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光里的木屑花

父親是一名普通的木匠，我時常能在刨花堆里看到他的身影。

小時候，家里窮，家里能夠拿得出的家具就是母親的嫁妝。那時候，我心中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張屬于自己的書桌，一個可以安放文字的小角落。而我，看到父親每日辛苦的樣子，只能將這個心愿深深地藏在心里。

一日，父親照常忙碌地加工木材。一塊巨大的木材在他嫻熟的技藝下變成了若干塊大小不等的小塊，他指著木頭講解：“凸出來的部分叫作榫頭，凹進去的部分叫作卯，也叫作椎眼、椎槽。”

那時的我，對榫卯的奧妙一無所知，只覺得父親手中藏有魔法，無需一釘一鉚，便能將零散的木板變成一件精美的家具。我全神貫注地盯著這神奇的過程，不禁輕聲許下愿望：“若能變出一張屬于我的書桌，那該多好啊！”父親此刻正專注于他的工作，用砂紙細致地撫平每一處木頭的接縫，似乎未曾捕捉到我那充滿憧憬的低語。

接著，父親拿出刨子開始處理木材。只見，刨子輕輕推過，木片便一層層綻開，像山野開滿的鮮花。

往后的日子，父親依舊忙著制作家具，而我的書桌制作始終未能排上父親的日程表。好友劉宇生日當天，他的父親送了他一張全新的書桌。他向我分享了這個好消息，我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然而，在這份喜悅之中，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悄然滋生。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那個小小的愿望——一張嶄新的書桌。可是，想到父親日夜忙碌的身影，我只好將這個想法拋之腦后，不斷地安慰自己：“那張舊書桌還能用，就湊合一下吧！”

然而，好友的新書桌最終在我心湖中激起了層層巨浪，久久不能平息，我只好將這個想法寫進了日記本里。那個夜晚，皎潔的月光透過紗窗，輕輕披覆在我身上，卻帶來了一種刺骨的寒意，讓我不禁瑟縮。

在沒有新書桌的日子里，我依舊與那張老舊的四方桌為伴。它的桌角早已殘缺不全，桌面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劃痕，就連藍色的油漆也已經剝落，寫字時，如果用力過猛的話，便會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這聲音，似乎在向我訴說：我已經老了，不能再為你服務了。

很快，迎來了我的生日。父親說：“生日送你一個神秘的禮物。”

神秘的禮物？是精巧的木馬，還是實用的木牛？或是木劍……我的思緒在這些謎團中游走，心中充滿了好奇與期待。可是，這些木制玩意，我已經擁有了。

等到生日當天，父親揭開了謎團。他的神秘大禮，竟然是一張全新的書桌。一時間，淚水涌上了眼眶，我緊緊地抱住父親，連聲說道：“謝謝，謝謝，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

“可是，您怎么知道我想要一張書桌呢？”我擦干眼角的淚水，好奇地詢問道。

此時，父親瞥了一眼從廚房里走出的母親，我便猜出了大概。是母親，細心的母親是我的心愿解語花。

新書桌來了，新伙伴也來了。《唐詩三百首》《宋詞三百首》《智慧背囊》《時文選粹》靜靜躺在書桌上。它們陪我，我讀它們。那段枯燥的學習時光，頃刻間就有了光亮。

那時，家里的條件并不好，書對于我們來說算是奢侈品。母親常在父親耳邊抱怨：“孩子買這么多書，多浪費錢呀！”這時，父親總會以母親同意制作書桌的理由來回應：“書桌是你讓我為他做的，有了書桌，自然得有些書才不顯得空蕩。”母親見狀，只好無奈地搖搖頭。

隨著時間的推移，書桌上的書籍逐漸增多，不到一年光景，竟壘成小山一般高。為了方便我存放書籍。此時，父親再次出馬，為我制作了一個書柜。

擁有了書柜之后，我的書籍終于有了一個穩定的“家”。父親再次為我從二手書屋淘來了許多名著——《紅樓夢》《三國演義》《水滸傳》……沉浸在書香之中，我漸漸迷戀上了寫作，享受著用文字捕捉生活瞬間的樂趣。

長大后，父親依舊從事木匠行業，像多年以前一樣精心打造每一件家具。然而，時光荏苒，如今的市場已不再如當年。現在，很少人愿意找木匠制作家具了，父親也因此清閑了許多。

我看著父親，忍不住說：“爸，你看現在幾乎沒人找人做家具了，要不咱們考慮下改行吧？”

父親沉默片刻，目光深邃地望向我，緩緩問道：“未來的某一天，你會放棄你的文字嗎？”

這句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我陷入了思索之中，久久未能作答。

這個問題，在多年后，我找到了答案。在那段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的日子里，文字成為我救贖的良藥。當我的筆觸摸紙張，墨水在指尖流淌的瞬間，仿佛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將我拉回到了數年前的青春時光。在那一瞬間，我恍然大悟，原來，文字早已成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次日，我撥通了父親的電話，將這個答案告訴了父親。父親聽后，輕聲說道：“我特意給你做了一張新書桌，等你回來看看，看它能不能配得上你的文字。”

回到家中，我見到了父親為我精心制作的新書桌。指尖輕輕撫過桌面的紋路，細膩而溫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由衷的自豪。原來，父親的手上有著雕琢光陰的超能力，他能將一塊平凡的木材，化作承載夢想的器物。低頭望去，地上散落的木屑花，宛如一朵朵舒展的雪花，蓬松、柔軟，仿佛在輕聲訴說著時光的故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熱愛，無論歲月如何流轉，都不會褪色，就像木屑的芬芳永遠縈繞在父親的手掌，文字的韻律始終流淌在我的筆尖。若生命是一萬次的春和景明，那么父親與木頭相伴的每一刻，是一千零一次木屑花的飛行，在時光里鐫刻出一首散文詩，平凡而雋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