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刻表達現代科技工業時代的詩意密碼

2024年10月，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了“新工業代表詩人”王學芯的詩集《光域里》。這是他另一部詩集《藍光》的姊妹篇，也是詩人迄今出版的第十六部詩集。詩集《光域里》的出版，既是王學芯詩歌寫作方向調整的繼續和升華，也得以檢驗詩人的思想、立場和觀點；既是他面對日新月異的科技工業時代獨立發問的深邃思索及寫作實踐，也得以驗證詩作的純度、精度與高度。我在閱讀完詩集后，覺得它給我帶來了一種難得的沉浸式審美體驗。

AI時代的到來，標志著人類科技發展的一個新階段。面對希望與機遇并存、危機與挑戰同在的科技革命大變局，認識時代和表現時代既是對詩人的召喚，也是詩歌寫作恰逢的良機。王學芯將視野聚焦到當下，在強烈的親和力與現場感中揭示當代人的心態，展示斑斕多彩的精神氣象與刻骨銘心的經驗性特征。詩集《光域里》從當代科技工業的飛速發展及對現實生活產生的深刻影響起筆，把詩歌視點緊扣在當代科技工業生活的諸多領域，找尋詩歌和科技工業的融通與交匯。如《新工業概念》中，“這蔚藍的天空下/蒸汽電氣信息時代磨亮一片花瓣/物質得以改變 長三角上了百層樓梯/繁榮或透視 幾個專用場合短語/勾勒出新工業新的交叉光線/石墨烯 人工智能 量子通信 基因工程/如同幾滴明亮的水珠/在一張沒有邊沿的桌上滑動”。王學芯將科學思維納入詩歌寫作之中，發現詩歌與時代的共鳴和聯系，蕩滌那些潮流和表層的淺表因素，書寫時代的結構、筋骨和血肉，使詩歌的情感傳達和理性思辨彌合無間，情理貫通，形成了一種別具深度和層次的作品面貌。再如《現在一切變化》中，“現在一切變化/超越記憶 經過的事物日新月異/同潮流 年月/目光一起 建設現實遠景/……/沒有時間回看的生活 街道感覺/瀝青 網絡交通 陣陣閃光 向速度致意”。詩人積極應對智能化挑戰，跨越自己的寫作優勢，實現了向科技時代敘事的特別致敬。其作品對現代科技工業的思考頗有深度，體現了“50后”詩人難得的朝氣與活力。

全球化時代的現代科技工業革命深刻影響并改變了人類的日常生活，科技工業的世紀狂奔既是時代的福音，也促進了前所未有的社會進步和歷史發展；伴隨著工業社會的恣意擴張，AI時代帶來的種種新的困頓更讓人類社會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和代價。文學需要用冷靜客觀的歷史眼界看待當下的科技發展，準確表達理性的哲學關懷和定律認知。王學芯在對新興科技工業成就表達充分肯定的同時，沒有陶醉于瞬息萬變的新工業世界，更不回避AI帶給人類新的矛盾，透露出建構智慧科技、人文科技、生態工業的良好愿望。如《溝通或聯系》中，“現在人與人的臉/被網絡哺育 使溝通或聯系/顯得豐富 變得無窮 增長了循環的變化/滋養的眼睛滋潤到模糊/語音來回流淌/像在空氣的行走中散步/……/覺得溝通在聯系里延伸/看見了/又如此了/相互約見的一個時間/倏地衰落 吞沒了/抬不起的腿”。詩人的焦慮感和危機意識增添了詩歌的閱讀吸引力，使科技工業題材的書寫所蘊含的精神凝結能有效地被讀者感知、接納和喜愛，其中顯示的行蹤和心跡浸潤靈魂，誠懇妥帖。再如《光域里》中，“事物高高舉起/虛擬和增強的炫目藍光/把一種外形流暢的認知或磁波/傾注到我們身上/……/觸摸到的速率和分辨力/或云化的心緒/都像在/自己肘邊/……/仿佛在輕易進入信息與交流的普及/……/一個平民化的智能年代/更細光點在光域里粘上眼睛睫毛/……/個人性的整體就在全部的事物之間/必須改變 已經改變的大腦”。王學芯以純粹之眼看待世界，對現代科技工業的深刻觀察與切身感受讓詩作的表述熱烈而睿智，令人著迷。日常生活因王學芯濃厚的使命意識和道德感而被觀照，并生成出豐富宏闊的意義，其高度純正的嚴肅性恰好具有時代需要的人文主義詩學特征。

