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很怕被解雇的卓玫瑰,想了很久,終于想出了討好藺春華的辦法。
后者特別愛吃魚頭,在她倆今生一起吃飯的時間里,多次都有楚寶貴釣的野生鯽魚。藺春華每次都說自己愛吃魚頭,補腦。魚身子便留給了卓玫瑰,魚尾巴往往是楚寶貴吃。
如今她成了百萬富婆,什么都不缺,但應該很久沒吃過小時候那種二三兩的野生鯽魚的魚頭了。
卓玫瑰跑了好幾家菜場,才買到了半盆子白晃晃的野生小鯽魚。她拿回家,請教王學先,用什么方式烹調才可以涼著吃。王學先說出了糟魚的做法。她想母親若問她給誰做,就說是給有業務關系的,算蒙人,但沒撒謊。不想王學先自生病后,性格大變,名曰養氣,什么都不多過問。她站廚房里觀察一會兒,感覺女兒上道了,就回臥室休息去了。
卓玫瑰拿鋁質飯盒裝了八成滿的糟魚頭,外面用幾根彩色橡皮筋箍緊,提在精品購物的小紙袋子里,巴巴送到藺春華的出租汽車公司去。
說是公司,其實只租了一個破舊的小停車場,給來交管理費的司機停車用。收款房就是原來看車老頭待的地方,大大的門與窗占了一面墻,里面卻只有七八平方米。卓玫瑰還沒走到房子前就心里一涼,想這里如此偏僻破敗,花枝招展的藺春華應該不會每天來。
她果然不在,里面有幾條赤膊莽漢子在打“跑得快”,一邊打一邊笑著罵各種生殖器。卓玫瑰問他們,藺總啥時來。有個漢子回頭說:“一般不來。這里是她遠房表弟在管。”“那,表弟是……”她還沒說完,漢子就煩了,說:“你既然說是發小,不曉得打她電話啊。”
“也倒是啊。”卓玫瑰點頭稱是,道謝一聲,提著那盒魚頭轉身就走。穿過千把平方米的車場時,她想:這個氣頭上,哪敢打藺春華電話,必須當面解釋才行。
她在路邊站了很久,突然想起楚寶貴說的,藺春華在輝煌集團掛職收款。她看當天氣溫快三十攝氏度了,生怕糟魚頭壞了,狠狠心,硬是沒坐私營巴士,打了個的,往十八公里外的輝煌集團趕。
卓玫瑰再次走進輝煌,雖不是來找賴大明的,但也需要極大的勇氣。為了母親,她決心脫掉身上的孔乙己長衫,做個叢林野生動物。她向門衛打聽藺春華,不想門衛認出她是來蹲過點的記者,就說藺是新上任的副總,簽字登記后,便把她辦公室窗口指了出來。她問她會不會在,門衛也不多想,就說:“百葉窗是開著的,藺總應該在吧。”
原來如此。卓玫瑰趕緊道了謝,提著那盒魚頭,直奔三樓藺春華辦公室。她突然想起賴大明也在那一樓,便小心選擇了另一邊的樓梯走上去,多點彎路,以免經過賴大明門口。
卓玫瑰輕輕敲門后,藺春華大聲喊著“進來”。
卓玫瑰推門進去,見大班桌前的藺春華抬起頭來,她瞬間尷尬萬分。
這個從小被她視為弱者,并加以領導與愛護的人,如今卻成了自己母親的“命運之神”,她的腿微微顫抖起來。
“你來做啥?”藺春華開口了,但并無那晚的怒火。卓玫瑰一驚,趕緊走上前,把紙袋立在大班桌邊角上,顫抖著手拿出鋁質飯盒,再抹掉橡皮筋,打開蓋子,露出里面深棕色的糟魚頭。
她做這些的時候,完全不敢抬頭看藺春華。
但她突然發現,那些小小的魚頭經過顛簸,有的弄碎了,有的移位了,沒碎沒亂的也很恐怖,好像密密匝匝的死人頭。
她嚇了一跳,自己都感覺到了惡心,毫無食欲。
她剛想抬頭看藺春華臉色,不想對方突然大笑了起來,用沙啞的嗓子瘋狂地笑,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已。
她一邊笑,一邊走到門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她暫時止住了笑,發出鴨子樣的嘎嘎嘆息,扯出紙巾,摸索著輕按笑出的眼淚,生怕把睫毛膏弄糊了。
卓玫瑰還沒反應過來,敞開的門口卻一下跑來好幾個人,半截身子插進來,又不敢發問,跟她一樣呆呆看著藺春華。
賴大明也聞聲而來了。
他在外圍吼了一聲,這是上班時間,員工們便嚇得馬上散開,各自回辦公室去了,還紛紛關上了門。賴大明又降低了聲音,說:“藺總你在做啥呀,別忘記自己的身份。”藺春華馬上抬起頭來,瞬間揚起眉毛,做出無辜小女兒情態,看著賴大明,說:“董事長,你要給我做主啊。”
卓玫瑰傻掉了,繼續杵在原地沒動。她感覺藺春華也在跟賴大明玩兒第四類情感,只是比她玩得更“嗨”。
賴大明把門關了,又把藺春華的大班椅推出來,自己坐了下去,審判官一樣面對倆女人,說:“這是我的行政辦公樓,你們心里有點譜,好不好?”
藺春華做出委屈狀,馬上道歉說:“對不起,我剛才確實……被刺激了。”
聽到哽咽的“被刺激了”四字,卓玫瑰吃了一驚。她還沒回過神來,藺春華就說出了受傷的原因。
在她的描述下,卓玫瑰成了個仗著學習好、愛霸凌別人的孩子,從幼兒園開始,就把藺春華當成她的“奴隸”,上學放學要陪著她,回家做作業或者出去玩耍,都得像個跟班一樣跟著,給她拿書包,或者拿出汗后脫掉的衣服。有幾次路上遇到外面擂肥搶零花錢的野孩子,她還得擋在前面,替卓玫瑰挨耳光。最可恨的是,只要藺春華家里有點好吃的,都得帶一點到學校,進貢給她。
“我跟她的關系,從小就是小姐與丫鬟的關系。”藺春華很節制地哽咽說,這反倒更加打動人,連旁邊沉著臉的賴大明都有點動容了。
卓玫瑰看了那男人一眼,見他目光中有懊憐。真沒想到風風火火半男人婆的藺春華,去了趟南方,竟學會了示弱的把戲。過去確實有調皮鬼說藺春華是丫鬟,沒想到她當真了,記心里了。
“我,我承認,你小學中學確實對我不錯,但我沒強迫你,是你自愿的。”卓玫瑰囁嚅著說。
“你的意思是說,她自愿當你十幾年奴才?”賴大明突然轉頭看著卓玫瑰,低低冒出一句,但卻很有威懾力。他小小的單眼皮眼睛精銳畢現,好像藏有刀鋒。
卓玫瑰一時不知怎樣回答才好,腦子里第一次反問,藺春華為啥從小就來靠攏自己,捧著自己。她都想不起是哪年開始的了,應該是幼兒園中小班就開始了,就像葵花向太陽,人本能地慕強。在那個全市教育擺尾巴的地方,卓玫瑰那點智商從小到大太突出了,一直備受老師們喜歡。圍在她身邊的同學,又不是只有藺春華一個人。對了,除了她,還有楚寶貴。初二以后,藺春華就跟卓玫瑰說過多次,她喜歡楚寶貴,可楚寶貴卻喜歡卓玫瑰。那時卓玫瑰心里想:不用提點我,我才不會跟你爭呢。她可著勁兒撮合他倆單獨待在一起,藺春華又不是不知道,竟然反咬一口。她如今才醒悟,藺春華跟隨她,大半是為了楚寶貴。可這事沒根沒據的,此刻又是來求人的,不得罪藺春華,還真說不出口。
卓玫瑰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有點啞巴吃黃連的感覺,那廂卻又哽咽上了,看來是真傷心了。
藺春華說:“董事長,她那時總是命令我跟寶貴去巷子后面的池塘釣魚,拿回來到寶貴家做了吃。每一次,撈魚釣魚的都是我和寶貴。做飯是寶貴,洗碗也是我,可吃魚身子是她,吃魚頭是我,吃魚尾巴是寶貴……她有次吃魚,還講了個故事,說過去土匪綁了人,就會做盤魚出來,看吃魚身子的,說明這人金貴,就要高額贖金。吃魚頭的干脆就放了,說明這人賤,不值錢……”
“是寶貴講的故事。他的意思說吃魚頭能保護自己,沒別的意思。”卓玫瑰弱弱打斷她,但另外兩人都沒聽見似的。
藺春華還在繼續說:“十來年都是我吃魚頭,沒想到,她今天又做一盒魚頭,專門送來羞辱我,我,我一下想起小時候的事,忍不住就傷心了。對不起,董事長,管理者應該理智,應該注意形象。我失態了,你扣我獎金吧。”
賴大明看了眼旁邊那盒密密匝匝的小魚頭,也有點犯惡心的樣子。他安慰她說:“管理者也是人,我不怪你。”說完,他轉過臉,對著卓玫瑰,目光更兇狠了,說話卻更低更慢了。他說:“卓女士,你這是何必?輝煌再軟,也有一千多人,你何必上門鬧事。”
卓玫瑰終于意識到,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她一著急,汗水直冒,呆了會兒,反而一橫心,冷靜了下來。
卓玫瑰走到沙發邊,在距離藺春華一米左右的地方狠狠坐下,堅強地看著賴大明,說:“董事長,我不是上門鬧事,是來討好春華的。我以為她從小到大喜歡吃魚頭,所以親自做了送來。是我太粗心了,不知道她不喜歡吃魚頭。”
“無事不登三寶殿,你討好她做啥,說。”賴大明依然低聲就能震懾人。
“她對我有點誤會,我來解釋解釋。”
“我沒誤會。我知道你跟寶貴還沒事,但你想勾引他,想有事,以后讓他為你母親長期做透析買單。”藺春華說。
卓玫瑰吃了一驚,百口莫辯,只好說:“我發誓,我不會勾引他,只想努力工作,為母親付醫藥費。”
“原來你離開報社后,被楚寶貴收留了。”賴大明突然冒出一句。
藺春華卻繼續說:“你說你沒勾引?呵呵,自從你去做寶貴的助手后,他再沒跟我約會過了。”
卓玫瑰聞言一驚,說不出話來。
藺春華卻站起來,拿出手機,走到賴大明身邊,翻著頁面給他看。藺春華說:“董事長你看看,這段時間楚寶貴都跟我說了些啥。”
不想賴大明看著看著,卻呵呵笑了,突然顯得有點莫名放松,說:“這孩子……呵呵呵……呵呵,這話都對女人說得出……藺總,別跟他計較,寶貴還是沒長大啊,不懂自己要啥。等他明白了,就晚了。”
話音一落,賴大明把手機還給藺春華,一拉臉,對卓玫瑰說:“你處處不簡單啊。不過,我也不怕,商品砼公司指標差太遠,我們打算不貫標了。人家白副總也不怕你敲詐,上頭不許任何人提那個事了。”
賴大明說完,霍地起身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對外大喊:“二狗,送客!”
卓玫瑰再次發現他聲如洪鐘,與矮小的身材完全不搭。
一個穿保安制服的人應聲跑了進來,用有點淫穢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卓玫瑰一番,然后做了個“請”的手勢。
不知道為什么,卓玫瑰剛才聽賴大明提到白副總,突然懷疑是他伙同對方害她被解雇的,也沒細想符不符合動機,就認定了八九分。她腦袋一熱,伶牙俐齒地對著樓道說:“賴董事長好眼光啊。對,是我姓卓的最不簡單了,你們都很干凈,都非常簡單。”
她說完,也想往外走,藺春華卻誤會了,以為她在暗示她的過去,就站起來,對外喊:“董事長,麻煩再留一步,我還有幾句話要說。”
賴大明不得不反身回來,有點不耐煩地看著二人,努嘴讓二狗從外面關門。
藺春華又哽咽了,說:“董事長,我再補充一點。我初中畢業就出外打工,四五年后帶著百把萬回到家鄉創業,巷子里的人以她老媽為首,竟造謠說我在外面做皮肉生意。作為發小,卓玫瑰不僅不幫我解釋,竟信了這些話,冷落疏遠我。她大一時,我好心去師院看望,她還無故把我趕走,怕我玷污了她。董事長,我這個委屈大了,從沒說過。說真的,我在南方那四五年,換了幾家公司跑業務,拿提成,其中的艱辛屈辱,只有做過的人才懂。卓玫瑰以及她母親,卻潑我臟水。”
藺春華這次真哭了,回到沙發,趴在茶幾上泣不成聲。
卓玫瑰想說不是自己母親造謠,卻又拿不定。過去的王學先是干得出這種事的,她這輩子就可惡在一張嘴上。
賴大明嘆口氣,竟走過去,一屁股坐在藺春華旁邊,用手摸了摸她頭發。
“別哭了。干事業的人,本來知音就少,讓那些一事無成的小鴉小雀去嚼舌根。你的業務能力,我已經非常清楚了,簡直是江城少有,完全用不著去搞那些烏七八糟的事,也能賺錢。那些窮鬼……”說到這里,他抬頭惡狠狠盯著卓玫瑰,繼續說,“……那些窮鬼,永遠不曉得自己為啥是窮鬼。”
這算點到穴位了。
卓玫瑰眼眶一熱,拉開門,沖了出去,瞬間淚雨紛紛。若不是窮,她又怎會為了母親,觍著臉皮來這里受辱?
她飛快地下樓,出大門,不顧一切地快走。
走出輝煌集團好遠了,她才平靜下來,站在馬路邊想,與其這樣受辱,不如去其他公司跑業務。她早就不怕日曬雨淋了,只不過還沒完全學會受辱。當時很流行說:“世界上最偉大的推銷員,應該前門被人趕出去,后門再走進來。”
她正七想八想的,一輛桑塔納停到了她面前。司機伸出頭來說:“要去江城嗎?五十塊。”卓玫瑰愣了下,才發覺自己走神走到離開公汽站很遠了,竟在莫名徒步往江城走。她看了看,半下午太陽還很烈,路上又時不時有輝煌集團的砂石車經過,風一吹,弄人一身灰。她就說:“二十。”
最后談定三十塊,她上了車。
一路無話,她拿出墨鏡戴著,掩蓋耽于沉思的表情,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進入江城后,不是她要去的方向。她就喊停,說錯了,司機說沒錯,她又說錯了,司機卻叫她少安毋躁,說過幾分鐘就到了。
她大驚,心想大白天的,車水馬龍的,不會是綁架吧,就厲聲命令司機停車。司機這時才說:“卓小姐,沒事的,我們總監請你喝喝茶。”
原來司機認識她,是故意來攔截她的。她就問:“什么總監?”司機就說:“輝煌集團的財務總監。”卓玫瑰愣了下,想起了賴大明那個小姨子。
“她找我啥事?”卓玫瑰想不出自己跟對方有什么交集。她記得在輝煌的時候,秦花對她比較冷淡。
“我一個司機哪里會知道呢?”司機笑了下說,“喏,前面就是秦總的家。”
卓玫瑰抬眼一看,那是很有名的一個臨湖別墅小區,1996年的價格是一套九十萬人民幣,因為在江城是頂尖住宅之一,所以連她都知道價格。
車停在秦花家門口時,她已經到大門口親自迎接了。
那個眼大臉方、總讓人想起樣板戲中鐵梅的少婦,此刻臉上都是笑。她把卓玫瑰引到客廳,叫人給她上了玫瑰茶,然后又說了一通玫瑰養顏之類的話,說等會兒送卓玫瑰幾瓶國外帶回來的精油。
“玫瑰就要用玫瑰精油滋養啊。你用過嗎?我猜你沒用過,國內還沒這玩意。我等會兒教你怎么用。”
她意外地殷勤,卓玫瑰倒不自在起來,說:“秦總監,有什么事,盡管說。”
秦花聽了,揚手叫保姆離開,然后說:“我想求你一件事。當然,不是白求,我曉得你母親病了,需要錢,這里有兩萬,密碼是六個八。”
她說完,不知從哪里推了張銀行卡出來,停在卓玫瑰面前的茶幾上。
卓玫瑰看了看卡,雖垂涎欲滴,腦子卻在飛速旋轉。她說:“違法亂紀的事,我可不干。”秦花就說:“你來頭大還是我來頭大?你要想失去一切,我還不想失去我的一切呢。”
她說完,眼睛迅速飛了下冷氣滿滿挑高四五米懸掛著奢華大吊燈的客廳。江城也有部分人家安裝了春蘭空調之類的,但為了省電費,都舍不得初夏開。
“那就好。”卓玫瑰松了口氣,又說,“缺德的事,我也不敢干。”
“一點不缺德,不干才缺德。我只求你離開楚寶貴。”秦花說。
卓玫瑰吃了一驚,不知道楚寶貴什么地方得罪她了,就沉吟著,考慮怎么把話套出來。不想秦花卻根本沒打算隱瞞,直接說:“聽說你做了楚寶貴助手后,他都不跟藺春華約會了。”卓玫瑰突然問:“你怎么知道的?”她很驚訝這話跟藺春華剛才說的一模一樣。藺春華不可能先跟秦花說過,難道,她竊聽她了?
“我可沒竊聽她。”秦花似乎讀出了她心聲,繼續說,“至于怎樣曉得的,你就不要問了。總之,我不希望藺春華被楚寶貴拋棄,讓她來打我姐夫的主意。”
“她干嗎要打你姐夫的主意?”卓玫瑰脫口而出,“她又不是不能掙錢。”
“哪怕她一年提成拿到一百萬,比起輝煌集團的八千萬,也是小巫見大巫。”
“八千萬鈔票?還是自己請人做的重型車和房子的估值?”卓玫瑰不知道為什么,反而維護起藺春華來了。
“你對數字不敏感,不懂八千萬撇去浮沫也跟一百萬沒啥可比性。人說大船破了,也有十萬顆釘,何況這船還沒破,正在勢頭上呢。”
“你姐不是走了嗎?你難道要你姐夫一直單著。”卓玫瑰說完,竟突然發現,藺春華跟楚寶貴分手不見得是壞事,那樣她的工作就穩了。秦花這個沒頭腦的,竟看不懂自己與她利益相反。
“我希望我姐夫找個好女人。”秦花說。
“你沒有權利干涉吧?再說,你憑什么說藺春華不是好女人。”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一再維護藺春華,總感覺相對于外人,她倆之間還算內部矛盾似的。
“我有證據。”秦花性格一直刁鉆任性,城府并不深,早就拉臉半天并且鐵青了,好像在跟卓玫瑰吵架,而不是求她結盟。
“那你說說。”卓玫瑰堵她,發現對方靠的是蠻力,不精明,怪不得在輝煌集團得罪那么多人。
沒想到,秦花被一激,真的講了個事,說有次藺春華跟賴大明一起去出差回來,深夜趕路,快要接近輝煌鎮的時候,小車一下鉆了半截到路邊停著的一輛大卡車肚子下面。賴大明當晚喝了酒,正靠著椅背睡覺,是醒著的藺春華一把把他的頭拉過來護著,才沒受傷。“就像電影里手榴彈爆炸時,英雄把戰友拉下來壓在自己身下那樣。”秦花說,“后來調查了,那是一輛來歷不明的破卡車,也不知道是誰停在那里的。警察判斷是有人偷廢品后,開到這里發現開不動了,只好棄車。”
她看了看面部表情意義不明的卓玫瑰,有點急了,開始提高聲音,試圖讓對方也憤憤起來:“你說怎么那么巧,轎車高度與卡車肚子剛好吻合,好像有人暗中配過型號似的。而且,我姐夫剛好喝醉了,在睡覺,她呢,剛好醒著。更巧的是,就算醒著,那段二級公路連燈都沒有,她反應怎么那么快,剛好就把我姐夫的頭扯進懷里護著,做了他的救命恩人,從此他娘的在集團里地位就格外不一樣了。”
“前面的司機怎樣了?”卓玫瑰脫口而出。
“司機?”秦花想了想,說,“司機……反正沒死。”
卓玫瑰嘆口氣,說:“你的心很冷。司機你不關心,玩命救了你姐夫的藺春華,還被你懷疑在設局。你不想想,她拉他一秒,就會讓自己多無數倍的危險。”
秦花愣住了,囁嚅兩下,沒說出話。
卓玫瑰站起來,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我只是在楚總那邊上班而已,幫不了你什么。”
她走到院子里了,才聽秦花在背后撲出來,繼續說:“你真可笑,活了半輩子也看不清身邊的人。我跟你講,那個狐貍精不僅把我姐夫感動了,把寶寶貝貝也收買了。”
“寶寶貝貝?”卓玫瑰好像在哪里聽過,又不記得是誰。她轉過身,詫異地看著秦花。后者馬上說:“就是我姐姐的兩個兒子啊,一個九歲,一個七歲,都被她收買了。”
“原來,這才是讓你感到恐慌的。”卓玫瑰想笑。
“能不恐慌嗎?”秦花下了屋檐臺階,走過來說,“我和我姐過去不要孩子們做的事,她一律讓做。”
“比如呢?”卓玫瑰有了點興趣。
“比如,我怕孩子爛牙齒,不給吃糖,她就偷偷給,以此討好他們。再比如,我要求孩子們考九十分,她就跟他們說沒必要看分數,還說讀書無用,說她和我姐夫只讀了個初中,照樣當老板,把我幾年的教育幾句話打翻了。她還趁我不注意,好幾次帶著寶寶貝貝去后山爬樹、掏鳥蛋、滾鐵環、打彈子……真是罄竹難書。我告狀給我姐夫,他竟然被迷得糊涂了,說咱家是該改變教育觀念了,還說寶寶貝貝喜歡反著來,越不讓學習越學習了,最近成績提高了,還開始在學校不打人光保護人了……你曉得嗎,我姐去世前兩年一直在住院,姐夫忙事業,寶寶貝貝都是我配合兩個保姆在帶。藺春華不是跟奪走我親生兒子一樣嗎……”
卓玫瑰舉起手,示意她別說了。她在輝煌采訪那幾天,聽說她姐倆的父親過去是輝煌占地那個村的村長,還是縣長的好友,很霸道地幫村民做過一些好事,也很霸道地違過一些法。賴大明的起家全仰賴這個已經死去的老丈人。她在大學時,也遇到過幾個村長、鎮長的閨女,總有種小王國里造就的跋扈氣,真正的高干子女反而特別隱匿與謙虛。
不過,秦花提到的那些事,她感覺都是真的,特別像藺春華干的。后者從小到大,最會干的就是男生干的那些事。她甚至在看完《少林寺》后偷偷在地攤上買了本舊書練少林拳,或者看完《排球女將》后,把學校和自己后院的芭蕉葉子偷偷打爛了。
往事如潮涌來,卓玫瑰百味俱呈,突然聯想起今天的受辱,第一次感覺自己真的很徹底地失去藺春華了,也失去那些時光了,心下莫名感傷,就啞啞地說:“你們這些人的豪門恩怨,太可怕了,與我們小老百姓無關。楚寶貴只是我老板而已,沒別的曖昧關系,我幫不了你什么。”
她說完,轉身就走了,好像要急于跟這里撇清。
她跨出大門了,才聽秦花在后面惱羞成怒地罵:“拉倒吧,裝啥純潔!你們梧桐巷的女人,不靠那兩片肉,怎么發大財?”
