想起來有多好吃了！”

趙海把一碗粥放在她面前，又說：“等會兒。”他拿筷子把小西碗里的姜絲一根根地挑了出來。

下樓后，他們就坐在玄關處的沙發上等著外面的雨變小。小西掏出手機開始拍趙海，而這么多年過去了，趙海依舊還會下意識地躲鏡頭。他坐到小西身旁，小西切換了拍照鏡頭，拍下了他們兩人。

“再來一張。”小西說。

趙海貼著她，在小西按下拍攝鍵的同時在她臉上親了下，被定格在手機中。

“要發朋友圈嗎？”趙海問。

趙海知道小西在遷就著自己的任性。他們一般都不管彼此的朋友圈，也不知道彼此都加了哪些朋友。

對于這一點，他倆也都十分默契。雖然曾有一度趙海幾乎難以遏制地想去偷窺小西的手機，尤其是她的聊天記錄。那時候，想象就是魔鬼，那些發生在他腦海里的東西最終把他控制得死死的，甚至有那么一刻，當小西在浴室洗澡時，他真的就想走過去打開她手機，檢查她和程浩的聊天記錄。

這些想法就是梅菲斯特的誘惑，不是嗎？焦灼著，就好像熱鍋上的螞蟻，難以驅逐。但即使如此，他最終還是按捺下了那些念頭，從小西的手機旁走過。但為了徹底解決耳邊的魔鬼誘惑，趙海最終把自己的這個想法告訴了小西。

小西安靜地聽完后，問他：“你還想看嗎？如果想看，你就看。”說著，便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他。

趙海看著小西的手機，最終搖搖頭：“不想看。”

小西沒把手機拿回去，而是問他：“為什么？”

趙海說：“我還是想相信你……如果……我不知道，只是覺得你最后會告訴我。你還記得我們一開始的約定嗎？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可以告訴我?！?/p>

小西苦澀地笑了笑說：“別胡思亂想了！”

但趙海又怎么會不知道哪些是自己的胡思亂想，哪些是現實呢？而小西又難道真的不知道趙海的所思所想嗎？在一起這么多年，曾經的耳鬢廝磨和對彼此的了解，已經讓他們很多時候就像暹羅連體嬰，對彼此的一舉一動、滿身的心思都有了清晰的感應。

雨終于小了，過了會兒便漸漸停了。他們穿上鞋子，出了門，沿著巷子往外走，兩旁人家的門前種滿了各種各樣茂盛的植物。這里離臥佛寺并不遠——步行十六七分鐘——所以他們準備走過去，并想著坐船渡過湄南河。

第一次來的時候，女房東十分熱情地為他們出謀劃策，幫著看看他們的行程是否有問題。因為當時他們在周六到達曼谷，所以女房東建議他們明天可以先坐河上游船去加都加周末市場，周一再去看臥佛寺、鄭王廟和大皇宮。于是他們便臨時調了行程，第二天早上用Grab打了車往加都加周末市場去。

坐船到東岸40泰銖一人。滿滿的一船人，膚色各異，語言不同，被清晨濕漉漉的風吹著。小西站在船邊看著被帶起的河水，兩岸都是泰國傳統佛寺建筑，尖頂圓底，十分漂亮。趙海拿出手機，偷偷拍下了此刻的小西。透過鏡頭看著她，他覺得小西似乎正在想著什么，但一時間卻也猜不透，因為那樣的神情只出現那么一刻，轉瞬即逝，沒留下任何痕跡。待轉頭看到趙海正舉著手機拍自己的時候，小西臉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好像剛才那一刻只不過是他的幻覺。

趙海按下拍攝鍵，就像第一次來這里時一樣。

五

按照原來的計劃，小西會在研三時考上海的博士，趙海則會在上海找到工作。為了實現這個計劃，他們也都十分努力，小西開始大面積地看書和準備博士申請的相關資料，趙海也提前找學校導師并去了上海工作的學姐學長那里，了解那邊的工作情況，以為不久的將來打算。

晚上兩人并肩躺在床上，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最近他們大都在各自學校準備著畢業答辯，從早上出門一直到晚上回來才能見到面。小西給宋杰回了信息，說最近有點累，今晚就不去喝酒了。

晚上睡覺時，小西做了一個夢，好像是她和趙海最終都心想事成地去了上海，兩人坐在地鐵里，說說笑笑，要到某個地方去。夢很真實，仿佛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所以第二天早上醒來后，還覺得那可能真就是關于未來某段生活的記憶。她翻過身想告訴趙海，才發現另一邊床上已經空蕩蕩了。

她看到趙海留在床頭柜上的字條，上面寫著：“我先去學校了，早餐在冰箱里，別忘了。愛你！”后面還畫了顆可愛的愛心。小西會心一笑。

這樣的生活在他們研一從曼谷回來決定同居時，就已經被反復地想象過了，并且最終也都毫無意外地實現了。雖然近憂頗多，但就像趙海說的，只要兩人在一起，其實什么困難都能解決。想到這些，小西起起伏伏的心才漸漸平緩些，濃重的焦慮感也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消失。

