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重讀謝冕先生《1898:百年憂患》,已是十多年之后。初讀這部著作,印象尤深的,是作者進入歷史的特別方式。如今重讀,這種印象依然是值得回味的。在第一章,作者用了相當長篇幅描寫位于頤和園內的昆明湖的兩處風景,仿佛作者試圖完成的,不是一部文學史著作,而是一部長篇小說。一處風景或許在你游覽頤和園時遇見過——清晏舫。這是一座位于昆明湖西北部的水上建筑,造形仿船體,基座用巨石雕成。舫上艙樓原為中式古建筑,在英法聯軍入侵時被焚毀。光緒十九年(1893),艙樓重建,由中式改成西式。這里不妨留意一下艙樓重建這個細節。透過細節,我們隱約可見折疊在歷史深處的一項欲望工程。1886年,總理海軍衙門事務的奕環,給慈禧太后上了一道折子,奏請恢復昆明湖水操舊制。所謂水操舊制,始于乾隆時期,名義上操練水師,實質上是皇家娛樂項目。恢復舊制正合太后心意,當即獲得批準。在此之前,太后企圖動用海軍軍費修建皇家園林,但是遭到合理抵制。而今以恢復水操舊制為名義,便有了大興土木的理由。重建清晏舫艙樓,不過是這項欲望工程的極小部分。數年后,也就是在1894年,甲午戰爭爆發,北洋水師全軍覆沒,昆明湖也不再舉行水師操練,唯有清晏舫靜靜佇立在那里。回到1898年歷史現場,謝冕先生首先看到了這座于廢墟處無聲哭泣的石舫。此時,有情的感受重新召回了無情的歷史。這一年,中國發生了影響歷史大走向的政治事件——戊戌變法及其失敗。慈禧太后大開殺戒,喋血京城。支持變法圖新的光緒皇帝也在這一年被囚禁在昆明湖畔的玉瀾堂。這便是謝冕先生在第一章中描述的另一處風景。事實上,謝冕先生對昆明湖風景的書寫,就是從玉瀾堂這里開始的,然后才將目光落在清晏舫身上。如果我們只是將昆明湖當作一個景區,這種書寫秩序反映了游客視角的自然轉移。但是,如果我們將昆明湖視為一種歷史景觀,情況或許就變得復雜一些。盡管謝冕先生以同樣筆法書寫兩處風景,賦予它們的意義層次卻大不相同。我們不難從其筆下看出這種區別——玉瀾堂是歷史事件的承載體,而清晏舫則是歷史意義的象征體。前者是歷史,后者是對歷史的某種形式的超越。這樣,兩處風景不只是游客視角的客觀轉移,而且隱含了史家重構歷史的雙重目光。我們沿著這雙重目光去看書名,一切都可解了。1898是一個具體年份,由稍縱即逝的眾多政治事件構成,呈現給我們的,是短時段歷史。百年憂患則是一種情感波段,如野馬塵埃歸寂后,天地間長久充盈著的某種氣息。這是一種長時段歷史。
二
由昆明湖上的清晏舫,謝冕先生聯想到了劉鶚在《老殘游記》中描述的那只破船,雖岌岌可危,卻也絲毫沒有影響船上人們的生活慣性。謝冕由此獲得了某種問題意識。在他看來,在兩個世紀之交的中國,船是一種極富意味的象征。在昆明湖水的拍打中,清晏舫靜默不語,象征著歷史創傷的難以訴說。而在劉鶚筆下,破船千瘡百孔,象征著近代中國的危機四伏。在此,我們可以看到,作為一位文學家,當謝冕先生試圖與歷史展開對話的時候,他多少也具備了現代史學家的某種品質。這種品質不同于傳統的以事件為中心的歷史書寫,而是一種以問題為導向的分析能力。然而嚴格上講,謝冕先生雖有強烈的問題意識,但揭示歷史問題的手法,不是一種科學分析,而是一種詩性描述。這里面自然牽涉文學與歷史的關系問題,不僅會讓我們聯想到韋克勒之問——文學史究竟是文學的還是歷史的,而且觸及現代史學發展的一些敏感話題。關于后者,亦非我無中生有。《1898:百年憂患》是謝冕先生長久醞釀策劃的百年中國文學總系的其中一冊。