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路明醒自豪的,是爸爸的職業。
“我有一個開公交車的爸爸。”他在一篇作文里這樣寫道。當媽媽檢查作業并隨口讀出這一句時,爸爸在一旁不樂意了:“兒子,什么叫我有一個開公交車的爸爸?”
爸爸重復這句話的時候,把“一個”加重了語氣。媽媽笑了:“兒子,我早就說過,寫作文時不要為了湊字數就加那些數量詞,一開始你寫‘我有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對耳朵和一個嘴巴’時,我就提醒過你了,又忘了?”
路明醒還沒回答,爸爸又接著說:“就是,這些大家都有的相同數量的描述還是省了吧。你有一個爸爸,我也有一個爸爸,你的同學應該也是……所以,以我僅有的一點兒文學功底建議你,這句話可以改成:我的爸爸是光榮的公交車駕駛員,他很自豪,我也很驕傲,因為公交車駕駛員很了不起。”
“好!這樣改還真為我的作文增色不少,謝謝爸爸。”路明醒嘴上這樣說,心里卻在暗笑,爸爸可真不謙虛。

爸爸謙虛不謙虛是他的事,路明醒一直很自豪倒是真的。因為爸爸駕駛的68路公交車剛好經過他們學校,在那里還有一站,站名就是他們學校的名字。經常會有同學說:
“哎呀,路明醒,今天我又坐上你爸爸開的車了,好巧哦。”
“我今天坐68路公交車雖然沒遇到你爸爸,但只要是68路,我就感覺很親切,為什么?還不是因為我同學的爸爸開68路!”
只要聽到同學們這樣說,路明醒總是笑瞇瞇的。盡管班里其他同學的父母也許有更好的工作,可在大家眼里,最神氣的非路明醒爸爸的莫屬。
如果問爸爸的職業有沒有讓路明醒感到有遺憾的地方,也還是有的。比如爸爸的作息,今天如果是前半天開車,那么明天就是后半天開車。上早班的時候,爸爸很早就出門了,尤其是冬天,外面還黑乎乎的,他就頂著星光去備車了。如果是上晚班,他就要在末班車跑完一圈回到車場才能下班,抬頭已是滿天星光。在路明醒很小的時候,爸爸晚上下班回到家還假裝在頭發里抓啊抓,說是在摸星星。有一次他在上衣口袋里摸呀摸,還真的拿出一顆星星來,讓路明醒驚喜不已,雖然那只是一個夜光的塑料小星星。
遺憾也就由爸爸的作息時間產生了,他從來沒有一整天的休息時間,只能是一個下午或一個上午,如果非要連起來,也是今天下午到明天中午。沒錯,這個24小時是被夜隔開了的兩個半天。

“這個周末我們全家去森林公園了,一日游剛剛好。”一個同學提起這個話題。
另一個馬上接了話:“我們家是周末兩日游,去海邊玩了,過癮。”
第三位也不示弱:“我們全家去騎行了,真累呀,不過很開心。”
當同學們分享周末的家庭快樂時光時,路明醒基本上不插話。他的周末要么只有媽媽陪著,要么就是三人半日行,中途退場的是爸爸,或者半路趕來的是爸爸。
“咱們出去玩總是只有上半場或下半場。”媽媽似乎在怪爸爸,還特意看了路明醒一眼。
路明醒笑著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說:“我不怪爸爸,他的工作很重要。想想看,如果沒有公交車駕駛員開車,整個城市市民的出行該有多么不便利。”
真的,跟自豪相比,這點兒遺憾可以被忽略。大部分時間,路明醒還是開心的、幸福的,他覺得這樣還不錯。
爸爸向路明醒豎起大拇哥:“要說對我們職業的理解,還得是我兒子。”
他說著還走過來拍了拍路明醒的肩膀,兩人又伸出拳頭碰了碰,這是男子漢之間的默契。
“行行行,就你們父子情深,好了吧。”媽媽都有些嫉妒了。
這一天是周五,爸爸上午工作下午休息,晚上全家受邀參加一個聚會。第二天是周末,好多人都休息,這聚會就顯得很輕松。