繁榮之初,良莠共葳蕤,個別地市縣領導想學越南,一再提出搞紅燈區而被上頭否定,可哪條城郊巷子沒有個把暗中做皮肉生意的女子?但這個讀了江城財經大學的村姑還是罵得太臟了,卓玫瑰氣得小跑起來。
她在公汽站等車時,不由得嘀咕出了聲:“我留在項目組繼續干,不比拿你兩萬塊劃算?怎么會有這么苕的村姑,一直在以‘自己受損’作為理由說服別人幫忙,還當自己是霸道村長的女兒?”
卓玫瑰并不知道,跟秦花見面那天,似乎是個分水嶺,晚上快入睡時也沒意識到卓玉的意識。
后來,她越來越沒發現有個卓玉在遙遠的地方呼喚她了。
十七
卓玫瑰認為,按照自己和楚寶貴的交情,他要為了藺春華解雇她,必然也會做一番安慰,并努力幫她介紹其他工作。
她就把球暗中踢給楚寶貴,等他開口,自己卻更加拼命地工作,展現價值。
不想,自從被藺春華莫名其妙錄像后,楚寶貴竟像忘記了那一幕似的,也沒再提,只如常工作。藺春華以及其他任何人,也沒進一步舉動。
卓玫瑰以為一切都過去了。
有天她回到家,發現母親昏迷了。她慌忙把她送到醫院搶救過來,跟醫生一交談,才發現,腎臟衰竭并不是尿毒癥的主要死因,因為,等不到衰竭,病人就會出現各種并發癥。
是的,大多數尿毒癥患者死于并發癥,故換腎的時間,不應該以腎臟衰竭程度為準,應是越早越好。
這又給卓玫瑰增加了早日賺大錢的緊迫感。
她心慌慌輾轉一夜未眠,再來辦公室看到楚寶貴,竟發現自己其實很怕他解雇她。他也成了她的命運之神。
這樣一感覺,她心里便對楚寶貴更疏遠防備了一些,一下班,就想約精神導師曹一山拿主意。
他們還是約在紅酥手,還是點曹一山喜歡的山野農家菜,還有他喜歡的啤酒。只不過,這次他沒帶小爾來,她也不問。
她依然不敢用現實問題麻煩這個富家子,后者依然不知道她母親的事。
當然,他也是個不喜歡談俗事的人,多年來,彼此都沒主動打聽過對方的家事,不是故意的,而是每種關系有每種關系的天然格局。他倆就是精神為主的交往,而且一個是另一個的神父似的。
曹一山得到的疑問是,卓玫瑰應該怎樣保住這份工作?為此,卓玫瑰談了自己和楚寶貴以及藺春華從小到大的事,以及這次的誤會。當然,她沒說自己在師院讀書時,因為在意曹一山的看法,趕走了藺春華。
曹一山好像餓極了,吃飽喝足后才說:“按照你的信息,楚寶貴開發新項目后,就沒跟藺春華約會了,說明戀人沒他的事業重要,所以,你不必想那么多,管她錄像后續用來干嗎,你要保工作與前途,應該抓住的是楚寶貴。”
一語撥開迷津,但卓玫瑰還是問:“怎樣抓住呢?發小都變成自己老板了,一切都變了。”
曹一山就說:“我剛才不是已經說了嗎?他在乎的是事業,你就回去思考思考,怎樣在事業上幫他。”
卓玫瑰眼睛終于亮了,似乎想到了什么。
當天,她還順帶問了另一個問題,說如果自己不小心聽到了一個大老板的秘密,自己答應不說出去后,那人會不會又伙同白副總來害自己被解雇?
曹一山馬上說:“不會吧。既然你聽到了秘密,又沒錄音,還承諾不說出去,這個人應該不想激怒你。兔子急了也會咬人,他何必把你逼上絕路呢?”
這一說,卓玫瑰吃了一驚,想賴大明確實不會那么愚蠢,連《孫子兵法》都提倡給人留條活路,以免對方做困獸斗呢。
那么,究竟是誰伙同白副總害她,又成謎了。
曹一山看她耽于沉思,就點撥說:“世上很多害人的事,都不需要明確目的,有的只是變態,有的只是內心的惡念,還有的也許只是一件小事引發的復仇。每個人都會被人害,不稀奇。我們應該考慮的是怎樣小心行得萬年船,避過陷阱,而不是老糾纏怎樣抓禍首。很多事用盡一生都解不開謎,而且就算解開了,對我們的生活也毫無意義。”
卓玫瑰聽完,咧嘴一笑,誠心說了謝謝,打算不糾結這事了。
余下時間兩人又探討了些文學方面的事情。當天探討的是一篇小說,講的是個體戶與女大學生的戀愛,最終,女大學生似乎因為階層,拋棄了個體戶。
曹一山說:“小說寫于前兩年,透露出個體戶的社會地位比女大學生低,但在此刻,1996年的春夏之交,似乎已經不是這樣的了。很多女大學生想找個體戶。才兩年,觀念改變如此之快,這真是個狂飆突進的年代。”
卓玫瑰就笑:“是你春江水暖鴨先知,我周圍不少人還像活在過去一樣。”
她首先想到了母親,但閉上了自己的嘴。
于是,他們又探討了小說什么樣的題材才是永恒的,不會過兩年就不被讀者理解了。分手的時候,曹一山還是那樣樸素,身家千萬卻不買車,不趕時間的話也不打的,擠上一輛招手可上的私營小巴,向她揮手告別。
卓玫瑰看著遠去的小巴,眼眶一熱,差點哭出來,想:要是沒這個人一直在智力與智慧上引導她,江城的天都是暗的。她倒慶幸自己當初沒追求他,糾纏他,她明白,師友關系比愛情更穩定、更長久。
卓玫瑰回到辦公室才想到,自己對曹一山也虛偽了。她隱瞞的不僅有母親的病,還隱瞞了楚寶貴想爭取民營上柜名額、把曹氏集團視為競爭目標之一的事。
“為了未來的干股分紅,我算不算欺騙了曹一山?”
她問完自己,又為自己開脫了,想曹一山都沒提過曹氏集團,她何必操心。再說,曹大河又不是吃素的,對手是全省想上柜的民企,幾十上百個競爭者也許都有,楚寶貴算什么。她總感覺楚寶貴提到上柜,是癡人說夢,用來鼓舞士氣罷了,哪能想到上柜一事是他的唯一發動機。
這事要很久以后才能琢磨明白。
她當時只是自我安慰后松了口氣,一邊做可行性分析,一邊就想出自己對于楚寶貴的價值來了。
楚寶貴身家只有二百萬,卻想做大項目,最難的不是找項目,而是融資。卓玫瑰雖然不懂融資,但她想,一個銀行行長的女兒,總會幫到楚寶貴吧。
為了焊穩工作,卓玫瑰暗地里計劃好了,讓楚寶貴與鮑菁菁無意之間認識。
有天她知道楚寶貴會過來,就邀約鮑菁菁來單位等她,下班后一起去吃飯。她深知楚寶貴有城府后依然殘存的岔巴子天性,關注點都在外界他人,應該會對鮑菁菁感興趣,不像曹一山那樣耽于內心,一開始會對陌生人比較忽視。到時三人一起出去吃飯也未可知。就算楚寶貴當天沒空,她也有機會后續假裝無意,把鮑菁菁的父親給說出來。
不想那天的劇情完全超出了設計。
快下班的時候,鮑菁菁竟然挽著夏鳴笛的手走了進來,而且,看上去鮑菁菁跟過去很不一樣。究竟哪里不一樣,卓玫瑰一下也沒反應過來。
正在埋頭研究項目的楚寶貴抬起頭來,見笑吟吟的那對也吃了一驚。他馬上反應過來,起身上去跟夏鳴笛握手說:“你倆……嗨,我太驚訝了。”
楚寶貴說貴客來了,他要親自去泡茶時,竟對鮑菁菁和夏鳴笛的來意沒表現出另一個驚訝——這一對說找的是卓玫瑰,而不是他。
卓玫瑰卻有點驚訝了,夏鳴笛跟楚寶貴比較熟啊。
安頓好二人落座,她趕緊去茶水間幫忙,直接問老板:“你認識鮑菁菁?”楚寶貴老實說:“誰不曉得她啊?紅色跑車很拉風,是鮑行長的千金,但不曉得她跟你這么熟。”卓玫瑰就說:“今晚咱們四人一起出去吃飯吧。”楚寶貴卻說:“我不想跟她走太近。”
“為什么?是因為夏鳴笛嗎?”卓玫瑰心里一涼,想自己的資源對他竟然沒有用。楚寶貴卻說:“回頭我再跟你解釋。今晚你帶他倆好好吃一頓,我報銷。等會兒我要去跑工地,就不奉陪了。”
臨出茶水間,楚寶貴又回頭低低叮囑一句:“吃飯時,不,包括以后,盡量不要提我和公司。他們提到的話,你就滑過去,裝迷糊。”卓玫瑰就說:“記住了。”
當天借著能報銷,她帶他倆去了向日葵國際酒店的頂樓旋轉餐廳,不想夏鳴笛一坐下就跟服務生打了招呼,說要是敢收這位小姐的錢,他以后就不做他們的會員了。鮑菁菁也趁著夏鳴笛去洗手間時,悄悄解釋:“對他們那種人來說,女性搶著買單是一種侮辱。”卓玫瑰也就不客氣了。
如此難得的高端享受,又無金錢負擔與業務目的,她本該吃得很高興,但心里總有點牽絆,卻又不知道是什么。
當天,對面正在熱戀中的亢奮戀人似乎都沒注意到她有點分心,也沒提到楚寶貴以及他的公司,一直在大談特談兩人的情事。
原來,夏鳴笛早就看上了鮑菁菁,連學校演出也會來捧場。他們早就作為普通朋友一起吃過多少次飯了,鮑菁菁竟沒對卓玫瑰提過。
“我們是在長久的交談中彼此了解的。”鮑菁菁說。
“聽上去像部浪漫片。”卓玫瑰恭維著,心里卻嘀咕夏鳴笛是為了貸款在慢慢撒網收鉤吧。
想完她又批評了自己,發現自己還沒戀愛過就有點不相信愛情了。
她喝了口紅酒,把目光轉向環形落地窗外的萬家燈火,繼續想:自己一直覺得鮑菁菁的心理年齡只是個中學生,不會真的按照追星的標準擇男友,但她并沒想到,她會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選擇與過去審美完全不一樣的夏鳴笛。
實際上,卓玫瑰對于白皙清秀、過于追求外表美的花樣男單身富翁夏鳴笛,一直有關于其性取向的絲絲懷疑,但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夏鳴笛通體比較中性化,拿刀叉的手指也蔥管一樣寒涼與纖細,如果換件女裝,不會被人懷疑是男人。但就是這樣的氣質,讓他人緣比較好,男女通吃,所以當初能打電話催賴大明快回來簽單,簡直不像在做生意,倒像撒嬌。
她聽說他是發型師出身,如江城那一時期大多數老板一樣,沒讀過大學,她便更不在意他的存在,在輝煌也是因為過于放松才會對他自信地談對CI策劃的看法。晚報有幾次關于他的報道,她瞄到也沒興趣細看,不想驕傲的公主鮑菁菁竟然喜歡上了他。
不待卓玫瑰追問,在鮑菁菁嘰嘰喳喳的談話中,她已經明白了閨密喜歡他的原因,原來,他不僅僅是服裝廠老板那么簡單,還是一位服裝設計師,獲過國內金剪刀獎,還在國外辦過多次服裝展。這些,都比較能滿足鮑菁菁的虛榮心,她一直喜歡比較國際化的男人。
卓玫瑰談起,商場里夏鳴笛公司生產的紅翡翠牌服裝,似乎與“國外服裝展”這事特別有反差,非常大眾化,幾十到小百一套,化纖感十足,大花大朵的,連她母親都買過兩件襯衣。鮑菁菁就搶在夏鳴笛之前,解釋說那只是市場定位。如果讓夏鳴笛搞個皮爾卡丹出來,也能,但那是下一步的事。
卓玫瑰這才道:“明白了,高中低檔服裝,只是一個選擇而已,并不是不能做。”她還在消化這些信息,鮑菁菁馬上又說:“鳴笛成為國際服裝大師之前,是我一個人的服裝設計師。”
卓玫瑰這時才發現,鮑菁菁的著裝風格確實跟平時不一樣。平日里她雖然豪車豪表豪包,但那只是小姨送的。她的著裝大多隨意,穿的是當時白領流行的真維斯或寶姿之類,總之就是風格混亂,休閑職業通吃,隨心所欲。可是今天,鮑菁菁卻穿著一件粉色麻料的半休閑半職業的簡潔包身裙,發型也從隨意的公主頭變成了不隨意的有幾股麻花辮的公主頭,耳垂上還有一顆珍珠耳釘,整個人顯得清新溫婉,有點像日本電視劇里面的女孩。
卓玫瑰是看慣鮑菁菁了,只覺得她精致了許多,而陌生人會覺得她的少女感完全被激發出來了,一個靠茁壯身材擁有美聲肺活量的少女,說十八歲也會有人信。
鮑菁菁還興奮地告訴卓玫瑰,中國人對美的知識太缺乏了。在韓國在巴黎,美是支柱產業,體系大得很,細得很呢。她順便告訴卓玫瑰,黃種人不要學巴黎人穿什么黑白灰米,她說她倆過去都穿錯了,黃種人需要向韓國人學習,穿鮮而不艷的顏色。
“什么叫鮮而不艷?”卓玫瑰問。
一直寵溺地看著鮑菁菁的夏鳴笛就說:“你去公園里走走,看看大自然,都是復合的顏色,而不是我們商場里那種正藍正黃正綠什么的。”
“你的紅翡翠也不是大自然的顏色。”卓玫瑰笑。
夏鳴笛也笑了,說:“你現在提到的是市場營銷學,不是色彩學。”
卓玫瑰明白他在說王學先那樣的江城人審美低下,企業不得不迎合,但他沒直接說出來,倒也顯得善良。
那晚九點過結束吃飯后,卓玫瑰拒絕搭夏鳴笛的車。夏夜如白天一樣熱鬧,她選擇燈光陰影處的人行道孑孓獨行。卓玫瑰一邊走,一邊仗著酒興給楚寶貴打電話,大膽直白問他:“不是要貸款嗎,為什么不跟行長女兒走近些?”
她放飛自我般說:“人家夏鳴笛想開發高端品牌,想進軍海外市場,都盯上鮑菁菁了,還以身相許,就你苕。”楚寶貴在電話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玫瑰,你太幼稚了,貸款不是那么簡單的事。你要是把幼稚的鮑菁菁扯進來,反而會壞我的事。”卓玫瑰愣住了,發現自己確實不懂融資。
那邊見她沒聲音了,就提高了嗓門喊:“喂喂,你在聽嗎?”“我在聽。”卓玫瑰的語氣清醒了許多。楚寶貴就厲聲說:“聽著,我給你約法三章。做不到,就走人。一,你們的私交不要提到公司的事。二,除了內部管理,你不要插手別的。哪怕以后公司搭建起來了,你還是搞內部管理,財務和產供銷,你都不要管。三,防著夏鳴笛。”
卓玫瑰從沒見過楚寶貴這樣嚴肅地說話,酒都被嚇醒了,就說:“好,我記住了。”
她不明白,他為什么在融資上顯得如此敏感,好像那是一爐紅紅的鋼水。
十八
到了秋天,楚寶貴終于花十萬元,從他好友那里買了一個保健品項目。
卓玫瑰慚愧地說:“我們開發小組白拿工資了,最后還是楚總自己找到了項目。”楚寶貴就批評她:“咋能這樣說。沒有你們的努力與鋪墊,我就是遇到這個項目,也看不出它的好。”一席話說得員工們都很高興。
他私下把它戲稱為“十全大補蔬菜棒”,用申請了專利的“SX高科技”,去除蔬菜里阻礙營養吸收的草酸植酸,使其成為飛速補鈣補鐵,還補各種維生素的全能天然補品,老少皆宜。
那時卓玫瑰也不知道,受時代技術所限,只能高溫瞬時滅菌,蔬菜哪里還有多少天然維生素,不過全靠添加添加營養糊精達到國標企標罷了。
沒幾天,主要管理人員就到齊了。
原來,楚寶貴早暗中說服了幾個瀕于倒閉的國有大廠的高管加盟,并不如他之前所言,一切指望玫瑰風雨并肩。這些人過來后,一個管生產,一個管營銷,還有個管后勤,而楚寶貴自己管財務,并與職能部門打交道,卓玫瑰則只負責辦公樓的內部管理,倒也安排恰當。
卓玫瑰一下從老二變成了老四,也不以為意。
楚寶貴買下了四環內一家瀕臨倒閉的食品廠,繼續跟城中村簽訂了十年廠區租約,把舊辦公樓比照高檔寫字樓加裝,貼上大理石地面,吊了輕鋼龍骨頂,再給每個辦公室配備了寬頁米色仿麻料百葉簾,擺上中高檔辦公設備,看上去并不比普通外企差。他自己則選了頂頭最大的一間,擺全屋紅木辦公家具,書柜里放著一排排空殼的各行業經典。大樓后面的幾千平方米則是倉庫和無菌車間,連卓玫瑰也不能不經批準就進去。
五個管理者最終商量出,產品的名字叫“天助高能棒”。天助是品牌名,又有字面那個意思。后續天助公司將教育人們說,高科技SX制造出了全新的補品,每人每天吃一根,精力充沛,智力增長,補血補鈣,延年益壽。
事情就轟轟烈烈搞了起來,五人各負其責。卓玫瑰也不懂招聘培訓這塊是最沒好處的,不像另外三個副總,進設備、確定生產基地、大肆采買啥的,都是肥差,隨便弄弄巧,母親的換腎錢就有了。她不懂,也不會去想是不是楚寶貴故意討好那幾個自帶職能部門資源的高管,心里還感激在外跑各種手續以及資金的他,覺得發小心里還有第四類情感,安排了最輕松的事給她。
她去報社打招聘廣告,一個個面試、篩選、培訓,每天樂此不疲。那時她身邊已經圍著七八個辦公室和企劃部的成員,初步嘗到了被人簇擁、恭維、伺候的權力甜頭。
錢究竟是什么?它除了能確保生存外,還能挽回尊嚴,也能獲得自由,更能貢獻于社會。
我有個朋友,在水庫中遭遇了金錢與性命的斗爭,因而棄軍從商。他無師自通了賺錢的門道,見風就長,于是,錢在他那里,慢慢已不是滿足小我的東西了。
我感覺有些更宏大的東西在他心里滋長,但他自己也沒厘清是什么。
按照馬斯洛的需求理論,他應該是想用錢來實現自我的價值了。但他不懂。
而另一位朋友,在我目力所及的范圍內,則看到她把自己與金錢與欲望完全融合在一起,三位一體了。
錢就是一面鏡子,能照見世間的所有。現在這個社會,一部分人還是羞于談錢,將其視為洪水猛獸,另一部分人則猛打方向盤,從“窮光榮”變成了“錢光榮”。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壞的時代。
寫完這些,卓玫瑰就署名柔絲,自然不投晚報,而是把《玫瑰或金》發在了日報的副刊上,稿費一百元。她把錢與剪報放一起,用塑封機封了起來。
在后來的隨筆集里,唯一沒收錄進去這篇,不知是塑封的原因,還是她已經不同意自己在這篇文章里的看法了。未來的女兒卓玉發現它時,竟然硬撅撅藏在衣柜的折疊毛衣里。
有天卓玫瑰剛面試完一撥人,正打算去樓頂食堂吃飯,錢偉健卻頂著海飛絲型的稀疏頭發,夾著公文包和雨傘,笑瞇瞇地走了進來。
她嚇了一跳,問他來干什么,誰放他進來的。男人不回答,只說:“玫瑰,你應該把廣告給晚報,而不是日報那個瓜皮。”
卓玫瑰真是哭笑不得,她跟他都有仇了,他還好意思來拉廣告。
“我預計,天助未來的廣告量很大。保健品嘛,就靠地毯式轟炸騙人。你要不給咱們全省報紙的龍頭,算得上公報私仇,楚總要知道了,會不高興吧?”
求人還威脅上了,卓玫瑰氣得趕他走。他走到門口去關上了門,又回來坐到面試椅上,神秘兮兮地看著前下屬,好像自己與命運簽訂了協議。
卓玫瑰沉吟一下,不敢與他裹纏。她真沒想到以后自己的權力會這么大,每年進出廣告費百萬千萬的,就說:“以后的事,以后再說。我現在打招聘廣告就喜歡日報,咋啦?找工作的人不會傻到只看晚報吧?麻煩你現在就去向楚總舉報,反正你也是舉報慣了的。”
錢偉健假裝沒聽懂話外音,繼續就說:“以后的產品廣告如果給晚報,我可以解決你母親換腎的問題。我有腎源,渠道很神秘,你的級別還不配知道,但肯定是不違法的。另外,我還能找到國內頂級的醫生,包你母親手術成功。”
卓玫瑰聽了一愣,想:自己的難處原來誰都知道,就是最親的曹一山和鮑菁菁不知道。他們與社會上這些人不是一個圈的。但他倆似乎也沒問過她原生家庭的情況,這真是很奇怪。難道是多年前聽她弱弱一句,說母親是普通工人,沒啥好說的,就為了她自尊心,再不提了?