因為是第一次來曼谷，他們就聽了女房東的推薦，先打車去了唯有在周末才開的加都加市場。從手機地圖上他們已經提前看到了那一片片五彩斑斕的帳篷，布滿整個地區，好像是突然在一夜之間冒出的一片攤販森林般目不暇接。因此當他們從窄窄的五號門走進去時，趙海下意識地拉住了小西的手。

在這片零售的天堂里，他們如魚得水。因為小西是帽子控，所以每路過一家賣泰式傳統服裝或帽子的店，她都必然在其中徘徊許久，如果看到中意的，也會毫不猶豫地出手，所以不到一個小時，她便買了一頂漁夫帽、一頂西式草帽和一頂可愛的紅色瓜皮帽。而每買一頂她就會換下之前戴在頭上的帽子，頃刻間似乎成了百變小公主。趙海站在她身旁，微笑著看著她在各式各樣的帽子間徜徉。

路過襪子店的時候，趙?？吹接袔卓詈苡幸馑嫉牟屎缫m，便買了幾雙。小西又挑了幾雙純青色的襪子。

走在市場中的路上，前后都是三三兩兩、成群結隊的游客，穿著也五顏六色，在曼谷明媚且有些溫熱的陽光下像是一個特地來此表演的馬戲團，說說笑笑，十分熱鬧。在這人群中，趙海和小西始終都并肩走著，時不時兩人的手臂壓在一起，仿佛是要擠進對方的身體里。但有時候，因為駐足看兩邊的商店，一不小心就慢了一步，再回頭時發現身旁人已經不見了。

趙海站在原地，迅速環顧周圍的人群，尋找小西的身影。他還記得第一次來這里時，小西也會這樣一聲不響地消失不見，或是被某個商鋪的小玩意吸引了注意，或是跑進一家奇怪的小店里，盤算著買些什么伴手禮回去送給朋友們……當時心里滿滿的，也不知道為什么，并沒有覺得著急或恐慌，只是覺得小西總會找到自己的，會握住自己伸出去的手。

但此刻那樣的篤定卻突然間好似被釜底抽薪般地收走了。他此刻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孤身一人，環顧四周卻完全不見小西的身影，一股恐慌喧嘩而至，吵得他滿心沸騰，仿佛一下子就能爆炸。這樣的焦慮來得莫名其妙，讓趙海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所以當小西再回頭的時候，趙海已經不在那里了。

小西在那里等了會兒，才看到趙海從人群中浮現，仿佛濕漉漉枝條上的花朵。

“你怎么到處亂跑！”趙海聲音里有些慍怒，“一轉眼就不見了?！?/p>

小西被他問得有些莫名其妙，但看他額頭上都是汗珠，便沒再說什么，抽了張面紙遞給他。

“喏，送你的?！毙∥鬟f給他一個帆布包。

接過一看，里面裝著一張神色冷淡的人臉面具，是他很喜歡的死亡面具。

上次來曼谷，他們曾無意間在暹羅廣場的一家店里看到一面死亡面具。趙海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戀戀不舍地挪開腳步。大概是因為放在了裝飾西式且精致的店里，所以巴掌大的面具才會這么貴，小西說可以先用銀行卡支付，但依舊還是被趙海阻止了，那次來曼谷玩，完全是他們自己出錢，也都是平日里兩人兼職賺的，所以趙海無論如何都舍不得為了張面具花這么多錢。但即使如此，心里也還是覺得遺憾，這些小西都看在眼里。

趙海把面具放進袋子里，拉住小西的手。剛才的那些感覺此刻已經消失不見了，甚至在記憶中都沒留下任何痕跡，不得不讓人懷疑那是否只是一次短暫的幻覺？

六

大概三月的時候，小西收到上海學校的復試通知，趙海同時收到了上海和南京三家公司的面試通知。那天晚上，他們叫上了宋杰和其他幾個朋友，到酒吧喝酒慶祝，一直喝到凌晨三點大家都僅剩一口氣的時候才散。把朋友們都塞進車里送走后，趙海和小西就牽著手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往回走，因為開心，也可能是喝多了，腳底輕飄飄的，仿佛下一步就能飛起來了。

趙海申請的那家上海公司面試在四月初，小西的復試則在三月中旬。所以她先去了上海，復試又分為筆試和面試，一共兩天，小西在學校附近訂了賓館，晚上和趙海視頻，他還在學校打印論文和作品集。

小西覺得筆試挺順利，第二天的面試又分為專業外語和專業兩部分。這時候她才發現進入面試的四個人都報了她想考的那位教授，心里頓時七上八下。因為前一天出來的筆試成績里，她排名第三。

面試半小時不到便結束了。從教室出來后，小西一邊往地鐵站走，一邊給趙海打電話，一聽到他的聲音，小西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突然鼻子一酸，有點想哭。

“別想太多。先回來吧，我給你做鰻魚飯和味噌湯。”趙海說。

小西一直沒掛電話，就聽著趙海的聲音往五角場地鐵站走。一開始來這里感到的巨大孤獨感此刻因為有趙海的聲音陪伴而漸漸銷聲匿跡。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小西感覺自己很想很想趙海，恨不得能一下子飛到他身邊，再也不離開了。

