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梁鴻的鄉土文學創作,在其早期非虛構力作《中國在梁莊》《出梁莊記》中,憑借紀實筆觸與深刻的身體意象描繪,生動展現了當代鄉土社會的真實境遇,有效激發了社會各界對鄉土問題的再度審視。在其創作的中后期作品《神圣家族》《梁光正的光》里,梁鴻巧妙地融合了非虛構與虛構元素,摒棄了宏觀的整體性視角,轉而深入聚焦于鄉村個體的生存狀態。通過運用先鋒派的荒誕敘事技巧,并結合作者自身的創傷性體驗,這些作品深刻揭示了宏大時代背景下,鄉村人物所面臨的迷茫與無所適從,展現了作者深邃的人文關懷與批判精神。
關鍵詞:梁鴻;鄉土;身體;虛構;非虛構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世界華文文學的生態災難敘事研究”(24YJC751037);廣東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自然災害與華文文學書寫研究”(GD23XZW03);佛山市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佛港澳文學的災害書寫研究”(2024-GJ076)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5982(2025)03-0057-07
一、前言
近年來,一些以非虛構方式書寫鄉土中國的作品,在國內激起廣泛回響,一個尤為引人注目的趨勢是:女性視角下探入鄉土的佳作層出不窮。諸如梁鴻的《中國在梁莊》《出梁莊記》、鄭小瓊的《女工記》、孫惠芬的《生死十日談》以及林白的《婦女閑聊錄》等非虛構力作,與付秀瑩的《陌上》《六月半》、梁鴻的《神圣家族》《梁光正的光》等虛構小說,共同構成了這一豐富圖景。(1)本文聚焦梁鴻的創作軌跡,特別是其由非虛構向虛構的轉向,這一轉變蘊含著作者深刻的自我省思。在梁鴻的鄉土書寫中,早期以文學評論著稱的她,對身體意象始終保持敏銳的洞察力,這一點在其解析閻連科作品時已有詳盡展現。(2)梁鴻在四部作品中的身體寫作,展現出高度的自我意識,它既非20世紀90年代衛慧《上海寶貝》、林白《一個人的戰爭》中情欲泛濫的私人敘事,也迥異于傳統男性鄉土作家筆下勾勒的鄉土權力對身體的暴虐。(3)相反,梁鴻通過刻畫那些無所適從的農民身體形態,生動揭示了從鄉土中國向城鎮中國轉型期間的種種尷尬與不適。尤為值得一提的是,梁鴻巧妙地避開了以往農民工形象塑造中的刻板印象,如下跪討薪的悲情、滿面塵灰的麻木、呼天搶地的絕望,這些往往被觀眾以“奇觀”心態俯視,背后透露出一種俯視的悲憫。梁鴻則以平視的角度切入,無論是老一代農民、農民工,還是所謂的“民二代”,都被賦予了平等的關注。此外, 相較于《中國在梁莊》(2010)、《出梁莊記》(2013)對宏觀鄉土社會與鄉土中國的深刻關注,《神圣家族》(2015)、《梁光正的光》(2017)則深入至個體心靈的細微之處,作為虛構作品,梁鴻擁有了更為廣闊的創作天地。在后兩部作品中,不僅融入了作者自我的創傷記憶,更通過對農民身體的細膩描繪,展現了轉型期中國農民的身份認同困惑與迷茫,引人深思。
二、肉身的疼痛與死亡
(一)《中國在梁莊》:性的壓抑與規訓