這沒錯,她確實羞于提及母親,并不是因為車工的身份,而是王學先過去不知道外面天空有多大、不知道自己多可憐、一味鬧嚷嚷兇巴巴盡情得罪身邊人的個性。
她不說話了,想著什么,一時心亂,半晌才道:“你先回去吧,以后再說。”
錢偉健心領神會,表情輕松起來,臨走還對她飛了個媚眼,走兩步又轉身虛點她鼻頭,說:“小丫頭,在我身邊成長起來了啊。”
卓玫瑰想吐,但那個誘人的腎源,讓她皮笑肉不笑地擠出了一個微笑。
第二天,她讓辦公室主任去晚報簽了幾個招聘廣告,跟日報均搭著來。
楚寶貴每次開會都說,我們要用“深圳速度”來建廠,設備、廠房以及溫室大棚基地都是二手貨,冬天我們就能出第一批產品。
他每次開會的時候,都顯得慷慨激昂,眼睛很亮,有時還會失控噴出唾沫,員工們都憋住不敢笑。這特別像他少時圍在卓玫瑰身邊那種亢奮,努力講著稀奇事,想逗她一笑。梧桐巷的人都笑,寶貴靠口條混,說的是他從小有一張能說會道又讓人舒服的嘴。當老板后他有了城府,不輕易開口了,說話越來越像個研究生文憑以上的人,只有在煽動自己員工時,才露出了過去的激情。
“不,也許是母親改嫁早,父親又常年跑船不落家,不是孤兒好比孤兒的處境導致的討好型人格。”卓玫瑰畢竟寫上小說了,總不由自主地琢磨人。
回望小時候,她重新發現,也許楚寶貴并不天生熱情,而是生存的本能。想想他也真牛,從十歲母親離開到十七歲父親也離開,學校與社會都沒誰敢欺負他,還反過來做女生們的“保護神”。
卓玫瑰回過神來,見楚寶貴已經在談什么一年突破三千萬產值,兩年上億,還要把天助高能棒送到阿拉山口,送到航天基地,送到沙漠深處,要一卡車一卡車送給一切缺營養的高級人才吃。她感覺他氣球吹得很大,但因不懂財務與營銷,也不由得不信,想保健品也許就是這樣野蠻生長的吧。不過,不管他怎樣用手指一幅幅地畫藍圖,暫時也沒對普通員工提未來想上柜的事。
卓玫瑰不知道他那邊融資怎樣,投了多少錢,只看到一切都很順利,順利得異常。而楚寶貴,整個狀態特別像電影里的革命先輩——充滿理想與激情。
她甚至有點喜歡他了。
公司一開始就搞的是股份制,不像江城很多企業才剛啟動股份制改造。
股東開會的時候,不僅來了區里市里管經濟的各路領導,負責做記錄的卓玫瑰在滿屋子黑壓壓的人頭中,竟然見到了斯斯文文的臺商協會詹會長。
他也是公司的股東,占股百分之五。太意外了。
卓玫瑰越發覺得過去小看楚寶貴了,他有太多能量與人脈不為人知。她甚至覺得,手眼通天就是他那樣——滿臉堆著接近于郊區菜農的樸實憨笑,卻穿著意大利進口的高端休閑服,用最卑下的口氣,說著從高人飯局聽來的最新概念,以及對方無法拒絕的好處。
國慶節后,楚寶貴打算在高檔酒店辦一個慶功宴,慰勞一下大家。時間地點定好后,卓玫瑰帶著幾個員工去布置現場。
跟餐廳經理核對菜單的時候,卓玫瑰吃了一驚,楚寶貴竟然每桌都定了千元的澳洲大龍蝦。一蝦三吃,芥末刺身、龍蝦粥,還有一點用來做小炒皇。擺盤則是大大的木質雕花龍舟,極盡奢華的樣子。與席的每人還有一只時價一百二十元的大閘蟹,放在雪白的骨瓷小碟里,紅紅白白的如雕塑般,煞是好看。除了幾種常見飲料,每桌配的是四瓶法國進口紅酒。卓玫瑰不識酒的品牌,但聽經理說是什么獲獎酒莊的作品,感覺應該不差。一桌連酒水下來打折后也要五千元,在1996年秋天的江城,那是富豪請貴客的標準,可楚寶貴卻給兩百多位普通管理人員吃,真是慷慨得前所未見。當然,車間幾百個工人以及保安保管什么的,他還是沒請。
卓玫瑰正看餐廳經理敲著計算器,就聽旁邊兩名穿著旗袍的服務員在交頭接耳。“喏,看到沒,輝煌的老板娘。”
卓玫瑰聞言一驚,發現不遠處的臨窗邊,白副總正拉開椅子,紳士地請藺春華落座。她趕緊一閃,不讓他們看見她。她觀察了一會兒,發現兩人的關系,有點像她和曹一山,比較親密,又相敬如賓。
旁邊服務員還在嘀咕。“哦,就是在香港買五克拉鉆戒那個啊。等會兒過去倒茶,看看她今天戴沒有。”“聽說江城也有一兩千的鉆戒賣了,改天一起去看看。”“一兩千?那我踮踮腳尖也可以買。不會是鋯石吧?”“是真的。不過,是碎鉆。”
一會兒算完賬,卓玫瑰又叮囑了些注意事項,就從另一頭的電梯下去了。
她已經不太在意藺春華是否教唆白副總舉報她了,一直想的是,楚寶貴知不知道藺春華嫁給賴大明了?從1995年夏天去輝煌談工程,初秋簽下合同,到1996深秋,也就一年時間左右,她竟早嫁給了別人。
卓玫瑰感覺有點氣緊,站在停車場調整了幾分鐘呼吸,才回去復命。
她猜楚寶貴應該早就知道,江城民營企業家圈是通的。她沒想到,那個秦花也雷聲大雨點小,沒攔住藺春華。
那幾天她一直偷偷觀察楚寶貴,似乎對方也無什么異樣。到了聚餐那天,員工們敬他酒,他竟來者不拒。卓玫瑰這時才感覺他還是受傷了,甚至猜測,砸重金請員工也是這原因。
喝了好多杯后,第一副總到底會來事,就上去幫老板一一擋了。員工們這才意識到不妥,不再放縱。這些畢業沒幾年的青年,大多也是反抗發配式分配,像卓玫瑰一樣砸碎鐵飯碗來大城市下海。抱著強烈改變命運念頭的他們,就在鋪滿羊毛地毯和掛著金絲帷幔的酒店里,齊聲唱起了《真心英雄》,聲音大得影響了其他樓層。酒店老板第一次接待打了雞血樣的低收入群體,有點沒經驗,只好過來尷尬敬酒,說:“楚總,您這幫員工生龍活虎的,一定會把天助搞成全國名企。”半醉的楚寶貴就道:“不,我們的目標是世界五百強。”“對,世界五百強!”旁邊好幾個營銷部的小伙子站起來,大聲接嘴。
又是一片嘈雜小狂歡,好像目標真的可以實現,每個人對未來都充滿信心。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楚寶貴站起來說,“你們把天助的信心傳播出去!”
大家尖叫鼓掌,打呼哨。有幾個人到處攝像,說是電視臺記者,準備發新聞。
楚寶貴拉過旁邊一名記者說:“給我用個勁爆的題目——江城最豪奢的員工餐。我要把保健品行業的營銷人才都給吸引過來!”
“看來他是真想搞好銷售。”卓玫瑰想。
她一轉頭,看見有一小撮員工跳上了角落里的音樂小舞臺,開始點歌,配唱卡拉OK,點的又全是《男兒當自強》這種勵志歌曲——“讓海天為我聚能量,去開天辟地,為我理想去闖……”
不唱歌的員工則離開座位,舉著酒杯滿場跑,各自捉對組團,大聲聊著酒醉心明白的體己話。
卓玫瑰一轉頭,發現楚寶貴和小焦不見了,她便也想走,就跟剩下的幾個副總打了招呼,悄悄溜了。
出得門來,她一直在想,該不該跟楚寶貴聯系下。想來想去,她還是回家了。
不出幾天,她就打聽清楚了,藺春華跟賴大明出雙入對有段時間了。至于哪天領證結婚的,誰也不知道。為了照顧寶寶貝貝的感受,賴大明不打算舉行婚禮。奇怪的是,寶寶貝貝在9月份開學的時候,都被送進了一人十五萬贊助費的民營小學,也是江城第一家貴族學校。它雖然也在城邊上,但與輝煌剛好反方向,說起來是一個城市,實際相差百來里路,孩子們周末才能回家。
那學校修的是歐洲城堡的樣子,賴大明的私宅也是歐洲城堡的樣子。據說在后一個城堡里,只有藺春華這位女主人陪著他了。
卓玫瑰太驚訝了。她猜不透藺春華給賴大明下了什么蠱,能這么快收了一個在她眼里看來算得上梟雄的人,還能讓寶寶貝貝乖乖去住校。
她存了個心,繼續慢慢打聽,竟也打聽不出太多,似乎有股勢力在為賴大明兩口子做保密工作。直到有天,她帶著企劃部員工去商場研究燈箱廣告,遇到了秦花,才知道了一點內幕。
后者還是那么沒心沒肺,攔住卓玫瑰就說:“想來你早曉得了,你那個妖孽發小,真的成了我家寶寶貝貝的后媽。”但她又說:“不過,我帶著寶寶貝貝找姐夫大鬧了一場,姓藺的一分錢也沒撈到。”
卓玫瑰還沒開口,秦花又喜滋滋地說:“姐夫跟她簽了婚前協議,輝煌的所有財產以后都屬于我家寶寶貝貝,那個婊子一根毛都沒撈到。”
卓玫瑰還是一句話都沒說,秦花就被遠處招呼她的女子喊走了。
對方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就像上天專門派來的信使。卓玫瑰呆呆站在原地,想:藺春華什么都不圖,放下青梅竹馬的楚寶貴不要,去跟那個土包子矮冬瓜,還帶拖油瓶的黑社會結婚干嗎?難道,她跟賴大明之間,是真的愛情?
她越猜不透,就越發覺得楚寶貴可憐了。其時,卓玫瑰已在市級刊物發了兩個短篇小說,正對研究人性興致勃勃,何況還是她最在意的人,她就給曹一山發了短信,約他紅酥手吃飯。
這次曹一山不能來,說自己很忙,還問了天助公司的地址,說要給她寄一樣東西過去。卓玫瑰巴巴盼著,以為他要第一次送她禮物了,沒想到幾天后一拆開,竟然是結婚請柬。
她正五味雜陳,曹一山似乎算準了時間,打了電話來,開玩笑說:“卓總,賞光蒞臨鄙人的婚禮嗎?”卓玫瑰朗聲道:“當然啊,當然要來。”
她感覺一切都在意料中,似乎并不憂傷,卻在婚禮前某個午間睡著了,醒來花了一分多鐘才確認自己是誰,確認在地球四十六億年中的哪一天。
那一瞬間她有了奇怪的感覺,但她又說不出來,即便是作家了,也無法形容。她就假裝出去調查終端,信步來到了解放公園。
她看著秋天的景色,頗有感慨,但還是說不出那種感覺。她鉆進高大的水杉林,在樹間的石子路上走了很久,依然找不出那是種什么感覺。
后來她鉆出樹林了,一看天邊的云彩,突然就找到了——她感覺自己是一個外星人,被同族遺落在了地球上——對,就她一個人在這里。
她還意識到,這一生很短暫,自己做不了什么事,甚至也沒幾件事是為自己做的。她感覺這樣的人生特別沒意思。她還是沒想起自己是卓玉,來自2057年,但她走出公園后門的時候,狠勁又上來了。
她想:“既然本來也沒啥意思,我也不用怕以后每天需要解決的各種困難了。因為,再難,也沒去死難。既然沒去死,又有何難。”
原來,她竟是這樣第一次想到了死,想得連自己都不經意不發覺。
十九
曹一山的婚禮就在距離天助不遠的向日葵國際酒店八層的潮州餐廳里舉辦。
那是江城頂級的中餐廳之一,她做記者的時候去蹭過飯。但當她親眼看見曹一山的婚禮后,還是非常吃驚。那完全就是比照外國電影里的豪門聯姻搞的啊,一絲一毫都不差。
當天的酒席也是好幾千一桌的樣子,每桌都有幾個山珍海味類的硬菜,清蒸石斑魚、臘獐子腿薄片什么的,都是卓玫瑰愛吃的,她卻沒動筷子。她想,鮑菁菁快來臨的婚禮、藺春華如果有婚禮、楚寶貴未來的婚禮,都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為什么所有最親近的朋友,生活都跟她特別不一樣?雖然天助正式開業后,她又漲了一千多工資,四五千的月薪已是江城普通文員的十倍了,卻還是需要很小心地計算開銷,才能勉強支持母親的醫藥費。不久前她買了只八十元的山區土雞回去,母親有點不高興,省著不吃,后來放餿了,她又心疼得流淚。
家里沒以前干凈了,到處蒙著灰,父親親手打的家具也不亮了。母親沒精神,疏于打理,她又從小不愛做體力活,隔壁二嫂說免費來定期打掃,她卻擔不起這個人情。公司里的臨時清潔工大鄭愿意去她家打掃,說按時下最低標準收,她還是舍不得出錢,又怕她傳播她家里事到公司,最后只好三天兩頭自己做做衛生,無論下班回來后有多累。
她有時在外公款請客,如果不與客人同路,就跟服務員悄悄叮囑幾句,自己把客人的車送走后,再反身回來拿剩菜打包盒。
曹一山的婚禮,雖有多種她第一次見到的菜,比如放在炒鹽上面的炸螞蟻裹糍粑的“雪山飛狐”、干煸幾種蛇肉的“侏羅紀公園”都剩了不少,鄰桌都離席了,有人在打包,她也不敢跟。
她看了眼紅光滿面到處敬酒侃侃而談的曹一山,不知為何,感覺他也是一個會來事的俗物了。
當天晚上,曹一山的電話卻打了過來,嗔怪她走時不打招呼,沒拿喜糖就走了。她想他真的羽翮收息,開始注意這些凡俗細節了,就開玩笑說:“良辰美景,你不是該……”她想到報上最近說,江城人的良辰美景是拆開紅包數錢,可這只是尋常人的想法,曹一山不缺錢。她就改口說:“你好好休息吧,估計這陣你累著了。”“是累了。我想到之前你約我見面,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要不,明天見。”卓玫瑰就說:“小爾同意嗎?你還在新婚期呢。”曹一山就說:“小爾可不是俗人。”
第二天,曹一山給她帶了盒當時比較罕見的進口巧克力來,說是喜糖。卓玫瑰高興地收下了,心里想著帶回去給王學先開開洋葷。
當天點的都是醒酒養胃的素菜,還沒上桌,卓玫瑰就把她的疑問說了出來。她不明白,藺春華為什么不圖錢還是拋棄了楚寶貴,嫁給賴大明。
曹一山微微笑了笑,說:“玫瑰,你沒必要去擔心別人,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了。若是因為寫作,你可以隨意設想。在寫作的世界里,作者才是國王。”
接下來,他非常具體地談了他認為的現實與虛構的區別。卓玫瑰已經算得上江城的新銳作家了,再聽“來源于現實,高于現實”這種論點,與學生時的理解自是不一樣。
那天曹一山似乎故意把見面時間在延長,沒像過去一樣倉促。有時一來他就告訴她,自己有事,只能待兩個小時云云。他因為結了一個婚,竟比先前更殷勤,好像自己理虧了似的,倒讓卓玫瑰有點不好意思了。
在卓玫瑰感覺應該散席時,曹一山對著桌上的殘羹剩飯,又提出了一件新的事。他說:“玫瑰,有件事,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卓玫瑰吃了一驚,說:“您老人家還有什么不敢講的?”
兩人便咯咯笑了起來,似乎再次感覺到了親密。
曹一山笑完,就壓低了聲音,嚴肅地說:“玫瑰,剛才在你的談話中,我感覺你對天助寄托了很大期望,甚至把它當作了自己的未來。”
卓玫瑰一愣,靜靜等待下文。
“你應該知道我家也有企業。這不是什么秘密。”見卓玫瑰點頭,他繼續道,“有時我回家,跟大哥一起吃飯,會聽到他談一些信息。比如他說,有個最有名的‘三’字打頭的口服液,今年6月的時候,吃死人了。有人把這事壓了下來,但紙不一定包得住火,家屬還在鬧呢。大哥說,從八十年代到今天,保健品野蠻生長,粗放營銷,出了好多事情。尤其1994年以來,更是一個無序爆炸期,到現在快三年了,膽子大到胡吹亂侃的保健品多如牛毛。上頭已經想要嚴格管理保健品市場了,尤其食字號這種,總把自己吹成藥字號的功能。我看了下你們招聘廣告的內容,也是如此,追究起來肯定是違法的。”
卓玫瑰吃了一驚,第一次陷入了沉思。過去她只聽楚寶貴的,也沒多想,后者說領導們都非常支持這個項目,認為它將大有作為。
“我特別不理解的是,楚寶貴整天跟各路官員往來,應該早就知道上頭想整頓亂象,今年三月就出臺了《保健食品管理辦法》。他卻在那時拼著全部身家入局……不,看樣子還加了無數倍資金杠桿入局。是不信邪,想頂風而上,陷入遍地的低級廝殺?還是另有追求。我真看不透。”
“遍地的低級廝殺?”卓玫瑰抬起眼,重復了一句。
“對,遍地都是保健食品,你沒意識到嗎?”
“是啊,鋪天蓋地都是,所以我覺得這行業很熱。”卓玫瑰說。
“哈哈,你真是不懂經濟卻混進了商場,像一個不會武功的孩子,跟著別人去打仗。今年來中國訪問的美國投資巨擘華倫·布費(1996年媒體對巴菲特的稱呼)說過,別人貪婪的時候自己就要恐懼。”曹一山帶著點前所未有的疼愛與嗔怪說。
卓玫瑰想,結個婚也沒必要顯得如此對不起我吧?她越發感覺被小瞧了似的,便杠:“你說的是股市吧?我又不是在炒股,是在打工,恐懼啥?”
“你能這樣事不關己地想就好。但我知道,你很求上進,肯定也希望在一個行業往上走。可保健品這個行業,估計未來在中國會有一段低谷期。這個時間可能還會很長,十幾年也未可知,也就是咱們這輩子能干事的一半時間了。我不想你白費力氣在一個大大的泡沫里。你看,光咱們學校附近,掛牌經營的保健品公司就很多,而且都是一個套路,說一個蒙人的英文縮寫高科技概念,然后土法廣告推銷,停個車也有人來車窗邊塞傳單,上面都說自己包治百病。聽說學校后門殺豬的岳屠戶都打算不殺豬了,要去做保健品公司。”
卓玫瑰聽完,心里越發涼了。
之前她對天助美好的未來,確實深信不疑。曹一山一天之內戳破了她生活與工作兩大念想。
但她又想,就算天助只有兩年壽命,她也要與它同生共死。因為,富家子曹一山并不知道,她在救母。活命都成問題,還去探討一個行業的未來,多么奢侈。
她想到王學先手臂上密密麻麻慘不忍睹的透析瘺管,有點想哭。
她強忍著,把眼睛望向窗外,喉頭酸酸地想,自己最想躲開的母親,其實是在世間的另一個自己啊。母女并沒區別,外表脾性身份都是虛幌子,她在王學先身上能看到自己的一切悲哀。她卓玫瑰,就是王學先啊。
這樣一來,她越發覺得曹一山沒那么親了,就轉過頭,倔強反駁:“萬一,天助的SX技術,真的是領先時代,跟那些個保健品不一樣呢?”
話音一落,她甚至冒出一個念頭,懷疑是曹大河想爭奪上柜名額的招數,先給對手擾亂軍心。
卓玫瑰正七想八想,卻聽曹一山說:“我今天來,就是要跟你說說天助的核心技術SX。”
曹一山娓娓道來,原來他剛知道,賣SX專利技術給楚寶貴的,是他一個鐵哥們。那人從體制內出來,開了個夫妻店似的研究所,專門中介實用新型技術。
他跟曹一山說了整個技術過程。
作為天助高能棒原材料的俗稱娃娃纓的蘿卜芽,鈣含量確實很高,是菠菜的三倍,還含有大量鐵與維C,但人體并不能吸收多少,主要是里面含有草酸植酸,只能通過發酵來去除部分草酸植酸,促進吸收。這個發酵工程,他那朋友申請了專利。楚寶貴買過去后,自己取名SX,用于對外宣傳。
“管它白貓黑貓,抓到耗子就是好貓。天助的產品能達到國標企標就行了。”卓玫瑰越發不爽,好像對方執意要端走她的飯碗似的。
曹一山不管,接著說:“是沒錯,但你們宣傳的各種維生素、微量元素,瞬時高溫滅菌后還能保持嗎?不過是后期添加營養糊精罷了。”
“你怎么這么清楚?”卓玫瑰一驚,又想多了。
曹一山卻說:“曹氏集團也有休閑食品廠,跟天助規模差不多大。我們同樣制造蔬菜棒,同樣添加營養糊精,一包卻只賣幾毛,當普通休閑食品賣。在超市和小賣部都有,不知道你注意到沒。”
暗戀曹一山多年的卓玫瑰當然知道,還買過,現在一想,其口味跟三天兩頭在天助內部嘗的樣品差不多,甚至更好吃。真沒想到,是差不多的東西。
那廂曹一山已經在繼續傷她的心了,說:“天助說一個神秘兮兮的SX高科技技術,其實只比曹氏集團多一道發酵工藝,就在物價局那里報二十五元一盒的一級批發價,零售價也許還會翻一番。一盒大約容量是我家蔬菜棒三包的量,等于價格翻了十幾二十倍。”
“你的意思說,這是暴利,是昧良心的錢?”卓玫瑰低低問。曹一山不作聲。
卓玫瑰想了想,感覺這幾十個小時真的好虛無,她生活中所有的念想都被曹一山摧毀了。她便譏諷道:“曹氏集團打算揭發天助?把它扼殺在搖籃里?”
曹一山看她那樣,知道她有氣,就笑了,伸出手拍了拍卓玫瑰的手背,說:“別擔心,曹氏集團不會干那種事。全國估計有幾十萬家保健品公司不止,都一樣在吹泡泡,職能部門出臺管理法規大半年了,還不是沒一下按住,越來越亂。曹氏集團又不是太平洋的警察,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投資保健品,不騙窮人。”
他赤裸裸占領了道德高地,卓玫瑰臉色更難看了。
她差點把母親的事說出來,看他還覺不覺得一點忙也沒幫的自己“偉”不“偉光正”,但一想到小爾看他迷迷蒙蒙的、一看她就激光樣銳利的目光,總覺得他有猛虎相伴似的,到底說不出口。
曹一山觀察了她一下,又彎回來說:“玫瑰,我今天來,只是純粹關心你一個人,不要對天助寄予太大期望。咱不管它洗腦與暴利的事了,單說保健品門檻太低,競爭無序,所有公司戰略戰術又一樣,最終做不起來的可能也挺大。我今天打了預防針,以后公司破產的話,你就不會那么失望。”
這一說,好像曹一山還是為了第四類情感而來。
卓玫瑰陷入了沉思,半晌才說:“我也猜不透了。楚寶貴再傻,也不至于急吼吼地背負那么大的債務去冒險吧?一旦失敗,他這輩子別想翻身了。完全是破釜沉舟啊。再說,如今機器都安裝了,文件也批了,人員到位了,內部樣品已出了無數輪了,哪里還有回頭路。”
二十
1997年春節期間,整個江城都在談論“天助高能棒”,楚寶貴投出的第一批廣告費起作用了。人們在家過節,整天唯有電視與麻將陪伴,似乎何時打開電視,在本省某個頻道都能看到一個六七歲的混血女孩,穿著紅色披風,舉著蔬菜棒說:“天助高能棒,天助我也。”她狠狠咬掉一口,瞬間眼睛發射電光,飛上天空,又落到一個滑雪場,一邊風馳電掣滑雪,一邊奶聲奶氣把圓周率背到了小數點后面幾十位,然后她戛然而止,氣色越發出奇的好,再次面對觀眾說:“天助天天助我!”