從體例上看,這套叢書中的每一冊都是從某個具體年份入手,通過一個時間橫截面的具體人物和事件,把握一個時代的整體精神。根據孟繁華回憶,這個操作思路受到了黃仁宇《萬歷十五年》的影響。《萬歷十五年》完成于20世紀70年代后期,恰逢法國年鑒學派開始反思現代史學困境的時候。在此之前,年鑒學派在西方現代史學界占據主流地位近六十年之久,史學理論界謂其為新史學。在年鑒學派的推動下,現代史學完成了社會科學化轉型,在研究對象上從政治轉向社會,在表現形式上從敘事轉向分析,在闡釋模式上從定性轉向定量。通過這種轉型,現代史學走出了一人一事的傳統敘事模式,在規模化分析中構建總體性視野,在總體性視野中提取問題意識。然而正如人類文明發展常常隱含著對自身的反動,現代史學發展亦不例外。因為過度強調規模化分析,最后只剩一地數不清的雞毛。因為忽略了對人物和事件的深度關注,歷史往往變成了空洞無情的存在。諸如此類問題,引發了年鑒學派的自我反思,也推動了現代史學新思潮的發生,諸如意大利微觀史學、德國日常生活史學和美國新文化史學,均是年鑒學派式微之后的新興潮流。恰逢其時,《萬歷十五年》也在美國問世了。作者黃仁宇借助中國史傳傳統,重塑了不同于年鑒學派的現代史學面目。其中最令人耳目一新的,是作者重啟以人物和事件為中心的歷史敘事傳統。然而,這也不意味著黃仁宇背離了現代史學的主流追求。在《萬歷十五年》附錄文章中,黃仁宇提出了大歷史觀,實與年鑒學派追求的總體性視野和長時段史觀不謀而合。但在文本實踐層面,《萬歷十五年》從短時段入手,所及多為平淡人事,活脫脫的都是小歷史。平淡人事微不足道,但是借助敘事張力,作者在小與大之間完成了意義轉換和溝通。謝冕先生多少受到了這種張力的召喚,由此啟發了一種不同于以往的百年文學史敘述模式。回到先生大作中來,如果追溯方法論源頭,我們就不得不承認,這也是一部淵源有自的史學著作。
三
公元1898年,推算成王朝紀年,時值清光緒二十四年。從政治史角度看,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年份。借用謝冕先生說法,歷史在這一年留下了一道石碑。當然,這只是個比喻性說法。回到歷史本事中來,實指戊戌變法及其失敗。在近代史視野中,這個政治事件產生了摧毀性后果,意味著晚清中國的現代化進程遭遇根本性挫折。研究近現代中國政治史的學者,無法忽略這個事件。從史學方法論層面來說,把焦點集中在1898年,也是完全可行的。在年鑒學派看來,一年是短時段,這個時間尺度適用于政治事件史研究。我們由此推測,謝冕先生對百年中國文學的講述,首先是從政治史角度切入的。因此,在本書第二章,作者轉入對戊戌變法及其前后中國政局動蕩的描述。考慮到這是一部文學史著作,通常我們會將這部分與文學無關的內容視為背景交代。但是如果將第一章和第二章聯系起來,我們就會明白,世紀末政治事件不是背景,而是理解百年中國文學的邏輯起點。謝冕先生認為,由于民族危機日漸深重,中國文學自覺地拒絕了休息和愉悅,轉而承擔起社會改造的責任。這是謝冕先生闡述百年中國文學的一個底層邏輯,在全書開頭和結尾,給予了前后呼應的揭示。熟悉近現代中國文學史的讀者,對此應該是沒有什么異議的。但是對這個判斷稍作反芻,依然有未盡之深意值得我們玩味。深意之一,是關于中國現當代文學的政治屬性的再認識。我們往往置身于這樣一種假設之中:相比中國古代文學,現當代文學與政治貼得太近,因而喪失了自主性和自由度。這個假設是否成立,暫且不論。