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遇險

01

離開涼州已有數(shù)日，一行人往甘州而去。

三月春風(fēng)里，幾只水鴨在淙淙北去的弱水里自在嬉戲；在河邊洗衣衫的娘子和阿婆們見有商隊路過，都熱情地沖他們問好；道路兩旁，間或有紅柳樹枝吐著新芽；更有一些山寺道觀，朵朵桃花已初綻……

“不知玄都觀桃花開得如何，可惜今年吃不到阿姊做的桃花糕了。”李翰身在西北，心中卻想著長安。

“三郎，這幾日很辛苦吧？等到了甘州城會好些。”路過一家食肆，眾人輪班守貨和休息，康阿伯見李翰滿臉困倦便出言關(guān)切。

這時，一碗油亮亮的搓魚兒端上了桌，李翰聞到飯香食指大動，嘴上含糊道：“尚可，尚可。多謝阿伯關(guān)心！”

這些日子，商隊都在鄉(xiāng)野中行進，極難得見到鄉(xiāng)旅客舍，入夜后只能找一處避風(fēng)的山洞或壕溝，和衣而臥。若是沒有避風(fēng)之處，便將駱駝拴在道旁樹上，靠著駱駝將就睡。

既然選擇了出遠門，就不可能一帆風(fēng)順，這一點李翰是知道的。只是他從小長在長安，還是頭一次見識到西北風(fēng)沙的厲害：“阿伯，塞北的春天一向都是這般飛沙走石嗎？”

“是啊，甘州南邊是祁連山，北邊是大漠，春天一起風(fēng)就要揚沙。”康阿伯的吃相頗為豪邁。

李翰“哦”了一聲繼續(xù)吃，卻又聽康阿伯壓低了聲音說：“只怕這一路上，風(fēng)沙還只是個開始啊！”

“阿伯，您說什么？”食肆人聲嘈雜，李翰并未聽清，等他想要再次詢問時，不知誰說了一句“起風(fēng)了”，大家便都倉皇散去。

李翰只好丟下吃了一半的面，抹了抹嘴邊的湯汁，跟著康阿伯回到商隊。

02

這場風(fēng)沙來得比前幾日的更加迅猛，駱駝背上的包袱和箱籠等被吹得到處都是，大人們也被吹得東倒西歪。李翰死死拉著韁繩，把頭緊緊地靠在駱駝身上，刺鼻的味道令他作嘔，可一抬頭，便被風(fēng)灌了滿滿一口黃土。

“拉緊駱駝，藏好自己，別管貨物！”康阿伯就蹲在李翰身邊，猛地喊了一聲，嚇了李翰一跳。

李翰知道，康阿伯這也是在提醒其他人。

“呼 —— 呼 —— 呼 ——”風(fēng)聲如悶鼓，風(fēng)一下一下地敲打著它遇到的每一棵樹、每一株草和這條路上眾多商隊里的每一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們零散地分布在這片土地上，厚衣裳被風(fēng)吹起又落下，他們唯一能做的，便是努力讓自己像樹樁一樣穩(wěn)穩(wěn)地扎著，等待這場風(fēng)暴過去。

“不怕，不怕。”李翰用一只手輕輕地拍打著他牽的那頭駱駝，它的眼睛被康阿伯用黑布蒙了起來。因為看不見，所以聽得便更為真切，它一直在低聲地嗚咽，委屈得像個六七歲的小娃娃。而這句話，他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他的手一直在因害怕而顫抖。

“阿伯，這場風(fēng)沙何時才能結(jié)束？”李翰問道。

康阿伯從嘴里吐出一口土黃色唾沫，抬頭看了看天，然后搖了搖頭，說：“等著吧，風(fēng)沙總有停的時候。”

03

風(fēng)沙時斷時續(xù)，刮了整整一個下午，傍晚時分，才漸漸地停了下來。落日滲血，懸于昏黃半空，似那風(fēng)沙怪猩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腳下這片荒原。

大部分樹木都不敵風(fēng)沙，被攔腰截斷，駱駝不再是大漠之舟，更像一座座小土包，而它們的旁邊，則是陸續(xù)站起來的人。

“咳咳咳——”咳嗽聲此起彼伏，人們互相喊著名字，等對方有了回音，再一起抱怨“這鬼天氣”，最后“哈哈哈”毫不在意地大笑一場，慶祝自己和同伴又一次逃過一劫。

李翰站起來的頭一件事，便是打開羊皮水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好幾個時辰滴水未進，嘴唇豁開了好幾道口子，扯得他生疼。

“一下午沒吃東西了，嘴再疼也要吃點兒。”康阿伯咬了一口自帶的餅子，又將自己的水倒了一半給李翰，便去清點人數(shù)了。

大伙兒趁著暫時休整，都去荒地上尋寶。離李翰最近的是駝夫趙三叔，他一個勁兒地唉聲嘆氣，還有好幾個人也直說“可惜呀可惜”。

“這塊白瓷片，看成色，應(yīng)是邢窯的，價值連城的東西呀，就這么被摔碎了……”趙三叔痛心疾首。

半刻鐘后，康阿伯卻一臉喜色地回來了。

李翰覺得奇怪，問道：“阿伯，我聽大家說貨丟了大半，您怎么……”

“貨丟了便丟了，只要人沒事，這便是最大的喜事了。”商隊里的十匹駱駝二十人輪班趕，大家都毫發(fā)無傷，這些在康阿伯看來，才是最重要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