除此外,江城最繁華的步行街上,都是天助的燈箱廣告。上面除了最醒目的“天助高能棒”幾個字,比電視廣告的句子還多了些,“運用SX高科技,去除草酸植酸,實現全能大補”,進一步說明天助用了什么技術,導致里面的營養成分怎樣怎樣牛,牛得像科幻世界的食品似的。燈箱背景卻是回歸自然的童話般的世界。在長滿鮮花與蘿卜芽的原野上,飄著一個個氣泡,里面寫著鈣、鐵、鋅、錳、維A、維C、葉酸、煙酸等營養物質的名稱,其中鈣與鐵的氣泡最大,居最顯眼位置。
各個商場的促銷則由大學生臨時工發傳單,日結五十元。傳單上更加詳細普及了關于天助的各種情況,遠期愿景,甚至開上了人體醫療營養講座,試圖改變國人自原始社會以來只想從食品自然態吸收營養的“錯誤觀念”。傳單上的豆腐干文章,全部是各種知名營養學家和醫學教授說的。
“原來,我們幾千年吃菜都吃錯了。”
“聽說以后,我們都不吃菜了,光吃你們天助的高能棒。嘻嘻。”
卓玫瑰回到梧桐巷的時候,被蹲在門口吃飯的癱二爺和嘀嘀噠嘲笑了幾句。她感覺這些人素質真低,不想理他們,笑了笑就顧自開門去了。
等她走進堂屋,卻豁然一驚,這兩人的話里好像有點真理。難道,天助真的在撒一個彌天大謊?
楚寶貴并沒把打廣告的權力給卓玫瑰,他把企劃部收歸手上,親自管。卓玫瑰不以為意,但卻讓錢偉健不快樂了。外間傳說楚寶貴一個春節打了一兩百萬的廣告,晚報卻只得到幾萬塊。
他專門打來電話,指責卓玫瑰挑唆楚寶貴不打報紙廣告,置自己的母親生死不顧,是個不孝女。
卓玫瑰聽了,耐心跟錢偉健解釋,說楚總這樣做是有章法的。第一階段在最強勢的電視媒體上喊出品牌名字,然后用燈箱講出產品基本原理,再用傳單等低價媒體改變人們的觀念,讓他們接受新型的產品。卓玫瑰預測,楚總第二階段會大量上報紙推廣,進一步細說企業與產品,到時晚報一定是首選。
卓玫瑰沒告訴錢偉健,這是楚寶貴背后那個智囊團告訴他的西方廣告學基礎知識。楚寶貴像捂著古董一樣不提智囊團的名字,連卓玫瑰也防著,但她能猜到,無非是一些交情甚好的官員以及營銷、財務、營養等各種專家。
“那我等著。”錢偉健氣呼呼掛斷了電話,好像他掌握了卓玫瑰的命脈。
整個春節,含八十幾名營銷員的行政樓的二百多人就休息了兩天,初二回來,傾巢而動,去第一線搞營銷。卓玫瑰帶了個秘書,在商場外面的廣場上擺了個地攤,打氣球把手都打腫了,經過她身邊的小朋友甚至女青年都能得到一個免費氣球,上面印著“天助高能棒”幾個大字,五顏六色飄在人群上面。
這也是打品牌的一環。
可她看見,整個廣場都是各種保健品廠家在送免費小禮物,一家比一家舍得砸錢。直接送產品和代金券的碾壓了天助,到后來氣球都沒幾個路人愿意要了。她想起曹一山“遍地低級廝殺”的話,不免覺得早春寒風撲面。
到了初五,王學先的病情再次加重了。站得腰快斷掉的卓玫瑰,正好請兩天假去醫院陪床,終于把自個兒恢復了過來。
她在病房看著窗外霧蒙蒙的院子,想:曹一山提醒她別太投入,別抱太大期望……不,為了母親,哪怕是一個遲早會破的氣球,她也要拼盡全力去吹。
“他這種富家子,根本沒想到,天助是我全家的救命稻草。”她喝了口暖手的搪瓷缸子里的水,反而很想快點回公司去戰斗了。
1997年第一個季度結束,公司里都悄悄傳說,回款很少。卓玫瑰的消息來源于技術部主任。她去她那里討論招人時,后者很興奮,天南海北說了各種事。她想她一個人困在技術部也許太寂寞了,連老公揍了她,兒子把釘子釘進衣柜這種事也說了。她還順便給上司普及了一些營養學知識。卓玫瑰才知道天助高能棒里也有防腐劑、香蘭素等各種東西,哪有什么工業化的純天然保健品。
她再次被刺激,蔫蔫地回到辦公室,想到那個包打聽的技術部主任剛才說她看到了財務報表,江城幾百個超市、小賣部或批發點,加起來只有二十幾萬銷售額,也就是一個季度只賣了八千盒左右。她就想,一兩百萬左右的廣告與之相比,完全是舉起大鐵錘砸了一顆松子吃。更與公司第一年銷售破三千萬的目標,差了幾十倍的樣子。
楚寶貴卻毫不氣餒,繼續春風滿面在會議上激勵著員工,口述各種美好未來。另一邊,他不許財務再泄露銷售數據給任何人看。
還沒等大家回過神來,楚寶貴又在二十個省建立了辦事處,一大筆不知數額的錢又花了出去。雖然在外省,他并不打昂貴的電視和報紙廣告,只是發發傳單,搞搞促銷,但住房、工資、倉儲、運輸等費用,也是大得不得了的開銷。
戰線鋪得如此長,不懂財務的卓玫瑰估算不出二十個省總開銷,但她想起曹一山的話,隱隱有點不安,好比看到親人在賭場上玩梭哈,又沒機會去勸一樣。
初夏之交,發生了幾件事,更是加重了她的疑惑或擔心。
有天楚寶貴把她叫到辦公室,要她去查查小商品市場營銷代表馬濤的賬。他說有人舉報馬濤延遲交付貨款給公司,一月滾一月,以貨款養貨款,從中挪用了一筆錢。卓玫瑰領命而去,卻有點為難。這個馬濤也許早就怕東窗事發,故意跟辦公室的人走得很近,經常午休過來陪女孩子們打跑得快。五毛錢一張的,一個午休輸贏也就一二十塊,他總是輸多贏少,妙語連天。卓玫瑰以及自己的直系部隊,也就是辦公室那幾個文員,都很喜歡他。
查賬查到好友頭上,說不定還會把他送進局子,卓玫瑰干不出這種事,就把負責查賬的辦公室副主任叫去,暗示她私下找馬濤聊天,敲打他,貪污幾千就會被刑拘,別輕視。說公司打算下周從他管轄的批發市場那幾十家店查起。
那副主任跟馬濤好得不得了,還彼此去家里玩過幾次,馬上心領神會。她跟馬濤談心是周五下午,給了他兩天時間把賬做平。如果缺口太大,他去坐牢活該。如果缺口不大,就給了他一個補回去的機會。
馬濤不知從哪里問到了卓玫瑰家的地址,周日晚上提著禮物上門來,說自己確實挪用了四千元,已經補回去了。他說他從此就是卓玫瑰的人了。她趁此機會教育了幾句后,假裝無意打聽了下回款情況。不想馬濤愁眉苦臉,跟她說一線銷售情況很不好。
“什么原因呢?”卓玫瑰問。
馬濤就說:“卓總,你不知道,同樣的產品在市場上很多,都是十全大補,喝水跟輸血一樣,或者吃菜跟吃宇宙能量丸一樣。這樣子搞幾多年了,誰還上當?要騙人,也該來點新的點子吧。”
“楚總知道嗎?”卓玫瑰問。
馬濤就說:“他經常跑終端搞調查,比誰都清楚。”
卓玫瑰沉默不語了,誰也猜不透背后有無數高人的楚寶貴想干嗎,是沒眼光還是故意的?
再到公司,她就對副主任說:“調查情況不用給我講,直接向董事長匯報。我不太懂關于數字的事情。”
她也學會了難得糊涂。
那個時候,大家已經把楚寶貴直接稱為董事長,再不喊楚總了,因他早已不知從哪里弄來了幾個專家,在頂樓另開了間辦公室,說是每天研究幫助天助股票上柜交易的事。
這些人也不跟天助公司的人打交道,車進車出的,似乎只是臨時聘用的財務專家。卓玫瑰只跟他們間接打了兩次交道。一次是小焦來通知她,要所有員工把自己與家里人的身份證都拿到公司來復印一份,越多越好,做普通股東名單。第二次是直接要求她簽了一些文件,說她被任命為監事會主席了。
“我的官這么大呀,一人單挑董事會。”卓玫瑰一邊簽字,一邊開玩笑。小焦笑著回她:“想得美。你就是個裝飾品。”
二十一
又過了一個季度,卓玫瑰的心腹馬濤似乎是不經意地透露,好多營銷員都想跳槽了,他也想。照馬濤的話說,1997年的第二季度,二十個省的市場都放了個蔫屁,主要靠銷量提成的營銷員收入太低,活不下去了,沒事都在看其他公司的招聘廣告。
事情如此顯而易見,楚寶貴還是不停在江城打廣告,以晚報軟廣、傳單和公汽橫幅為主,有時也免費發放產品、禮品,或舉行講座。最昂貴的電視廣告似乎沒了,但干過廣告的卓玫瑰心里一默,也知道季度廣告總開支在百萬以上,晚報也有二十萬的樣子。
卓玫瑰昂首挺胸去了趟晚報,打聽腎源的事。錢偉健當著她的面打了個電話。對方聲音很大,說前面還排著幾位離休老干部呢,讓他等等。
聽上去錢偉健真的在幫她忙活,企業又在瓶頸期,她不能離崗,何況也沒換腎的手術費,母親也沒到非換不可的階段,卓玫瑰就不硬催了,暫時聽天由命。
幾天后,楚寶貴開始在全員大會上,直接告訴員工,公司在力爭上柜。
那時的股市,從八十年代以來已經大冷大熱了幾輪,江城普通人都有了股票意識,大家都說小股市(也就是只能柜臺托管交易那種)股民快接近十萬了,于是群情激奮,都覺得進了天助公司,就是掉進了金飯碗。
大家看董事長三天兩頭接送各級領導甚至外商來參觀,上頭也支持他們打上柜之戰,更是對公司前途深信不疑。開會時大家巴掌都拍痛了,心想只要得到上頭支持,讓天助做民營企業的標兵也很正常,畢竟這種例子太多了。
想到上柜后股價很可能漲到兩塊多,也就是翻倍,連車間里的工人都把家底拿出來購買了原始股。
卓玫瑰省吃儉用,一年下來也有四五千余款,但她有點猶豫,不想買,就給曹一山打了電話,想:這么多領導都知道了,天助搞上柜也不是什么秘密吧,她可以跟他討論這事了。
“上頭對每個民營企業都一樣支持,不要過分解讀鼓勵的話,到時還是要拿銷售額來比拼,一切看數字。楚寶貴的信心從哪里來,我也猜不透。”
卓玫瑰沉默不語,心想:樓頂那個辦公室,難道在做假數字?她再次想到了輝煌集團修改數據的事,不相信楚寶貴也會有什么不得了的保護傘。
“玫瑰,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我大哥預測,三季度發生的亞洲金融危機,對國內證券市場的影響會是深遠的,現在還沒達到高峰。”
“就像海嘯一樣,正在來的路上嗎?”她終于開口了,用文學的句子問。
凡跟數字有關的,她都本能地不多想,但她信任曹氏集團董事長曹大河不是吃素的。
她回頭便跟楚寶貴說自己沒余錢,不買內部原始股了。楚寶貴說,不用買。當下也無多話,似乎漫不經心地,他就忙別的事去了。
她走出他辦公室,才猛然想起,很久以前,楚寶貴說過要給她分紅的干股,如今似乎再沒提過。到了今天,公司人才扎堆,有她沒她似乎都一樣了,而她也因在這個用廣告鬧騰出一點名氣的公司做了副總后,經常有獵頭來挖她,好幾家開的工資都比天助高。
“也算互相成就了。”她想著,往通道的深處走去。
當然,她不會僅僅因為高工資就離開楚寶貴。她總覺得自己與他是一種很特殊的關系,也許永遠不會抵達男女之情,但又總比一般男女多了些什么東西。
這樣七想八想的,她也就原諒楚寶貴忘記干股的事了,甚至想是發小就要理解他的難處,如今也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天助是科學的股份制公司,是大股東們一起決定事情呢。
實際上,這只是境外影視劇傳播給卓玫瑰的想法,其時江城屈指可數的股份制民營公司大多不是真的,還是一言堂,掛羊頭賣狗肉罷了。
有時候,楚寶貴也叫她陪他出去應酬,一般都是宴請專家、教授或支行長、區級局長時,規格不低,但有兩次請副市長的飯局,他沒叫她。
有卓玫瑰參與那些,喝的大都是貼著花式外文商標的各種進口紅酒,不碰烈性酒。事業有成的人們一邊大談養生,一邊吃著清蒸深海蘇眉這樣的高檔菜,跟普通業務席上什么“感情深,一口悶”的風格截然不同。沒人勸酒,也沒人用自己筷子給人搛菜,大多時候談出國考察的趣事。
卓玫瑰很欣賞這種斯文的調性,也暗暗不怎么碰貴的菜,想幫企業省錢。為了公司的面子,她拿出沒買原始股的那幾千塊,去夏鳴笛工作室定制服裝。其時觀奇洋服等定制服裝進入江城不久,卓玫瑰表面算先吃螃蟹的人,實際是想省錢。她知道夏鳴笛只會收她面料費。
卓玫瑰有心變成有高級感的職業女性,更加向鮑菁菁請教了一些關于美的事情,夏鳴笛則為她設計了上下兩截接縫的“V”領裹身裙。她總覺得有點眼熟,又想不起是什么影像里看過的國際大牌。鮑菁菁叫她不要死腦筋,說天下服裝一大抄,日常服裝就那幾個元素,領子袖口長短啥的,還能變出什么花樣?她還說沒誰能申請服裝款式的專利。
鮑菁菁變化很大,似乎成了另一個夏鳴笛,留學意大利的事也不提了。有次在迪斯高滑滾軸溜冰,卓玫瑰見她變成小女孩一樣,無比嬌弱地要夏鳴笛抱著滑。
她站在圍欄外觀察著自己閨密,仿佛不認識一般。后來吃飯時,等夏鳴笛去上洗手間了,她故意提到她的聲樂理想,但沒說帕瓦羅蒂。鮑菁菁卻說:“意大利還是要去的,等夏鳴笛的意大利分公司建起來那天。”她干脆告訴卓玫瑰,自己的人生理想已經變了。卓玫瑰問她變成了什么,鮑菁菁就說了一幅畫面——在歐式宮廷風格裝修的別墅里,她在二樓彈著鋼琴唱著《斯卡布羅集市》。孩子們和狗狗貓貓在院子里追逐嬉戲。保姆在一樓的開放式廚房熬羅宋湯。大家一起等著在巴黎時裝周發布了新作的夏鳴笛回家。
“這不就是典型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嗎?”卓玫瑰脫口而出。
鮑菁菁愣了下,杵她說:“你們天助搞的不也是市場經濟嗎?江城哪個老板娘過得不比我剛才說的奢侈?”
卓玫瑰這時才想到,鮑菁菁確實要成老板娘了。
但她想表達的不是這個意思,好像是別的意思。也許她想說,女性要有自己的事業,可她自己打工搞暴利保健品騙老百姓的錢,就算事業嗎?她說不出口了,而且想到,對方說孩子們,肯定不是一個,而是多個。他們真的移民去沒有計劃生育的國家也未可知。
這樣一來,她就更加黯然神傷了,感覺曹一山之外的,也徹底失去了。
她只好悶悶喝酒,煎熬地等著夏鳴笛快來。而過去,她總希望夏鳴笛離開,讓她與鮑菁菁有機會說體己話。
這天以后她不敢說了。她突然回過神來,跟鮑菁菁說了,就等于跟夏鳴笛說了,無論什么。
其后她又去了幾次夏鳴笛的工作室試裝。她很感謝他理解了她,給她選了沉靜知性的風格,沒用鮑菁菁那種淺淺的水果色,而是香檳灰、葡萄紫什么的。
有天從工作室離開,夏鳴笛刻意避開助理,殷勤地把卓玫瑰送到公司大門口,低低說:“秦花最近找了我,說了些你發小藺春華的事。”
“秦花跟你很熟?”卓玫瑰脫口而出。
“不太熟,”夏鳴笛說,“她有事喜歡到處找熟人說,好像大家都是判官。其實,誰能插手別人家務事呢?而且,這樣做,也會給她自己惹麻煩。”
卓玫瑰想問秦花說了什么,卻也不愿多事,就說自己跟藺春華并無什么往來了,高攀不起。夏鳴笛好像沒聽到,顧自說了下去:“秦花說的事,過于偏激,我就不轉告給你聽了。如果她找你,你注意保護自己,盡量少開口,否則,一句話都會被她當作論據,又轉述給其他人。”
原來,夏鳴笛是為了關心她。
卓玫瑰心里一熱,夏鳴笛卻又說:“我也在爭取上柜,市里傳說第一批就兩個名額給民營企業,我跟天助算是上柜對手了,身份敏感,不能多說什么。但我看在菁菁分上,想跟你說,我不僅看不懂輝煌的內部糾紛,也看不懂天助的玩法了。楚寶貴天天燒錢宣傳,完全不給自己留一點后路,就像澳門紅了眼的賭徒。”
話音一落,他嘆口氣,不待卓玫瑰開口,就道了再見,轉身兀自去了。
卓玫瑰呆呆站了半天,想不透夏鳴笛的話是隨性而至,還是故意想讓她傳話給楚寶貴。她一邊走一邊想,這些人都是老板,自己就是一個打工的,隨便他們神仙怎樣打仗,我先站遠點,免得血濺到身上。
“我的唯一目標,就是確保母親的透析和換腎,其余關我什么事。”
她差點說出聲來,可命運從不順拐。
一直跟體制內的人應酬,卓玫瑰見到的都是端莊的談話,所以后來經歷那個赤裸裸的夜晚時,震驚程度就加倍了。
有天她在家剛吃完晚飯,楚寶貴突然打來電話,要她去江城最豪華的夜總會帝皇的唱歌包間101,說有貴客。
她做記者時,也進帝皇唱過幾次歌。出錢請客的企業家把她當職業女性對待,也給她點一個陪酒女郎。她覺著沒啥用,不太想跟她們多聊天,但她也知道,這是一個接待的規格。
她感激又奇怪,為什么把女性當男性待,才算是尊重?
到天助后,楚寶貴待她又像員工又像親人,不讓她參加有夜生活的活動,只讓她跟體制內的人吃飯。那時還沒禁止體制內的吃企業家的席,能請他們出來就是一個本事。那些人跟商人不一樣,只吃飯,不參與夜生活。他們在酒席上說話像背文件上的句子,楚寶貴回復他們的話,也都是“制造報國”之類的大詞。
飯后再叫卓玫瑰代替他去職能部門辦什么事,也順暢了很多。
他總說卓玫瑰很純潔,又純潔又能干,一心想工作,把公司內部打理得井井有條,連管理制度都寫了幾大本,還經常因時制宜修改條款。卓玫瑰被夸得害羞了,說:“都是遲到扣款、衛生檢查、月底考核之類的小事,哪有那么大的功勞。”楚寶貴就說:“不小不小,我在酒席上聽說,旁邊新世界商場在香港的總老板鄭裕彤,最近些年就在親自完善內部管理細則,其他事都交給下屬去做。你說內部管理重不重要?”一席話說得卓玫瑰眉開眼笑,好像自己真的對他很重要,但是那天晚上,卓玫瑰知道了事情的另外一面。
小焦把卓玫瑰接到帝皇時,已是晚上八點過。愛用啫喱水把短發弄得緊貼頭皮的她,一如既往,每有大事先進洗手間排空膀胱。不想里面正有一大群陪酒女郎在化妝,霸占了所有鏡子。她們個個都是雪白的肌膚、蓬松的發型,做出半夢半醒的慵懶樣子,把頭發一絲不亂到像要去打架的卓玫瑰,弄得有點自卑,趕緊逃出來,找到了101包間。
她進去時,禮貌地沖一屋子半明半暗的人臉點了點頭,哈了哈腰,就想找個邊角位置坐下。不料正在喧鬧歌聲中跟人閑聊的楚寶貴馬上發現了她。他帶著酒氣,指著一個長得極其丑的老人,說:“玫瑰,你陪黃老板坐。人家在公司見過你一次,點名要你來。趕緊的,他馬上就是你的老板了。”
卓玫瑰吃了一驚,以為實際百分百控股,虛拿了百分之十五股份出去拍一群人馬屁的楚寶貴喝醉了,在說昏話。她聽得出他喝到有點大舌頭了。
何況,她想不起在哪里見過黃老板,也可能只是被他看見而已。
她轉頭看了看咧開嘴笑著的那個老人,干筋瘦殼加大嘴,膚色黧黑穿花衣,像個老漁民,但顧全大局是做管理者的基本素養,她于是領命而坐。
黃老板一口臺灣腔,不到兩分鐘就湊到卓玫瑰腮邊,帶著酒氣掏心掏肺介紹自己家底。他真的是漁民出身的臺灣老兵,帶著一筆錢去香港做面料批發半輩子,賺了一大筆后,不滿足做商人了,想做企業家,尤其想進內地搞制造業。原來很久以前,久到卓玫瑰還在讀大學時,黃老板就跟做服裝小作坊的楚寶貴成了好友。楚寶貴從來沒提過,就像他從來沒提自己跟臺商協會的詹會長是好友,詹會長跟黃老板也是多年好友一樣。一切都在這個晚上,被多話的黃老板說了出來。
這也沒什么,就算黃老板后來說他在詹會長的推薦下,打算花兩千萬從楚寶貴手上買走百分之二十的股權,她也不吃驚。或者那個話多到令人發毛的老人說了自己這樣選擇的原因,是前期在大陸辦廠各種不順,被霸凌,所以需要跟本地人合作,她也不吃驚。黃老板又喋喋不休炫耀自己有六千萬,說不定還會把天助買下六成,控股玩兒,也沒什么。不過,當他打著酒嗝說自己不想控股,還是想只花兩千萬買估值一億的天助兩成股份算了,卓玫瑰這才有點豁然開朗了。
原來天助目前價值一億,是有機構估值的,不是隨便說的。
“我沒搞過企業,只會貿易,不認識江城的各路神仙。我要跟著一幫子有本事的大陸人,把天助從上柜干到上市,變成價值幾十億的企業。”黃老板還在顧自掏心掏肺。
這個夜晚信息量太大,卓玫瑰第一次知道,兩百萬左右身家的楚寶貴,過去在傳單上對外宣稱投資了三千萬是真的,真融資了這么多。如今天助名氣大了,要上柜,又被估值為一億,轉讓出去部分股份,只是為了后期更多投入廣告。
“銷售量小到不夠發工資,還想繼續吹。”卓玫瑰突然想到,“就算楚寶貴只賣兩千萬出去,好像也賺了。畢竟前期兩個季度雖然大鳴大放地存在,費用似乎也超不過一千萬。”
“如果有幾個黃老板來買股份呢?”卓玫瑰一念升起,嚇了一跳。
之前跟曹一山談話后,她腦袋上好像豎起了天線,更注意信息。她看到楚寶貴最近接受晚報采訪時說:“江城人崇洋媚外,喜歡合資或進口品牌,對國產品牌有偏見。”她那時就猜到楚寶貴會把企業變成中外合資,但她沒想到,他會跟詹會長合起伙來,與黃老板交易……有點像……有點像江城個體戶中很流行的玩法:把一個商店做出名氣就加數倍價格打出去,再去開新店,重新創業。
與此同時,楚寶貴多次對她說:“我們要像洛克菲勒一樣,做百年品牌,不要學國內那些土包子,挖一鋤頭就跑。他們不是真正的企業家。”
難道,他說一套做一套?