一開始還沒人招呼爸爸喝酒,這桌人也是讓路明醒和媽媽很放心的,他們都和路明醒一家很熟,沒人勸酒。即使有人勸酒,如果爸爸推托不了,通常路明醒也是爸爸的第一道擋箭牌。他嘰里呱啦地背出爸爸的工作守則,那一通瘋狂輸出,一下子就把在座的大人鎮住了,有時還會爆出一陣喝彩聲。在掌聲和夸獎聲中,爸爸就會趁機說:“瞧,我兒子都比你們明白事理吧,知道我是絕對不能喝酒的。”
如果路明醒擋不住,那媽媽就要出面了。她認真起來,誰的面子也不給,板著臉半天不吃不喝不吭氣。最后那些朋友都是“嫂子”“姐姐”地叫著求饒,發誓再也不勸酒了。
事實上,這樣的場面也不多,一般都是和和氣氣地吃喝,快快樂樂地告別,平平安安地到家。
今天有些不一樣,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后——這是路明醒最近從章回小說里學到的描述,從另一桌走過來一個端著酒杯的男人,爸爸最好的朋友剛叔馬上站起來迎上去,原來是遇到熟人了。
從他們互相拍拍打打并且一陣噓寒問暖可以看出,兩人是老相識了。路明醒仔細聽著,很快從信息中剖析出重點,這人是剛叔的發小,是一起穿著開襠褲長大的鄰居,只因后來搬家各自分開,多年未見。
“他鄉遇故知啊,人生四大喜事之一,這我們得喝一個。”剛叔很激動,已經喝了不少酒的他,臉紅紅的,“雖然都在一個城市,不算他鄉,可這相遇太難得了,這次說什么也得把聯系方式留下,再也不能把彼此弄丟了。”
那位姓范的叔叔更是激動,他一直摟著剛叔的肩膀不放,臉比剛叔的還紅。路明醒猜想,他在自己那桌已經喝了不少。
“喝一個可不行,咱們幾年沒見了?你說,幾年?”范叔叔把酒杯放下,開始掰手指頭數數。路明醒明顯看到那個本不太滿的酒杯中又灑出一些酒,范叔叔放杯子的力度確實大了點兒,可能是太激動了。

別說剛叔和范叔叔了,這一桌子人都替他們高興,有人幫著倒酒,還起哄讓他們為了重逢多喝幾杯。酒杯不大,可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也夠嗆。剛嬸招呼他們別只顧著喝酒,吃點兒菜壓一壓。
范叔叔端著酒杯就朝剛嬸面前湊:“這不是當年的小公主嗎?你們這青梅竹馬到底是成了一對,怎么就把我弄丟了呢?”他說著,眼睛都紅了。
剛嬸連忙說:“來,喝吧,都是一起長大的。這不,又找著了,怎么會忘呢?”說完,她爽快地先干了一杯。
剛叔也跟著紅了眼睛,他突然指著路明醒的爸爸說:“范啊,來來來,我給你介紹,這是我最好的朋友,路哥。”
正在看熱鬧的路明醒一家三口,一時沒回過神來。還是媽媽反應快,推了推爸爸,示意他起身答話。
爸爸的身手就是敏捷,他“呼”地站起來,一把握住范叔叔伸過來的手,使勁搖了搖,說:“早就聽剛子念叨過你,說你是他少年時代最好的哥們兒,今天終于見面了。你好,你好!”
“現在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了,我也很高興。”范叔叔說著,把酒杯伸了過來。
剛嬸跟他碰杯之后,他還沒喝呢,不過那一碰,酒又灑出去一小半,范叔叔說:“來,咱們走一個。”
爸爸剛要擺手,剛叔插話道:“路哥他不能喝酒,他是公交車駕駛員。”
范叔叔一副了然的樣子,點點頭,也不強求。路明醒悄悄松了一口氣。

剛叔忙著給全桌的人介紹范叔叔:“我發小,也就不是一個姓,但和一家人差不多。”那些人有跟范叔叔碰杯喝一點兒的,也有不喝的,一片祥和的氛圍。
沒想到還有湊熱鬧的,從范叔叔那桌又走過來一位叔叔,還拎著一個酒瓶子,大大咧咧地嚷嚷道:“怎么了,大哥?就端一小杯酒過來,還賴著不走了?來,給你一瓶。”
范叔叔連忙給剛叔介紹:“這是我小弟,姓胡,這些年一直跟著我,就跟咱們倆當年差不多,也是過命的交情。”
聽說剛叔跟范叔叔的關系,胡叔叔激動起來:“哎呀,我大哥的哥們兒,就等于我的親哥啊,那必須得喝幾杯。”
路明醒開始為剛叔擔心了,這位胡叔叔一看就是能說會道又能喝的主兒,剛叔那么老實,豈是他的對手。
果然剛叔很快就敗下陣來,趴在桌子上,連頭也抬不起來了。本來這樣收場也就罷了,可那位胡叔叔又找路明醒的爸爸喝酒。

范叔叔說路明醒的爸爸是公交車駕駛員,不能喝酒。胡叔叔卻來了興趣:“公交集團的呀,幾公司的?”
“68路,四公司的。”爸爸笑著說。
胡叔叔一拍大腿,說:“巧了,你們四公司的李隊,我朋友,而且是關系不一般的朋友。咱這關系是親上加親了,必須喝一個,說什么也得喝一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