但是通過謝冕先生關于百年中國文學邏輯起點的闡述,我們就會明白一點,文學與政治的深度結合,從根源上講,不是一個文學問題,而是一個歷史問題。它的一切積極效用和消極后果,也不是產生于以五四運動為起點的現當代,而是緣于晚清的無可選擇的歷史產物。由此引申出來的第二層深意,則是關于百年中國文學的時間判斷。早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學界就已展開了關于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的廣泛討論,在文學思想界影響深遠。謝冕先生也是在場討論者之一,且隨著話語遷移和思考深入,又在八十年代末提出百年中國文學這一說法。無論是二十世紀中國文學,還是百年中國文學,背后均有大歷史觀做支撐,從而賦予現當代文學整體性視野。二十世紀中國文學這一說法的提出,首先修正了以五四新文化運動為時間節點的斷裂史觀,強調始于晚清的現代化進程與現當代文學的內在邏輯關系。同時,二十世紀亦非實指物理時間,而是約指世紀之交。這就留下一個有待解決的問題:既然二十世紀不是指物理時間,那么二十世紀文學當從哪里算起?謝冕先生提出百年中國文學一說,有意或無意地回答了這個問題。他以1898年作為百年中國文學的起始年份,看似有些隨意,實則深意在焉。在此之前,以1840年鴉片戰爭為標志,中國開啟了以救亡圖存為動力的現代化探索和實踐,但是文學尚未卷入其中。在此之后,以五四新文化運動為標志,文學與政治實已難分難解,察者可謂后知后覺。事實上,文學與政治匯合,在十九世紀最后十年已悄然發生了。
四
從文學與政治發生關系的角度看問題,1898年是一個醒目的時間節點。這是一個具有驚蟄般啟示效果的年份,眾多蠢蠢欲動的文化生命被喚醒,隨后紛紛探出頭來。然而謝冕先生同樣沒有將1898年看成一個物理時間,而是將其視為一種意義空間的生成。在本書倒數第二章,謝冕先生說到,1898年是一個總結性年份。所謂總結,按我理解,就是水到渠成。借用先生的話來說,就是現實社會苦難占領了中國文士的情感和理性的全部空間。在這個空間里,眾多歷史人物和事物匯聚在一起:發起“詩界革命”的黃遵憲,對新小說做出超前探索的劉鶚,輸入域外思想與文藝的嚴復、林紓和蘇曼殊,為新文體的誕生提供土壤和氣候的晚清報業,后來成為新文化運動發祥地和新文學搖籃的京師大學堂。以上這些人物和事物,面目各異,影響分殊。但在1898年的意義空間里,他們殊途同歸。謝冕先生稱這個意義空間為百年憂患。在這里,百年亦非實指物理時間,而是代指漫長的緩慢的歷史運動。而百年憂患,僅從字面上理解,屬于心態史范疇。我以為,借心態史眼光看百年中國文學,是先生大著最可稱道之處。在年鑒學派那里,心態史生成于日常實踐,是一種長時段史。借助心態史眼光,謝冕先生抽象出了百年中國文學的母題——憂患。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別開生面的創見。自李澤厚1986年發表《啟蒙與救亡的雙重變奏》以來,文學思想界大抵上接受了這樣一種定論——啟蒙與救亡是現當代中國文學的雙重主題。這是借思想史眼光來看中國現當代文學得出的結論,至今也還是成立的。謝冕先生在大作中亦多次征引啟蒙與救亡的提法。說到底,從李澤厚到謝冕,他們屬于同代人,也共享著相似的問題意識。他們對近代以來中國知識分子積極投身于改造社會現實的事實判斷,也是大致相同的。不過,我也看到了其中的細微區別。