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恨歌》中的飲食書寫

摘要：食物，超越了單純滿足生理需求的范疇，成為了欲望表達的載體與情感溝通的橋梁。在王琦瑤與不同男性的情感糾葛里，食物巧妙地映射出人物內心細膩的情感波瀾。作為時代變遷的微妙縮影，食物深刻地揭示了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至六七十年代的上海市民生活方式與精神面貌的演變。食物所蘊含的濃厚生活氣息，不僅是對上海歷史、文化的獨特詮釋，也是王安憶對上海市民生活深刻理解的生動展現。

關鍵詞：《長恨歌》；飲食言說；欲望表達；精神心態；煙火氣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4437（2025）01-0063-05

《長恨歌》于1995年在《鐘山》雜志上發表。與眾多聚焦于上海女性傳奇人生和老上海繁華往昔的小說相比，王安憶并未沉溺于對這座城市昔日輝煌的懷舊之中，她的目的是通過一位普通女性橫跨四十年的命運起伏，揭示時代的烙印與城市的獨特氣質。尤為引人入勝的是小說中的飲食描寫，它不僅精妙地表達了人物的內心欲望、情感糾葛，還深刻反映了當時市民精神世界的變遷及生活方式的改變，更從細微處勾勒出上海的城市精神風貌。

一、欲望的載體與情感的橋梁

“食色，性也”[1]，食物與人們的欲望、本能緊密相聯，常常承載著豐富的隱喻意義。王琦瑤與不同男性的情感糾葛中，食物是欲望表達和情感交流的重要媒介。

食物在王琦瑤與李主任的情人關系中巧妙地充當了兩人情感確認的媒介。在“上海小姐”的決賽上，有權有勢的李主任對懂事乖覺、真誠坦率的王琦瑤產生憐惜之心，于是在飯店雅座內，兩人通過共餐這一日常活動，一問一答間，悄然奠定了情人關系的基礎。此時，作者并未具體描述那些菜肴的樣式、色澤與香氣，但僅憑“精通女人口味”的菜肴選擇，我們已能感受到李主任對王琦瑤的情意。然而，這份情感始終少了幾分世俗的煙火氣。這是因為王琦瑤是懷揣著對富貴的向往赴宴，她明白這些飯局提供了逐步靠近李主任的機會。同樣，李主任也借助請客吃飯來探尋王琦瑤的心意，兩人的情感便在其中悄然生長。但這種情感是浮華的，未有經歷生活的積淀而來的那份厚重。而當兩人的關系穩定下來，李主任的繁忙公務讓他難以常伴王琦瑤左右。王琦瑤感受到的，是深深的寂寞與冷清，兩人共享美食、溫馨共度的場景自然變得遙不可及。這段情感從一開始就注定了既缺乏轟轟烈烈的激情，也缺失了細水長流的溫馨。這是一個女子為了榮華富貴而投身于高官懷抱的故事，其中生活的厚重與深度被這份情感的浮華所掩蓋，這與平安里那種充滿人間煙火氣、真實而質樸的生活狀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相較于第一段情感糾葛中飲食的輕描淡寫，在平安里的這段日子里，飲食成為了最為生動的場景。“金屋藏嬌的時期，是由阿姨做飯的，她還要對阿姨發脾氣，在鄔橋外婆家，她落寞得很，也沒學習到滿漢全席的做法。可是到了新的時期，食物卻粉墨登場，忽然變成一種縱樂的序幕，是開胃的象征”[2]。歲月確實賦予了王琦瑤更加豐富的生活體驗。在平安里，年輕的王琦瑤重啟人生篇章，雖然日子平靜中帶著寂寞，卻也懷揣著一絲期待。直到嚴家師母的出現，她的世界因結識康明遜而發生了改變。王琦瑤精心準備的第一頓飯，既體現了她的心思細膩，也透露出她對這次聚會的重視：“事先買好一只雞，片下雞脯肉留著熱炒，然后半只燉湯，半只白斬，再做一個鹽水蝦，剝幾個皮蛋，紅燒烤麩，算四個冷盤。熱菜是雞片，蔥烤鯽魚，芹菜豆腐干，蟶子炒蛋。老實本分，又清爽可口的菜，沒有一點要蓋過嚴家師母的意思，也沒有一點怠慢的意思。”[3]156這一桌菜既營養又講究搭配，色彩鮮艷，誘人食欲。

