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唯物主義思想研究

【摘要】學界對王安石的生平事跡、歷史貢獻及評價已有充分的研究，但對其哲學思想，尤其是唯物主義思想的研究尚待深入。本文在梳理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對其唯物主義思想提出新的闡釋，旨在完善其思想體系，豐富中國古代唯物主義思想的內涵。

【關鍵詞】王安石；唯物主義；“道”；天人關系

【中圖分類號】B244"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13-0056-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13.017

“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王安石這句振聾發聵的名言，不僅是他變法圖強的宣言，更是其唯物主義天道觀的集中體現。在北宋中期危機四伏的社會背景下，王安石以其敏銳的洞察力和非凡的勇氣，對傳統天人關系進行了深刻的反思和重構。他摒棄了漢儒“天人感應”的神學目的論，以“道”為宇宙本原，構建起一套以“天道自然”為核心的唯物主義天道觀。這一思想體系不僅為變法革新提供了理論依據，更在中國古代哲學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本文旨在通過梳理王安石的天道思想，揭示其唯物主義特質，探討其對傳統天人關系的突破與創新，并分析這一思想在宋代哲學轉型中的重要意義。通過對王安石天道觀的深入研究，我們不僅可以更全面地把握其變法思想的理論基礎，更能窺見中國古代哲學從神秘主義向理性主義演進的歷史軌跡。

一、世界之本原問題探究

在王安石看來，萬物的本原是“氣”，是“道”。《臨川先生文集》卷六十八云：“道，有本有末。本者，萬物之所以生也；末者，萬物之所以成也。”[1]1230這表明，在王安石看來，“道”是宇宙的根本法則和終極原理，既是萬物生成的源頭（本），也是萬物得以實現其形態與功能的基礎（末）。“本者，萬物之所以生也”表明，“道”是萬物存在的根本依據，類似于現代哲學中的“本體論”概念，探討存在的本質與起源。這里的“本”可以理解為宇宙的初始狀態或終極原因，萬物皆由此而生。“末者，萬物之所以成也”則指“道”不僅是生成的源頭，也是萬物得以實現其具體形態與功能的依據。這里的“末”可以理解為萬物在現實中的具體表現，即“道”通過具體規律和形式使萬物得以完成其存在。此論明確揭示了“道”的物質本原，體現了唯物主義自然觀。漆俠指出，道的本體為元氣，沖氣又是自元氣而生，元氣是物質的東西而不是別的東西。“道”的本體是物質，“道”與物質是結合在一起的，這種說法當然是唯物論。[2]356李宗桂也認為，在世界本原問題上，王安石認為物質是第一性的，天地萬物由水、火、木、金、土五種元素構成。[3]57黃熙認為王安石所說的“道”就是元氣，天地萬物都通過元氣產生，這就是樸素的唯物主義世界觀。[4]74這表明王安石哲學體系中的“道”概念實質上可等同于“元氣”，這一觀點體現了樸素的唯物主義世界觀。從哲學本體論的角度來看，王安石將“元氣”確立為宇宙萬物的本原，認為天地萬物皆由元氣化生而成。這種以物質性的“元氣”作為宇宙本體的思想，與傳統的唯心主義天道觀形成了鮮明對比。在認識論層面，王安石強調“天道自然”，否定了超自然力量對人事的干預，體現了其思想中的唯物主義傾向。從方法論而言，這種以物質本原解釋宇宙生成的觀點，展現了中國古代哲學中樸素的唯物主義思維方式。因此，黃熙的這一論斷不僅準確把握了王安石哲學思想的本質特征，也為理解宋代哲學中的唯物主義傳統提供了重要的理論依據。張祥浩和魏福明認為王安石所說的道之本，是說道有本體；道之末，是說道的作用。道的本體是萬物得以生生的依據，而道的作用，則是萬物得以生生的原因。[5]336表明不管是道的本體還是道的作用都是氣，只不過是元氣與沖氣的區別，但本質上一致的，即世界是物質的。關素華認為王安石已經對老子的“道”進行了改造，“道”不是“虛無”，而是實有，具體表現為“元氣”。[6]111在他看來王安石所說的“元氣”與張載所說的“太虛之氣”基本上是一致的，這種“元氣”并非虛無之物，而是自然界本就存在的東西，只不過這種元氣是一元論的，還不夠系統成熟。而且他認為王安石的宇宙生成論也是以“氣”為核心而展開的，氣不僅貫穿于天地萬物之中，也貫通于人的精神之中。這就將其唯物主義思想提高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對于認識宇宙本體論提供了新的依據。任繼愈認為王安石的唯物主義哲學思想的最高范疇是“道”。[7]280那么王安石所說的“道”到底是指什么？根據《臨川先生文集》里的相關記載可知，王安石哲學范疇上的“道”有以下幾層含義。首先，“道”是物質性的“元氣”“沖氣”，雖然不是具體的事物，但不能說它沒有包含物；其次，“道”即自然，他認為“道者天也，萬物所自生”“天與道合而為一”；最后，他認為“道”是萬物變化所必由之規律。“道者，萬物莫不由知者也”。這些記載都表明在王安石看來，“道”就是主宰萬物的本原，這正好與前面諸多研究者的解讀實現了重合，說明王安石的“萬物同一氣”的理論是站得住腳的，是樸素唯物主義自然觀的一種體現。