《中國在梁莊》與《出梁莊記》是梁鴻早期創作的兩部標志性非虛構作品,她通過田野調查的方式,深情重返鄉村故土,借助細致的筆錄與深入的訪談,真實記錄了那些在鄉村堅守與離開鄉村踏入城市的人們的生活軌跡與心路歷程。在談到創作《中國在梁莊》的原因時,梁鴻曾說:“即使在我離開故鄉的這十幾年中,我也無時無刻不在牽掛它。它是我生命中最深沉又最痛苦的情感,我無法不注視它,無法不關心它,尤其是當它,及千千萬萬個它,越來越被看成是中國的病灶,越來越成為中國的悲傷時。”(4)作為“村莊的女兒”,梁鴻深情關注鄉土的人和事。這部作品中最震撼的章節當屬“王家少年”一章:講述了16歲的王家少年殘忍殺害并強奸同村80多歲老太太的悲劇。這位曾經的學校尖子生,成績優良,性格內向,其罪行令人難以置信。更令人驚訝的是,人們對少年犯罪的原因漠不關心,性教育的缺失、父母關愛的匱乏、情感的空白以及孤寂的生活狀態,均未引起人們的重視。村民們僅依據鄉村古老的道德觀,草率地將王家少年定性為道德敗壞,對其判下了不可挽回的“死刑”。這一事件深刻揭示了鄉土社會中復雜而沉重的人性議題。
由此觀之,道德感在鄉村社會中依然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在強大的道德壓制之下,“性”在鄉村儼然成了洪水猛獸,被視為禁忌,人們總是避而不談。故而,當年輕少婦春梅在丈夫常年在外打工、自己獨自生活的情況下選擇自殺時,村民們對此困惑不解。對于農村人而言,若非必要節日,返鄉便不值得花費錢財,即便是新婚夫婦,也必須學會壓抑對性的渴望。正如作者所言:“他們已經訓練出了一套壓抑自我的本領。性的問題,身體的問題,那是可以忽略不計的事情?!保?)鄉土中國依然沿襲著古老的“男女授受不親”的傳統,性成為了被遮蔽的存在。當春梅流露出對丈夫的思念與性的渴求時,換來的卻是人們的鄙夷以及婆婆公然辱罵她為“花癡”,指責她“想男人想瘋了”。正如費孝通所說:“鄉土社會是一個男女有別的社會。所謂男女有別就是認定男女間不必求同,在生活上加以隔離。這隔離非但是有形的,所謂男女授受不親,而且還是在心理上的,男女只在行為上按照一定的規則經營分工合作的經濟和生育的事業,他們不需要與對方在心理上達到契洽?!保?)因此,鄉間婚姻的首要任務在于傳宗接代,既缺乏性的愉悅,更無心靈的交流。魯迅曾形象地描述:“夫婦仿佛兩個牲口聽著主人的命令:咄,你們好好地住在一塊兒罷!”(7)這些正值青春年華的年輕人,剛結婚便面臨男性外出打工、夫婦分隔兩地的情況。即便偶有回家,時間一般也不超過一個月,身體的情欲長期被壓抑。而那些常年在礦上打工的男性,很多都有嫖娼的經歷并患有性病,同村的小媳婦也因此被丈夫傳染,春梅亦懷疑其丈夫同樣患病。性病,作為一種不潔的象征,正如蘇珊·桑塔格所說:“梅毒不僅被看作是一種可怕的疾病,而且是一種令人羞恥的、粗俗的疾病?!保?)在強大的鄉村道德感面前,無論是同村小媳婦還是春梅,面對身體的壓抑與心理的創傷,最終都選擇了自殺的道路。
性壓抑的現象并不僅局限于鄉村,同樣也困擾著那些從鄉村涌入城市謀生的“農民工”。受限于逼仄的居住環境,夫妻間往往缺乏足夠的生活空間來滿足性生活需求。然而,這一問題卻鮮有人問津,社會各界更多地將關注點聚焦于農民工的薪資待遇上。梁鴻深刻指出,對性的忽視實則體現了包括知識分子在內的社會各界對農民的深層次歧視。梁鴻正是試圖通過身體寫作這一方式,喚起人們對這一問題的關注。以往的鄉土文學作品,即便涉及性的描寫,也大多局限于性與權力的關系探討,或是將其作為“奇觀”來吸引讀者眼球,缺乏深刻的關懷與洞見。性壓抑在鄉村所引發的問題不容小覷,正如梁鴻所言:“鄉村道德觀已經處于崩潰的邊緣,農民工通過自慰或嫖娼解決身體的需求,有的干脆在打工地另組臨時小家庭,于是產生了性病、重婚、私生子等多重社會問題?!保?)這正是當下鄉土社會的復雜之處:一方面,鄉土社會的道德約束對性進行了強有力的壓制;另一方面,性壓抑又在悄然瓦解著鄉村固有的道德觀念,二者之間形成了巨大的張力。