在這一瞬間，李翰似乎明白了，為何西市那些商鋪里來自西域的東西都賣那么高的價錢，因為它們的旅程，也和自己一樣，充滿了艱險。

04

夜里倒是月朗星稀，由于白天耽擱了半日，大家又實在不想在野外過夜，便星夜兼程，趕往五十里外的青峰鎮(zhèn)上的客棧落腳。

“青峰鎮(zhèn)已是甘州城治下，到時咱們安頓好了便去大吃一頓。”康阿伯給大伙兒打氣，不過神色有些緊張。

此時已過夜半，李翰發(fā)現(xiàn)除了自己眼皮打架，其他人都精神百倍。從長安出發(fā)時，康阿伯就告訴過他，隊里的每個人都是有些功夫在身的，他便放任自己邊走邊打瞌睡。

沒過多久，李翰突覺內(nèi)急，便離了隊去方便。方便完，在回去途中，迎面被一位拿著個破碗、拄著根拐杖的老婆婆截住：“小郎君，我已有數(shù)日粒米未進了，你能行行好，給我一個薄餅嗎？”

睡得迷糊的李翰想著老人家沿路乞討也不易，便從褡褳里拿出半塊餅來：“阿婆，我只有半塊，若不夠，您跟我一起去那兒再拿。”

說著，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商隊。可那老嫗卻只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連聲道謝后就離開了。

回來跟康阿伯說起，李翰還頗為得意，認為康阿伯定會好好夸獎他。

結(jié)果高叔一個反問，李翰便愣住了：“我說三郎，你可曾見過半夜討東西的乞丐？”

康阿伯反應(yīng)過來，立馬按劍起身：“搞不好是沙盜的探子！”

風(fēng)沙過后，沙盜往往都會趁火打劫，這正是康阿伯最擔(dān)心的。

那一瞬間，李翰便聽到了大家齊刷刷拔劍的聲音。

“他們來了！”只聽得馬蹄聲由遠及近，人數(shù)足有商隊的兩倍多，如墨的夜色中揚起的沙塵讓李翰深感愧疚和絕望，分明是他闖出的禍?zhǔn)拢丝趟麉s幫不上忙。

幾米開外，是一個殺紅了眼的戰(zhàn)場，短兵相接之中，慘叫聲連連，更有人和馬匹不斷倒下。李翰分不清是敵是友，握著康阿伯給他的一把短劍，將駱駝們當(dāng)成了天然屏障，忐忑不安地待在角落里，祈禱著大家都平安無事。

“我就說這里還有一個！”

前方激戰(zhàn)正酣，李翰再不敢自作主張冒出頭去看。他知道康阿伯他們是為了保護他，怕沙盜發(fā)現(xiàn)他，才故意越殺越遠。可怕什么便來什么，頭頂上冷不丁冒出一句話來，短劍“哐啷”一聲便掉在了地上。

“還想撿？我看你是不想活了！”那人一腳踩在劍柄上，再用長矛一刺，李翰面前的那頭駱駝便悶聲倒地。

其他駱駝驚得四處逃竄，貨物更是散落一地。李翰被人用刀架著脖子，將地上的貨物撿起來，裝進沙盜帶來的幾個大袋子。其間，他雖有反抗，但力氣確有不逮，幾個回合之后，脖子上的刀越逼越緊，耳邊的話越來越難聽。

“嗖！”突然，李翰只覺耳旁刮過一陣涼風(fēng)，環(huán)箍著他的那只手陡然一松，那個人便倒在了地上。是高叔放過來的冷箭，從后往前貫穿而過。

“康阿伯！高叔！”李翰看到他們平安歸來，沖過去緊緊抱住。

眾人雖然都有傷勢，但大挫了沙盜銳氣，斬殺了近半數(shù)人不說，還取了沙盜的一個小頭目的首級，擒賊先擒王，其余人等盡數(shù)逃竄。

“嚇到了吧？現(xiàn)在沒事了。”康阿伯雖然受了傷，但還是忍住痛過來安慰李翰。

李翰先是點頭，而后又果斷地搖頭，說：“阿伯，這次是我不夠謹慎，連累了大家，請阿伯責(zé)罰！”

“無妨，你年紀小，歷事少，被人蒙蔽也算正常。”康阿伯道，“只是當(dāng)初我答應(yīng)過你阿耶，一定要確保你平安！可刀劍無眼，人心難測，若咱們自己都不小心謹慎，如何是好？后面的路途還很漫長，咱們可一定要仔細些呀！”

這邊他們正說著，另一邊，高叔帶著大家正忙著打掃戰(zhàn)場和盤點貨物。忽而護衛(wèi)崔六郎走到李翰跟前，問道：“小郎君，你瞧，這是不是你的那半塊餅？”

白天時，李翰剛好將薄餅的另一半給了崔六郎，所以他認得。

李翰瞠目結(jié)舌：“那人……明明是老嫗！”

本來他就覺得很奇怪，為何來人如此堅定地潛入后方來殺他，如今便全都明白了。

眾人都笑說“三郎的善心用錯了地方”，羞得李翰想把頭埋進沙地里去。

這一夜頗不太平，等收拾停當(dāng)，天都快亮了。

李翰是徹底累了，康阿伯和高叔的呼嚕聲一下接一下，沙地上的駝夫和護衛(wèi)們也扯起了鼾。這綿長而有力的曲調(diào)，倒頗有些像他有一次在長安的樂坊中聽過的《甘州曲》。他也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