王學芯以融入現代工業發展的紛繁風雨，以參與者的身姿書寫科技工業時代的新發展和新狀態，其詩作特別傾情于對社會生活公共領域的強烈敘述，常從人類生存與發展整體利益出發看待現代科技工業和諧發展的必然性。詩人可貴的獨立性在于，擺脫了詩歌寫作中很常見的小情、小我的狹隘視域，具有淡而深微的社會文化意義，體現了優美的文學理想和人文情懷，其值得稱道的詩歌敘事暗合了社會現代性發展的理性邏輯。如《元宇宙》中，“這么一個時候虛擬的人間萬物/出現 我們以虛擬的現實身份 進入/任意假設的場景 喝那里的水 說那里的話/在那數字物品中列舉每一件事并轉身/……/我們仿佛不在一座城市/仿佛在浩瀚天際的一朵云上 繁星的光芒之間”。詩作具有清晰而系統的對應視界，詩人以陌生而具體的科技元素作為詩歌意象，所創設的嶄新美學情景構成了一種特別新奇和值得信賴的閱讀空間。再如《AI化的人》中，“眨眼工夫/現實中的一個人竟然AI化了/創造出所有的名稱/目光下 迅雷驟雨中 絢爛夜色里/更快的速度 猛烈的什么原因/身影進入一束閃耀的光/任何價值東西/變成數字/扇形般散開 排列出/鈷藍色的條紋/……/AI化的詞一個一個經過/推著身子極速前行/平衡的幻象 像在不遠千里的盡頭/保持一步一步重心/相抵恍惚”。王學芯內心激流涌動，在時代的滾滾洪流中找到了自己詩歌寫作獨特的題材取向和興奮點，并將其視為特別值得尊重和依托的寫作資源，因此創作格外順暢和快樂。

王學芯的新科技工業寫作得益于21世紀世界突飛猛進的科技工業進步和中國強大的工業發展，并妥善處理了寫作與生活、個人經驗與周圍世界的平衡關系。如詩作《光域里》，將詩歌和科技工業兩個因子巧妙連接，高頻率、大篇幅聚焦新工業和智能題材，以個性化的語詞系統和想象方式構建起獨具一格的知性品質，以客觀的豐富性拓寬了當代詩歌寫作的內在寬度和合理厚度。又如《物聯網小鎮》中，“在吳越的古老土地上誕生/鴻山小鎮筑起物聯網的巢/看不到的流轉波紋/形成秒針回旋/每一個分割都在互聯/每一個互聯都在意會/傳送和網絡 集成最簡單的術語/數據被潮流引導 被意識融合/……/越過籬笆和壕溝的萬物相連/市場如同一個云池出現/微笑曲線/把一個典型的江南集鎮/變成世界的城市模塊”。再如《兩千二百二十三句耳語》中，“我一直幻想/用根纜繩將太空和地面連接起來/把火星月球一切天體變成有線風箏/牽著它 穿過云雀的全景/帶回那里的一根草 一枚果核 一絲風聲/讓樹木和小徑 在地球的城市里/靠近一座陽光明媚的房子/……/我的手指/朝向八千公里的天穹伸了出去/如同一種合成的新材料閃動藍色微光/……/手指粘上一粒隕石的沙子 立即出現了/兩千二百二十三句耳語/……/現在 我的一道目光/是我整個思維的一種運動/更是一根金屬纜線連續的更高秩序/記錄著我/兩次找到的土地”。詩集《光域里》如同21世紀中國科技工業發展的微記錄和提示板，承載著詩人善良誠懇的美好托付，展現了一種久違的詩意、尊嚴和崇高；同時，也是一部當代科技工業進步與人類理想愿景的憂思錄，是對歷史大變局的神圣敘事，為科技工業書寫相對匱乏的當代中國詩歌注入了新的詩學元素。這種詩歌精神無疑是持久而強大的，如同王學芯在《未來的讀者》中寫道，“若干年幾十年幾百年之后/若想了解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文學中的工業/請找一本《光域里》詩集/因為那是/我用芯的煉金術/說出的晶體語言”。詩人以文學的擔當、反思的勇毅、探索的激情和關懷的指向賦予當代詩歌一種值得倡導的新的時代內涵和全新表達方式，既觀世事也入人心，既真摯善意也高格脫俗。整部詩集以高超精密和創新性的詩歌形態，探尋和表達個體的深度，很好地體現了時代的詩歌生活和精神生活，冷靜節制，細膩如絲。

當下，當代文學呈現出一片蓬勃氣象，但科技工業題材的作品仍舊稀少，詩歌創作更是與中國的工業制造大國身份極不匹配。生活在當下的詩人，用詩歌切入當下，直擊時代命題，寫出真實反映時代內在氣質的優秀作品自在情理之中。我真誠地期待王學芯能在工業美學、科技美學與表達策略的美妙融合之路上構建更加完善的寫作體系，取得更好的創作實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