作為女性作家的梁鴻,對生活在鄉村的女性給予了更多的關注。除了前文提及的春梅,梁鴻還深刻描繪了農村的生育問題。煥嫂子,一個頗具見識、對現代世界有著充分了解的女性,在生育問題上卻堅守著極為傳統的鄉土觀念。書中,煥嫂子共生下了七個女兒:三個留下,三個被引產,一個被送人,她如此執著的原因僅僅是為了能有一個男孩。這種過度生育所帶來的后果是:女性作為母親的神圣感被不斷削弱,最終只能淪為生育的工具,而生男孩則更多地變成了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爱攽言?、引產、再懷孕、再引產成為一種常態的時候,那種母親的神圣感和喜悅感變得非常淡。到最后,從被迫變為自愿,從痛苦變為麻木,進而成為一種內在的自我要求。”(10)煥嫂子為了追求生男孩不惜以自己的身體作為籌碼,這也深刻展現了男性鄉土社會對女性身體的規訓。正如??滤f:“最終涉及的總是身體,即身體及其力量、它們的可利用性和可馴服性、對它們的安排和征服。權力關系總是直接控制它、干預它,給它打上標記,訓練它、折磨它,強迫它完成某些任務、表現某些儀式和發出某些信號。”(11)福柯所聚焦的歷史,乃是身體歷經懲罰的軌跡,是身體被整合進生產計劃與目標中的歷程,更是權力將身體視作需馴服的生產工具,進而實施改造的歷史。煥嫂子由起初的被迫,漸至后來的自愿,乃至最終的麻木,在追求生育男孩的執念下,恰如其分地揭示了女性身體是如何在男性權力機制的操縱下,遭受改造與規訓的。身體在此蛻變成了一種機械般的工具,且這種對身體的規訓更進一步地滲透至思想的深處,實現了由外而內的重塑。(12)
(二)《出梁莊記》:身體技術的改造
進入到《出梁莊記》中,梁鴻將視角擴展到了從鄉村進入到城市中的梁莊人身上。為了寫作此書,梁鴻幾乎跨越了大半個中國,從“西邊到達阿克蘇、阿勒泰,西南到日喀則、曲靖、中越邊界,南達廣州、深圳,北到內蒙古錫林浩特”,前后采訪了300余人。她試圖透過對這些在城市打工的農民工進行采訪,真正深入了解這些背井離鄉來到城市打工者的內心狀態。同時,梁鴻將關注的焦點放在了過往人們較少關注的“民二代”身上,即那些跟隨父輩來到城市打工,在城市成長起來的農民工第二代。與父輩們在城市打工是為了賺錢存錢、在日常生活消費中極為節儉、一心想回家蓋房子的人生目標有所不同,在城市長大的民二代更加注重的是自我樣態,其裝扮也具有了年輕人愛美的特征:“上身穿著緊身的黑色T恤,下身一條腰間有金屬鏈的深藍色牛仔褲,額前的頭發挑染出一撮鮮亮的黃色。”(13)以民中為代表包括后文的年輕工人群體,都有著相似的特征——他們沒有明確的人生目標與計劃,盡管在城市屬于邊緣人,可是也不愿意再回到農村,其消費觀念更趨近于城市人,盡管收入不高,卻愿意花費高額的金錢進行自我身體改造。正如馬塞爾·毛斯所說:“當代身體技術則成為科技發展在人類自我改造上的技術體現,尤其是消費文化將理想的身體形象確立之后,運用各種標準化的技術手段來塑造身體、維護身體,以塑造出符合理性標準或人們個性化需求的身體形象,如護膚、化妝、養生、健身等。而且,在市場機制的運作下,這些身體改造技術被不斷發掘和運用開來,從而把大眾傳媒塑造的理想身體形象推向普遍化,成為這個消費主義文化氛圍中,人人爭相追逐的身體規范,形成一種典型的‘身體美學’?!保?4)在消費文化熏陶和刺激下,新生代農民工感受到了自身與城市之間的差異,為了抹平這種差異,他們不惜透過身體改造,來達到趨近于城市人的目標。這樣一種身體建構/改造以及自我塑造,背后包含了新生代農民工的身份認同問題,他們渴望獲得城市人的身份,試圖融入城市之中。然而這樣一種融入卻是異常的艱難,民中對梁鴻的到訪充滿了敵意,因為民中對自己所處的階層以及工作充滿了羞恥感,而梁鴻這位“他者”的到來則更進一步地強化了他的存在。正如梁鴻在文中所描述的:“他(民中)為他的職業和勞動而羞恥。他羞恥于父輩們的自嘲與歡樂,他拒絕這樣的放松、自輕自賤,因為它意味著他所堅守的某一個地方必須被摧毀,它也意味著他們的現在就必須是他的將來。”(15)但同時,他們只有以羞恥的方式來羞辱自己的身體,才能獲得社會大眾的關注,保障自身的權利。只有出賣身體與尊嚴,才能獲取金錢。這也正是以民中為代表的新生代農民工的困境所在,由于接受過一定的教育,因此他們不愿重走父輩這樣一種沒有尊嚴的老路,但是他們希望改變這樣的地位卻又無能為力。對于父輩的傳統農民工而言,他們有著明確的目標,就是賺錢回去農村,城市的生活只是暫時的,甚至城市如同他們的敵人一般。然而對于這些在城市長大的新生代農民工而言,農村已經是遙不可及的過去,城市卻又是如此地難以融入,因此他們被迫時常處在一種“無根”的漂泊狀態之中。