啟蒙是一個新式詞語,源自歐洲近代思想解放運動,具有現代理性主義色彩。救亡是在中華民族面對外來力量沖擊時,有識之士在思想和行動上做出的反應。僅從概念史層面考察,啟蒙和救亡實已隱含了一種斷裂史觀,是對現代知識分子構建新世界的期許。在革舊立新的近現代,乃至當代一段時期,用啟蒙和救亡來界定中國文學的主題,自然也是極為貼切的。但我們依然心有疑慮——啟蒙和救亡的主體力量是如何在近現代史上憑空出現的?通過謝冕先生對1898年的意義空間的闡釋,我們清楚地看到,沒有什么憑空出現的現代知識分子,也沒有什么憑空出現的新文化和新文學。近現代中國在古今中外多種力量碰撞中發生劇烈錯動,但是傳統始終在場,從傳統中走來的歷史主體,也從未缺席對社會變革的推動。從黃遵憲到劉鶚,從譚嗣同到梁啟超,從嚴復到林紓,從魯迅到胡適,這些被謝冕先生放置在1898年的意義空間中的人物,哪個不是從傳統中走來的呢?正是在這些人物身上,謝冕先生看到,一種根源于傳統深處的憂患意識,在中國特定階段的現代化語境中生成了百年中國文學的母題。
五
將百年中國文學置于憂患母題之下,實則重新連接了中國文學的古老傳統。盡管新文學在經驗表達上和語言形式上有別于舊文學,但在憂患氣質上,新舊文學有其相通之處。謝冕先生也意識到了這種相通性,看到了新文學對中國文學的悠遠傳統的接續。他說,中國文人和作家提起筆來,便是萬家憂樂的注入和傳示。我們從先生的話里獲得啟示——在啟蒙與救亡雙重變奏之外,還有一種綿綿若存的憂患意識,可讓百年中國文學重新疏通歷史來處,在面對自身內在差異時,亦可顯得更加從容。事實上,在百年中國文學中,并非每個作家都可被納入啟蒙與救亡的雙重視野中考察。比如沈從文上半生,很難說是為啟蒙與救亡而寫作的。然而細考沈從文下半生寫下的文字,卻常與憂患相伴。憂而思,患而痛。這種因憂患而思痛的基調延續到新時期文學,依然是清晰可見的。我冒昧揣測,謝冕先生將憂患確認為百年中國文學的母題,不唯智識歸納,更有切身感受。他出生于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迄今見證了近一個世紀的中國現代化進程。在八十年代的新時期文學思潮中,他是一位聲名卓著的領潮人。那是一個重新召喚“五四”精神的年代,百年憂患之余緒依然感染著當時的文學氣氛。就是在這樣一種背景中,文學思想界開始了整合性工作,試圖重建在時代動蕩中變得支離破碎的現當代文學的整體性。相比同時代研究者,謝冕先生在這項工作中顯示出極為感性的氣質。他對百年中國文學總體性問題的判斷,既不是基于理論推演,也不是基于實證測量,而是基于對時代氛圍微妙變化的細膩感受。當先生著手寫作此書時,距離1898年已過近一個世紀了。此時,先生置身于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革命和斗爭正漸行漸遠,商業和撫摸成為主流時尚,國人在全新的時代語境中開始講述春天的故事。也許是一種巧合,文學與現實的百年契約似乎正在走向盡頭,百年憂患也漸次煙消云散了。在本書最后一章,謝冕先生展開了春天的眺望。在這里,春天既是自然節令,也是時代隱喻。站在這個春天里,先生有所思——當文學與政治松綁,卸下百年苦難重負之后,我們將如何面對走向又一個新世紀的中國文學的失重之輕呢?此情此景,先生已然無法從百年憂患的歷史沉思中抽身出來。他看到的,依然是憂患。但已不是面對外部世界的憂患,而是面對人的內心世界的憂患。在這里,我看到了從百年憂患中走來的一代人的最后掙扎。