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珠三角在數百年前由江河帶來的泥沙沉積成為一方土地,居民利用此特征開墾種地,桑基魚塘造就嶺南魚米之鄉。在日復一日的沉積下,傳統文化與日常生活像泥沙一般逐漸沉淀與凝固在不斷變化的時間洪流之中。這種文化與社會的沉淀,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以建筑與空間形態扎根于城市的角落。然而外來的文化,尤其是臨近的東南亞地區,僑胞回流時帶回的“異域”體驗,如同回溯的水體服不斷擾動著這個既有中國傳統,又有西方滲入的地域。因此,在珠三角,尤其是廣府文化扎根更深的空間實踐不是某種單一純粹、明確的特征。與之相反,如同潮水與土地的關系,相互依存而又相互雕鋒。本文將通過數個在珠江西岸的實踐,描繪與展開廣府傳統與現代建筑實踐如水土般的關系。在這些實踐中,場地中的歷史與遺存如同砂石一般從時間的河流與城市化的浪潮中積淀留下,而面對再城市化的浪潮時,這些遺存不可避免地被重現與擾動。在這些案例中,包含了江門開平樓的營地改造,江門甘化廠的改造,佛山一中順德校區設計等。
Abstract: The Pearl River Delta was formed hundreds of years ago through the deposition of sediment carried by rivers.Residents utilized this characteristic to cultivate land,establishing mulberry-dyke fish ponds that contributed to the region’s reputation as theland of fish and rice” in Lingnan.Over time, traditional culture and daily life,much like sediment, gradually settled and solidified in the ever-changing flow of time.This cultural and social sedimentation has taken root in the cityscape through architectural and spatial forms,However,external influences-especially from nearby Southeast Asia, brought back by returning overseas Chineseconstantly disrupt this cultural foundation,much like a reversing current.
As a result, spatial practices in the Pearl River Delta, particularly those deeply rooted in Cantonese culture, do not exhibit a singular, pure or definitive characteristic.Instead, they resembl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ides and land-interdependent yet constantly shaping one another.This paper explore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antonese traditions and modern architectural practices through several projects on the western bank of the Pearl River. In these cases, historical and cultural remnants,like sediment and gravel,accumulate over time amidst the currents of urbanization. However, as the wave of re-urbanization continues,these remnants inevitably undergo rediscovery and transformation.These projects include the renovation of Kaiping Diaolou in Jiangmen, 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Ganhua sugar factory in Jiangmen, and the design of the Shunde campus of Foshan No.1 High School.