這些新生代農民工幾乎毫無例外都是在流水線工廠打工,不得不面對超長的工作時間,如同機器人一般,只能每天不斷重復著相同的動作?!耙粋€年輕的工人,他必須每天在廠里待十個小時以上,才能夠離開車間,回到宿舍。工作是沉默的、枯燥的、機械的、沒有任何生機的?!保?6)如同馬爾庫塞筆下形容的“單向度的人”,他們每天只能從事沒有任何意義且枯燥乏味的流水線工作,這些年輕且可以勞動的身體,不得不面對現代工業的規訓,由此可以生產出最大的經濟效益。 “現代工廠對身體實行封閉、分隔和分等,以促進其功能專門化的生產。身體封閉在工廠中,就將工作限制在一塊特定的空間,明顯屬于雇主,勞動者不享有任何權利?!保?7)這樣一種身體壓制/剝削也會帶來明顯的弊端,早些年在富士康工廠發生的連續跳樓事件與此不無關聯。這也進一步加深了這些新生代農民工的困境:他們知道自己作為工業機器中的零件,面對的是資方的壓榨;他們卻也不愿回到農村,更不愿從事農活,結果不得不被夾在城市與鄉土之間謀求生活?!皩τ谛乱淮r民來說,年少時父輩離鄉,親情缺失,成年后進入城市,被光怪陸離的城市深深吸引,短暫又不愉快的鄉土記憶變得不堪一擊,鄉土記憶強化了老一代農民工的農民身份和農民工身份的認同,卻使新生代農民工拒絕認同?!保?8)這些擺蕩在鄉土與城市之間的新生代農民工不得不面對深刻的人生困境,他們不敢去構想未來,因為當希望破滅時帶來的可能是生命的崩塌。書中的梁歡也正是因此出現了精神上的問題,作為城市邊緣人,他們時常處在一種孤獨和疏離的狀態之中,當好不容易碰到心愛的女孩,卻因為堅硬的現實將其拒之門外之后,結果走向了崩潰。“梁歡瘋了,梁歡看到了那堵圍墻,他在那堵圍墻前倒下,崩潰,失去了自我。在精神的深層,他無所歸依,不知道何去何從,他被阻隔在一個地方,再也無法達到完整的人生?!保?9)
可以看到,不管是《中國在梁莊》還是《出梁莊記》中,梁鴻都勾勒了許多走向崩潰乃至死亡的身體意象。對此,梁鴻也有著清楚的認知:“死亡竟是梁莊如此正常的風景和如此隱蔽的結構……死亡如此隨意而密集,猶如塵埃。生命孱弱地生長,又悄無聲息地失去,悲傷、痛哭、歡樂和點滴的幸福都被黑洞一樣的大地吸收?!保?0)正是透過梁莊這些死亡的身體意象,隱喻了當下鄉村的凋敝與沒落,并且透過非虛構寫作這樣一種更加真實且具有現實力量的文體形式,讓讀者有著更加直觀的感受。這也正是非虛構寫作的特點所在,“作為一種介入性的寫作,非虛構寫作既不回避創作主體的主觀意圖,亦不掩飾作家自己的現場感受和體驗,甚至對各種相互抵牾、前后矛盾的史料所作的判斷和取舍,都進行如實的交代”(21)。作為農村長大的學院知識分子,梁鴻將自身的成長與鄉土經驗,與學院派的文學理論相結合來進行文學創作,從高校的象牙塔中重新走向了充滿塵土的黃土地,這也彰顯了梁鴻作為人文知識分子的擔當。
三、城鄉困境與記憶創傷
(一)《神圣家族》:宏大敘事與個體生命
在《中國在梁莊》《出梁莊記》之后,梁鴻的鄉土創作出現了明顯的轉向,其《神圣家族》《梁光正的光》更趨近于帶有虛構性質的小說文本。梁鴻在進行非虛構創作的同時,也呈現出利與弊的兩個方面。優點在于這種新聞式報道的書寫方式,可以讓讀者更為直觀地感受到這些鄉土人物的卑微與不堪,帶來很強的心靈沖擊,因此可以在社會上引起較多的討論,讓這些一直被社會遮蔽的小人物重新進入大眾視野。正是這樣一種“魯迅式”的抱負促使梁鴻進行非虛構寫作,她不滿足于只是在象牙塔中寫作純文學評論,或只是在大學講臺上高談闊論,而是希望以一種重返鄉土的姿態進行寫作,并以此喚起社會大眾對于鄉土的關注。包括前些年流行的“博士返鄉體”也正是如此。
