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青戲曲題材木版年畫色彩藝術語言探究

關鍵詞：楊柳青木版年畫；戲曲題材；色彩藝術語言

0引言

中國年畫濫觴于古代門神畫，兼具驅兇辟邪、祭祀先祖及祈福迎祥之效能。作為中華民族獨有的民間美術形態，年畫映射出民眾對美好生活的憧憬。天津楊柳青戲曲題材木版年畫，作為中國傳統民間藝術的瑰寶，承載著豐富的歷史文化內涵和獨特的藝術審美價值。其色彩運用，作為年畫藝術語言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僅展現了畫師們對色彩的敏銳感知和獨特運用，也體現了楊柳青年畫獨特的藝術風格和文化特色。因此對于楊柳青戲曲題材木版年畫色彩藝術語言的探究，對楊柳青戲曲年畫的傳承與發展以及對其他戲曲題材藝術領域的色彩運用都有著推動作用。

1楊柳青戲曲題材木版年畫發展概述

1.1起源與發展背景

楊柳青木版年畫，作為中國民間木版年畫的重要分支，創始于明朝崇禎年間，起源于天津市楊柳青鎮，自古以來便是北方重要的商貿和文化交流中心。其地處南運河、子牙河與大清河三河交匯之地，水系發達，交通便捷，為楊柳青木版年畫的生產、銷售與傳播創造了極為有利的條件。水運之方便，正是年畫得以發展之關鍵所在。古時以水運為主的交通方式使得楊柳青鎮成為京杭大運河上的重要樞紐。這一優勢不僅確保了南方優質紙張、顏料等原材料的迅速供應，為年畫生產提供了堅實的物質基礎，還使得年畫成品能夠輕松銷往全國各地。廣泛的銷售網絡極大地拓展了年畫的市場，促進了其蓬勃發展。

自然環境對年畫發展亦具有顯著影響。土地肥沃，適宜多種樹木生長，尤以杜梨木為佳，其木質細膩且堅硬，是雕刻畫版的理想材料。這種優質材料不僅提升了年畫的制作效率與質量，還使楊柳青木版年畫在雕刻技藝上獨樹一幟。此外，當地的氣候條件也利于顏料的制作與保存，確保了年畫色彩的鮮艷與持久。

楊柳青木版年畫逐漸吸收了宋代、元代繪畫的傳統，以及明代木刻版畫的形式，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至清代雍正、乾隆至光緒初期，楊柳青木版年畫達到了鼎盛時期，年畫作坊鱗次櫛比，甚有“家家會點染，戶戶善丹青”之稱，畫樣繁多，產量龐大，暢銷海內外。

1.2戲曲題材木版年畫的興起

在楊柳青木版年畫的題材中，除五谷豐登、仕女娃娃、歷史故事、神話傳說之類外，表現戲曲題材內容的年畫不僅數量眾多且質量上乘，漸趨成為其核心表現內容之一。戲曲題材進入楊柳青年畫，大約始于清乾隆年間。清代作為中國戲曲發展的黃金時期，各種戲曲流派和劇目層出不窮，戲曲藝術成為百姓文化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楊柳青地區的民間藝人通過觀察和模仿戲曲表演，將戲曲藝術中的精華元素提煉出來，融入木版年畫的創作中，將戲曲人物的形象、服飾、色彩、動作以及舞臺場景等生動地呈現在年畫上。因一個獨立劇目叫“出”，故這類戲曲題材年畫也被稱為“戲出年畫”。[1]這不僅豐富了楊柳青木版年畫的題材內容，也提升了其藝術價值和觀賞價值。從節選于《牡丹亭》的《游園驚夢》等傳世戲曲題材年畫看，這些作品在制作上采用木版套印與手工彩繪相結合的方法，即先用木版印制出墨線輪廓，部分作品還輔以色版套印，再施以彩筆增添色彩，手繪“開臉”，描畫人物的眉眼五官，極為傳神。這樣就形成了既保留了版畫的木刻韻味和線條流暢性，又融入了繪畫的筆觸色調和色彩豐富性，且不失民族繪畫傳統的獨特風格。這種獨特的制作方式使得年畫在視覺效果上更加靈動傳神且更具層次感。

2楊柳青戲曲題材木版年畫的色彩特征

2.1色彩豐富

楊柳青戲曲題材木版年畫得以聞名，不僅因其筆法細膩、人物造型秀麗、形式多樣，更因色彩豐富而獨具特色。年畫采用半印半繪的制作工藝，每幅年畫需刻六套版——墨線、紅、藍、黃、綠、黑，[2]印畢后仍需對人物面部等細節部分進行人工彩繪，而其他各地區年畫基本采用純木版套印的形式，由此可見，楊柳青木版年畫在色彩的選擇上就更具有主觀能動性和豐富性。在色彩使用上少則五、六色，多則達十幾色，在戲曲題材人物場景等類型的年畫中色彩更為豐富。比如清乾隆時期的戲曲年畫《盜仙草》（圖1）即為典范之作。此畫描繪了仙草爭奪戰前夕緊張一幕：白素貞攜仙草避于一側，小青揮劍護主以御追兵仙童，仙童怒目相向，大戰一觸即發，畫面充滿懸念。在人物服飾與形象刻畫上主要采用了石青、石綠、木紅、銀朱、章丹、靛藍、墨黑、粉綠等多種顏色，這些色彩交織在一起，不僅使得畫面中的每一個形象都被刻畫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更賦予了畫面一種生動而富有感染力的藝術效果。

