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態歷史的現代轉化

詩歌具有呈現歷史的功能，不僅是對過去的復述，更是對歷史的重新理解和書寫。在不斷再現歷史的過程中，詩歌通過“創造性重構”賦予歷史新的意義。面對現代語境，如何用詩歌回應歷史，讓地方記憶得以延續并更新為詩歌書寫？值得詩歌寫作者反思。資陽詩人采風作品小輯中的詩作展現的歷史不再是靜態的符號，而是以動態的方式讓地方記憶在現代語境中煥發新生，由此引發的第一個問題即歷史是如何進入詩歌并獲得現代性的？

資陽濛溪河遺址被“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學論壇”評為“2023中國考古新發現”。此次考古發掘的濛溪河遺址位于資陽市樂至縣境內，距離“資陽人”的發現地大約35千米，年代距今7萬至5萬年左右，屬于第四紀晚更新世。當資陽的諸多歷史遺跡作為直接經驗呈現在詩人面前時，一方面，當詩人通過感官體驗和情感投射與當下的情境交織在一起，于是過去與現在的分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時間的交錯與重疊；另一方面，當歷史化身意象出現在詩歌中時，便得到了詩人的現代轉化與再創造。

從時間的交錯與重疊來看，郭毅在《濛溪河遺址》中看見“遮擋地坑正剜出祖先居住的房屋”，這是歷史留下的深刻印記在詩歌中的重新發掘，詩人回到過去，歷史來到當下。羅存文在《濛溪河銅車馬》中“凝視”時，銅車馬不再是歷史的物質印記，而是“遠古的征途與喧囂”“往昔的盛景與榮光”，更是將歷史現場帶到讀者面前的文化中介。具有相同效果的詩作還包括：楊永祥在《穿越七萬年》中，對于“大象帶著孩子”“獼猴一個秋千，掠過鹿角”“烏龜悠閑散步”等原始自然景象的想象；牧青在《云居山的孤獨》中，“看到山下女童被纏足的時候/看到莊戶人家被打劫的時候/就從體內放出一群大大小小的菩薩”；于波心在《謁賈島墓》中寫道的，“安泉山的云霧隔著千年的松濤/遞過來下午六時的鶴鳴和晚風”。在這些詩作中，詩人以“穿越”的方式讓時間呈現出非線性流動，讓過去和當下在瞬間交匯，歷史也由此獲得了現代性。

從歷史意象的轉化與再創造方面來看，詩作中的歷史不再僅僅作為承載集體記憶的固定符號，而是被賦予新的文化內涵，從而成為當代社會的一部分。如冰鋒在《謁陳毅陳列館：思考的線條》中寫道，“要義就在：化繁為簡/要把更多的飛白/留給人間”。詩中的陳毅元帥不再是一個精神符號，而是追求“美”和“真理”的象征，是冰鋒面對歷史人物時的感悟——讓歷史從一種過去的影像變為一種跨越時空的力量，讓當代人去理解自我和歷史的關系。再如李茂鳴的《寫在樂至龍門報國寺》，“寺廟，這只耳朵/在山里丟失多年//夜里醒來，忽然想起/應該去深山找回/這一只曾經丟失的耳朵”。詩中的“找回”不僅是對精神的重建，還是對遺忘的再現。可見歷史并非靜止不動，而是在不同的語境與個人經驗中被不斷地詮釋和再造，在現代世界中不斷地回響和復生。

除了通過時間的交錯與重疊、意象的再創造來賦予歷史現代性，也可在現代景觀中對歷史賦予現代性想象。當詩人們置身于現代化的城市中，面對科技、社會變革等景象時，他們不僅能看見當下的景觀，也能激發出對歷史的想象和反思。這種對歷史的想象和反思本身就帶有現代性的視角——通過現代社會的語境和當代的情感重新審視和再造歷史。如郭毅在《晏家壩印象》中，從“刷新的雕梁畫棟”中看見“古舊榫卯”，從鄉野里的美好氛圍中體會到了跨時空的場景，不僅重新審視當下，也帶出反思歷史的啟示——動態流動的歷史存在，反而讓歷史也獲得了新的現代性。