然而,作為一位具備高度自省精神的作家,梁鴻也深知非虛構寫作的局限。她表示,非虛構創作需時刻留意讀者的日常經驗與常識,遵循事物的邏輯脈絡,這無疑為創作戴上了一副無形的枷鎖,限制了創作者自由的揮灑。更為關鍵的是,出于對鄉土的深切關懷,梁鴻在書寫時曾一度陷入“魯迅式”的審視視角,以一種近乎俯視的姿態觀察鄉村。關于這一點,梁鴻后來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寫《出梁莊記》開頭‘軍哥之死’時,在反復修改的過程中,我突然意識到我在刻意模仿魯迅的語調,那樣一種遙遠的、略帶深情但又有著些微憐憫的,好像在描寫一個古老的、固化的魂靈一樣的腔調。我心中一陣驚慌,有陷入某種危險的感覺。”(22)梁鴻深知,過往的鄉土書寫往往陷入“魯迅式”的啟蒙與“沈從文式”的歌頌二元對立,這種簡化鄉村的書寫模式,正是后來者所力求避免的。因此,她的鄉土創作出現了轉向,從非虛構逐漸邁向虛構的小說領域。值得注意的是,非虛構與虛構并非截然對立,在梁鴻的作品中,兩者往往交織融合,共同構建了一個豐富而復雜的鄉土世界。
《神圣家族》正是處在這樣一種“非虛構”與“虛構”之間,其中短篇《一朵發光的云在吳鎮上空移動》就寫了一個現實而又荒誕的故事:村支書為了在村里建一個廣場,要將一棵百來年的老槐樹砍掉,結果遭到村民的集體反對。然而村支書希望改變鄉村的原始面貌,將現代性的城市生活方式引入鄉村,想砍掉這棵樹后能在地面鋪上水泥建成涼亭,再弄些景觀樹和城里一樣??梢钥吹剑@棵百年老槐樹代表的是鄉村傳統,而水泥、涼亭、景觀樹等則象征了現代性的城市生活。(23)正當村支書準備將這棵老槐樹砍掉的時候,阿清為了阻止村支書而爬到了樹上,并在樹上住了下來。這也讓人聯想到意大利當代作家伊塔洛·卡爾維諾的代表作《樹上的男爵》,講述的也是一位青少年爬到樹上,并一輩子都在樹上度過的故事。小說以此隱喻了現代人迷茫的人生狀態,希望重新回歸到原始的生命之中。但梁鴻的處理與卡爾維諾的作品有著不同之處。爬上樹的阿清處在村鎮的中央,阿清通過望遠鏡,看到了圣徒德泉,看到了信教通神的阿花奶奶,看到了隱秘在村莊中的一切。讀者借由阿清的視角,也看到了村莊中的蕓蕓眾生。而后來的阿清,甚至與大樹融為了一體:“細細柔軟的樹枝纏繞著他,把他綁在了門板上,他的嘴巴里有一個嫩綠的小枝芽出來,探頭探腦,生機勃勃。他的身上長滿了霉菌,有小草從霉菌中發芽,也脆生生,綠瑩瑩的。阿清成樹人了?!保?4)梁鴻以一種具有先鋒性質的筆法,透過爬上樹并與老槐樹合為一體的少年阿清,隱喻了以阿清為代表的村民對鄉村傳統的堅守,不過這樣的堅守在強大的現代性面前卻顯得不堪一擊。最終被抬下樹的阿清,成為了用功讀書的好學生,被規訓為了現代性體系中的一員。(25)后來阿清去了南方工作,幾乎不再回到村莊了,偶爾提起當初的往事更是羞愧難當。老槐樹自然也早已不在了,廣場也建了起來,那些當初反對修建廣場的人們,甚至為了爭奪廣場的空地而明爭暗斗。梁鴻雜糅了現實主義和先鋒文學的筆法,透過阿清和村民的轉變,展現了現代性進入到傳統鄉村時潛在博弈的情形。
在另一篇短篇小說《到二條河游泳》中,梁鴻的敘事則更加荒誕與詭譎。故事講述了吳鎮上一群自殺的人在河水中漂流,這些自殺而死的人匯聚在一起并交流著各自自殺的緣由。這些生前沉默的人們,只有在死后才開口說話。這讓人想起魯迅所說的“無聲的中國”,這些身處社會底層的鄉村人,他們的聲音一直都是被社會主流有意無意間遮蔽的。其中每一個自殺的人,都有種種理由,但歸結為一點,則是他們都與時代的格格不入,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而無法融入這個時代,成為零余人,最終走向的只能是死亡。