從秦代開始,中原文化和人口順西江而下,穿越五嶺到達現今的珠江三角洲。彼時,這個區域內的土地遍布森林,充滿瘴氣,是毒蛇、野象、鱷魚的常棲之所。直至靈渠開通、兩廣設郡,三角洲人口數量開始蓬勃發展。但畢竟地理上遠離中原皇權,士大夫與宗族的結合才是背后真正主導地區發展的政治力量。由于官府與民間的結合,這種共同開發與促進經濟發展的方式,將珠三角的自然景觀從數百年內的自然沖積平原迅速轉換成大片沙田耕地與村落空間。(圖1)牟復禮(FW.Mote)認為,“古代中國在理論上和社會實踐上建成了一個開放的社會;中國人獲得了自由占有土地以及遷移住址與改變生活方式的權利”。因此,珠三角早在漢代,就在西江與東江帶來的源源不斷的泥沙所形成的沙地上,開始以宗族為組織圍墾沙田,同時在良田水道邊,修建祠堂以及族內各房居住空間。由于祠堂這種民間修建的承載宗族精神和公共活動的半民半官式建筑出現,導致族田與其緊密關聯,是實現公共福利的經濟基礎,支撐宗族的公共空間(龍船會,涼亭,道路,橋梁)。這種由宗族所構成的空間原型,在珠三角這個水與土雕鋒而成的環境下,以宗祠為核心,居住空間圍繞,圍墾沙田為最外圍,形成了聚族而居的村落。這一個個村落,如積沙成土、積土成巖般,錨固在水系與沙田中,共享著相似的傳統、習俗、文化和生活習慣,構成了珠三角最初的人工自然般地理圖景。
十八世紀初-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回流的擾動
在經歷了眾多朝代更送,珠三角的村落從1750年開始進入全球通浪潮之中,海外經濟與文化從珠江口如回流上溯的潮水般,對原本沉淀已久的粵文化及其空間載體侵蝕和擾動。
從清朝中葉開始關閉其他口岸,位于珠三角的廣州成為中西貿易唯一港口商業化的持續深入發展,引起了珠江三角洲的社會變遷。宗族組織愈加普及,功能日益擴大,對沙田的改造從普遍性的圍墾到專門的桑基魚塘改造,目的就是為了除日常農業生產外,生產蠶絲、建絲廠成為專門出口商品所作的田地利用轉型。隨后由于海外移民潮的出現,珠江三角洲人在海外辛勞積的血汗錢不斷匯回家鄉,大量僑匯與蠶絲業一起成為珠江三角洲兩大經濟支柱。在經濟與社會發生流變的同時,傳統的居民聚落也因僑胞帶回西方經歷,西方資本帶入的生產方式將原有樸實的村屋轉換為中西結合的樓建筑形制及中外混合的立面裝飾,又如華僑紛紛攜資返鄉建房,他們或帶回圖樣,或自主設計,一種亦洋亦中的“洋樓”建筑風格在嶺南大地上出現(圖2)。再如在沙田水道邊上興建的蠶絲廠、制糖廠、甘蔗廠、船廠等以低成本建造方式貼合生產工藝,成為從農業土地上將農產品就地轉化工業建筑生長出的第一批本土建筑。(圖3)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至今-激蕩的旋渦
1979年以后,城市化的大潮開始席卷整個珠三角,其“身處二十和二十一世紀最劇烈的城市化前線”。因此,如果將這些因傳統文化、農業生產等歷史存留空間比作是自然力給珠三角帶來的土地和水中的砂石,而城市化就好比巨浪從其中席卷而過,將其包圍與吞噬。因此歷史留下的與生產相關的農田與水道,與居住相關的確樓與洋樓,與村落公共生活相關的龍舟會與榕樹頭,與工業相關的蠶絲廠與制糖廠都從歷史的舞臺退出,成為歷史的砂石。然而,在經歷了近40年如同庫哈斯筆下廣普城市般的城市化建設以后,這些時代的遺存在文化的變遷與城市化的壓力下,被重新回歸到城市化范疇及對其經濟價值的再度挖掘。因此,面對歷史長河中這些承載著傳統、生活與歷史的標記物,如何將其帶回到周遭已經巨變的城市環境當中。如何令這些標記物把“過去”帶入“現在”以新的方式再現歷史與文化,并置于現代關系中。如何讓這些標記物從“地點、時間和標記之間的三重關系構成城市建筑體的特征。”筆者通過數個實踐案例,探討從鄉村到城市中被城市化浪潮所遺忘,又被帶回歷史與傳統“孤島”,通過轉譯與變化將自身重新接入現代化浪潮中的實踐試驗。
疊加的公共-江門開平大湖塘村研學營地-中洋混合建筑的再現代化
在設計場地中,被空置或遺留的確樓與洋房,很明確呈現出嶺南村落的魚骨狀布局。因此,在介入之初,原建筑所構成的嶺南村落空間框架是關鍵,對公共與生活框架精細化操作才能讓其重新進入公共生活之中。為滿足200人居住與公共活動的需求,設計以原來嶺南村落肌理與現狀建筑為基底,改造確樓一層轉換成集體活動功能,同時連接集體區域與原本便具有居住屬性的上部調樓空間,最大程度地保護與活化現狀建筑。(圖4)同時,四組形態各異的公共建筑以“合廳”、“望亭”、“懸閣”、“圍廊”鑲嵌并聯結原有“確樓”的“間隙”,承載營地的集體活動功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聚落。(圖5)“合廳”利用場地中最大的空地,順應村落肌理,以小體量方式與現狀建筑構成庭院空間關系,創造營地入口以及中心公共功能。水平伸展并局部升起體量與調樓形成對話。營造院落、冷巷、騎樓、游廊形成以適應南方氣候的公共活動場域。“望亭”將原有確樓廢墟轉換為半室外講堂,利用其微微傾斜的屋面與三面環繞的調樓,構成建筑與田野之間的研學空間,并提供靜觀確樓與自然的微妙體驗。“懸閣”是場地當中容納教學與文創功能的建筑,通過最小化的建筑體量提供遠眺田野、近看樓的空間。利用獨立結構輕架于原建筑之上,下部形成面向公園的休閑空間。“圍廊”位于營地的最西側,以游廊、臺階方式修復和圍合原有的確樓院落,形成室外活動空間以及連接西側的歷史建筑(圖6)
大湖塘村研學營地設計,尊重并延續嶺南村落及樓建筑傳統,以樓居住體驗村落歷史,以確樓間的學習和活動感受現代文化。“廳、亭、廊、閣”四組建筑靈活介入,將調樓和村落整合為一個新鄉村公共建筑聚落。