趙海一直陪著小西說話，直到她坐上高鐵。車子到站后，又打來電話，說自己在二樓的入口處。小西一路小跑，遠遠地就看到站在門外的趙海，心里堆積了一下午的陰霾也被驅散了。

七

坐在車里往酒店回的時候，他倆靠著椅背，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窗外是漸漸降下的夜幕，籠罩著路上各式各樣的車子：小汽車、公交車、嘟嘟車和那些聲音轟天的摩托車，交錯擁擠在一起，等著似乎永無止境的紅燈。

趙海腦袋靠著車窗，看到在淡紅色的天空中，成群的鴿子時飛時落，自由自在。

小西的手機嘀嘀地響個不停，她靠著椅背，飛速地回著信息。

還沒來泰國時，小西就已經在行程中加入了體驗泰式按摩，所以當他們逛完大皇宮和鄭王廟，滿身酸痛疲憊地回來后，便預訂了兩份泰式按摩。小西怕癢，所以全程都在憋笑，惹得給她做按摩的阿姨也跟著笑了起來。趙海側著臉看著她，心里暖暖的。

這一次他們只做了一個半小時腿腳的按摩。換完衣服出來后，趙?？吹叫∥饕琅f抱著手機發信息，便催她趕快去換衣服。小西把手機放在桌子上，拿著衣服進了換衣間。路過桌子時，趙海的目光在小西已經關掉的手機屏幕上逗留了好一會兒，直到按摩師走進來，他才躺到床上。

按摩時，趙海閉著眼，聽到小西的手機依舊在振動，但過一會兒便沒了聲音。他睜開眼側過腦袋，看到小西還在發信息?；蛟S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小西轉過頭，對他笑了笑。

不到一周的時間，學校便給小西打了電話，遺憾地通知她未能被錄取。其實小西對此早有心理準備，并不僅僅因為在筆試時她聽另一個考生說自己報考的導師其實已經有心儀的人選，也因為面試時她就已經隱隱感覺到這次沒戲了。

也是在那一刻，她感到心里許許多多的泡泡一下子破了；想到了趙海，想到他們曾一起憧憬和計劃過的生活；想到趙海四月底將去上海的公司面試，想到如果他被錄取了；想到……

趙海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不要再睜眼了，告訴自己現在就睡著吧。滿身的疲憊，為什么卻睡不著呢？耳邊很安靜，房間里只有兩個按摩師不時用泰語輕聲地說話，然后又陷入寂靜。小西那邊靜悄悄的，趙海覺得自己好像有些累了。

八

其實趙海很早就醒了，即使昨天走了一整天，滿身疲倦，但最后躺到床上時卻不知為什么總是睡不著。躺在身旁的小西玩了兩盤游戲后便睡著了。趙海輕手輕腳幫她把床頭柜上的臺燈關了，屋子里半明半暗?；蛟S是太累了，小西發出輕輕的鼾聲，趙海枕著自己雙手，閉著眼靜靜地聽著。

夜里多夢，攪得一夜不安寧。晚上摸到手機看了眼時間，剛過三點，只得再次閉眼讓自己睡著，最終直到窗外透出淡淡的光芒時，才稀里糊涂地睡了會兒。

小西翻身手打在他胸前，又把他吵醒了。

趙海輕輕摩挲著小西的手臂，心里不知道為什么總感覺空蕩蕩的。這些日子，這樣的感覺似乎變得越來越頻繁，很多時候倏忽而至，又悄然而去，不知因何而來，更不知道為何而去，最后就覺得自己好像是只木偶，被它肆無忌憚地操縱著。好幾次想和小西說，但最后都沒說出口，擔心一說出來，就好似會透露什么秘密似的。

窗外天色暗淡，完全沒了昨日的明媚燦爛，大概是要下雨了。趙?？戳搜凼謾C，已經快九點，樓下早餐也要結束了。小西此刻正趴著睡，看來一時半會是不會起床了。

趙海下床去衛生間，看到靠近門邊地板上有張紙條，上面用中文寫著“早餐在門外已為您準備好！請慢用”。他打開門，看到放在門外的小餐桌，上面放著面包、橙汁、牛奶和烤好的吐司，以及一盤新鮮水果。他把餐桌端進房間，放在床上。

小西揉了揉眼睛，又接連打了幾個哈欠。

小西今天就只想在西岸的老城區轉轉，所以他們簡單地收拾完才下樓，又到前臺感謝老板娘送的早餐。出了酒店，趙海示意往左走，昨晚睡前他特地查了下附近的街區街道，發現離他們大概步行十五分鐘的地方就是以前的老城。

此時已經臨近中午，天色灰灰，不寬的馬路上都是車，因為沒有人行道，所以他們必須從前面的天橋上過馬路。站在橋上往遠處眺望，一片低矮的房頂連成一片，一點都沒有大都市的感覺，就像還處在二十世紀的城市模樣中。