在快速變革的當下，深度關注歷史往往會導致詩人產生焦慮。如郭毅的《濛溪河遺址》中，“豎起耳朵，也辨不清我是他們的后人/……/一切古舊之物，見證的沒有用/又被一場洪水沖垮”；又如唐以洪的《走進牙谷》中，“與之相比，我形同一顆齲齒/多么陳舊和遲鈍/……/我痛點是——它用動車的速度/在拖拉機的鐵骨里啃出了一塊巨大的/高鈣的臨空經濟區/而我，已咬不斷一絲風”；再如左玉丹的《速度》中，“從前的太陽升起落下很慢/時光很慢流水很緩/那是馱馬再也回不去的驛站”。這些詩人因自身的現代特性導致了強烈的歷史疏離感，或是歷史的不牢靠感，而在兩種時空之間的緊張關系中，詩人的想象和反思又促成時間的交錯和重疊。當歷史成為“我”的觀照物時，“我”則成了橋梁，歷史由此在現實語境下獲得了詩人的重新理解，進而重新獲得了意義，被賦予新的現實感。

歷史在現實語境下獲得的重新理解有時會給詩人帶來身份的迷失，但也可以通過現代性反思得到身份的重建。這種重建，一是直面現實生活，堅守詩寫者的初心。如鄧時光的《天梯》中，“我拿著靈魂的梯子/照著思想讀下去”；張知泥的《微笑從“齒”開始——觀“中國牙谷”有感》中，向“全世界莊嚴宣告：/微笑，從‘齒’開始”；熊素蘭的《在雁南湖與光亮面對面》中，“直面這個初冬的下午//……//與光亮和微笑，幸福地面對著面”。二是通過詩歌的介入，讓歷史成為現代身份認同的一部分，如李茂鳴在《寫在樂至龍門報國寺》中感到與過去的斷裂，從“丟失”到“找回”再到“建立”的過程，則屬于身份建立的范疇。三是讓歷史與現實相聯系從而獲得通往未來的新的生命。如于波心在《謁賈島墓》中，面對“風化的摩崖/文字落拓，破敗”，感悟出“時間推陳出新”的積極作用；羅存文在《濛溪河銅馬車》中認為，生命是在“沉睡和蘇醒之間永無休止的/循環往復”；郭毅在《濛溪河遺址》中認為，“云天和時間仍在/亡命天涯，留住的血脈基因/仍是他們舍生忘死的遠古”。

法國學者皮埃爾·諾拉認為，歷史遺跡作為“記憶之場”，承載著集體記憶，但其意義又需通過個體闡釋被不斷更新。如果說詩歌中的意象搭建了歷史與當下的橋梁，那么資陽詩人們在采風作品中喚醒的則是歷史與未來的交互。一方面，詩人們對歷史遺存的“凝視”與想象使單純的文化符號變成可體驗、可參與的時空場域，將靜態的“場”轉化為動態的詩歌記憶實踐。如郭毅通過“祖先居住的房屋”意象，將考古現場轉化為可感知的居住空間。另一方面，歷史遺跡作為逝去的見證，成為當代人的一種情感紐帶，為現代詩人的個體記憶轉變為集體記憶提供了便利。如羅存文將“銅車馬”升華為“遠古征途”的象征，既是對地方記憶的激活，又通過詩歌轉變為接受者的間接經驗。由此可以看出，當詩人通過文字在傳播媒體上呈現個體記憶時，就能夠進入更大的文化空間，影響公眾對特定區域的歷史認知，甚至在未來形成更大范圍的文化記憶。

總而言之，詩歌通過賦予歷史以現代性使之擺脫靜止狀態，轉向動態延續，不僅是文化的傳承和延續，更是現代人構建身份認同、抵御時空斷裂的精神實踐。我認為，資陽詩人們的本次采風作品展現出來的“歷史意識的現代轉化”為詩歌創作實踐提供了一種可供參考的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