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南丁格爾小姐

1

“一棟，一棟……你爸媽一定是對你寄予了厚望吧，他們給你取這個名字是不是想讓你將來成為國之棟梁吶？”跟在李一棟身側的周小穎忽然打趣道。河岸的獵獵江風吹在一行人臉上，讓人有些睜不開眼睛。

“國之棟梁倒也未必，去工地上搬磚造一棟房子的實力還是有的。”此話一出，瞬間將周小穎逗得咯咯笑。她緊了緊身上的外衣，強風揚起她的衣擺，顯得她整個人越發瘦削。

此時距離中考結束已有個把月了，選擇就讀衛校的周小穎趁著周末和好友們相約見面。他們沿著江邊漫無目的地走著，從天南聊到地北。李一棟是周小穎好朋友們的高中新同學，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高中生活怎么樣？聽說高中的物理和化學可難學了！”周小穎試探性地問起好友來。初中三年的課業早已將她磨礪得身心俱疲，對于高中學習生涯需要繼續攻克難題的好朋友們，她自然是心生崇拜，也無形中感到一絲揪心。

“嗐，高中還真像老師們說的那樣，完全沒有人鞭策，全靠自覺！”好友們頓時七嘴八舌地討論起高中生活和學習的苦累。

周小穎下意識嘆息一聲，懷揣著一絲向往認真聆聽著，比起好友們苦中作樂的學習生活，她日復一日的人體器官學習課程顯得枯燥乏味多了。

“你呢，小穎，你怎么樣？護理專業是不是學起來特別辛苦？”

話題一下就轉到了周小穎，好友們不約而同地把目光匯聚在她身上。周小穎頓時振作起精神道：“我們最近正在學習人體結構，你們現在一個個站在我面前呀，我就跟在看骷髏似的，我現在可是長了火眼金睛，你們的五臟六腑我都是門兒清的！”大家伙兒一下子就來了興致，指著自己的左肺右腎挨個兒考驗起了周小穎來。

“那你是不是還會把脈？”李一棟眼中閃過一絲莫可名狀的狡黠，笑道。

“這個嘛……”周小穎頓了頓，臉頰微微泛紅，“暫時還沒學啦！等我學會了再給你們展示展示。”

2

在眾多乏味的課程中，周小穎最喜歡禮儀課。

每次禮儀老師在課堂上給同學們示范站姿和走姿，周小穎都會想象自己是電視劇里學習宮廷禮儀的大家閨秀，抑或是國慶典禮上站軍姿的女兵。她托起盛滿各式針管、玻璃容器的托盤，昂首挺胸，面帶微笑地反復練習著走步。

盤發和護士帽的佩戴是最簡單的，周小穎練習了幾次就能隨手綁好一個不易散落碎發的發髻。禮儀老師檢查完了大家的護士帽佩戴后，微笑著告訴大家，一旦未來成為護士，還要學會化淡妝，淡妝可以讓大家看起來整潔和精神飽滿，更容易贏得患者的信任和尊重。

周小穎深以為然。周小穎的奶奶就是市醫院有名的婦產科醫生，她從小就告訴周小穎，將來如果從醫，一定要盡最大的努力救治患者，減少病患的痛苦。美好的妝容可以令人看起來更為精神，而將這種神采奕奕的精氣神帶到患者的面前也不失為一劑良藥。雖然周小穎中考失利，成為一名醫生的夢想已然無法實現，但是她毅然決然地報名了衛校，立志成為一名“救死扶傷”的醫護人員。

學會看醫囑則是周小穎的護士學習生涯中最難的一部分。“qd”表示每日一次，“bid”表示每日兩次，“qw”表示每周一次……她背得簡直要背過氣兒去。醫生們寫醫囑總跟寫草書似的龍飛鳳舞，各種英文的藥物名稱、劑量加上飄逸的寫法，簡直把她繞得暈頭轉向。