記得以前住民宿時的女房東告訴他們，湄南河把曼谷分為兩部分，傳統中東岸住的是皇族和各種各樣的達官貴人，而西岸住的則是平民百姓。一條河之隔，兩面城市，兩種生活和兩個世界。西岸的馬路邊上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有早餐和午餐攤、賣雜貨的攤、賣衣服的攤，還有賣報刊和各種佛教寺廟用品的攤點，把原本就窄的路塞得滿滿的。

雖然嘈雜喧嘩，卻有一股生機，感覺熟悉和親切，沒有了他當時一個人到上海時的那種恐慌和孤獨感。

“要拉手嗎？”小西問。

趙海笑了笑，拉起她的手。

復試結果出來后的一整個月，小西都郁郁寡歡，像是霜打的茄子，窩在家里，不愿出門。而趙海就此推了上海那家公司的面試，小西知道后還和他鬧了會兒脾氣，但晚上氣就消了。

趙海最終面試了兩家南京的公司，幸運的是都收到了Offer（工作邀請），最后他和小西商量，選擇了一家做設計方面主題的新媒體公司，畢業后就能入職。等到趙海的工作落定，好幾個晚上都失眠的小西才迷迷糊糊地睡了個安穩覺。

畢業旅行已經計劃了很久，所以即使最終未能雙喜臨門，但他們也還是很開心地坐飛機去了成都、昆明和泉州繞了半個多月。小西也漸漸放下了落榜的壞心情，準備回南京后重新開始?；厝ズ蟛痪?，她也沒聽趙海的建議辭掉正在做的兼職，而是又續了約，還是一邊打工一邊復習。

于是一切似乎都沒變，畢業后他們還是住在原來的房子里，繼續過兩人的生活，只不過現在趙海從去學校變成了每天早上去公司。小西一整天都待在家里看書復習，傍晚的時候還會下樓到附近的菜場買菜。這幾年的同居生活，讓他倆都漸漸從小紅書上學會了燒幾樣簡單的菜，所以平日趙海下班回來后，晚飯就已經在桌子上等著了。

趙海洗完手出來，抓著小西在她臉上響亮地親了一下。

他們在巷子里迷了路，兜兜轉轉了幾圈依舊沒找到出口。最后小西一屁股坐在路邊花壇上，從包里拿出扇子扇著。趙海在她身旁坐下，喝完水又遞給了她。

他們此刻面對著一座佛寺，五彩斑斕的泰式建筑和雕塑，金碧輝煌。在門前兩邊的大水缸里有一對看著像是護法的神，蛇身人首，而且——小西在心里數了下——有六七個腦袋，個個青面獠牙，頗為嚇人。寺廟里有幾棵歪斜的樹，粗壯無比，枝繁葉茂，看上去可能都有上百年的歷史，一大片樹葉掛在寺廟的屋頂一角，好像是長在了一起。

在地圖的幫助下，他們很快便從巷子里走了出來，最后也就在街邊的午餐攤旁坐下，要了兩份咖喱雞飯和冬陰功湯。吃飯的時候，小西的手機又不停地響了起來。

“程浩？”趙海頭也沒抬，繼續吃飯。

“嗯?！毙∥髡f，“他問什么時候回去。”

“他要去上海？”

“好像是?！?/p>

過了一會兒，趙海說：“他好像挺喜歡你的?！?/p>

小西是在酒吧認識程浩的，他原本是宋杰同學的朋友。而那個晚上，原本也只有她和宋杰兩人在喝酒，而且還是她發信息給宋杰，讓他陪自己去喝酒的。那些日子就覺得悶，不知道是整天待在屋子里的緣故還是想趙海想的，反正就坐立不安，心里好像有千萬只螞蟻，很不舒服，所以最后合上復習資料喊了宋杰出去喝酒。

結果宋杰的同學也在附近，就被他喊來了。喝到一半，那個同學又喊了兩個住在附近的朋友，其中一個便是程浩。小西之前沒在學校見過他，大概是因為兩個學院離得太遠。第一眼看上去，程浩似乎有些嚴肅，長得也正氣凜然，但卻穿著一件滿是洞、看著很不嚴肅的毛衣。

這是他留給小西的第一印象。

而隨著幾輪酒喝下來，程浩也漸漸露出了自己有趣的本質，插科打諢、“開車”撒嬌、說笑話樣樣精通，讓小西印象深刻。晚上回到家，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他發來的好友申請。小西猶豫了會兒才通過。

小西看著這個剛認識還沒超過五個小時的陌生人發來的信息，有點哭笑不得。但隨著睡意漸濃，她也不想再過多糾纏，便回了條信息。

“祝你好運！”

程浩發來張用他自己相片制作的GIF（動圖），搖頭晃腦地笑著。

小西本來還想著把這段奇葩對話截圖發給趙海樂樂的，但一看已經三點多了，便關了手機，準備明天再發。再過兩天就星期五了，如果不加班，趙海就回來了。

即使趙海被公司調到上海已經快半年了，但小西依舊覺得他只是臨時過去，所以每個周末都還要回家。當初趙海得知公司的安排，一開始就準備拒絕，并且私下也先和主編說了，與此同時為了以防萬一，他還重新準備了簡歷，投了另一家公司。待這一切都做完了，他才和小西說，沒想到她卻反應激烈。