再一個問題,自稱有六千萬的黃老板,真的不懂企業經營?他身邊難道不招聘有文化的人?一個商人對數字最敏感,難道他看不懂報表,或者沒看到真實報表?又,楚寶貴除了有詹會長背書,還有什么大人物背書?竟讓黃老板如此信天助銷量甚好,還得到了上頭暗中欽點,不久會上柜,有天還會上市?
黃老板怎么會那么好騙?是什么讓他深信天助正在走向輝煌?
七想八想的,太費腦力,剛喝進去的幾口雞尾酒差點被她吐出來。
如果黃老板沒得到真實信息,難道這是個騙局?從尋找項目到今天打出去二成股權,所做一切就是為了騙銀行貸款、騙黃老板購買?明明兩百萬的身家,一年內做出三千萬投資,估值一億,兩千萬分二成股出去。
除了黃老板,還有沒有其他購買者令楚寶貴資金回籠更大?若真是個騙局,楚寶貴結合了多少人參與,才會讓這個臺灣人爽快掏兩千萬出來?
反正,天助也好,江城其他民營企業也好,當時大多是假的股份制,轉讓股份并不需要董事會同意。天助的董事會也是假的,除了楚寶貴,其他人不過是憑資源白占的便宜罷了,哪管他轉不轉讓自己的股份。
卓玫瑰一層層如玫瑰花瓣一樣遞進聯想,把自己都想呆了,突然感覺楚寶貴在愚弄包括她在內的所有人,在違法的邊緣瘋狂行走。
也許,他從沒想過要搞好一個企業,就是聯合一大幫人,設了一個局,宰宰銀行和港臺商人,員工與消費者不過是陪著他們演戲?兩年時間內從兩百萬身家變成大幾千萬,然后,資金轉移出境,跑路……不知所終……
她不敢想下去了,突然發現黃老板的手已經搭在了自己肩頭,摸摸索索的。她本能地過激反應,尖叫了一聲,跳起來。
包廂里歌聲停了,一時鴉雀無聲,只有背景配樂。大家都盯著她。
楚寶貴再不像平時那樣護她,借著半醉,厲聲說:“卓總,你咋啦?咋啦!沒見過世面嗎?”玫瑰回過神來,剛想道歉,那個黃老板卻站起來,笑著把她肩膀重新摟緊,按回沙發上,繼續排排坐。
她知道應酬如工作,問題嚴重,沒反抗,任那個老色鬼摸她肩頭,用酒氣熏她臉。她又聽黃老板說:“老楚呀,別生氣,黃花大閨女都是這樣的。處女的臉皮就是薄嘛,我喜歡。”
卓玫瑰一驚,她是處女的事應該只有楚寶貴知道,沒想到,他跟人談起她,竟把這當作了她的“價值”。
她不是有能力的高管或者親近的發小,而是“處女”!那他楚寶貴與街頭混混說話有什么區別?
“不讀書的到底不是文化人,別看他整天嘴里都是文化詞,本質還是封建遺老。”她恨恨想完,瞪了他一眼。隱隱的淚光剛好被燈光折射成寒刃,刺向他。
楚寶貴一見,更生氣了,大聲命令后面進來的小焦,要他馬上把卓總送回去。
他隔著兩個陪酒女郎向黃老板道歉:“卓總狀態不好,咱來日方長哈。今天先讓她回去休整休整。”黃老板也是世事洞明之人,趕緊摸著卓玫瑰的背部說:“快回去好好休息,別讓大家擔心你。”
卓玫瑰知道楚寶貴怕她壞他的局,有點后悔順了黃老板的意叫她來,其實她不敢造反,但也借著臺階,向大家道了歉,說母親有病在家,先走一步了。
黃老板竟對她情況了如指掌,在她站起來的瞬間,突然死死抓住她的手,仰頭說:“玫瑰啊,什么事都不要怕,哥哥們以后都會幫你,尤其你母親那個事。別怕,啊,別怕。”
他主動起身,想送卓玫瑰出門。卓玫瑰再三感謝,使著暗勁掙脫他蒼老粗糙的手,把他推回到沙發上,自己走了出去。
她一直不敢看楚寶貴的臉。
下帝皇大門臺階的時候,她被夜風一吹,突然狠起來,想:本來就是個馬屎皮面光的企業,要是以后老色鬼成了大股東,經常來,日子不知道多難過呢。不如跟馬濤他們一樣,私下給自己找退路算了。
她明白,自己再不是當初的軟廣業務員了,而是江城小有名氣的女高管。區里市里不重要的會議,都是她去參加,在企業圈早不是生面孔了。
這樣一想,她就更淡定了些,跨上了小焦悄沒聲息滑過來的大奔。不想剛關車門,平日里交情與她不錯的小焦就說:“別上那老頭的當,他個人哪有六千萬,還不是組織臺灣老鄉湊的。他只做股權代表。”
原來是借著大陸與臺灣的信息阻隔,有一個騙一個。怪不得他做出如此迷信天助的樣子,一丘之貉啊。卓玫瑰恍然大悟,卻沒說出來,只道:“他有六個億我也不跟他,你放心。”
大奔正要啟動,有人卻在嘭嘭拍窗戶。小焦一見,趕緊把窗戶放下來。
藺春華站在夜色中,冷冷看著車里的卓玫瑰,說:“咋啦,你還沒滾蛋啊?列車都出站了,你還賴在天助干嗎?”
卓玫瑰剛想反駁,卻突然會到了什么,就問:“怎么這么巧,你也在這里?”
藺春華就說:“我新注冊的公司也是天助的股東,楚寶貴沒告訴你嗎?哦,對了,你的級別不配曉得這些事。”
卓玫瑰吃了一驚,一時還沒反應過來,藺春華又對小焦說:“讓她下車。不許她坐公司的車。”
小焦囁嚅道:“董事長……不,黃……”
“我說的,公司的車,不許這個人用。讓她自己回去!”藺春華繼續厲聲說,目光在燈光下如電一般盯著卓玫瑰。
卓玫瑰只好下了車,對著藺春華,沉吟了半晌才說:“你倆穿的是連襠褲。”
“你才明白呀。誰跟我都穿連襠褲,我就這么幸運!只有你,卓玫瑰,孤家寡人。”藺春華笑著轉身,走進了帝皇,“你在我面前耀武揚威了十幾年,你以為你是誰?哈哈哈哈。”
卓玫瑰想問小焦,藺春華是不是去101,一轉頭,卻發現車已經開走了。
她只好自己往前走,想穿過一條短巷子,去附近公汽站,少轉一次車,節約一塊錢。不想那條巷子太黑,她剛拐進去不到十幾米,就被另一條岔道進來的轎車撞了。
卓玫瑰再次昏迷過去,醒來時在醫院又被說是“輕微腦震蕩”,需要住院兩天。但她因禍得福,每臨深夜,終于能勉強記起自己的另一重人格卓玉了。
她想起了先前的兩個疑問。為什么自己會來到九十年代?這絕不是穿越。世上還沒有人能穿越。若是被人催眠或輸入記憶了,也絕不是找親生父親那么簡單。因為她從小就沒有尋親的愿望。她還想起SKT的種種,也就是那個宣布想綁架她的國際恐怖組織。
卓玉躺在病床上,算了下,此時已經是1997年夏天,距離她成為受精卵的秋冬之交,只有幾個月了,她還沒看見母親身邊出現一個靠譜的男人。
“會不會讓卓玫瑰離開天助,進入陌生環境,我的親生父親才會現身呢?”卓玉思考著這個問題,連續兩天睡不著。
出院那天,她腦袋不痛了,但與卓玫瑰的關系變成了“自我與本我”的關系。卓玫瑰像是卓玉的房子,不靜下心來呼吸吐納,靠冥想進入內心,卓玫瑰就發現不了里面其實住著卓玉。
如世間每個迷魂一樣。
二十二
卓玫瑰不知不覺用了女文青的表達方式辭了職,而不是像個高端職業女性一樣按該有的程序走。
也許她怕見到楚寶貴,就寫了一封信,一早趁清潔工打掃時,放在了后者的大班桌上。她在里面只寫了幾句話,說家中母親身體變差,需要全職陪同求醫云云。她還感謝了企業對她的培養,也沒說剩下半個月工資要不要。
到底是發小關系,她把公事處理得像小女生在置氣,趁著上班前收拾了自己的零碎東西,走出大門,還故意關了手機。
回家后她沒事人一樣,跟母親撒謊說休年假。王學先說沒聽說過這詞,她就耐心給她解釋了,說是學外國人的,還說天助啥都是弄潮兒。她親自做一罐酸蘿卜老鴨湯,整整花了三個小時,拿著一本《包法利夫人》,坐在后院,守著蜂窩煤爐子慢慢燉。小說始終停在某頁,那湯是她此生費時最多的一個菜。
到了下午,應該來公司看到了辭職信的楚寶貴,并沒打家中座機找她。直到晚上快睡覺了,楚寶貴還沒親自上門找她談心。
看樣子,他也許真的不需要她了。或者,他自己已經在想辦法把天助脫手,正好不讓卓玫瑰跟著自己一起沉沒。
卓玫瑰重新開機后,天助沒任何人問她為何走了,連平日里最拍她馬屁的辦公室文員們和馬濤也沒動靜,特別詭異。她每天一邊七想八想,一邊跟之前想挖她的公司聯系。
天助公司還是沒任何人找她。
她兒戲般地離開了,公司也兒戲般應對,連欠她的半個月工資也沒補發。
她的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默默爆裂了,但她甩甩頭,堅強地告訴自己,這段生活結束了。
有個陰天,她剛從一家先前想挖她,如今又拿腔拿調要她回去等通知的公司走出來,夏日的暴雨就突然砸了下來。她一驚,跑到旁邊一家銀行的屋檐下躲雨,一分鐘后,又獰笑著走進了雨中。
她包里有傘,就是不拿出來,大義凜然般在暴雨中順著人行道往前走。被雨淋濕的裙子把她身上三個敏感點鮮明地刻畫了出來,兩旁躲雨的人指指戳戳,她視若無睹。一個炸雷落地,街旁屋檐下一排排的人一起叫了起來,唯有進入曠地的她沒被嚇到,卻突然感覺放松了好多,好像以毒攻毒。
又走了幾百米,她開始掐著紅綠燈的明滅過馬路。街上什么都聽不到,只有暴雨聲,馬路上低洼處已經積了兩三寸水,空中也水汽蒙蒙的,能見度超不過二十米。沒車沒人了,萬物都像藏了起來,遠遠躲雨的人也變成了五顏六色的虛點。
這個時候,卓玫瑰體內的卓玉突然冒了出來。
她在過馬路的時候,突然發現,做卓玫瑰是多么糟糕,她想回到2057年去,想大量時間在地下實驗室與同事們一起為人類做貢獻,想偶爾回到自己的小筑,與比爾相處一天。
他倆徹底實現了一首《致橡樹》的舊詩所寫,根相握在地下,葉相觸在云里,看上去很親,實際是兩個不相上下的獨立個體。他倆各有自己的比男女之情更重要的科學理想,見面甚至思念都不多,卻彼此信任,牽扯難斷。
比爾甚至幫她專門做了個能看到星空的屋子。他倆一起喝著紅酒,一起想自己的前世在哪顆星星,以什么樣的生命形態存在。他倆沒有婚戀與經濟的壓力,也不需要做家務以及生養,除了為人類的科學做貢獻,剩下的只是搭伴享受人生。
可在1997年的當下,母親竟然活得這么苦這么累,每天都要為家里的油鹽柴米擔心,所有壓力都來自未來不再具有魔力的金錢。
環顧四野,整個社會都在為金錢打破腦袋,還美其名曰“發展經濟”。
卓玉真的厭了,想回去了,又不知怎樣才能回去,更怕自己走了,王學先沒人管。她已經深深擔憂起外婆來,好像自己真是卓玫瑰一樣。她就趁著暴雨與自己的混淆,大聲哭了起來,反正沒人能聽見,也沒人能看懂哭與淋雨表情的區別,更沒人能分清雨水和淚水。
她猖狂地哭了半分鐘,快要走到對面了,一輛卡車從她背后飛速開過,濺起一片迷你海嘯,撲向她背后大半個身子。她不管,有種豁出去的快樂。
她剛蹚水走到馬路對面,一家裝修精美的中式茶館里突然跑出一個人,抓了她胳膊就往里拉。來人力氣很大,如一股龍卷風把她蒙頭蒙腦卷了進去。
下午的天色突然黑得像傍晚,半晌后卓玫瑰才看清,是曹一山。這里的老板顯然是他朋友,一秒不間歇地湊上來,也不多話,大聲命令小妹把卓玫瑰弄去洗澡換衣服,又順勢子打開了店里的各種情調燈。世界瞬間明亮起來。
卓玫瑰洗完澡,吹干頭發,陣雨也停了。她穿著服務員的五四青年黑色半截裙加盤花斜扣收腰月白短褂走出來,坐在窗邊喝茶的曹一山映著一叢鮮花,咧嘴一笑:“回到學生時代了。”
卓玫瑰沒心情回話,任他向茶館老板說她是他最得意的學生,就開始喝起了茶館為她防感冒熬的姜絲茶。
卓玫瑰一橫心,不再說一半留一半,把自己這陣的遭遇和盤告訴了曹一山。剛才淋雨后,她感覺自己很恨楚寶貴了。
曹一山卻并不驚訝,說:“我大哥公司的營銷員與天助的營銷員跑的都是一樣的店面,早就發現天助高能棒銷售量很差了。紙終究包不住火。”
“那,天助還能上柜嗎?”卓玫瑰問。
曹一山舉著仿官窯茶杯,看了卓玫瑰半晌,才說:“這不是廢話嗎?我們剛才說了這么多,不就是猜測他利用上柜哄騙一群臺商接棒嗎?你以為,江城第一個上柜的民營名額會給一個年銷售額僅僅小百萬、打廣告也花了小百萬的企業嗎?”
他說到這里,笑了起來,看那茶館老板不在身邊,就壓低嗓門說:“我這個朋友,就是在江城到處做餐館、茶樓,做半年一年人氣起來后,便翻幾倍打出去。他從不長久做一個店。這不跟楚寶貴是一樣嗎?”
“不一樣。”卓玫瑰說。
曹一山一愣,卓玫瑰就說:“看樣子,你這個朋友真的能做出人流量來。楚寶貴并沒把天助做起來,一切都是制造出來給人看的幻覺。”
曹一山聞言,也愣住了。
二十三
接近夏末的時候,卓玫瑰終于找到了一家名叫善木的合資商場,做培訓部主任,各種待遇補貼加起來,也有二三千,好賴能把這個家的大頭支撐下去。
這家真正的合資企業留在江城的并無老板,全是高中低打工者,不需要管理人員下班后出去應酬八方,特正規的樣子。她就想著周末找幾個家教做做,再賺點一稿多投的報紙稿費,差不多就能補齊母親的透析費用了。唯一缺點是離家很遠,每天公汽轉巴士幾趟,往返共用四個小時左右。她早出晚歸,筋疲力盡,常在下班時去往商場旁邊一個竹木棚子里,烤兩串臭干子墊墊肚子,再去擠公汽。
有天她剛吃完臭干子,鮑菁菁就來電話,要她去霧都沸騰魚的包間吃飯。她給母親打了電話,簡單安排完晚飯,就去赴宴了。王學先依然很乖,再沒有任何強悍,像個孩子樣聽女兒令她把剩包子拿出來蒸,并承諾晚上帶好菜回來。她只一味嗯嗯嗯,連叮囑“早點回來,注意安全”都不說,完全是另一個人了。卓玫瑰每每猜想,那個病真是耗費元神了,母親什么都不想掌控了。做女兒的因此更有換腎的緊迫感,又毫無辦法。
卓玫瑰緊趕慢趕,轉了兩次車,剛找到那間名叫朝天門碼頭的包間,就吃了一驚,她聽到有個熟悉的聲音在里面大聲說話。
她愣了下,還是走了進去,發現大盆沸騰魚還沒上,只上了一圈五顏六色的開胃小菜。大圓桌邊除了鮑菁菁、夏鳴笛,還有秦花。這次秦花臉上少了蠻橫,見她進來便停了聲音,微笑一下,再轉頭對著夏鳴笛繼續講述。
鮑菁菁用手勢示意卓玫瑰自便。
原來,秦花好久沒見到姐夫了,集團自去年任命藺春華代理總經理職務不久后,她就沒見過了。具體日子她也說不上來,因為賴大明是逐漸減少來的次數的,又愛出差,所以她開始并沒太在意。等她發現賴大明徹底不來公司很久后,才找借口給賴大明打電話。不想每次打過去,總是藺春華接,說賴大明在養病,究竟什么病也不說,只道董事長不許她多管閑事,還說沒大病,死不了,你搞你自己的事去,別做包打聽的岔巴子。
秦花又說,她今年一個暑假都沒見到孩子們,現在才知道,寶寶貝貝竟然被轉到北京的貴族學校去了,說是為出國留學做準備。
“鳴笛哥哥,你是我見過的最善良的人了。幫幫我姐夫吧。他過去最喜歡你了,想都不想就把那么大的制服生意給你,還是我親手轉的賬。”
“那還用說嗎,我跟你姐夫就是好兄弟,有事肯定不會不管。你說了半天,我還是沒明白你想說什么。我之前打電話,藺總也跟我說董事長病了,有事可以找她。人家說的沒問題啊。她當總經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確實有能力,輝煌越來越紅火了,你做財務的,應該很清楚吧。你姐夫想退居二線休養休養,不是挺好嗎?”夏鳴笛軟糯糯地說,然后招呼秦花喝剛榨的玉米汁,說含有維生素E,去皺紋。
秦花端起玻璃杯,剛要喝,又放下,說:“我沒心思跟你們吃魚,我怕我被刺卡到。算了,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懷疑姐夫被殺了,晚上都做噩夢了。”
話音落地,包房里安靜了一分鐘,然后,夏鳴笛就先笑了起來。
他看看秦花,再看看目瞪口呆的鮑菁菁和卓玫瑰,說:“電影看多了吧。怎么可能?藺春華又不能永遠不要賴大哥出來。不說別的,單說寒假快到了,寶寶貝貝是要回家的,這事瞞得了嗎?再說,她殺夫有啥好處,連股份的繼承權都沒有。”
秦花愣住了,說不出話,但她努力辯解:“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我曉得她能干,可姐夫年富力強的,她可以當左膀右臂嘛,為啥要把集團全交給她,自己躲起來?再說,我姐夫一直沒啥病啊,就算有病,為啥不去醫院?”
鮑菁菁也開始打開思路了,插嘴說:“首先,我覺得藺春華沒有殺你姐夫的動機。大家都曉得,她沒有一點輝煌的股權,只是一個職業經理人。你姐夫只有活著她的腰桿才能硬啊。”
秦花沉默了,半晌才說:“為啥姐夫不見我?萬一是誤殺呢?”
這次連卓玫瑰都笑了,想,真誤殺了,藺春華應該趕緊潛逃海外才對。但她不作聲,只聽鮑菁菁快言快語說:“他已經不是你姐夫了,你放過人家好嗎?整天盯著別人家的日子干嗎。”
夏鳴笛抓鮑菁菁的手沒抓住,話已經沖口而出。
秦花愣了半晌,眼睛紅了,哽咽說:“原來,你們并不支持我呀,我才是肉中刺、眼中釘。我懂了,懂了,好,明天我就辭職,自己去北京應聘,好歹還能經常去看我家寶寶貝貝,管他賴大明藺春華牛打死馬,馬打死牛。”
秦花說完,也不跟人說再見,起身拿起包包,就沖出去了。
剩下三人互相看了看,卓玫瑰才開了口:“要不要我去把她追回來?”
鮑菁菁說:“別追。我們今天沒請她,是她看到我們后,自己闖進來的。”
卓玫瑰就說:“那好,我也不喜歡沒頭腦的人。”
“凡事一搞就炸,一炸就到處說,外面人都說她是祥林嫂。”
鮑菁菁話音還沒落,夏鳴笛突然說:“秦花咋咋呼呼的,靠直覺與情緒過日子,不能沉下心做理性分析,但,直覺也不是毫無用處。”
“啊,怎樣講?未必我們身邊真的出殺夫案了?”鮑菁菁亢奮起來。
“不是,”夏鳴笛喝了口啤酒,吃了點先上來的涼碟,斟酌了下才說:“玫瑰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說了吧。我過去跟賴大明很熟,喊他大哥。他也很有大哥之風,喜歡請客,豪擲萬金,每個月總有一兩次,會把我們這些兄弟約到江城某個新開的好餐館嘗新。說真的,我第一次喝上萬元一瓶的路易十三,就是賴大哥請的客。他說自己在請客中感覺到一種滿足感,也因此把一幫兄弟團結在了他身邊,互通信息多年,共同發財。自從他跟藺春華在一起,幾乎就沒請過我們了,大家的情分也淡了。他好像不是過去的賴大明了。”
卓玫瑰聽了,突然一橫心,說:“要不,我們去夜探藺春華吧?”