2.2對比和諧

對比色，因其顯著的色彩差異，能夠產生極為強烈且鮮明的視覺效果，這一特性使得對比色在繪畫、年畫、刺繡、服裝設計等眾多藝術與實踐領域中擁有了極為廣泛的應用空間。在各地區年畫的創作中，補色的運用尤為普遍，畫師們巧妙地采取高純度的色相對比手法，以此來實現年畫色彩鮮亮奪目又簡潔明快的雙重效果，既確保了畫面的醒目性，又兼顧了整體的和諧與自然美感。舉例來說，在年畫創作中，常見到大色塊的紅丹與品藍相互搭配，形成極為強烈的補色對比，還通過小色塊的竹綠、品桃、紫黃色以及墨線稿的巧妙穿插，進一步豐富了畫面的色彩層次，使得整個畫面在色彩上既鮮亮生動，又不失簡潔明快。

而楊柳青戲曲年畫尤為注重追求一種和諧且淡雅的色彩效果，這一藝術追求在色彩運用上體現得淋漓盡致。當畫面采用了純度相對較高的色彩之后，制作者們往往會巧妙地運用粉藍、粉綠、灰色以及金色等多種色彩進行調和，以達到視覺上的平衡與和諧。他們還善于利用墨線來進一步襯托畫面的層次感，并賦予其穩定性。在維持整體和諧的基礎上，楊柳青戲曲年畫并未忽視畫面的生動與活躍。人物細膩的面相描繪、絢麗的衣飾點染等手繪細節，恰到好處地為畫面注入勃勃生機，讓作品淡雅中又不失生動與趣味。例如清光緒年間的戲曲年畫作品《蓮花湖》（圖2）以綠、紅、黃為主色調，并在每個人物的塑造上都融入了色彩豐富的小色塊，生動展現古代俠客的英勇與豪情。

2.3雅致華麗

與其他各地年畫相比較，楊柳青戲曲年畫因受宮廷繪畫的影響，色彩顯得更為淡雅。宮廷繪畫以其細膩的筆法、華麗的色彩和嚴謹的構圖而著稱，這些特點在楊柳青年畫中得到了一定的體現，盡管如此，楊柳青年畫并未完全摒棄其作為民間藝術的本質屬性，其整體風格依然以傳遞喜慶祥和的氛圍為主導。正因如此，在楊柳青戲曲年畫中，我們依然能夠看到大量鮮艷明快色彩的廣泛運用，如紅色、綠色和黃色等，這些色彩如同跳動的音符，為畫面注入了滿滿的喜悅之情與豐富的情感表達。諸如《卸甲封王》《戰北原》《金玉奴棒打薄情郎》《鎖陽城》等戲曲題材木版年畫的色彩不僅具有宮廷繪畫的雅致華麗，又具有民間年畫的喜慶氣氛，充滿了強烈的藝術美感。

楊柳青戲曲年畫還受到文人繪畫的影響，其在色彩技法方面的展現很大程度上借鑒了工筆畫的精湛繪畫技巧。王樹村在相關評述中說道：“饒富工筆重彩傳統繪畫韻味。”[3]薄松年先生也曾說：“他們也常常參考畫譜，所以士大夫繪畫技法也給予他們一定的營養和影響。”[4]楊柳青戲曲年畫的“開臉”技法也遵循了傳統工筆畫中的暈染方法。畫師們首先會使用肉色作為底色，奠定下柔和的基礎，隨后運用高超的暈染技巧，特別是高染法，巧妙地施加胭脂色，使得色彩既溫潤又富有層次。這樣的處理使得色彩的過渡異常自然，幾乎察覺不到筆痕的存在，從而賦予畫面一種既雅致又不失華麗的獨特視覺效果。

3楊柳青戲曲題材木版年畫色彩的文化意蘊

3.1年畫色彩與傳統五色觀

自古以來的色彩觀中，影響最為深遠的當屬“五色觀”。這一觀念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先民們在漫長的歷史實踐中，經由各朝各代百家爭鳴的思想推動，逐漸凝聚而成的智慧結晶。追溯至先秦時期，我國的色彩體系已初具規模，確立了紅、黑、黃、青、白這五大正色作為色彩體系的核心，每一種色彩的選擇與應用背后，都蘊含著深厚的文化內涵與象征意義。楊柳青木版年畫在對色彩的運用上，則是樸素與華麗的融合，內容與形式的統一。年畫創作者們以五色觀為基礎，巧妙地將紅、黑、黃、青、白這五大正色作為主色調，同時靈活穿插其他色彩，使得畫面色彩既豐富多樣又不失和諧統一。