晚上睡覺時，趙海從身后抱著她，說：“我舍不得你！”

“最多就一年。你就先去上海準備著，等著明年接駕。你是覺得我明年還考不上？”

“一定能考上！”

趙海用下巴蹭著她的脖子，又用腿牢牢地箍住她的膝蓋。小西轉過身，兩人鼻尖碰在一起。

于是最終就像當時她拍板讓趙海在南京找工作一樣，現在她再次一意孤行地讓趙海接受公司的調派，到上海去。前一次她任由著自己的任性和恐慌，這一次她想讓自己理性點，為趙海著想點，即使伴隨著這一決定而來的可能是更大的焦慮和緊張，但她卻依舊面不改色，把趙海送到了高鐵站。

到了高鐵站他們才發現，在一起的這么多年里，似乎從未有過這樣的告別場景。

趙海偷偷地捏了下她的手，待小西反應過來，他已經轉身走進檢票口了。小西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玻璃門后的電梯上，然后才往車站外走。剛走到門口，就收到了趙海發來的語音“我已經坐到自己位置上了，你呢？”

關了手機后，小西并沒有直接乘電梯下地鐵，而是站在車站外點了支煙。直到煙抽完才往地鐵站去。而每走一步，就感覺有人在自己心上撓了一下，又疼又悶，憋得慌，恨不得就對著前面的玄武湖大喊幾聲。

九

她看著趙海的側臉，不由得有些出神。這個自己曾經如此迷戀、喜歡和深愛的男人，覺得一定會天長地久，白頭到老，如今或也還是這么覺得，只不過突然有了種恍惚感，好像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夢，最終什么也沒抓住。

“吃飽了嗎？”趙海問。

小西回過神，點點頭。

“走吧，好像要下雨了。”

一整天雨都時下時停。下的時候，他們就躲在路邊的門廊下，看著細細的雨絲被風吹得飄飄揚揚；不下的時候，就繼續穿梭在街頭巷尾，累了就坐在滿是茂盛植物的石凳上歇腳，直到天慢慢黑了下來，街上的路燈亮了起來，他們才開始往回走。

從天橋上走過時，眺望遠方，連綿的屋頂好似低矮的群山般，在夜幕下靜默如謎。

小西靠著護欄，呆呆地看著出神，趙海站在她身旁，好似一棵已經很多年的樹。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最終轉身離開，待小西回頭的時候，他已經走了一段距離。霞光滿天，在下班的人潮中，他好像隨時都可能消失不見。

在他們分居兩地的日子里，就如趙海一開始所承諾的，會在每個周五坐高鐵回南京，周日傍晚回去。小西的生活也從最開始的失落和空蕩蕩漸漸地開始適應新的模式，等著每個周五，有時候扳手指算算，也沒多少日子，只是這樣兩頭跑卻折騰了趙海，讓她心有不忍。

所以在一個夜晚，小西枕著趙海的腿躺在沙發上，一邊看手機一邊裝著若無其事地說：“下周末就在上海休息吧，下下周再回來！”

“怎么了？”趙海正翻著iPad上的消息。

晚上睡覺時，趙海在心里算著這一年還剩多久，數著數著眼皮就沉沉地耷拉下來，不過一會兒便睡著了。小西還靠著枕頭在玩游戲，看到趙海睡了，便隨手關了臺燈，又把iPad屏幕調到最暗。

殺了兩盤后，剛準備睡覺，就收到程浩發來的信息，問她明天是否有空，想請她到新街口的一家川菜館吃飯。他發了一大串的話來形容那家川菜是多么好吃爽辣，又發了一連串GIF圖來補證上面那串強烈的情感，看得小西哭笑不得。

“明天和男友待在家里吃飯。”

小西給他回了信息后便關了iPad，卻沒想到程浩接二連三地發來十幾條信息，惹得小西不得不連振動提醒都關掉。程浩各種死皮賴臉，插科打諢，儼然一個十足的趣味豆，讓小西忍不住又回了信息，而就這樣一來一往，便不知不覺聊了起來，直到午夜。

趙海瞇著眼睛看到小西還抱著平板，低聲說：“快睡吧！”

小西翻過身，問：“打擾到你了嗎？這就睡，睡吧！”

趙海在程浩一開始表明要追小西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小西還把那段話截圖發給他看了。當時心里雖然有些異樣，但也沒當真，況且小西也只是把它當一個惡作劇看的，所以也沒放在心上。但后來幾次周末回去，在他們的閑聊中，這個程浩在小西的口中出現得越來越頻繁，“程浩說了什么”“程浩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程浩如何如何”“前兩天程浩……”在不知不覺中，程浩成了他倆生活中一個不在場的在場者，漸漸讓他心生戒備，而直到一個周六晚上，宋杰約他們喝酒，在酒吧里就碰上那個叫程浩的男人，趙海才第一次見到他。