給假人模型做心肺復蘇也不是一件容易事。“通過切線位置目測，快速檢查患者胸部有無起伏，判斷患者有無呼吸或者呼吸不正常。下一步是什么來著？”周小穎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努力回憶著，“用食指以及中指指尖觸及氣管正中，向靠近搶救者一側滑動2～3厘米，至氣管與頸側肌肉之間的溝內，檢查患者是否存在頸動脈搏動……”周小穎緊張地按照考核要求背誦著心肺復蘇的操作明細，以標準跪姿跪在假人模型身邊，雙手手掌交疊，十指相扣，以30次按壓約15秒鐘的頻率對假人胸腔進行快速按壓。

五個周期的按壓結束后，周小穎早已汗流浹背，額頭也沁出了密密匝匝的汗珠，粘連著頰邊的劉海。她舉起酸脹的雙手，最后對假人進行了檢查，并口述道：“患者心跳呼吸恢復。”

好不容易結束考核的周小穎唇角彎起了一抹笑意，仿佛剛剛真的從死神手中救回一條命。

3

李一棟再次見到周小穎，是在一家中藥房。

推門進了藥房，一股濃郁的中藥味直沖李一棟的天靈蓋。

站在一排排中藥抽屜柜前面的周小穎早已認出了冒冒失失闖進藥房的李一棟，她領過李一棟手里的藥方，關切地問道：“怎么了？你生病了？”

李一棟沒有立即作答，反問起周小穎來：“你怎么在這兒？”

“這是我們家親戚開的中藥房，我周末過來幫幫忙，認識認識藥材，也算是學以致用吧。倒是你，今年該念高三了吧！”

周小穎對李一棟印象深刻，雖然很久沒有見過面，但是她時常從朋友們口中聽到他的近況。諸如李一棟在學校籃球比賽中的表現多么過人，又或者是哪次跟老師起了沖突鬧得人盡皆知……總之好的、壞的消息全進了周小穎的耳朵里。

李一棟跟周小穎聊起了自己的近況，原來他是因為學習壓力太大，總是心悸、焦慮，這才找醫生開了中藥方子來調理身體。碰巧就在藥房里遇見了許久不曾見面的周小穎。

“沒想到高中的學習壓力這么大呀！”周小穎也不知該如何安慰李一棟，畢竟那是她不曾有過的體會。她回想起自己期末各種令人頭疼的實操考核，或許李一棟面對的該是比這些更令人糟心的課業吧！

“你的未來可是充滿了無限的可能呢！不像我，一眼就能看到未來。”周小穎悵然若失道，低著頭按部就班地打包著醫生給的藥材。

“瞎說！”李一棟急忙反駁道，“你干的可是天底下最偉大的事業！這世上有幾人能做到‘救死扶傷’？你可千萬別妄自菲薄。”他認真的模樣像是鍍了一層金光。

周小穎看著李一棟較真的樣子，“噗嗤”笑出了聲。她仔細地替李一棟打包好最后一包藥材，而后不忘叮囑他按需用藥。

“以后你是不是每周末都在這？”臨出門前，李一棟追問起了周小穎，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

“這個嘛……”周小穎習慣性地頓了頓，臉頰如初次見面時紅得發燙，繼而道：“嗯，我會一直都在。”

4

李一棟果然隔三差五都能在藥房里撞見周小穎。

不知是不是因為中藥房的氣味格外令人心安，李一棟總喜歡有事沒事就往中藥房里跑，和周小穎的每一次聊天都令他心情愉悅。

時光如白駒過隙，不知不覺間，高三的學習生活都快要步入尾聲了。剛剛進行完高考體檢的李一棟又習慣性地來到了藥房。

“上次配的藥你都吃完了？我看你呀，都快成藥罐子了。”周小穎一邊按照藥方子抓著藥，一邊不忘調侃。

“你是不是把目標定得太遠大了，才會那么焦慮呀？或許……換個容易考的大學試試呢？”周小穎真心地提議道。

“我心儀的專業倒也不是很難考，”李一棟有些悵然地撓了撓腦袋，“嗐，沒什么好擔心的，只是高考臨近，過度緊張。”他自我安慰著，抬手接過了周小穎遞過來的藥包。

告慰的話到了嘴邊，卻又不知如何說出口，周小穎總覺得無論說些什么都有點多余。

“下周末你來藥房可能就見不著我了，”周小穎打破了沉默，“我要去參加專業考試。”