她沒有說賴大明,竟說出了藺春華。她被嚇得臉一紅,以為自己暴露了自己的恨。不想另外兩人根本沒注意到。
鮑菁菁已經興奮起來,說:“好呀,好呀,再不去搞清楚,我晚上會睡不著覺的!”
夏鳴笛就說:“你們也是成年人了,不要想一出是一出好不好?”
卓玫瑰還沒開口,鮑菁菁就吼了起來,說:“成年人就不能有正義感嗎?成年人就因為害怕藺春華,不關心自己的賴大哥嗎?你在我爸爸面前每次都把自己吹成道德楷模,背后卻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自由主義者。我要去跟我爸爸說。”
鮑菁菁站起來,薅了自己小坤包就往外走。夏鳴笛趕緊攔著拉她,低聲下氣說:“菁菁,如果你是為了打抱不平,我支持。咱們都是青年人,要有點血氣。我剛才以為你是好奇。”
“好奇與打抱不平,我都有。”鮑菁菁還是那么驕橫。
夏鳴笛趕緊拉她重新入座,開始與兩個姑娘商量怎樣去探望賴大明,又不顯得突兀。他們商量了很多方案,比如有當場就打電話問候這種,還是怕藺春華做攔路狗,或者讓賴大明跟他們講電話,其實像電影里那樣用錄音。
商量來商量去,他們決定,無論如何要見到賴大明本人。
大家越說越亂,當天倒是急于發言的卓玫瑰被魚刺卡著了,吞飯、喝醋都沒用,后來魚刺還從喉嚨生生滑到了食管,一呼吸就扯著痛。她被兩個好友送到醫院,吃了一勺子鋇餐才吞下去,醫生說看樣子不是魚刺,是魚的小塊脊椎。
一餐飯吃得兵荒馬亂的,她也忘記給母親打包好菜了。
二十四
他們刻意選了藺春華在市經委開會的時間,去拜訪賴大明。
在那座古堡一樣的別墅門前,夏鳴笛和鮑菁菁下了車,拿著歐洲買回來的領帶,去敲門。司機留在車里,卓玫瑰躲在后排,顯得像只是小弟攜未婚妻來看大哥。
開門的是與夏鳴笛認識的保姆陳姐,兩人寒暄了幾句,前者就說自己要結婚了,親自來給大哥送請柬。
陳姐顯得有點尷尬,說:“董事長身體不太好,怕是不能去參加你們的婚禮了。”情商極高的陳姐又趁機夸贊了鮑菁菁幾句,好像她絕世無雙似的。
夏鳴笛就說:“我知道大哥最近不出門,但陳姐你也曉得,大哥是我貴人,提攜過我,就算大哥不能親臨現場,我也要親自來送請柬到他手里,表達我對他的情誼。”
陳姐又說她可以幫董事長轉達這個情誼。董事長精神不太好,不愿意讓董事長費神,還是她代轉請柬為好。
夏鳴笛又找托詞,說自己很想念大哥,來都來了,還是想見見。再說,大哥還沒見過自己的未婚妻呢。
夏鳴笛說完,轉頭看著鮑菁菁,卻發現女友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拉垮下來,看著陳姐。
雙方正在僵持,琢磨再找理由勸說對方,旁邊的對講設備卻響了起來。藺春華在里面大聲說:“陳姐,讓他們進來!不就是想見我老公嗎?讓他們見。砍了樹子免得老鴰叫。”
原來她沒去開會。原來她把來人的心理猜得透透的。
鮑菁菁和夏鳴笛一對眼神,到底是官二代與富一代,在江城并不真怕幾個人,就拉著手,昂首挺胸走了進去,做好了揭穿藺春華的心理準備。
不想剛進一樓大廳,他們就聽見賴大明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謝謝你來看我,鳴笛。”
句子是客氣的,語氣卻有點兇狠,但氣息不如平日里足。兩青年一抬頭,竟見另一位保姆張姐推著輪椅里的賴大明,正在二樓俯視他們。
夏鳴笛吃了一驚,剛想拉著鮑菁菁上二樓,藺春華卻從古董架后面閃了出來,手里拿著摩爾煙抽著,站在樓梯口,也不叫陳姐給他們看茶什么的。
賴大明咳嗽了幾聲,說:“鳴笛,我前陣摔斷腿了,不能下來。你也別上來。我身體有點不好,一會兒就要睡覺了。另外,請轉告秦花,叫她不要再來騷擾了。我馬上要去國外養病了,以后,江城這邊的事,你們找藺總就行了。”
原來秦花到處找人的事,他知道。
還沒等夏鳴笛開口,張姐就推著賴大明進去了。輪椅在木地板上走得嘩啦嘩啦地響,樓下的人能清晰聽見賴大明進臥室關門的聲音。
夏鳴笛和鮑菁菁出來后,到車上見了卓玫瑰,只說了一句,人還在,不過馬上要常住國外養病了,就再不多說一句了。
卓玫瑰看他神色,覺得事情并不簡單,就問鮑菁菁。哪想平日里對她毫無遮攔的閨密,似乎在跟男友牽手走出城堡漫長曲折的車道時,被他提醒或要求了什么,竟眼神躲閃地不看卓玫瑰,看向窗外,訕訕說:“鳴笛不是說了嗎?人還在,沒有什么殺夫案發生。”
她這樣一說,卓玫瑰突然發覺,自己真的就是個第三者了。以后,她在鮑菁菁這里掏不出多少真話了。
回到家后,她反復琢磨夏鳴笛與鮑菁菁的神色,越發覺得迷霧更深了。
她總感覺,夏鳴笛和鮑菁菁進去一遭后,似乎就被藺春華收買了。
后來,她嘗試著約鮑菁菁出來玩,后者也推三阻四的,防備之情非常明顯,好像卓玫瑰突然成了危險之物。卓玫瑰也就不再約了。她想,鮑菁菁也沒有了。就像她在飯桌上開的玩笑,說自己是夏鳴笛的一根肋骨一樣,她沒有單獨的她了。
二十五
不到一周,卓玫瑰午間在食堂吃飯的時候,突然聽鄰桌嘀嘀咕咕,說銀行人都知道有個信貸員跑路了,又說報紙還沒報道,因為問題尚未查清。
這個信貸員的名字,叫姬小勇,卓玫瑰想了起來,他就是某大銀行專門負責天助這塊的。
他一周總要來兩次,來了就去楚寶貴辦公室,關上門說話,然后靜靜離開,并不進其他科室,甚至也不進業務相關的財務室。有時在窄道遇到卓玫瑰他們,姬小勇會笑著微微鞠躬,讓在邊邊,示意他們先過,完全沒有九十年代信貸員普遍的趾高氣揚。他個子不高,膚色白皙,長了一雙不笑也笑的眼睛,讓她老覺得他像個重禮節的日本人。誰會反感如此謙卑的甲方呢,她和其他員工對他印象都不錯。
就是這樣一個絕對好人的樣子,沒想到會勾結支行下屬分理處主任,挪用客戶千萬存款去炒股,還勾結柜員非法集資,引誘儲戶買理財產品。股市大虧后實在沒法還,姬小勇只好跟那分理處主任丟下家小,一起跑路了。
大家都說這人對錢的欲望很大,肯定經他手貸出去的款都有問題。說不知道多少企業接下來會被查出合伙騙貸。
卓玫瑰聽了,想到天助兩百萬貸出三千萬的事,越發覺得跟姬小勇脫不了干系。她發現自己再恨楚寶貴,還是不想他去勞改。她想打電話問他有事沒,又覺不妥,一時如在油鍋中煎熬。
她又想打電話問鮑菁菁,讓她通過她父親的關系,在調查組結論沒出來前,提前看看楚寶貴有沒有事。
但她發現,自己其實已經不太信任鮑菁菁了,怕跟她一說,反而打草驚蛇。
她放下了電話。
心神不定好幾天后,她偶然打開電視,看到楚寶貴還在侃侃而談,做軟廣,絲毫沒有因為姬小勇跑路受到影響。
天助似乎得到了新的注資,又開始狂打昂貴的電視廣告了,還請專家開電視營養講座,把天助高能棒說得非常神,說大力水手一吃菠菜就力大無比,咱們天助的原材料娃娃纓的鈣含量可是菠菜的三倍。說完還拿出儀器,從手腕測現場觀眾的鈣密度,說他們都該吃天助高能棒了,等到脫發或骨質疏松時,就來不及了。
那個專家把現實與夸張、原材料與工業產品、補鈣與包治百病等若干概念不經意地混淆,現場卻沒一個人發現其中的邏輯陷阱。
卓玫瑰聽不下去了,關掉了電視。
她工作的那家四層樓的商場,也有天助的燈箱與產品了。她沒事故意下到一樓食品賣場,詢問銷售情況。凡問到的人,皆笑而不語。
有天卓玫瑰經過總經辦門口,無意聽到日本來的總經理在跟香港來的財務經理說,天助高能棒幾次不能通過ABC分析法,恐怕再過兩月就要下架了。ABC分析法是來自海外百貨業的一種管理法。他們不追求大而全,每個門類只賣銷售排名靠前的一些品牌,稱為ABC分析法。顯然,天助高能棒并不是交了入場費就安全了,在合資的善木商場現了原形。
“他還是在吹泡泡,還是在狂打廣告,做出銷售很好的假象。他會不會把股份一點點賣給好幾個黃老板后,也學姬小勇跑路呢?”
卓玫瑰再一次問這個問題,就更心慌了。她想來想去,還是最信任曹一山不會故意揭發楚寶貴。
當天約在下班后,卻沒一起吃晚飯,各自解決后,在某賓館的恒溫游泳池碰面。曹一山有點心不在焉地說:“小爾要學游泳。”
她學她的,我說我的,游泳池邊上又不是不能說話。卓玫瑰想完,胡亂吃了碗面條,就奔向了那個高檔賓館。
沒想到,室內恒溫游泳池的溫度那么高,卓玫瑰存了包,脫了風衣進來,還是覺得薄絨高領衫和長褲太厚了,等于是在自蒸桑拿。里面并不像影視劇里那樣只有二三人在游泳,卻有二三十對青年在嬉戲,簡直是大型鴛鴦浴。
看來,也不能如影視劇那樣,一個在水里一個在岸邊對話了。
她找到站在水里,正扶著小爾的腰教游泳的曹一山,大聲說:“我先出去,在二樓茶館等你。”
話音剛落,小爾就撲騰著上了岸,說:“玫瑰,別走。你也下來游游。外面服務臺,我給你留了一套新泳衣。”
“我,我不會。”卓玫瑰說完,又想離開。
“沒事,”小爾已經上了岸,“叫他教你。”
卓玫瑰愣住了,她從沒想過要在曹一山面前穿泳裝。不可能!
她還沒想好怎么應對,小爾已經湊到面前了。背對著水里的曹一山,她的眼神又不是迷迷蒙蒙的了,而是精銳畢現。她開玩笑說:“沒事,我回避。”
她說完,就走了出去,并不知道這種大方的玩笑,對心思曲里拐彎的女文青來說,不啻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凌辱。
小爾認為在表現大度,卓玫瑰卻覺得她是顯擺自己對這個男人的把控。
卓玫瑰看了下水里露出半個身子,望著她做決定的曹一山,突然感覺無比厭惡。她又說了句,我在二樓等你,就轉身走了出去。
她一邊走一邊想,早知道曹一山穿泳褲的樣子如此瘦弱,她就不該從十八歲苦苦暗戀到今天。
她拐進廁所,關上門,流了一會兒淚,想:也好,曹一山的身材其實讓人沒什么胃口,反而會莫名覺得有狐臭似的。雖然她并沒聞到。
她補了妝,在二樓的茶館點了壺玫瑰茶,慢慢等了起來。她開始覺得,自己可以很狡猾地跟曹一山夫婦交談了,再不會像過去那么掏心掏肺。
不想等到十點泳池下班,曹一山夫婦還是沒來。十點過一刻了,曹一山才發來短信:“玫瑰,我有點事,跟小爾先走了。你喝茶掛我賬上。改天聊。”
卓玫瑰看完,心都涼了,打算不再求助于任何人,自己來復盤這個事。
她晚上輾轉反側,還是沒有太多眉目。
比如,夏鳴笛和鮑菁菁好像一下就被藺春華收買了,再不提賴大明的事。他倆也不缺錢啊,怎么會那么快投降?
再比如,藺春華如果注冊了一個新公司做天助股東,那她和楚寶貴從來就沒有結仇過?那晚他倆鬧掰了難道是做戲給賴大明看?而她卓玫瑰,不過是他們拉來配戲的演員罷了?
又比如,姬小勇都跑路了,楚寶貴還沒事。他是怎樣實現兩年內從兩百萬到估值一個億,還能輕松把估值賣給黃老板背后的一群臺灣人?
問題太多,但她發現,她的好奇心竟大半來自對藺春華的恨。原來,她恨藺春華,恨她。
想完她又臉紅了,發現自己確實就是巷女的思維,格局不高。畢竟,她也不是為國家民族去解密的。
當她采用冥想的方式進入卓玉后,也不會因為知道很多未來的大事就去阻攔或舉報。比如當時甚囂塵上的某個鱉精,十幾年后會發現里面沒有一只鱉。再比如,牛吹得很大的牛奶,其實里面加了三聚氰胺。又比如飼料里添加抗生素的問題,到了二十一世紀三十年代也沒徹底解決,等等。其他大事就更多了。也許,在更高視角里,一切只是社會的自然演化,階段性的無序不需要介入。無序到大家都不滿了,自然會大力規范。
在冥想中,她確實看到保健品的低谷馬上要出現了,其后斷斷續續,小起小落,再沒有先前的狂熱但也并不會絕跡。
出了冥想后,她跟大多數人一樣,思想片刻不空,各種念頭千軍萬馬碾過,那個門對她便關上了,她只意識到自己是王學先離不開的卓玫瑰。
卓玫瑰控制自己不細想這事了,不料第二天快下班時,曹一山竟直接來四樓,說這天晚上有個大事,江城第一個斜拉橋完工了,晚上八點后市民都可以上去踩踩,圖個吉利。“要不,咱們隨便墊個肚子,也去踩踩?”他說。
她很驚訝,問他怎么能進四樓來,曹一山就笑,說:“你忘了,我家也有幾個產品在善木上柜,我也算相關人員。”
卓玫瑰恍然大悟,一邊收拾桌面,一邊問:“你不是最不愛湊熱鬧嗎?”
“人一輩子不停變的嘛。”曹一山說,“小說就是街頭巷藝。小說家應該接地氣,跟純粹寫詩的不一樣,越深入生活,越好。我不能跟某些同行一樣,通過看電影來寫海浪吧。最近越來越發現,行萬里路跟讀萬卷書一樣重要了。”
“那好。徒步走過十公里斜拉橋,也是絕無僅有的體驗。聽說一旦通車,就不許步行了。”卓玫瑰興趣也來了。
他倆到了樓下,卓玫瑰才發現此行并沒有小爾。她問曹一山,曹一山說小爾回公司的北京亞太總部述職去了。卓玫瑰心里一喜,也不多想,就帶著曹一山去了旁邊的竹木棚子,烤了幾串羊肉串和臭干子墊肚子,才坐上了曹一山為陪妻子常回老家新買的車里。
“早知道他結婚后比結婚前更放松,應該祈禱他早點結婚。”卓玫瑰一邊吃烤串,一邊偷偷看了眼突然回到初登講臺那種親民狀態的曹一山。
斜拉橋在十幾公里外,報紙上說八點可以開始上橋。不堵車的話,他們趕過去,差不多正是開始后不久。
下班高峰期,車有點多,曹一山開得有點慢,一邊開一邊跟副駕駛座的卓玫瑰說話。
“我能猜到你昨天找我做什么。我也愛寫懸疑小說,也在拼湊信息,也想知道楚寶貴究竟在干嗎。昨天確實有事,小爾臨時得到通知,今天上午頂替另一位同事赴京,她要趕回去準備材料呢。”
七說八說的,卓玫瑰心軟了,再不對曹一山有顧忌。她透過前窗看著暮色中的江城,又一次想,沒有這樣的良師益友,這里對我來說,再無吸引力。
事情頭緒很多,卓玫瑰越想說得全面,越節外生枝,不免有了點語無倫次感。她還沒說清子丑寅卯,曹一山就打斷了她,說:“玫瑰,你是擔心天助與姬小勇的事也有干系吧?畢竟是你親手創建起來的公司。”
卓玫瑰一聽,愣了下,此前她還以為她僅僅是擔心楚寶貴呢。
因為沒有股份,排位又不斷下滑,她早就忘記自己是天助公司的兩大創建人之一了。
車停下了,前面是紅綠燈以及一長串車,感覺要等兩個紅綠燈才能過。
曹一山轉過頭,在半明半暗中看著她:“天助也是你的孩子,可以理解。那我就跟你說說我知道的一點信息,以及一點疑惑吧。”
前面車緩緩動了起來,曹一山卻不管不顧說了起來。他雖然沒參與曹氏集團的經營,但他母親在家里地位很高,猶如太陽。母親的威望把三兄弟像封建社會一樣攏到了一起居住,所以他家是個兩千平方米的大豪宅,一共有四層,管家與保安、保潔、廚娘共八位家政人員居住在樓后偏房。母親和三個兒子各居一層。吃飯時,大家可以到母親的一樓大餐廳聚餐,也可以在自己樓層的小廚房開火。曹一山每周回家,哥哥們都稀罕他,紛紛下樓來聚餐。年復一年的,他再不關心經營,也早就懂了一些。他說自己從天助廠房占地面積,就能算出投資與產量。他認為楚寶貴整個天助公司的投資,并沒超過原始資產多少。他說撐死了三百萬投硬件,哪有對外吹噓的三千萬生產線。倒是1997年春節開始打廣告,以及在二十個省設立辦事處,到處交入場費,又多花了小幾百萬。占大頭數量的工人和營銷人員工資低到可憐,最多再加一百萬。毛毛一算,天助開業大半年頂多開銷一千萬,接近兩千萬的貸款被假賬掩蓋了。
“不會是姬小勇跟他一起騙貸,私分了吧?”卓玫瑰插了句嘴。
“這正是我下面要說的關鍵。你先等等。”
曹一山開始專心開車,過了紅綠燈,又搶著快速道走了一段,然后拐進一條支路,漸漸慢下來才接著說:“聽我哥哥們講,姬小勇一跑,上頭就組織了專案組,查他經手的貸款,有沒有與企業合伙騙貸。最詫異的是,內部消息說在姬小勇手上貸款最多的天助并沒有騙貸行為,手續都合法。據說三千萬的貸款是分成多次貸的,大部分靠輝煌集團用重型汽車和房產來做抵押擔保。”
卓玫瑰嚇得叫出了聲,那一瞬間她突然想起了秦花的話。她想賴大明那么精明的人,絕不可能去幫天助做擔保,除非有人在濫用授權,或設計某種復雜的股權圈套控制了輝煌,欺騙賴大明。
她看了看已經亮起來的各種燈光,突然說自己還有很重要的情況要匯報。
曹一山愣了下,笑道:“我們又不是在打仗,干嗎用上匯報這種詞了?”
卓玫瑰還沒開口,曹一山就把車拐進了一個機關大院,說只能在這里停車。他們將徒步三百多米,然后下江灘,從引橋側面的一個梯子上去,直接殺進斜拉橋的正橋部位。
原來他不是興之所至,早踩好點了。
燈光按著夜色的深入,次第亮了起來,街上的人從四面八方擁過來,都是朝著一個方向走,鬧哄哄的,他倆也不便說話了。這太像小時候的春節去江邊廣場看舞獅、看踩高蹺的情形了。
小時候她很喜歡湊這個熱鬧,每次都跟楚寶貴與藺春華一起來。她記得藺春華還會把家里的糖果帶來,塞她手里,甚至把自己心愛的小兔子燈籠也給她。她很敢要,從不拒絕。若藺春華向她要什么,她也同樣會給的呀,但藺春華似乎從沒要過她什么。
楚寶貴家總是人煙落寞,好幾次一個人過春節,家里也不囤過節的東西,但他一年到頭,愛親自動手給卓玫瑰做東西。她最喜歡他用麥稈幫她編的蟈蟈籠子,還有用翠綠的蠶豆做身子、鮮紅色的蛇泡做眼睛、墨綠色的蕨草做尾巴的金魚,插在牙簽上,舉著到處炫耀。
童年少年的日子轉瞬即過,讓她感覺會永遠親近的兩個人,卻離得最遠了。
“難道,要怪這個讓小巷青年也能一撥撥發財的時代?”卓玫瑰眼睛一紅,跟上了前面的曹一山。
不想,知道從側梯插進正橋的人真多。實際上,從大橋一里內開始就滿街滿巷往一個方向走了,站在高處回望,有點密集恐懼。卓玫瑰想打退堂鼓,但曹一山再次說,做個好作家,就要盡量多體驗生活的細節。
她最想跟曹一山去一個清雅無人的茶館,喝著茶談事,不喜歡在外面動起來。這愛好,像極了中年人。
轉眼經過了江灘沙地,終于上了引橋側面的梯子。曹一山怕她走散,伸出手來,緊緊握著她。她第一次跟曹一山手拉手,竟然心跳怦怦的。但是這個夜晚,后來的新聞報道說有十萬人看新橋。他們在十萬人擠人中,卻感覺比在沙漠里更有隱私感,更能放開自我,完全忘記了小爾的存在。
有一瞬間,江風吹來,卓玫瑰思維一放空,卓玉冷不丁從她皮囊里冒出來幾秒,想曹一山會不會是她親生父親呢?她嚇得手一顫,甩掉了曹一山。
曹一山又從密密匝匝的人叢中伸過手來,抓住了卓玫瑰的手,還大聲說了句什么。橋上和橋下十來萬人大多沒閉嘴,都在跟結伴而來的人說話,卓玫瑰哪里聽得清曹一山說什么。她猜他在說,抓緊他,別走丟了。但她想,他們不是有手機嗎?走到江對岸,總是可以打電話互相找到的。他為什么臉上有種很深的焦慮,像她看過的電影《滾滾紅塵》里男女主在逃離大陸的人群中走散時一樣。
上了橋面,人比鄉鎮趕集的還擠。比趕集好的是大家都沒帶籮筐與背簍,不怕勾著掛著,讓人有了不怕貼近人的膽量。有一瞬間他倆的手被旁邊人沖開了,她走在了曹一山前面,不想他竟被后來人擠過來,嚴絲合縫貼住了她的后背。有兩分鐘,她的背部和臀部能清晰感覺到他的體溫,以及身上的各種器官。她臉紅了,心跳怦怦,直到走過最擁擠的一段,進入相對稀疏處,他倆才保持了距離。卓玫瑰想到剛才的親密接觸,有點不好意思,不敢看曹一山。
來的路上,她還幻想跟他又玩柏拉圖式的第四類情感,徒步吹夜風,看江上映著的兩岸燈光,看天上的月亮與星星,看偶爾從腳下穿過去的輪船,該多么浪漫。沒想到現實是,除了看人頭就只能看人頭,除了聞人味,還是聞人味。
過了會兒,曹一山沒事人一樣走上來,重新跟她肩并肩,說:“算了,我們掉頭,往回走。真要走十公里到對岸,簡直是受刑。”
卓玫瑰看了下,右邊確實有些人在往來的方向的橋頭走,就點點頭,跟著曹一山轉向,擠進那些人中。
這個時候,橋突然晃了起來。
開始的時候,大家還以為是錯覺,直到橋越晃越厲害,晃到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不少女性尖叫了起來。有些人停了下來,試圖讓橋不晃,可有部分人尤其是半大的男孩子,卻高興得使勁跳,巴不得晃厲害一點,更好玩。
卓玫瑰突然感到特別害怕,怕橋垮掉,與十萬人一起掉進江里。對于游泳,她一直學不太會,雖然長在江邊。暑假時楚寶貴和藺春華去游泳,她總不去。酷愛找人免費算八字的王學先很高興,說女兒五行忌水,離遠點好。
她讀師院時還比較文青腦,曾多次想過,與曹一山一起死在某個地方,就是今生的完美,但當這事真的臨頭了,她又發自心底感到恐懼。
螻蟻尚且惜命,何況她也不是多年前那個為賦新詩強說愁的少女了。
橋還在晃,尖叫與大笑的人都在身邊,卓玫瑰想也沒想,一下撲進了曹一山懷里。男人緊緊抱住了她,在她耳邊說:“別怕,這是正常的,不會垮掉。除非大家齊步走,才會垮掉。那就是傳說中的共振。”
卓玫瑰聽了,不好意思地從他懷里拔出來,問:“真的?”