當時趙海第一印象是小西不會喜歡這樣的人！外形先不說，只是酒過三巡他油嘴滑舌的本性顯露后，趙海更加肯定以他對小西的了解，她是不會喜歡這樣的人。心里似乎一下子安穩了許多，也突然覺得自己這些日子的疑神疑鬼有些是自尋煩惱，想起來也不覺慚愧。

但在整個晚上，當他看到小西或聚精會神地聽著程浩的忽悠，或津津有味地看著他的時候，他心里那僅剩的一點憂慮一下子又起來了，并且大有成氣候的趨勢，讓他徹底亂了。但一時間卻也不知道該怎么辦，就只能一個勁地喝酒，結果可想而知，不一會兒便醉了。

這件事趙海后來記憶模糊，只記得第二天起床頭痛欲裂，還被小西嘲笑了一天。至于自己說了什么、做過什么卻已經完全不記得了。他難得醉酒，小西為此打趣了他一兩個星期后才讓這件事過去。

十

小西跟著趙海，趙海跟著手機上的地圖，兩人一前一后地往酒店走。

不一會兒之后，又下起了稀里嘩啦的雨。他們從一座天橋上過馬路。天橋兩邊都是交叉成“X”形的柱子，交錯連接著，在明亮的黃色路燈的光芒中投下的清晰影子落在橋面上。趙?？粗∥髯咴谇懊?，光影斑駁，不由得舉起手機拍了幾張。

“轉頭！”趙海說。

小西轉過臉，聽到“咔咔”幾聲。

“干什么？”

“別動，我再拍幾張！”

透過手機鏡頭，趙海看到小西微笑著看著自己，就像曾經一樣。在大皇宮、在鄭王廟，他們輪番給對方拍照，或是趁著對方不注意偷拍，或是在裝飾精美的佛塔前合影。那是他們第一次到這座陌生的城市，第一次一起結伴旅游，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識到此刻站在自己身旁的這個人，就是自己所迷戀和喜愛的人。想和對方一起生活，早上在同一張床上醒來，晚上吃完飯一起在路燈下散步……

小西被明亮的燈光照著，整個上身恍如白晝，又仿佛是黑夜里突然降臨的天堂光柱。當她回頭看自己的時候，趙海凝視著她，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而也就在那一刻，心里一下子被重重地撞了下，整個人有種恍然大悟之感。伴隨著這些感覺而來的是鼻子一酸，眼淚就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

小西看到趙海拿著手機的手在微微顫抖，等他收回手機的時候，他已經慢慢坐了下來，好像身體一下子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壓住，讓他不堪重負。此時雨越下越大，所以她一開始并沒意識到隱在陰影中的趙海在哭，沒由來地就哭了。

小西有些不知所措，蹲在趙海面前，為他擦去臉上無聲無息流下的淚水，問：“怎么了？怎么哭了？”

趙海用手背稀里糊涂地擦了擦臉，聲音悶悶地說：“沒哭。”

兩人就這樣突然間地被困在了天橋上，此時雷雨傾盆而下，充滿了整個世界。

趙海依舊蹲著，只覺得心里憋得難受，好像再不疏散整個人就要爆炸了，于是就著嘈雜的雨聲嗚嗚地哭了兩聲。小西卻聽得清清楚楚，心上仿佛被重重地打了下。

這么多年，這是她第二次見到趙海在自己面前哭，第一次還是他們剛認識不久，趙海說起自己剛剛去世的奶奶時。他從小就跟著奶奶生活，所以感情至深。自那之后，他就再未見這個男人流淚，更不要說像此刻這樣哭出了聲。

“寶寶……”

小西想伸手抱著他，趙海卻抬起頭，有些狼狽：“你說，怎么會變成這樣？怎么會變成這樣？”

小西心上猛地一疼，卻無言以對。

雷陣雨來得急去得也快，就像趙海那轉瞬即逝的崩潰，最終都石沉大海般變得無影無蹤，甚至無跡可尋。他用衣袖擦了擦臉，對小西露出了笑容，伸手拉著她一起站了起來。

“回去吧?！壁w海說，聲音里卻還殘留著那風卷殘云后留下的痕跡，“待會兒估計還要下雨！”

小西看著他，點了點頭。

她想著趙海剛才說的那句話，心里五味雜陳的同時又好像是一面被捶的鼓，一下又一下地打在上面，隆隆有聲。

剩下的夜晚他們一如既往，都沒再提剛剛那突如其來的插曲。小西洗完澡從浴室出來，就看到躺在床上看書的趙海睡著了，大概是太累了。小西坐在床邊，把他手里的書拿下來放在床頭柜上。

明年九月中旬過后，趙海就三十歲了。這么多年，他眉宇間還是有了些變化，但小西依舊記得當年在英語補習教室外面的樓梯上，他們爭搶著爬上樓梯時趙海的模樣。當時他剃著寸頭，穿著黑色短褲、白色短袖襯衫，看著就像個穿著校服的高中小子。幾次見面后才發現，他比他外表看上去要溫和沉悶許多，還是個挺悶騷的男人。