他們選擇自殺的這條河流,是梁鴻提到的“第二條河流”,也是現代化過程中出現的一條人工建造非自然的河流。借由故事中“她”的幽靈視角,看著莊稼被鏟平,房屋被拆除,一臺臺大壓路機、鏟土機、拉沙石的大貨車、裝各種機器的裝載車轟隆隆地開來開去,空地一點點變成大路、水泥地、河道、護河堤。這樣的現代化環境如同本雅明所說的“機械復制時代”,所有的一切都如此地相似且無聊,連死亡都充滿了寡淡與無趣,因此亡者甚至發出了“這水淡而無味,淡得要死,連死都這樣寡淡”的抱怨。正如論者所說:“每個人的死,你知道了結尾,但你猜不到開頭。我想了很多,但我沒有想到,梁鴻會用如此直接,又如此巧妙的方式,把卑微的個體的生命與和這條河聯系起來,和一個國家的現代性的宏大敘事聯系起來。”(26)梁鴻將這條河流隱喻成了冥河,一條死亡之河,將鄉村的個體生命與這條河聯系在了一起,以此隱喻這些無法言說的鄉村生命,在經歷時代之變時不可言狀的傷痛。梁鴻透過吳鎮的人們展現了鄉鎮的轉型之痛。鄉鎮介于農村和城市之間,既有城市的現代性,又包含著農村的鄉土性。而鄉鎮在轉型為城市的過程中,也發生著許許多多光怪陸離的事情,并對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呈現出時代的無奈與暴虐,以及宏大的現代性敘事與個體生命之間的斷裂與鴻溝。梁鴻正是透過《神圣家族》的“非虛構”與“虛構”結合的書寫方式:一方面以現實主義筆調書寫鄉鎮發展的時代巨變;另一方面又以一種先鋒主義的寫法關注生活在其中人們的精神世界。
(二)《梁光正的光》:記憶與創傷
梁鴻最新創作的鄉土小說《梁光正的光》,不再是以整體性的視角去看待“梁莊”或是“吳鎮”,而是進入到鄉村內部,關注到更為具體的個體。“我直接進入的是家庭內部,就是這一家人的爭爭吵吵,在這個爭吵之中我呈現一種所謂的‘鄉村狀況’,所謂的鄉村狀況下的人的狀況。”(27)她將焦點放在了父輩身上,著力刻畫了“梁光正”這一父親形象。但這樣一個父親形象同樣是包含了“虛構”與“非虛構”成分,當中既有梁鴻自己父親的影子,也包含了鄉土父輩的種種特征。作者希望透過梁光正這一人物集合,展現一個不一樣的農民形象:“如果一百年后,我們貢獻給文學史上的還是阿Q,還是孔乙己、祥林嫂,那只能說明我們是無能的。我們所描寫的農民還是愚昧的、麻木的、沉默的、不能夠說話的,那只能說明我們這些后來者是有問題的。我們沒有去尋找到一個新的景觀,沒有給文學史提供一個新的人物,這是我們的問題,也是后來的學者要思考的問題……我要寫一個不一樣的農民?!保?8)可以看到,梁鴻希望書寫一個和過往不一樣的農民形象。在梁光正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到,他和人們舊有認知中的傳統農民有著許多不同之處,最突出特點在于他喜歡穿白襯衫。一般而言,白襯衫多是有文化的人穿的,而不是務農的人,可是梁光正作為一個農民,他也堅持要穿白襯衫,哪怕村里人對此頗為“瞧不上”,梁光正也毫不在意。梁光正希望透過穿著白襯衫,展現出自己盡管是農民卻并不滿足于只是做一個農民,而是希望可以超越自己所處的階層。由此可以看到梁光正精神內核的另一面,即他對村里的公共事務非常熱心,對于村里不公不義的事情時常打抱不平,并不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正是父親這樣對‘政治’充滿熱情的人,那些鄉村的‘刺兒頭’‘事煩兒’‘管閑事’的人,維護著鄉村道德與正義的均衡。他們扮演的通常是鄉村知識分子的角色,有一些見識,對權力、對欺上壓下有一種天然的不滿,自覺地打抱不平,拔刀相助?!保?9)梁光正如同堂吉訶德一般,以一種極具道德感甚至是不切實際的幻想去看待這個世界,希望透過自己的斗爭去祛惡揚善,這在缺乏公共意識的鄉村是較為難能可見的。