通過對前人研究進行梳理后不難發現，認為王安石的自然觀是唯物主義的學者基本上持相同的觀點，即在王安石看來，世界的本原是“氣”，是“道”，而這種思想是我國古代樸素唯物主義的具體體現，王安石在繼承了前人的思想觀點后還進一步地發展了此觀點，并且在現實生活中將其實施和運用，這對于我國古代唯物主義思想的發展起了巨大的推動作用。

二、天人關系問題之探析

“重人事，輕鬼神”是王安石唯物主義思想的另一個重要內容。王安石《尚書新義》卷七云：“鬼神，尤人君之所欽也，然而謀之反在乎卿士庶民之后者，吾之所疑而謀者，人事也；必先盡之人，然后及鬼神焉，固其理也。”[1]181可知，王安石認為人事優于鬼神，強調在決策中應首先依靠人的智慧和意見，而非完全依賴鬼神。王安石在總結前人思想的基礎上，構建了系統的無神論思想體系。他否定天的人格神屬性，主張天為自然之天，既無意志，亦不受人意支配。這一思想不僅是對有神論的重大挑戰，也為無神論思想的確立奠定了重要基礎。需要指出的是，王安石談天的目的在于喚起人們對于現世人事的重視，他認為：“天自民視聽者也，所謂得天，得民而已矣”[1]1140。王安石“天人不相與”思想的第二步聚焦于人事問題，其核心在于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反對消極聽任天命的傳統觀念。他提出“制天命而用之”的哲學命題，主張通過積極修治人事以應對天災，這一思想不僅為其變法實踐提供了理論依據，也深刻體現了人事在解決現實問題中的主導作用。具體而言，王安石認為“知兇而修政以救之”可以“轉禍為福”，這一觀點是對“人定勝天”思想的具體發揮，彰顯了人類在面對自然和社會挑戰時的主觀能動作用。這一觀點與傳統的“天人感應”災異學說形成了直接的對立，成為王安石在政治斗爭中反擊保守派、推動變法的重要理論依據。其核心思想“天變不足畏”具有鮮明的批判性和戰斗性，不僅瓦解了政敵利用天象變異（如自然災害或異常天象）阻撓新法的策略，也為變法革新提供了堅實的意識形態支持。“這說明，‘天變不足畏’代表了王安石唯物主義思想的特色。而王安石堅持變法革新的實際行動，也是無神論在與有神論斗爭中所取得的勝利。”[8]501盡管變法最后失敗了，但是他帶給歷史的思考和現實的沖擊是無法磨滅的。漆俠對王安石的唯物主義思想給了極高的評價，他說王安石的這些思想富有濃郁的時代氣息，在當時政治思想領域中起過不可估量的作用，即使在今天，依然能夠煥發它的智慧光芒。[2]359關素華指出，王安石的天人關系論與其道本論、宇宙生成論是一致的，即他的思想體系是自我融洽的。[6]115這些基于史實的評價不僅充分肯定了王安石的無神論思想傾向，也進一步豐富和完善了其唯物主義思想體系，為中國古代思想學術史的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推動了思想史的進步，也為后世思想家提供了重要的理論資源。