想到這些，趙海剛才的崩潰再次讓小西不由得心痛。蹲著的趙海那一刻就像個孩子，在恐慌和無措中嗚咽著，最后是實在憋不住了才大哭起來，好像有什么東西堵在他胸口，只有哭才能打碎。

小西躺在床上想著去年的這些事，心里突然產生一個念頭：如果當時她選擇不把程浩的事告訴趙海，他倆現在會怎么樣呢？趙?；蛟S永遠都不會知道這件事，他們也就不會有之后的那次對話，而逼得她不得不去面對自己混亂如麻的心思和感覺，最后發現那個連自己都一時無法承受的秘密。

無數個“如果”在小西腦海中閃過，那些未能實現的種種可能走馬燈般一個接一個地飄過。只可惜，事已至此，一切都覆水難收，無法改變，所以想這些還有什么用呢？她嘗試著閉上眼，但那些情緒卻依舊氤氳著，不愿散去，最后擾得她不得安生，便拉開玻璃門走到了陽臺上。

十一

在回國的前一晚，他們去了上一次未來得及逛的帕蓬夜市，靠近曼谷市中心。初次來的時候，在朋友們的推薦下，他們去了考山路那邊的夜市，繁華異常，人頭攢動，站在街頭眺望，滿街燈火通明、五顏六色的廣告牌鱗次櫛比，一時間就好像是誤入了宮崎駿《千與千尋》里的那個妖怪世界。

走進去后他們才發現，這里的夜市要比考山路的小很多，擁擠在幾條巷子里，攤位上賣的小東西也大同小異。趙海和小西并肩走著，一時間都有些興味索然，似乎沒什么東西能讓他們停下腳步。

夜市總共分成三排，他們逛完第一排后又到邊上的另一排往回走，走馬觀花地不一會兒便看完了，站在盡頭，一時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前兩天愛麗絲不是說想要香皂嗎？”

他這么一說小西才想起來，便拉著他再次走進人群，在一家音樂轟鳴的Club（夜總會）邊上看到一處賣各式各樣香皂的攤位。一共擺了三排，最前面一排都是水果形狀，中間一排是小動物，有趣的是后面一排的香皂不是陰莖形狀就是兩顆圓實的乳房狀，而且那些陰莖狀肥皂還大小粗細不一，各種款式，供君挑選。

曼谷的市中心晚上也是十分喧嘩，在稀松平常的高樓大廈之間卻還保留著自身特有的氣質，沒有那種淡漠的人工和虛構感，反而處處透露著樸實與親密。

當他們第一次曼谷之行結束，回到南京，雖然已經筋疲力盡，只想躺著，但在曼谷已經商量好的同居計劃卻依舊讓他倆都興奮不已，就像打了雞血，第二天就找了中介看房。雖然先看的幾處不是因為太貴就是因為環境太差而不滿意，最后還是通過宋杰一個朋友的介紹，他們才在她所住的附近小區找到了一處滿意的房子，并且直接和房東簽約，第二天就能入住。而他們也沒耽擱一點時間，打掃完房子后的第三天就把宿舍的行李都搬進去了。

在他們當時的計劃中，有想過六年之后的事情嗎？或許沒有，就連后來決定一起到上海去也都是之后的事。一起做決定成為他倆心照不宣的責任，即使后來因為小西第一年沒考上上海而不得不重來，最后分隔兩地的時候，這個默契也始終沒變過。而隨著不在一起，對彼此的生活漸漸有了些疏離，當需要再次共同做決定的時候，卻比以前稍微難了些。

趙海想問清楚小西心里是怎么想的，所以在一個周末回去的時候，他就問了程浩的事。

他其實并不關心這個程浩，他想知道的是小西的想法和心思。

而就連小西也不得不承認，和趙海分開，自己一人面對著巨大的壓力而心神焦慮時，她因為擔心會給時常加班的趙海增加心理負擔，而始終沒和他說這些。于是程浩成了那個傾聽者，而且還不時地以他那套滿嘴跑火車的本領把她逗得哈哈大笑，讓她暫時忘了那些苦惱和堆在房間桌子上的復習資料。

“只是有些好感而已?！彼f，“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事情?！?/p>

只是有些好感……趙海在心里反復琢磨這句話，就好像自己高中時有一天在一本書上看到一個叫費馬大定理的謎題時，看似如此清晰和簡單，但卻不知道為什么無論如何都弄不懂。而小西如今已經如此坦誠，他還能說什么呢？所以這件事也就到此為止了，那一天下午他們還是按照原計劃一起去了總統府邊上的六朝博物館，看了一場關于秦朝器物的展。

在那之后，他依舊還是隔一周回來一次，小西有時會去車站接他，有時不會。接到他的時候，開心溢于言表，拉著他便要打車回去。

剛打開門走進玄關，就感覺有一股力把他按在墻上。厚厚的羽絨服蹭在一起，發出細密的聲響。屋子里都是熟悉的感覺，就好像只是早上剛出門。趙海閉著眼睛，聞到小西身上清新的沐浴露味道，是木質香味。自從他當初說自己喜歡木質味的沐浴露后，他們家浴室里就再未出現過第二種味道的沐浴露了。