然而梁光正身上卻同樣也有著許多小農所固有的缺點。因為具有好高騖遠的性格特點,對于土地梁光正從來沒有真正投入過太多心血。土地是農民的根基,但由于梁光正的精力都放在了土地之外,加之母親也常年臥病在床,結果導致了整個家庭的支離破碎。對家人來說,愛出風頭的梁光正并不是英雄般的人物,反而是充滿了記憶的創傷,“愛管閑事的父親給我們帶來的更多的不是英雄的想象與自豪,而是常年的擔心與恐懼”(30)。梁鴻刻畫了一個性格具有多層面的農民父親形象:一方面,他關心村里的公共事務,具有熱心腸;另一方面,他卻又不愛勞動,愛折騰。梁光正在感情上同樣如此:一方面,他對妻子愛護有加,妻子病了堅持帶著去各處看??;另一方面,他卻又在不斷地找情人,對于每一個情人他都真情實意;他真誠地愛著每一個朋友和孩子,盡管自己無意識的行為經常會在不自覺間傷害著他人。正是這樣一個具有復雜矛盾人性的農民形象,與過往魯迅筆下的等待被啟蒙的愚昧大眾形成鮮明的對比。梁鴻希望以此建構一個與以往鄉土文學書寫截然不同的農民形象。在這部小說中,梁鴻融合了自我的生命創傷體驗,以母親殘疾不潔的身體意象,展現了記憶的創傷:“病床上的母親給我們帶來的更多的不是同情與憐憫,而是傷害與厭惡,媽光著身子,像一架骷髏,難看、骯臟、遭所有人厭棄的骷髏,像抹布一樣,任人擺布。在很小的時候,我已經無數次見過媽最隱私的地方,那是公開的。刺目、難看,那么丑。”(31)身體的疼痛與創傷貫穿了梁鴻的整個鄉土創作歷程,尤其是在小說《梁光正的光》中,梁鴻不再是以抽離的姿態去旁觀鄉村,而是直面書寫自我的創傷體驗。從某種意義上,這樣的講述與書寫,也是創作者內心創傷的自我療愈過程。
四、結語
縱覽梁鴻的鄉土創作,從早期的非虛構作品《中國在梁莊》《出梁莊記》,作者以紀實的筆法書寫、記載這些生活在梁莊或從梁莊來到城市的人們,為讀者呈現了當下的鄉村生活景象。不管是犯下殺人罪的王家少年、性壓抑導致瘋癲的春梅,還是后來在城市成長的新生代農民工,梁鴻勾勒了許多不斷走向崩潰乃至死亡的身體意象,展現了一種時代的病癥。這樣一種充滿紀實的書寫方式,無疑給讀者帶來強烈的心理震撼,并引起了較大的社會反響。但隨著創作的深入,梁鴻也逐漸意識到非虛構寫作也有其局限之處。非虛構創作必須遵循其中的邏輯與真實,因此也制約了作者的創造力。正如作家王安憶所說:“非虛構的東西它有一種現成性,它已經發生了,它是真實發生的,人們基本是順從它的安排,幾乎是無條件地接受它,對它的意義要求不太高。”(32)進入到創作中后期,梁鴻的鄉土創作也開始由非虛構轉向了虛構創作,不論是《神圣家族》還是《梁光正的光》,其中都包含了真實與虛構的不同層面。梁鴻以先鋒的筆法塑造了和大樹合為一體的阿清,以及那些聚集在冥河中亡魂的形象,以荒誕的敘事手法展現了現代性對鄉村的破壞,揭示了生活在這個群體當中不同人物的精神樣態。而在《梁光正的光》中,梁鴻則試圖突破過往鄉土書寫所塑造的農民形象,展現出一個充滿復雜與矛盾的農民父親形象,并融入了自我的生命創傷經驗。作為一位國內目前非常有影響力的70后作家,梁鴻在自己的創作道路上不斷嘗試新的突破,其獨具特色的鄉土創作對于中國新時期鄉土文學也有著重要的現實參照意義。
注釋:
(1) 相關研究參見張莉:《非虛構寫作與想象鄉土中國的方法——以〈婦女閑聊錄〉〈中國在梁莊〉為例》,《文藝研究》2016年第6期。
(2) 在對閻連科相關作品進行研究時,梁鴻曾經提出:閻連科的作品中“身體”是一個極其重要的隱喻,身體就是人本身,人的一切現實性和可能性都蘊藏在身體之中。身體意象由始至終都貫穿著閻連科的作品,它將金錢的血腥氣、革命的暴力性及底層農民獨特的生存方式隱喻式地揭示出來。參見梁鴻:《神話、慶典、暴力及其他——閻連科小說美學特征論》,《南方文壇》2005年第4期。
(3) 楊森:《權力暴虐下的“農民身體”——論閻連科筆下的鄉土權力世界》,《東吳學術》2017年第2期。