曹一山就說:“部隊過橋時要求便步走,就是怕橋產生共振。今晚的人,各走各的,不會有共振。我猜,應該是斜拉橋可以有的彈性吧。”
“鋼筋水泥的主體。上面的拉繩有彈性,下面也該是固定的啊。”事關生命,卓玫瑰還在質疑。
曹一山就說:“我也不太懂。但自主做第一座斜拉橋是江城很重要的事,事關國際聲譽,想來專家組里國內外參與過斜拉橋建設的高級人才多的是,提倡市民上橋參觀前,他們不是沒有知識與經驗的儲備。我記得三十多年前,德國就有斜拉橋了。想來這幾十年,哪座橋不是建好就有大量人上去踩新的?”
卓玫瑰被邏輯折服了,松了口氣,說:“你懂得真多。”
“寫小說的必須是雜家。小說需要足夠的生僻知識。”曹一山再次向自己的學生強調。
“看來,我不能光看小說了,得看雜書。”卓玫瑰說,并且回憶了一下剛才他緊緊抱住她的感覺,發現他冒汗后真的有點淡淡的狐臭,不過不讓人惡心,倒有點性感。
她一面故意看向前方,掩飾羞澀,一面在想:她還是想不明白,他都結婚了,為何突然跟她更親近了?
好不容易的,他倆終于走出了已經深入的一兩公里,回到了陸地。
曹一山感嘆說:“以后總有哪篇小說會用到今晚的經歷。”
卓玫瑰就想,最微妙的那些感覺,他會不會寫呢?比如牽手,比如前胸貼后背,比如緊急擁抱。她覺得自己是不敢寫出來的。
他們取車后,突然發現折騰了大幾小時,又一驚一嚇的,真的餓了,便一致決定去鬼食街吃最有名的老鐘鴨子煲。上次要來鬼食街吃小龍蝦,還是跟單身的鮑菁菁。如今只有卓玫瑰單著了。
還沒等辣辣的鴨子煲火鍋端上來,曹一山卻環視左右、壓低聲音繼續傍晚的話題了。也許四五個小時的共同歷險,彼此心理距離更近了,他顯得更加直搗黃龍。他說他二哥跟賴大明關系不錯,最近去見了他,看到他很瘦,牙齒也掉了好幾顆,見了幾分鐘就說不舒服,要去睡覺了。
“真的病了?”卓玫瑰問。
曹一山就說:“二哥有個發小是戒毒所所長,他倆經常在一起吃飯、聊天。多年下來,二哥已經是半個毒品專家了。他說吸冰毒量大的,一兩年可以這樣。”
“冰毒?”卓玫瑰似乎在回憶深處哪里聽過。
曹一山說:“對,不是過去的海洛因了。最近些年,有了一種靠化學提煉的冰毒傳進來,比海洛因更厲害。”
“就算他吸毒了,也沒必要躲起來,還去國外休養啊。”
“他去國外了?”
“據說是。”卓玫瑰也不愿說出消息來源。
曹一山就沉默了,好像在推理著什么。半晌后,他叫服務員上了幾瓶可樂,說自己要開車,就不喝酒了。
曹一山自斟自飲了好幾杯,吃了一些花生米和蘿卜丁,才開始對著剛剛煮沸的鴨子煲一邊下筷,一邊推理。
他吃完一個鴨腿后,似乎不餓了,開始大段說起來:“我們可不可以這樣來拼合這個故事。這里都是火車廂座,不隔音,咱們就不提全名哈。假設,藺在兩年多前看到賴的妻子死去了,便跟楚商量,要釣這個金龜婿,并以你為道具,來演這場戲。”
“道具。”卓玫瑰重復了一下,似乎并不感覺驚訝。
但她又一閃念,想,難道從白副總舉報開始,他們就在合伙把她往第一個籠子天助公司里面趕?從頭到尾,處處都需要她這樣的人來串聯一個又一個籠子?
曹一山好像偵探片里最后解謎的偵探一樣,自信地看著卓玫瑰眼睛說:“藺靠收款與拉工程的能力,甚至可能搞管理也不錯,塑造出女強人形象。又靠你把自己塑造成被欺負者,還被楚辜負的弱女子形象,或者還有些什么事情……嗯,你好像說她還救過賴的命,又能籠絡賴的兒子,甚至還有些別的魅力……”
說到這里曹一山停了下來,想說二哥說冰毒會讓人性欲亢奮,但他終究在喜歡自己的女學生面前說不出口,便略過這點,繼續說:“總之,她應該在勾引男人方面比較有計劃有手腕,迅速打動了賴大明。然后,也許在江城,或在外地……不管在哪里,賴大明被人拉下了水。”
卓玫瑰搖搖頭說:“符合邏輯嗎?那么強悍的賴大明,竟敗在小小冰毒上?”
曹一山就說:“我也不太了解這種新型毒品。只是網上的資料說,吸了冰毒,一旦毒癮發作,連親生骨肉都不會認了,人間的一切都可以舍棄。可以說,根本就不是人了。對了,二哥還說過一個段子,說是江城有個戒毒女警,在教育吸毒人員時,鄙視他們沒有自控力,便以身試毒,再戒毒給他們看……當然,也可能是個瞎編的段子。”
“女警戒掉了嗎?”卓玫瑰提醒他忘記說結果了。
“據我二哥說,此刻還在戒毒所里。”曹一山說完,顧自笑了起來,繼續吃鴨肉,又要了點豆腐青菜,往火鍋里燙。
卓玫瑰機械咀嚼著,陷入了沉思,開始復盤賴大明和藺春華結婚的時間、孩子去貴族學校以及去北京讀書的時間、任命藺春華做總經理,并一步步授權,自己逐漸不來公司的時間……似乎都能吻合曹一山虛構的這個故事。
“不過,就算他確實吸毒了,也沒必要躲起來呀,更沒必要去國外。”卓玫瑰又質疑。
“據我二哥說,吸冰毒后有很多變化,眼神無光、消瘦等,真要正常工作,經常出差,或者開會,遇到一個懂行的,甚至遇到緝毒警察,馬上就會被發現。到時,不僅輝煌集團的形象與業務受影響,情節嚴重的,他還有可能坐牢。”
“這么說來,是秦花逼得他出走的。”
“對,這個不省心的小姨子,到處鬧嚷嚷。不鬧大家不覺得,一鬧讓他反而快要現原形了,不得不躲出去。估計是躲緬甸墨西哥那種寬松國家去了。”
卓玫瑰想到夏鳴笛和鮑菁菁從賴家出來后,就開始閃爍其詞,甚至有點躲著她了,想來經常出國、見多識廣的夏鳴笛心里也有數了,想保護這個大哥,因此帶著鮑菁菁一起戒備她這個閨密。
她猛然打了個寒戰,再次確認了自己在鮑菁菁那里的真實地位。
再一開口,她掩護著內心的流血,還是故作平靜、就事論事的樣子:“藺嫁給他,又不能繼承一點遺產,難道就是為了私下偷偷給楚做擔保?”
“我也不太懂貸款中可以怎樣玩手段,只能想象。”曹一山說,“不過,沒有一千萬來把公司吹成江城明星企業,就不能勾結詹會長、黃老板以及其他各種背書的同伙,為港臺小商人們設這種股權收購的騙局。藺的婚姻作用不是很大嗎?”
“太可怕了。若真如此,黃老板們也許很早就開始謀劃了,知道有群信賴他的中小臺商想直接進入大陸潛力企業。若先從需求開始設局的話,賴的毒癮也很可能是他們合伙策劃的。”
“這事永遠都查不出來。二哥說那東西一次就能上癮。賴在外地被人做籠子的機會很多,藺還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我還是不敢相信,僅僅為了錢,他們會干這種事。”卓玫瑰失神了。
曹一山就說:“你果然對數字不敏感啊。如果貸款后貪污了一兩千萬,再賣給黃老板兩千萬,或者還有你不知道的其他港臺商人也在買股份,那么,楚的團伙兩年下來的利益,就是大幾千萬。馬克思說過,利潤達到百分之三百,就可以讓人殺人,你看看這是多少?”
卓玫瑰一個激靈,脫口而出道:“他們怎么還不跑路?”
曹一山也愣住了,半晌才說:“是呀,也許我的推理是錯誤的,也可能他們還有些錢沒到手吧,或者,大筆資金通過地下錢莊轉到國外需要時間。”
“那,我們應該去舉報嗎?”卓玫瑰孩子氣地問了一句。
曹一山放下可樂,詫異地說:“為什么要去舉報?不僅沒證據,也不關我們的事。”
“那我們今天說這么多,是為了什么呢?”卓玫瑰杵他。
學生身上還有學生氣,曹一山似乎有點意外,便彎回去說:“當然,我們是在寫小說。生命攸關,出了這個門,今天的話,我連母親和妻子都不說。”
他看卓玫瑰拉臉了,就伸出手,想撫摸她安慰她,被她一驚,躲過了。他婚前在她面前,是絕不會主動接觸皮膚的。有幾次她討論作業的時候故意靠近,都被他敏感而不經意地閃開了。
曹一山似乎不在意,繼續在那邊叮囑卓玫瑰,給她擰緊螺絲。
“大干快上的今天,遍地都是灰色收入。我知道的事太多了,想管,也管不過來啊。我最近一直想,作家的道德,應該是宇宙的道德,而不是人間的道德。對于人間,作家只需要做零度敘述的觀察者。即便面對一個十惡不赦的人,作家也要理解她的心靈。這就是文學上說的悲憫。”
他說完竟笑了,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卓玫瑰第一次發現,這個干瘦的男人也有點普通呢。她怎么會愛他那么久?好奇怪。
當天她回到家,看到越發浮腫與衰弱的王學先,想:給她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去舉報呀。就算自己不想活了,王學先還要活。
但不知道為什么,曹一山不去舉報,她心里就過不去。
二十六
越是商場,國慶節越是不放假,善木一二三樓賣場擠滿了消費者,日均銷售額高達一百萬。
為了鼓舞一線員工的士氣,幫不了啥忙的四樓文職人員也不許放假。
閑得沒事的卓玫瑰在那幾天下樓看了下熱鬧,竟發現,被ABC算法弄到快要撤柜的天助活動力度卻最大,猶如垂死掙扎。一樓到處可見它的傳單、燈箱、小彩旗等視覺宣傳。她從員工通道的后門到大門外小廣場看稀奇,更是發現天助公司占據了主要位置,正在彩旗飄飄、鑼鼓喧天地抽獎。她怕遇到前下屬,趕緊閃躲到一堵墻后,默默觀察。她發現跟過去搞促銷一樣,中獎率非常高,達到一半左右。得獎者歡天喜地拿著一盒天助高能棒離去。
她知道,那是各省市場瀕臨過期的產品收回車間,整車輻射殺菌換紙盒用的。
當天,她故意熬到很晚才下班,以便不與天助的人在廣場或公汽站不小心照面。她從四樓樓道的密封走道俯瞰,天助的抽獎活動干到晚上八點才沒人排隊了。等他們收拾好臨時搭建的帳篷與舞臺,正好跟商場九點下班時間齊平。
卓玫瑰又等了大半個小時才下樓,轉了幾個小巴士,接近十二點才回到家里,不想一進門,又發現王學先暈倒在了堂屋里。
母親的病是越來越嚴重了,卓玫瑰再在病房里陪護時,感覺天都是灰的。一要擔憂病情的惡化,二要擔憂大幾千的住院費。這次有點小運氣,三人病房的另外兩床竟然空著。她看了看還在睡熟的母親,那么好強的婦女,竟睡得像個嬰兒似的。母親的一只胳膊打著點滴,多次透析讓她的手臂上全是瘺管,慘不忍睹。10月的天氣已經涼下來,她怕她胳膊冷,走過去用被子邊搭上,想多蓋幾寸是幾寸。
母親竟然醒了,看著女兒說:“玫瑰,我剛才夢見自己死了。”
卓玫瑰吃了一驚,她體內的卓玉冷不丁冒出來,告訴她王學先的死期正是女兒的出生日,也就是明年的7月2日,死于并發的腦梗而不是尿毒癥。
看破紅塵一瞬的她心里猛發酸,忍住淚水說:“夢都是反的。好好做透析十幾年沒事的都有,如果這中間能換腎,就等于是重生了。”
“我們這個家庭,哪能扛那么大的事。”王學先淡淡說。
“你別瞧不起你女兒,你也別瞧不起醫學的發展……”
“不說這個了。”王學先打斷了卓玫瑰,說,“你爸爸死后,我根本就不怕死了。我只是后悔,沒有多關心你。過去我罵你打你太多了。其實我也不想,我……我就是……就是心里煩,發泄一下……我好像管不住自己的脾氣……”
“別說這個了。”卓玫瑰也打斷了王學先,“太見外了。當媽的就該打罵女兒。”
話音未落,楚寶貴竟帶著小焦,提著雞湯,敲門而進,好像是當初他來醫院看王學先的情景的重演,只不過穿的衣服不同。
后續的寒暄也一樣,楚寶貴各種問候與安慰干媽,最后把卓玫瑰叫出去,單獨談話。王學先看到他,就像看到女兒的靠山與保障,眼睛里全是感動與安慰。
這次楚寶貴沒把卓玫瑰叫到花園里慢慢聊,而是在樓道找了個僻靜的拐角,很簡單問了她幾句,問她還回不回天助,說這幾個月的工資,都打到她工資卡上了,算她休了個長假。還說小焦已把干媽這次的費用也結了。
卓玫瑰吃了一驚,沒馬上回答。
其實她在善木商場也被一幫人排擠,有個副總莫名看不慣她。再加其待遇確實付不起母親的透析費,又不能一下子找到長期家教補貼。尤其語文的家教,不太能看出漲分,一般人家也就不愿意搞。突然之間母親又住院,增加一筆額外大開銷,她正在琢磨是不是開口向鮑菁菁借錢,不想楚寶貴再一次做了她的“及時雨”。
想到楚寶貴可能在背后跟黃老板談起她時,用的稱呼是“那個處女”,她又被深深傷害到了。于是她就低下頭,說:“我考慮考慮,等母親出院再回復你。這幾天沒心思想其他事。”
楚寶貴就說:“玫瑰,你我并不只是上下級的關系,我們還是青梅竹馬的小伙伴,你不要忘記了。你回不回天助,我不勉強你。不回,我們的關系也一樣。今天是我生日,晚上有幾個你熟悉的下屬給我慶生,我請求你以發小的名義參加。”
卓玫瑰一驚,這才想起對方生日似乎是在自己生日后不久,哪一天她并不記得,因為他從不慶生。
楚寶貴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就說:“你曉得的,我心里只有重要人物們的生日,是幾個下屬非要幫我過。包括小焦。唉,心意難卻。我想清楚了,人生太短,要珍惜緣分,就像《萍聚》唱的那樣,‘不管以后將如何結束,至少我們曾經相遇過’。”
最后兩句算是死死命中一個女文青的穴位了,卓玫瑰立馬慚愧起來。
她明白楚寶貴是在打情感牌,生日宴上肯定會聯合舊下屬勸她回去。她明白天助沒有未來,可她在善木好像也沒有,那些畢業于名牌大學的白領都有點瞧不起她這個末流學校的,對她的排擠與陷害已經很露骨了。也可能不是文憑的問題,而是她還沒適應做一個普通員工,不在等級過嚴的日式管理企業學會點頭哈腰,更在上級要求端茶送水時說對方侵犯了女權。她也沒適應每天擠四個小時沙丁魚罐頭一樣密不透風的公共汽車——去善木后,生活與工作處處都很難。
不管是什么問題,好賴在天助干一年差不多等于善木的兩年。這個家不能看遠期,只能顧眼前,她就說:“好的,我去給你慶生。”
楚寶貴立馬笑了,說:“別帶禮物,咱自己人不興那些。我叫小焦下午四點半來醫院西門接你,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卓玫瑰看著他倆離去的背影,喊了聲。
她心里計算著時間,想等他們走遠后,出醫院,過馬路,到對面銀行的ATM機上,看自己卡上的錢是不是增加了一筆。
當天晚上的生日宴,竟不是在市區,而是安排在郊外。卓玫瑰這次面子很大,小焦的大奔只載了她一個人往郊外飛奔,楚寶貴和其他人則坐了其他車去。
她在路上有點小亢奮,看著窗外一掠而過的城郊接合部的美麗風景,想:今晚看我能不能被大家的誠意勸回天助,去繼續做高管。人是多么渺小,活下來都要費盡全力,就不要鼻子阻(四川方言)得去當英雄了。對于老板們干的事,我小心點,不參與就行了。
六點過到達玫瑰山莊時,還有點殘留的晚霞掛在空中。卓玫瑰一下車,看到這個種滿玫瑰的莊園式高端酒店,心情一下開闊起來。
小焦告訴了她樓層與地點,自己則往停車場開去。她剛要轉身進大門的一瞬間,一股晚風吹來,她打了個寒噤,體內的本我卓玉又冒了出來。
卓玉突然發現,1998年7月2日出生的她,沒問過母親,自己是否足月,于是這10月11月,不都是她有可能成為受精卵的時候嗎?
太可怕了,今天也有可能!
難道母親會在玫瑰山莊邂逅一個心儀的男人,然后一夜情?她突然感到了恐慌。還是那個天大的難題——
作為女兒,她不能窺探父母的床帷隱秘,哪怕只是一個夢。而作為自己,也不能阻止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啊。萬一真是時間旅行,一旦阻止,以后就沒自己了。
真是進退兩難!
帶著忐忑的心情,卓玫瑰進了玫瑰山莊的金玫瑰餐廳,又進了名叫玫瑰小鎮的包間。楚寶貴選的所有地方的名字,似乎都在討好她。
為了召回一個得力的下屬,他重新啟用了少年時對她慣用的情感細節圍剿。卓玫瑰并不反感,倒有點感動。
進到玫瑰小鎮包間,她發現這里半明半暗的,也許是為了過生日故意搞的酒吧氛圍。墻上有個精致的橫幅,燙金字寫著“祝董事長永遠十八”,估計是這天來的三個辦公室小姑娘搞的。
她進來入座時,大家也沒過于驚訝,好像她昨天還在天助上班。大家只是禮貌地稱呼她“卓總”,并把楚寶貴旁邊的位置讓給她。席上也沒談公司的事,也沒談她來去的事,大家好像約定好了,在談回歸不久的香港。
去過香港的楚寶貴、小焦和辦公室副主任算是主講,他們談到香港暴雨前的悶熱、港劇中出現的一切地方。談最多的是香港的飲食,因為他們當天點了不少粵菜。楚寶貴反常地多話,詳細介紹了霸王花煲老火靚湯的全過程。這不太像發財以后故意少話的他了。
一大半人第一次聽說霸王花是食材,之前大家只是看過電影《霸王花》,楚寶貴就承諾,下次去廣東出差,要給辦公室的小姑娘們帶幾包回來,還叮囑小焦幫他記在備忘錄上。
姑娘們驚呼起來,早已有男友的她們,都含情脈脈地看著楚寶貴。
這時卓玫瑰才發現,天助與善木一樣,處處流行第四類情感,異性下屬都試圖通過淡淡的曖昧得到工作上的綠燈。她之前沒注意過姑娘們跟楚寶貴的同框畫面,還真不知道他在她們眼里魅力那么大。
大家一邊說著粵菜好,一邊還是覺得粵菜過于清淡了,小焦就去添加了一個他之前在這里吃過的川菜,叫觀音上上簽。
那是做成抽簽竹筒的迷你串串香,精致無比,異香撲鼻,吃起來更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好吃。
“我要把舌頭吞下去了。”“我也是。”
姑娘們嘰嘰喳喳笑著。小焦又叫服務員補了第二筒。
姑娘們還想吃第三筒的時候,楚寶貴制止了,把進來的服務員趕了出去。他說自己今天特高興特放松,終于吃了一頓與工作無關的飯。然后,一直在肆意自斟自飲茅臺,看上去有點微醺的楚寶貴,夸張地把指頭豎在嘴唇上噓噓,要大家安靜下來,說將告訴姑娘們一個秘密。
大家興趣盎然地尖起了耳朵,楚寶貴卻說:“不要說我舍不得你們加第三筒,是因為,我知道它好吃的秘密。”
說完他頓了一下,繼續喝酒,辦公室的女孩們就撒著嬌,要他趕緊講。他就說:“有關法規還沒正式禁止這種東西,所以西南很多地方還用在江湖菜里。用少點也沒事,可以治療頭痛,用多了,就不好了,所以一次別吃太多。”
三個文員還是不知道他在說什么,平日里對自己外表最自矜的那個正好坐他另一邊,干脆就借著酒勁搖晃他的胳膊說:“董事長你不要吊胃口嘛,快說快說。”
“我說的就是罌粟殼啊。”楚寶貴說,“早前絕跡了,八五年之后,不少四川做麻辣燙攤子的在用,有些廚師就學到了,磨了粉帶來外省,偷偷加在鹽中,聘請他們的老板也睜只眼閉只眼。”
玫瑰山莊名字洋氣,其實也是一個像賴大明那樣的地頭蛇搞的,干這種事也不稀奇了。姑娘們就趕緊說,不要第三筒了。
當天的話題都是奇聞軼事,姑娘們便順勢子又貢獻了好幾個例子,比如幸福區天天排隊搶的邊角鹵牛骨頭、老鐘鴨子煲什么的,都是異香撲鼻,吃了還想,過一段時間不吃就有點饞。現在想來,都有點可疑了。
楚寶貴似乎一個人喝完了一瓶茅臺,又在開第二瓶。
他的眼睛似乎也有點迷茫了,好像有心事的樣子,話更多了起來,說自己有個好友在緬甸做建筑商,他去玩過,說那邊已經不太種罌粟,不搞海洛因什么的了,早有了一種新的毒品,叫冰毒,不用種植,在家就能調出來。他還告誡姑娘們,別在酒吧隨便喝陌生人的飲料,說一旦染上就完了,沒人能戒掉。
姑娘們驚呼起來,都被冰毒嚇著了,卓玫瑰手里的水晶小酒杯卻一顫。
她也被楚寶貴勸著喝了好幾杯茅臺,算起來應該有二三兩的樣子,平日里沒問題,但因在醫院幾天沒睡好,此刻竟有點惡心。
她假裝去上洗手間,打算對著馬桶用手指摳喉嚨,把胃里的東西吐掉。
不想這個建筑很大,修得跟迷宮似的,完事后的她從廁所里出來走錯了方向,摸索了好幾分鐘。
在這好幾分鐘鬼打墻一樣的遭遇中,她并不慌亂,知道自己遲早會遇到一名玫瑰山莊的員工或顧客,帶著她走出一模一樣的明亮的歐式環形通道。她甚至放慢了腳步,正好借這幾分鐘嘔吐后的清醒,想:楚寶貴那么了解普通人還沒怎么聽過的冰毒,難道真的是曹一山假設的“連環商業陷阱”的主謀?