三、王安石唯物主義思想的貢獻及其局限

盡管如前文所講，有人認為王安石“天變不足畏”的思想是自身為了順利實行變法而提出的思想武器。也有人認為天變不足畏，是熙寧變法時期的反對派加給王安石的罪責。[5]343然而，從思想史的角度來看，王安石的思想體系中確實存在“天變不足畏”的顯著痕跡。這一思想不僅體現了其對傳統“天人感應”學說的批判，也反映了其在自然與人事關系問題上的理性主義傾向。這種思想的存在深刻影響了王安石在處理政治事務、應對自然災害以及解決各種現實問題時的決策與實踐。例如，在變法期間，他高度重視人事的作用，充分調動人的主觀能動性，推行了一系列全面而深入的改革措施。這些改革不僅在當時社會中具有開創性，其力度和廣度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為新法的順利實施奠定了堅實基礎。除此之外，王安石在柳宗元的基礎上，進一步從人事的角度，指出人性自然，人是治亂的根本，將天人關系的重心放在對人的論述上，這是王安石無神論思想的主要特色。[4]77在宋代天命觀與鬼神崇拜占據主導地位的時代背景下，王安石通過其政治實踐深刻詮釋了重視人事的思想理念，使唯物主義思想不僅影響了文人士大夫階層，也通過變法活動滲透至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盡管其變法運動最終未能取得全面成功，但其強調理財、功利主義與經世致用的思想，至今仍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王安石對災異邪說與迷信的批判，深刻影響了儒學的發展方向，使其避免了宗教化傾向。這種對鬼神迷信的否定態度，是其在思想史上的核心貢獻之一，為中國傳統思想的演進注入了新的活力。在他看來，所謂“妖”，不過是事物運動過程中的反常現象。王安石這種看法無疑與有神論是根本對立的。[8]502他指出，自漢唐以降，陰陽術數與讖緯之說的盛行助長了社會上的不正之風與命定論的蔓延。道家術士的煉丹活動對社會造成了嚴重的負面影響，尤其是統治者因追求長生而服食丹藥，往往導致適得其反的后果，甚至危及王朝的穩定，唐代帝王便是典型的例證。與此同時，命定論的流行因統治者賞罰不明而進一步蠱惑人心，使百姓在無處申訴的情況下，只能將自身的困境歸咎于“命運”。他深刻揭示了迷信愚弄民眾的本質，并剖析了星相術士與統治者之間的依附關系：術士通過為權貴解答疑惑、緩解憂慮而獲得恩寵，進而為利益驅使而投其所好，最終導致統治者被蒙蔽、百姓被欺騙，社會陷入一種非健康的狀態。這些批判表明，王安石對世俗迷信的危害及其與階級統治之間的內在關聯已有了深刻的認識。

盡管王安石反對天命論并發展了“人定勝天”思想，但其唯物主義思想仍存在時代局限性與不徹底性。在天人關系上，王安石表現出明顯的命定論傾向。他提出“天授諸人則曰命”，將人的壽命長短與社會地位的貴賤歸因于天意的安排，主張“安命”與逆來順受，并強調“人生多難”應“歸之命耳”。這一思想矛盾揭示了其唯物主義思想體系的內在局限性，也揭示了古代思想家在理性與現實之間的掙扎。表明即使是一位勇于批判“非命”的思想戰士，在嚴酷的現實面前，最終也不得不向“命運之神”妥協。尤其是在變法失敗后，王安石的精神狀態顯著衰退，其思想也發生了深刻轉變，從積極進取轉向了某種程度的消極順應。這種思想矛盾與轉變不僅反映了王安石個人的心路歷程，也為我們理解古代思想家的復雜性與多面性提供了重要視角。在鬼神迷信問題上，王安石雖有反對封建世俗迷信的一面，但態度是不明朗的，他思想上并未弄清鬼神之有無，只是含糊其詞，模棱兩可，他在鬼神問題上還不是真正的無神論。[8]503王安石罷相后退居江寧，歷經十年田園隱居生活。其思想軌跡由積極入世轉向消極避世，這一轉變與其變法失敗、政治抱負受挫及國勢衰微密切相關。面對現實困境，王安石轉向佛教尋求精神慰藉，將人世滄桑視作夢幻，以“大夢”喻其坎坷經歷。這一時期，他頻繁出入寺院，與高僧交游，除詩文創作外，多沉浸于參禪論佛之中。這種由“敢當天下大事”的改革家向佛教信徒的轉變，不僅反映了其個人思想的重大轉折，也標志著其從無神論立場向宗教有神論的嬗變。這一思想轉變過程，深刻體現了宋代士大夫在政治失意后尋求精神寄托的典型路徑。

四、結語

總之，通過對王安石思想及相關研究的梳理，可見王安石的唯物主義思想既包含對天之自然屬性的認識，也強調人事的重要性，并將思想付諸實踐，體現了經世致用的特點。然而，受時代局限與個人經歷影響，其思想不可避免地帶有歷史烙印與內在矛盾。我們應以辯證的態度看待其思想貢獻，既肯定其批判性與創新性，也需正視其局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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