楊柳青木版年畫色彩雅致而沉穩，它不僅僅是一種藝術表現形式，更是人們日常生產與生活中參與民俗活動、依據傳統色彩觀念與民間百姓審美情趣深度融合的產物。創作者大膽地選用了民眾廣泛喜愛的黑色、紅色、紫色、綠色及黃色作為主導色彩，這一做法是對傳統“五色觀”的生動詮釋，使得年畫色彩既艷麗非凡，又不失沉靜柔和之美。在楊柳青年畫的色彩運用中，調和色的巧妙融入無疑為畫面增添了幾分和諧與統一。粉紅、粉綠、淡黃等柔和色調的點綴，使得整體色彩層次更加豐富，給人以清新悅目的感受。這種色彩運用上的匠心獨運，不僅展現了當地民眾對于色彩美學的深刻理解，更體現了他們對和諧、美好生活的向往與追求。

以戲曲故事為核心創作題材的楊柳青木版年畫，更為深刻地展現了儒家所推崇的倫理教化與道德規范的社會功能。儒家思想中，色彩分類的標準深深植根于“禮”的概念之中，它依據“禮”的原則將色彩劃分為不同的等級，進一步賦予色彩以人格化的特質，使之象征不同的人和社會階層，從而有效地規范社會秩序與道德準則[5]。色彩的運用在楊柳青戲曲題材木版年畫中得以精妙體現，通過鮮明的色彩對比和象征意義，不僅美化了畫面，更起到了社會教化與道德規范的作用。戲曲年畫也成為了傳承儒家文化、弘揚社會美德的重要載體。

3.2年畫色彩與民間畫訣

楊柳青戲曲年畫色彩在遵循傳統五色觀的基礎上，為了追求色彩的艷麗鮮明與和諧統一，總結提煉出了一系列富有智慧的色彩搭配口訣，比如“軟靠硬，色不愣；紅靠黃，亮晃晃；粉青綠，人品細；文相軟，武相硬……”[6]這一系列傳統的色彩組合規律對楊柳青戲曲題材木版年畫的色彩搭配起著至關重要的指導作用。

“軟靠硬，色不愣”：民間畫師將大紅、深綠、深藍、黑等稱為“硬色”，天藍、淡黃、粉綠、粉紅等稱為“軟色”。在描繪衣物裝飾或桌案景致時，應避免深綠與深藍或大紅直接相鄰，需用軟色調和其間。“愣”意指突兀之感。色彩的軟硬感知主要受其明度與純度因素的制約，明度提升時，軟感增強；反之，則硬感加劇。高明度純色展現輕快、明亮、朦朧之態，給人以軟性印象；而低明度純色則呈現生硬、沉悶、厚重之感，賦予硬性特質。

“紅靠黃，亮晃晃”：畫戲曲故事中人物的紅袍可以繡上黃色裝飾花紋等，紅色與黃色搭配，顯得更加華麗耀眼。

“粉青綠，人品細”：畫戲曲故事中的女性角色，如運用粉裙搭配青上衣，再飾以綠腰巾，或是反過來，以綠衣為底，配以青色裙擺，點綴上粉嫩的腰巾。這樣的色彩搭配，不僅色彩鮮明且和諧，更將畫中人物刻畫得俊秀而細膩。運用此類高明度色彩可以使畫面產生柔和的視覺效果。

“文相軟，武相硬”：畫戲文、歷史典故一類的題材，如《五子登科》《昭君出塞》等，在色彩運用上側重于凸顯人物的性格特征，傾向于采用軟色。這些軟色又可細致劃分為陰、陽兩大類。“陰色”，在民間常被稱為冷色，涵蓋了諸如藍色、青色、紫色等一系列給人以冷靜、沉穩之感的色彩。“陽色”則主要以溫暖明亮的色調為主，諸如黃色、紅色等，這些色彩能夠營造出熱烈、積極的氛圍。在具體作品的色彩搭配過程中，畫師們通常會深入剖析畫面的內容，依據情節發展、人物性格以及場景氛圍等因素，精心篩選并巧妙融合這些色彩，旨在實現最佳的視覺效應與情感傳達。

在楊柳青戲曲木版年畫中，每一幅作品都蘊含著豐富的色彩哲學和深刻的文化內涵，使得這些年畫不僅僅是裝飾藝術品，更是中國傳統文化、民俗文化的生動寫照。其色彩的寓意性深刻地蘊含了北方人民最為純真質樸的審美追求，這一追求是源自日常生活經驗的樸素直覺，經過時間的沉淀與文化的積累，最終上升為具有深刻內涵的色彩觀念。因此，楊柳青木版年畫無疑值得我們繼承并延續下去，使之成為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文化珍寶。

4結語

楊柳青戲曲題材木版年畫的色彩藝術語言具有鮮明的特色和深厚的文化底蘊。其色調的鮮明性、色彩搭配的和諧性以及色彩運用的象征性，共同構成了楊柳青戲曲題材木版年畫獨特的色彩藝術風格。同時，其色彩與傳統五色觀、民俗文化的緊密關聯以及審美觀念的體現，也賦予了戲曲年畫更深層次的文化內涵和寓意。藝術創作者可以從楊柳青戲曲年畫的色彩藝術語言中汲取養分，創作出更具有內涵意蘊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