(4)(5)(9)(10)(20)(22)(29) 梁鴻:《中國在梁莊》,中信出版社2014年版,第3、107、107、198、248、2、6頁。
(6) 費孝通:《鄉土中國》,上海世紀出版社2013年版,第44頁。
(7) 魯迅:《隨想錄》,《魯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321頁。
(8) [美]蘇珊·桑塔格:《疾病的隱喻》,程巍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年版,第54頁。
(11) 汪民安:《福柯的界線》,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46頁。
(12) 梁鴻之所以聚焦于女性成長過程中所遭受的規訓與懲罰,也是來源于自身的生命體驗,“規訓和懲罰一直伴隨著我的整個成長過程,我常常有一種無所適從的感覺。我討厭自己的道德感和某種保守的傾向——這一保守并非一種有意識的文化選擇,而是長期被規訓后的結果”。參見梁鴻:《歷史與我的幾個瞬間》,上海文藝出版社2015年版,第58頁。
(13)(15)(16)(19) 梁鴻:《出梁莊記》,臺海出版社2016年版,第70、72、252、263頁。
(14) [法]馬塞爾·毛斯:《社會學與人類學》,佘碧平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年版,第299頁。
(17) [美]克里斯·希林:《文化、技術與社會中的身體》,李康譯,北京大學出版2011年版,第86頁。
(18) 丁帆:《中國鄉土小說的世紀轉型研究》,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87頁。
(21) 洪治綱:《論非虛構寫作》,《文學評論》2016年第3期。
(23) 阿城的小說《樹王》也曾書寫過類似的故事:知青下鄉時期,人們執意要砍去一棵百年老樹,只因為這棵樹在他們看來已經“沒用”,想要種上“有用”的樹。
(24) 梁鴻:《神圣家族》,中信出版社2016年版,第13頁。
(25) 米歇爾·??路浅<氈碌乇容^了軍隊、監獄、醫院和學校的異同,他認為紀律、規訓、懲罰、矯正,是一整套權力的運作方式。人是具有馴服能力的機器,它可以被安排、分配、訓練、強化,不管是學習某種技藝,還是從事某項工作,還是接受某種思想,這就是現代化的過程,這就是現代性的起源。 參見[法]米歇爾·??拢骸兑幱柵c懲罰》,劉北成、楊遠嬰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版。
(26) 梁鴻、李洱、黃德海等:《到第二條河去游泳——從“梁莊”到“吳鎮”》,《南方文壇》2016第4期。
(27) 徐洪軍:《從非虛構寫作到虛構創作的轉向——梁鴻〈梁光正的光〉訪談錄》,《寫作》2018年第6期。
(28) 梁鴻、邵麗、李敏、劉軍:《梁莊的堂吉訶德》,《漢語言文學研究》2018 年第 1 期。
(30) 梁鴻:《梁光正的光》,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35頁。
(31) 梁鴻:《梁光正的光榮夢想》,《當代》2017 年第 5 期。
(32) 王安憶:《虛構與非虛構》,《天涯》2007年第5期。
作者簡介:楊森,廣東財經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副教授,廣東廣州 ,510320。
(責任編輯 莊春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