“……好吧，”李一棟面紅耳赤地撓了撓腦袋，“今……今天是護士節，祝……祝你節日快樂！”說完便飛也似地跑出了門外。

周小穎都忘了這天是護士節了，身邊壓根兒也沒有誰在意過。李一棟真誠的祝福在這尋常的一天顯得格外特別了些。

為了順利通過考核，周小穎和同學們一遍遍反復練習著扎針。留置針的扎法最難，疼痛感也最強，軟管推進去的同時需要火速將硬針給拔出來。推管和拔針需要同時快速地進行，這樣才能減輕病人的疼痛感。周小穎只得反反復復地練習，決心將扎針手法練習得更加熟練。

意外發生在周小穎步入考場的前十分鐘，她在考場附近偶然撞見了圍堵在路口的人群，人群中間躺著一個面色姜黃的老人。

“快撥打120！”

“誰會心肺復蘇？”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斷有人追問著。

正猶豫不決的周小穎鼓起勇氣推開了圍堵的人群，“我是學護理的！我會心肺復蘇！”

于是，周小穎如往常訓練的那樣立即跪在老人身邊，幾乎有了肌肉記憶，雙手交疊，指尖抬起，開始對老人進行用力快速的按壓。

“按壓深度，至少5厘米，確保是垂直下壓，按壓頻率，100～120次每分鐘……”

周小穎緊張得滿頭大汗，一邊快速按壓，一邊在嘴里念叨著注意事項，一直堅持到救護車趕到現場。

5

那天因為救治老人，周小穎沒有及時趕上考試。雖然和監考老師說明了情況，卻也沒有換來補考的機會。

“雖然你沒有通過考場的考試，但是你通過了人生這道考試呀！我可是在新聞上都看見你了呢！南丁格爾小姐。”李一棟雙手接過周小穎遞來的藥包，鼓起勇氣寬慰她。

周小穎有些害羞，“沒事，明年再戰。”

沉思了一會兒，周小穎問起李一棟：“這該是你最后一次來藥房取藥了吧！下周可就要高考了。”

“總算要‘藥到病除’了！”李一棟戲謔道。

“別緊張。你一定能考上理想的大學的！”

看著周小穎一臉篤定的模樣，李一棟也跟著鄭重地點了點頭。

“你之前不是問過我會不會把脈嗎？來，你把手伸過來。”

李一棟聞言伸出了手。

周小穎不茍言笑地把著脈，忽而嚴肅道：“不得了！不得了！你呀，有‘喜脈’了！這可是高中狀元的‘喜脈’！”

兩人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

……

轉眼到了高考的最后一天。

李一棟坐在考場里，緊張得不停地喝水。奮筆疾書間，周小穎那句“別緊張”突然回響在他的耳邊。他仿佛嗅到了那股令人心神安定的中藥味，絲絲縷縷，由遠及近地飄蕩在他鼻尖。

隨著最后一門考試結束鈴聲響起，他停下手中的筆，長吁了一口氣。

媒體的鏡頭跟隨著自信滿滿地走出考場的李一棟，話筒遞到了他的嘴邊：“你之后填報志愿打算選擇什么專業？”

“我打算填報土木工程專業，因為我很早就決定想要成為一名建筑工程師。”鏡頭里的他笑得格外釋然。

“還有什么話想對廣大學子說的嗎？”

李一棟稍作停頓，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清了清嗓子故作輕松道：

“我想對我的好朋友說，親愛的南丁格爾小姐，你愿意加入我的畢業旅行，和我一起去探索世界嗎？”傍晚的風拂去他額頭細密的汗珠，日暮西沉。

周小穎盯著手機屏幕，臉上浮起一抹紅暈。

責編：林楓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