她一直對他抱著妄念,就是他壞不到哪里去,沒想到,壞透了。
她再次感到了惡心,似乎酒還沒有吐干凈,又想找個廁所解決一下。她抬頭看環形的通道,似乎沒有盡頭,就趕緊走,趕緊走,越走越鬼打墻。她感覺自己快吐了,心里一急,竟暈倒在了一個無人的地方。
她又回到了那個夢里,又意識到了自己不是卓玫瑰,而是卓玉。又開始看到一片黑色膠泥狀沼澤,無邊無際。又在里面扯腳跋涉,步步維艱。又是天空慘白,沒有太陽,周圍不見一點活物,連風都沒有。
她又聽見了母親卓玫瑰的聲音,在天邊低低念著《地藏經》,哄她入睡。
“媽媽!”她用盡力氣喊,卻沒有一點聲音,依然是白日夢那種感覺。
她大哭大鬧,以頭搶地,拼命想要掙脫夢魘……突然,她又聽見有人在天邊打起了電話。她停了下來,凝神辨別那依稀的聲音,好像是黃老板。
她聽黃老板在跟某人說:“等一下等一下,我馬上就來簽合同。”他還嘀嘀咕咕抱怨說“老處女昨晚睡得跟死豬一樣,一點意思都沒有”。
原來,黃老板才是她父親。而她母親,則是連環商業詭計中從頭到尾的工具人。也許,從那個短貂之夜就開始了。
她大哭起來。
二十七
卓玉哭醒時,發現竟然在家中的床上,自己并沒被SKT綁在手術臺上動大腦。她松了口氣。
這是一棟臨江兩層別墅,沒什么裝修風格,隨意地混搭著,并見縫插針種滿各色自然鮮花。在滿街基因植物的2057年的江城,可謂奢侈。大部分市民都已經不需要工作了,吃著機器人干活帶來的福利,還在拼命促進地球文明的少數精英得到了更高生活標準——諷刺的是,就是能享受幾十年前那種自然之物。
卓玉此刻躺在別墅上面一層,就是可以打開天花板,整體升高起來,與比爾一起看星空的那個地方。
頭還有點暈乎乎,她回憶了一下。在玫瑰山莊那個碩大的環形通道上暈倒后,似乎有幾個人走來,把她送進了客房。夢魘中她發現,母親身邊可能睡過黃老板。
原來,在那個故事中,母親一直被發小們利用與出賣,太恐怖了。
幸好自己醉酒了,完全不知道父母交媾的過程,保住了一點人倫。
她馬上叫出智能屋小精靈,一只名叫小花的卡通藍貓,要它搜索上世紀九十年的江城,有沒有楚寶貴、藺春華、賴大明等名字。
小精靈一秒完成,回答說:“沒有。估計重整后的云鏈刪除了這些信息。”“那你進入暗網查查被刪掉的信息。”卓玉吩咐完,馬上利用顳葉點對點加密通信,聯系在腦科學院上班的比爾。奇怪的是,聯系不上。
她馬上問小花:“比爾在家嗎?”
全息形象的小花站在地板上,很無辜地兩手一攤,問:“比爾是誰?小花保衛的家,從來沒來過名叫比爾的人啊。”
“你是說,我一直獨居在這里?”卓玉腦袋一炸。
“難道不是嗎?主人。”小花眨著迷惑的眼睛。
卓玉趕緊讓它消失,想:自己的智能屋都被襲擊了,刪改了小花的記憶,那以這個智能屋為艙,對她進行全方位腦部催眠,讓她與母親卓玫瑰留在全網的明面已被刪除的記憶接駁,共同縫補完成九十年代的一段歲月,是完全可能的。
這是一種既真實,又提煉加工過的記憶,也不能說那些往事存在過,或沒存在過。若只是劇本,一切只是為了讓她沉浸式演出,找到他們需要的藏在九十年代的秘密。2057年最高端的腦科學家,完全有可能做到——難道是比爾?
她馬上通過部里的家屬緊急通道聯系比爾,依然聯系不上。聯系腦科學院他的助手則說他在實驗室閉關攻關課題,不能聯系。
到此為止,卓玉大概率確定,比爾并不在封閉的實驗室,而是金蟬脫殼,潛逃了。就是他,利用卓玉的一整個屋子以及能搜集到的卓玫瑰的所有信息,弄了一場世界頂級的催眠,讓她在母親九十年代的歲月里,背出了密碼母本。
她想起來了,她只跟比爾說過。
很久以前,久到五六年前,有天在家喝了比爾帶回的一瓶非納米酩悅粉紅香檳,兩人親密時,比爾在床上說,擔心她的專用電梯使用Q材料會被恐襲。如今想來也許被下了吐真劑的卓玉,在半夢囈中叫男友放心,說最終密碼母本只在自己腦海里,另一個知道的人已在天堂。而且她說,電梯還有其他安全措施,就算被分解了,自己也會沒事。比爾說自己不懂材料學,但想來想去可編程材料還是不安全,叫她別用。她就說自己發明Q材料這么辛苦,卻被政府暫時禁止普及,不甘心,自己得用用,才對得起自己。
她記得那晚非常盡興,是他們多年來最盡興的幾次之一,好像吃了春藥似的,所以她印象深刻。
她再次窮盡各種辦法找比爾,依然聯系不上。
她更確定了,只有比爾,唯有比爾,有能力有機會,讓她做這個“黃粱一夢”。
即便不知道原理何在,她想,要打撈卓玫瑰以及其周圍人的信息,恐怕要花好多年的時間。她從一開始就是他的目標。
她并不恐慌,因為她想起來了,火鳳凰還沒研制成功,預估在五六年后。而她的電梯也沒解體,她更沒受傷,沒從一百多米掉下來,依然活得好好的。
從一開始,從見到水晶球那一刻,就是一場夢!
那么,比爾以及他后面的組織,費這么大力,搞一出竊取《玫瑰或金》全文的大催眠,有什么用呢?它只是Q材料的密碼母本,與竊取太陽之火改變人類文明的火鳳凰材料,根本沒關系。
卓玉下床來,向智能屋討要了一杯能量飲料,正喝著,小花開始聯系她。
那個每秒能進行萬億次計算的小精靈得到允許后,又以全息形象跳出來,站在主人面前報告說:“楚寶貴和藺春華是1998年6月卷款外逃的商人,涉及詐騙金額高達四千萬,至今未能抓捕歸案。”
卓玉突然想到,1998年11月9日,江城的股票上柜交易因亞洲金融危機被撤銷了,這兩人真是及時抽身,時間掐得太準。小花還想說什么,卓玉打斷了它,說自己需要靜靜。
卓玉來到陽臺,看著熟悉的景色,看大江橫流,船來船往,然后,她把飲料一飲而盡,飛快沖下了樓。
她在飛速行走中,一邊叫出自己的無人駕駛三棲車,并緊急申請了不常用的空中飛行特權,跨過泛著夕陽波光的江面,向著韓部長的家飛去。
飛行途中,卓玉再次陷入了沉思——
1.比爾是SKT的人嗎?該組織入侵她的大腦,得到《玫瑰或金》全文,目的是什么?不會只是摧毀一部電梯、一組雕像那么簡單吧?這兩者是地球上唯一使用Q材料建筑的。也就是只有它們的密碼才與失落在時間中的《玫瑰或金》有關。與尚未問世的火鳳凰無關。后者本身的構成與密碼,其設計思維都是人類前所未有的,根本無法破譯。難道,SKT這次做了無用功?
2.按照科技日新月異后的年齡來想,鮑菁菁、曹一山、秦花等人應該都還活著,甚至就在江城,找他們詢問一下,就可以補足母親一輩子不說的某些細節了。可那跟事情本身有什么關系呢?故事的真假成分比例并不重要了。
她突然發現,自己正飛過江城最大的解放公園。
這個公園跟她頗有淵源。在她小的時候,母親最愛帶她到這兒玩,因為里面有個兒童樂園。2037年她帶著Q材料回到江城,本以為可以用于建筑業,瞬間造棟大樓出來的理想終于實現,沒想到被上頭評估為安全級別不合格,說很容易被網絡攻擊導致頃刻灰飛煙滅,不準推廣。
她研究這么多年,于心不甘,遂申請用Q材料在解放公園大草坪上瞬間做了組雕塑,并且每年母親生日那天,親手遠程操控雕塑,改變形狀。建成的當時,它也是江城一大新聞。
二十年來,它或像矗立天際的巨大恐龍蛋,或變成柯伊伯帶中空圓盤,還有時甚至成為一組距離甚遠的飄浮物,讓人完全看不出群組的地基落在哪些建筑上。每一組雕塑仿佛都來自百萬年后的高級文明,充滿了異質高科技抽象感。
雕塑的層層密碼掌握在不同人手中,除了公園管理者和監管部門,關鍵的最后一道密碼只有卓玉自己知道。就像幾十年前的虛擬貨幣一樣,密鑰只能寫在紙上或記進大腦,不能記錄在云鏈任何地方。
縱使如此,市政府還是不放心,在那組高三十米,占地三千平方米的雕塑周圍,又空出三千平方米草坪,裝了圍欄,讓市民只能遠距離觀看,一旦遭遇遠程恐襲,雕塑垮掉也傷不了人。
韓部長也沒阻止她地下實驗室的個人辦公室加了個Q材料專用電梯,他只是要求該電梯增加多種安全設施,一旦解體,能彈出金屬手或充氣地墊等,確保卓玉的安全。
無人駕駛車快要飛到韓部長的別墅了,卓玉已經遠遠看見那個小區了,她卻還在想,SKT如何通過催眠,讓她接駁遠在天堂的母親的記憶?
她似乎記得,比爾這些年一直在搞記憶上傳,想讓人類的大腦實現永生。其實,也有個分支項目,是復活逝去之人的記憶,但要死者存留在網絡的信息足夠多。母親是個作家,一生都在往網絡和后來的云鏈掏出自己的思維與念頭,掏出心靈之各種。她都不知道母親用了哪些賬號哪些文字,在哪些國家的社交平臺上輸入了多少字。
從她上大學離家到母親去世,各忙各的。即便是完全在母親身邊那十八年,她也不知道她白天黑夜對著網絡在輸入什么。
只要技術到位,耐心足夠,也許真的可以部分還原母親的記憶。
卓玉真佩服SKT的用心。若果真如此,在Q材料還未成型時,就該在慢慢找她的破綻了。
母親在Q材料發明的前一年去世。她整理遺物,發現塑封的剪報后,因為思念娘親,經常拿出來看,不知不覺間,竟可以把它倒背如流了。其時她正為即將出爐的Q材料設置最后一道密碼,便想到了二戰時期的密碼轉子。那是只有頂級間諜才采用的東西,密碼母本每次都不一樣。
在高科技充斥人間的二十一世紀,只有最原始的東西最安全。
她燒掉了塑封的《玫瑰或金》,相信很難有人會查到沒上網的九十年代的江城日報副刊,某期名叫柔絲的作者寫的文章是她密碼母本之一,也猜不到柔絲就是卓玫瑰。
卓玉是這樣設計最后一道密碼的——
每次以記憶中《玫瑰或金》這篇文章的“的”字做引子。比如,第一次的密碼就是第一個“的”字后面一個字的拼音的第一個字母在最新版的韋氏英文字典里該字母打頭單詞里的加粗加黑中第一個有七個字母的那個單詞,然后以此為藍本,隔一個字母變成其在字母表中的位置數字,并且在七個密碼中隔一個添加母親卓玫瑰的生辰,順著倒著每次順序不一樣,又有另一套邏輯。而第二次偶次數密碼,則是文章中第二個“的”字前面那個字開始,奇次看后,偶次看前,以此類推,無限循環。
看上去是非常復雜的密碼,但因為卓玉對《玫瑰或金》那篇文章非常熟悉,熟悉到成了本能反應,所以扒開眼前的空氣屏幕,用角膜里安裝的納米激光投影器查看當年最新版韋氏字典后,瞬間就能得出新的密碼。
實際上,制造出這個最原始也最難破解的密碼后,卓玫瑰沒用過幾次。她太忙,大型雕塑改變造型一年一次,而她自用電梯并不需要頻繁換密碼。
最重要的是,這個密碼與她在研究的火鳳凰毫無關系,為什么有人要從她的記憶里竊取它?
卓玉突然想到了SKT的過往,心有所悟,三棲車已在韓部長家門口降落。
她還在被剛才電光石火的醒悟嚇到,韓部長已經跑了出來。
“卓組長,你看到新聞沒有?”韓部長氣喘吁吁,不待卓玉站穩就問。
“什么新聞?”卓玉還沒問完,韓部長已經在空中給她扒拉展示出來了。
解放公園的那組雕塑,果然被恐襲了。現在還沒有組織出來承認,但市民都受到了驚嚇。
當天正是國慶節,上千游客聚集在占地六千平方米、高達三十米的雕塑區外。恐怖組織遠程解鎖密碼后,從大西洋底的站點遠程攻擊了這組雕塑,瞬間讓它在無數打卡拍照的人面前垮掉,差點傷到圍欄外面的人。最可怕的是,他們沒讓它變成齏粉,而是碎成一塊塊的巨石,滾落下來,對游客的心理沖擊很大。潮水一樣的游客像末日來臨一樣,尖叫著瘋狂逃離,人壓人的,還壓死了兩個人,重傷了十幾人,其中有三個是十二歲以下的孩子。
“事情大了。”韓部長哀嘆一聲,把卓玉引進了一樓客廳。
不到幾分鐘,兩個極高智商的人就一句趕一句,從卓玉回家休假后那個漫長的“黃粱一夢”說起,拼湊出了全部。
他們猜測八成是SKT入侵了卓玉大腦,挖走了記憶中作為密碼母本的文章,破譯了她的密碼轉子。
“他們馬上會出來宣布對此事負責的。”韓部長咬牙切齒地說,“還會對不幸死亡的人表示哀悼,并且再次申明他們的目的是‘反對科學的過度發展’,恐襲只是他們不得不采用的極端手段。這幫偽君子!”
韓部長沒說錯,SKT成立二十年來,其訴求“停止發展科技,停止挑戰神級文明”并沒有什么不妥之處,恰好是有思想、不盲從、關心人類命運的人該思考的問題,但SKT的手段卻一直是極端的,它每次都以襲擊平民百姓來達到警告世界組織、各國政府和科技寡頭的目的。
韓部長懷疑,SKT成員也不過是被金字塔尖的野心人士用高尚理由操控罷了。“歷史證明,一個恐怖組織的真正目的絕不是對外宣揚那個,只有最大的頭目自己才知道。”他說,“要搞清楚,還需要時間。”
2037年,震驚世界的殺人蜂事件,就是他們“反對無人機極端AI化”帶來的第一個“杰作”。
他們采用無人機精準識別功能,在全美觀看超級碗全息影像節目的、散布在世界各地的一億五千萬云鏈觀眾中,同時精準選擇射殺了待在家里、室外,或者各種交通工具中,甚至令人完全感到意外的白宮、空間站、月球溶洞基地的二十五歲天蝎座美貌女生2037人。
美貌、女生、二十五歲,這些特點凝聚著人類情感領域的蜜糖與花蕊。SKT就是想讓大家痛到錐心。他們在云鏈來無影去無蹤地宣布對此負責。他們制止人類AI武器發展那天,成為全球最黑暗的科技日。
非常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們使用的就是超常規頂尖AI武器。
自2037年始,SKT每年搞一次大事。到2056年,他們已經發動大型恐怖襲擊十九次。有一年是復活了2005年被英國國家醫學研究院和美國斯克利普斯研究院修改了基因、不再傳染人的1918年西班牙大流感的原始病毒,在科技過于超前而沒有存留過去的疫苗和藥物的猝不及防的短暫時間里,造成多達千萬人的感染,以及四百八十七人的死亡。
那一年,SKT的主題是“反對生化醫療的過度發展”。
每一年,他們都有一個明確的主題,在行動成功后用全球云鏈通告的方式公開。每一年都會因他們的精心準備而死去至少三位數的人。他們襲擊的地點不限于全球,甚至還有海底、地心,以及外太空、月球基地、火星移民墾荒團、木衛二信息轉換站等,可以說是無孔不入,無行不精。
去年,他們用基因技術滅絕了地球上所有的抹香鯨,年度主題卻是“2056,禁止過度開發海洋”。
今年已經過去大半,SKT還沒有任何動靜,沒想到,早盯住了卓玉的腦袋。
他們以半真半假的故事,恐襲了一個人的記憶!
“Q材料并未被用于社會,不值得成為年度主題。他們應該還是劍指火鳳凰。聽說他們一直在全球阻止‘夸父計劃’的各種進度,包括民眾輿論支持。”韓部長說。
兩人逐漸理順了思路,打算一起去見上級領導,不想還沒出門,韓部長的智能屋自設的重大信息提醒說話了:“請注意,重要信息,重要信息。SKT剛剛通過云鏈向全球宣告,對北緯二十九度江城市幸福區解放公園大型雕塑群組的垮塌負全責,并對不幸遇難和受傷的游客表示歉意。”
兩人趕緊打開云鏈,看詳細視頻。
SKT的數字發言人宣布,他們今年的主題為“人是科技中最大的不安全因素”,他們宣稱自己策反了火鳳凰牽頭科學家卓玉的男友,通過腦聯網點對點顳葉加密通信暈染了她的大腦,將她催眠進入固定的夢境,得到了僅存于她大腦中的密碼母本,推演出最后一道密碼,摧毀了雕塑。
SKT最后呼吁,世界聯合科學院應該停止以開發太陽能量提升文明的夸父計劃,他們認為那將是一個玩火者自焚計劃。用卓玉研究的火鳳凰材料儲存的以普朗克計量的巨大能量,可以制造若干光子武器,每一臺都可以毀滅一個星球。只要有人能以卓玉這樣的科學家為突破口,就能找到密鑰,竊走足以毀滅行星的能量。所以,卓玉的大腦能被輕易恐襲,即將面世的火鳳凰還有什么安全可言?
數字人還說:“未來的恐襲也許更簡單,只要把掌握了太陽能量的某個如卓玉女士一樣的人的記憶,改變成毀滅狂的記憶就行了。”
視頻末尾開始出現了《科技就是玩火自焚》的童聲合唱,那是他們每年的主題曲,但是今年唱完還沒結束,發言人又冒了出來。
那個設計成上帝模樣的虛擬人最后宣布,SKT將以卓玉對Q材料犯下的錯誤,說服全世界人民共同抵制夸父計劃。
他們宣布,反夸父計劃正式從此刻開始了,名字叫作“后羿計劃”,將花一年時間,入侵數億人賬戶,要他們簽名反對一切國家與組織為夸父計劃提供技術與資金。
“你被SKT說成歷史罪人了。”韓部長感嘆。卓玉卻似乎沒聽到,喃喃自語道:“我沒猜錯,果然是比爾。”
她掐掉眼前云鏈的影像,一時感覺渾身發軟,無比虛弱。
她努力穩住自己,半晌后才站起來,緩緩走向韓部長后院的花園。她每次來都要去坐坐葡萄架下的藤編秋千,那是韓部長的女兒做的。
韓部長看著她瞬間佝僂的背影,沒說話。
她以為自己從沒像母親卓玫瑰那樣刻骨愛過誰,有著瀟灑的戀愛觀,但其實她第一次邂逅比爾,就是在新西蘭某個紅酒莊園的葡萄架下。每次看到葡萄架,她都會不由自主地走過去,坐到不想起來,完全不受意識控制,好像一種本能。
她太忙太忙了,不被科技入侵大腦的話,記憶與眼淚都只儲存在肌肉里。而這天,她在葡萄架下竟放松起來,放松起來,再次遭遇了自己。
原來,她就是那個以愛為鴆的卓玫瑰。
(全文完)
責任編輯"韓新枝"張凡羽
【作者簡介】奚榜,曾用筆名楨理,2004年開始小說創作,迄今在各大文學期刊發表長中短篇小說兩百萬字以上,并出版有長篇小說與中篇選集多部。部分作品被各大選刊選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