小西早早就燒好了菜，放在鍋里、電飯煲和微波爐中，擔心涼了。

一切都沒變，和以前一模一樣。

只是在他們的聊天中不會再出現“程浩”這兩個字，而趙海也再未問過任何關于這個人的事。伴隨著年關將近，小西的第二次博士申請也開始進入了緊張的準備階段。對她來說，通過第一關資料審核并不難，重要的是進入復試后的表現。而就像當初趙海所提醒的，今年她報了四所上海的大學，準備了三份博士研究計劃書。

傍晚即將下班的時候，小西發來信息告訴他通過了三家申請。趙海在辦公桌后興奮地低低喊了聲，發了條信息回去：“寶寶最棒！”

不知為什么，今年對于小西考博，趙海發現他比之前要緊張許多，甚至比自己要做的所有決定都緊張。所以當三月底四月初小西到上海參加面試時，趙海還是請了假陪著她。小西在教室里筆試時，他就坐在外面等著；小西進教室面試時，他還是坐在外面等著。就這樣跟著一路，陪了三四天，直到結束后才發現自己繃得像是要斷掉的琴弦。所以，當四月中旬小西再次來上海參加所報的最后一所學校的復試時，她拒絕趙海再請假跟著自己，直到面試結束后，兩人才在趙海的臥室里躺了一天，哪兒也沒去。

當小西最終接到上海一所大學的錄取通知電話后，突然之間心里似乎并沒有之前想象的那么開心。她說了聲“謝謝”后就掛了電話，依舊坐在椅子里，一時間就覺得屋子里空蕩蕩的。她看了眼手機，趙海還有一個多小時才下班。她翻著手機上的信息，看到程浩接連發來了好幾條問“考上沒？”“怎么樣？”“如何了？”“考不上來年還可以再努力！”

小西笑了笑，給他回了條信息：“承您厚愛，考上了?！?/p>

剛發出去，就立刻收到程浩一連串的GIF。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弄來這些鞭炮和大紅喜字的，就感覺是偷了他媽媽的動圖收藏。

這時趙海突然發來了視頻通話，小西嚇了一跳。

“下班了？”小西看著視頻里的趙海，他頭發似乎又長長了許多。

“快了。”趙海低聲地說，“我在走廊上，你……”

“我考上了。”小西搶白道。

趙海先愣了會兒，然后大叫一聲，手舞足蹈地把手機甩得一直晃，小西只看到一片片影子，不由得笑了起來。

兩人面對著手機屏幕，都傻笑著。

十二

吃完早餐，他們便請酒店前臺叫了輛出租車，又上樓拿了包，和老板夫妻告別，然后坐車往機場去。小西上了車便靠著椅背閉眼休息，昨晚玩了很長時間的游戲，后來又和程浩聊了會兒天。趙海睡得很早，上床看了幾頁書后便關了燈。

回去的天氣晴空萬里，好像和他們上一次回去的時候一模一樣。當時他們包里塞滿了在加都加周末市場上買的各種泰式衣服和小玩意，心里雖然有些不舍，但這些日子也玩得又累又開心，最重要的是，回去后有一個更好的開始和生活在等著他們。

但此刻呢？趙海有些心煩意亂，看著窗外不斷消失的曼谷街景，他突然覺得這一切都不過是水中撈月，畢竟第一次來這里的那些日子早已經過去了，只是留在記憶里，幾乎無法起到任何實質的作用。而就連這座城市，雖然樣樣如舊，和他們當年來的時候沒有什么變化，卻似乎也僅此而已了。

不是什么其他東西變了，是他們變了。

小西發出輕輕的呼吸聲，歪著腦袋。趙海往她身旁靠了靠，把她的頭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西雖然申請了學校宿舍，但并沒準備住進去。在一個周末，趙海賄賂愛麗絲幫忙，開車從上海到南京，把他們房子里的東西都搬了過來。在那之前，他已經和小西一起在上海找了房子，離愛麗絲住的地方不遠，離小西的學校稍微有些遠，但這些都不礙事。

上海會是一個新的開始，趙海這么想著，小西也這么想，但她卻依舊無法徹底忽視伴隨著離開南京而在心中升起的那股莫名的不舍之感。但她也并沒有在自己的心境前駐足很久，而是陪著趙海一起去宜家置辦他們接下來要用的各種生活用品。

曼谷刺目的陽光從機窗外照進來，趙海下意識地伸手去擋，一時間被照得眼花，有那么一刻只看到一面白花花的背景。

當飛機終于從機場起飛，劃過那道蔚藍的天空時，他卻感到一陣茫然。他轉過頭看著依舊還在沉睡的小西，愛與遺憾隱退在迷蒙之中。

責任編輯"張凡羽"張爍

【作者簡介】重木，青年作者，博士在讀，有小說發表于《天涯》《芙蓉》《青年文學》《山花》《廣州文藝》等，有小說被《小說月報》轉載，評論文章見于《書城》《光明日報》《新京報·書評周刊》與界面文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