當然不止謝冕先生一人。現在回顧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人文思想界的種種動態,從人文精神大討論到新自由主義之爭,無不是這種掙扎的表現。此間千頭萬緒,皆可從百年憂患說起。由此我想到了汪暉的一個判斷。他說,漫長的九十年代就是一個短二十世紀。這是主觀之論。但我以為,此論自有道理。所有掙扎都是告別,所有告別都是總結。就這樣,百年憂患帶著世紀末的悲愴味兒,走向歷史大終結。跨過世紀之交的門檻,中國文學已然不再糾纏于百年憂患,而是朝著后人類的嶄新命題直奔而去了。
六
重返第一章,你會發現,謝冕先生其實談到了三只船。一只是昆明湖的石舫,一只是劉鶚小說里的破船,還有一只則是梁啟超預言的中國之舟。借助前兩只船,我已探訪了謝冕先生論述百年憂患的形式和內容。最后,我還想借助第三只船,談談先生著述的風格問題。梁啟超在《過渡時代論》一文中說到,中國數千年來皆處于停頓時代,而今進入過渡時代,如一葉扁舟逐中流,于驚濤駭浪中兩岸不靠也。梁啟超是戊戌變法主策劃人之一,變法失敗之后,一度流離海外,可謂百年憂患的形象代表。但是謝冕引用梁啟超的過渡時代論,著眼點卻不是憂患,而是希望。他說,梁啟超預言的中國之舟,生機昂揚,因此不同于劉鶚小說里那只將沉未沉的破船。謝冕先生進而引述梁啟超觀點,指出過渡時代是人世間最可貴的際遇。聯想到梁啟超的《少年中國說》,我們足以相信,謝冕先生對梁啟超的樂觀精神的理解,也是準確的。當然,這種樂觀精神不唯梁啟超獨有。在反復遭遇挫折的百年進程中,無數個梁啟超們為歷史試錯探路,用青春激情燃燒自己,在百年憂患的夜空中留下一條希望的星河。謝冕先生大著的主題是百年憂患,但他一直在用心捕捉憂患背后的希望。如果說百年憂患來自世紀老人的滄桑,那么也可以說,一切希望來自年輕人的生命能量:朝氣、單純、熱情、勇敢。這里我再次冒昧揣測——比起憂患,謝冕先生更愿意擁抱希望。也可以說,百年憂患是謝冕先生需要面對的文學史主題,但就潛藏在身體里的精神密碼來說,他充滿了年輕人的希望。這種精神密碼也決定了他的文體實踐,以及由此帶來的文本風貌。我們已經很難用今天的學術作品的書寫標準去看待謝冕先生這部著作了。它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典型產物,辭采飛揚,激情洋溢,在有限的材料里注入大量的思想性言說。然而先生完成此著,已是在九十年代。此時,中國人文思想界已悄然發生了話語方式的巨大轉型——思想淡出,學術凸顯。以學術替代思想,意味著工具理性的勝利,若是落實到個體生命,則意味著完成了從單純熱情到成熟理性的中年變法。不僅在人文思想界,這是一個趨勢,在整個社會領域都是如此。但是謝冕先生拒絕走向成熟。他讓自己凍齡在衣袂飄飄的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然而,僅僅將先生的寫作風格看作八十年代的特定產物,似乎顯得草率了。八十年代的青春激情,近接革命實踐,遠承五四運動,如果追溯到源頭,卻是發生在晚清的梁啟超這一代人的生命蘇醒里。這是一條風格的河流,沿河而上,隱約可見一個與百年憂患并行存在的寫作傳統。如前所述,這個傳統不是憂患,而是照亮憂患夜空的星河之光。謝冕先生是在夜空下仰望星光的那個人。望著望著,他也成了別人眼里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