整合的紀念-江門甘化廠歷史遺存改造-依水而生工業建筑的文化再造
江門是一座被水網包圍的城市,人口稠密的區域也因此成為近現代工業布局的重要地區,隨著華僑資本及國有資本的投入,催生出西江支流上被稱為“亞洲最大糖廠”的江門甘化廠(圖7)。但是時間推移,制糖工業向西江更深入的內陸轉移,甘化廠制糖工業也慢慢走向衰落,其作為江門工業發展黃金時期的代表,是民眾不能抹去的集體記憶(圖8)。
偌大的甘化廠廠區因為城市更新的需要,只遺留下了主制糖車間和糖倉庫兩棟主要建筑。孤立的制糖車間和打包間倉庫無法簡單地容納和承載未來的需求,只有將其整合、轉化和融入城市,同時提供完整又靈活的空間模式,才能凸顯其場所精神并成為新文化的載體(圖9)。因此,策略上首先建立建筑與城市的關系:通過對甘化廠原建筑布局研究,原有的核心建筑由壓榨車間、制糖車間、打包間及糖倉庫構成。因此通過恢復壓榨車間的空間形制,建立以制糖車間為主體的工業博物館城市公共通道,整合原夾層系統,串聯打包間公共入口及糖倉庫連廊,形成以原有糖廠生產流線為基礎,博物館公共體驗流線為主體的復合空間框架,歷史與現在于這一框架下交錯疊加形成新的空間系統。在這系統中,每一個建筑/景觀場地都有一個如同文化引擎般的事件裝置。這些事件裝置一方面與公共流線緊密結合,形成公共流線上的一個個文化與事件的刺激點,同時又在各自建筑功能范圍內形成建筑內部的公共核心及網絡(圖10及圖11)。壓榨車間廊架恢復原廠房空間感受及形制,形成南方氣候下宜人的室外場地,時代劇場連接博物館中央公共空間,并向上借用劇場空間特征形成事件劇場并串聯整個博物館核心。糖倉庫路由器加強南北城市路徑,并串聯兩棟建筑,形成文化機構、體育活動與河堤廣場的連接路徑。
打包間及糖倉庫針對三個不同拆除空間后,以具有紀念性空間感的形體強調新功能空間的置入。打包間漏斗門廳與廢墟花園最大程度保留原建筑空間的原始感受,并將其與公共流線結合。從空間構成上,與更新以后的社區美術館及文化空間形成垂直并置的空間單元。一半私密、一半公共的空間單元始終形成整個建筑的空間關系邏輯(圖12)。
轉譯的傳統-佛山一中順德校區設計-桑基魚塘與嶺南院落的城市化景觀
佛山一中老校區經歷數載百年未變的傳統布局,概括為“校園不同年代的嶺南公共建筑與自然場域的并置成組,構成了校園內恒久不變的標記”。新校區將坐落于新城中一片保留著珠三角特征的人工自然-桑基魚塘當中,因而我們希望創造一所植根于嶺南空間文化,且與自然田塘,未來城市融合的“園中校園”。(圖13)
地塊未來南側為商業街區,北側為居住功能,設計中通過建立一條校園長街,實現校園與城市的連接,并形成初中、高中兩個校區。校園內部空間轉譯原場地內魚塘田地為校園中的自然景觀,以此與特色教育聚落構成校園中的園林空間鏈接城市兩側的自然綠地。依此,為創造連續而友好的城市界面,融合嶺南園林特有的“建筑繞庭式”布局,教育區臨較為安靜的北側道路布置。宿舍及生活區臨南側主干道布置,與教學區共同圍合校園庭院。(圖14及圖15)
從長街延伸,依次為嶺南園院、亭臺樓巷、游廊環繞。校園內的自然田塘以嶺南造園“連房廣夏”的方式轉化為園林空間。其中種上大樹,保留稻田,讓學子在田塘園林間,感受四季更迭,自然舒朗。具有強烈建筑特征的特色教育聚落通過連廊,騎樓,平臺連接,與自然鑲嵌形成獨特的體驗與社交學堂。(圖16及圖17)
為實現友好連續的城市界面,立體書院繞庭而建。教學樓內部以教育街巷方式,底層架空容納科學與人文教育功能。學子們在高效與自由相組合的垂直書院、嶺南學巷中實現對基礎教育與自身興趣特長的發掘和探索。因此,校園空間從城市關系出發,尊重場地內自然印記,以嶺南園林式空間布局,與自然、社區、城市融合。開放與融合的理念使其成為現代城市中的文化基石。(圖18)
結語
珠江水流和人工圍墾以泥沙到土地方式塑造了珠三角的始初,在這片土地上沉積的傳統及其孕育的城市和建筑,很長時間內不斷被中外文化所擾動。然而,當激烈的城市化浪潮來臨時,他們被城市化當作水中礫石般悄然繞行。如今,廣普城市般的建設洪流逐漸退去,這些歷史的“礫石”再次以“轉身”的方式回到城市當中,以一種后現代主義的拼貼與轉譯成為無差別城市中傳統與文化的標記。本土傳統與現代文化,歷史積累與城市浪潮,在本文三個設計案例中,如水與土般互相依存,互相雕鐸。空間的嫁接,重構與再現讓“地點,時間和歷史之間的三重關系重新構成一種以歷史與文化為出發點的城市建筑實踐試驗。
注釋:
參見[美]牟復禮:《元末明初時期南京的變遷》,施堅雅主編:《中華帝國晚期的城市》,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
"頁參見葉顯恩:《明清珠江三角洲商業化與社會變遷》(中山大學出版社2020年6月)孟巖:2017深港城市建筑雙城雙年展策展人語4 Pier Vittorio Aureli:《ThePossibility of an AbsoluteArchitecture》,TheMITPress彼得·艾森曼于阿爾多·羅西《城市建筑學》序言:“記憶的住所”,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彼得·艾森曼于阿爾多·羅西《城市建筑學》序言:“記憶的住所”,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