這里的飲食描述之所以精彩，是因為它背后承載的是王琦瑤個人的心境變化。作為中產階級的王琦瑤內心始終向往著繁華與奢侈，然而，生活的波折讓她經歷了孤獨與失落，直到在平安里遇到嚴家師母和康明遜，她的生活才重新煥發光彩。廚房是她展現自我魅力的舞臺，她精心準備的飯菜不僅滿足了大家的口腹之欲，更成為連接這群人的情感紐帶，他們在這個如火如荼的變革時代之外，找到了彼此的溫暖與慰藉。

無論是王琦瑤、嚴家師母、康明遜還是薩沙，都是時代的邊緣人物。王琦瑤，曾經風光無限的“上海三小姐”，又是軍政要人李主任的外室。李主任飛機失事后，她沒落了，獨自一人在平安里靠打針度日，消磨時光。嚴家師母，資本家的太太，早年享受著由財富帶來的繁華與尊貴。然而，隨著公私合營等社會變革的推進，她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產業盡歸國家，只保住了平安里這一處私產。盡管小說并未深入描述其丈夫的遭遇，但從嚴家師母的日常中，我們仍能感受到那份因時代變遷而帶來的落寞與無奈。她常常通過打牌、閑聊等方式排遣心中的孤寂，對昔日繁華生活的懷念表露無遺。康明遜，則是一個典型的“小開”形象，他出身于有錢人家，但卻是二房所生的孩子，沒有工作，是社會上的閑散人員。薩沙的身份則更為特殊，他是革命的混血兒，父親為延安干部，母親是蘇聯人，后來父親犧牲，母親也回了蘇聯，他留在上海生活，受中蘇關系破裂影響，他逐漸被邊緣化。這四個人物雖然各自有著不同的背景和經歷，但他們都共同經歷了那個時代的動蕩與變遷，共同有著對繁華生活的追懷，所以他們以王琦瑤的住處為中心，組成了一個小圈子，在激烈的階級斗爭和革命之外，通過食物來傳遞情感、分享快樂。尤其是王琦瑤和康明遜，他們在一次又一次的品茗與閑聊中，兩人的感情逐漸升溫，萌發了愛情，但這段感情后來由于康明遜的軟弱無能而破裂。

與上兩段情感糾葛不同的是，程先生與王琦瑤的搭伙生活，食物不僅是他們生存的希望，也成為雙方內心情感的一種微妙遮掩。初見時，程先生對王琦瑤就一見鐘情，并且矢志不渝。他默默地、內斂地愛著王琦瑤，毫無保留地為她付出一切。從“滬上淑媛”到“上海三小姐”，王琦瑤的每一步都離不開程先生的鼎力支持。甚至當王琦瑤懷有身孕、生活困頓時，程先生依然義無反顧地承擔起照顧她的責任，給予她精神上的撫慰。

然而，王琦瑤對程先生的情感卻并非愛情。她感激程先生的知遇之恩，珍視與他的友情，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依賴他，但她的心中始終未曾對程先生燃起愛情的火花，更多的是恩情與友情的交織。

王琦瑤與程先生十二年后的首次會面，言語不多，卻默契地悶頭吃飯。“程先生燒的是臘肉菜飯，再有一大碗蛋羹。兩人面對面坐著，端著菜飯碗，卻有點餓過頭了，胃里滿滿的。一碗飯下去，才覺出了空，就一碗接一碗地吃下去，沒底似的，不知不覺竟將一只中號鋼精鍋的飯都吃完，蛋羹也見了底，不由都笑了。”[3]207這次聚餐，兩人都打開了心扉。物質匱乏的年代，食物在艱難的生活中，成為了他們共同的希望與寄托。

“程先生與王琦瑤的再度相遇，是以吃為主。這吃不是那吃，這吃是飽腹的，不像以往同嚴師母幾個的下午茶和夜宵，全是消磨時光。他們很快發現，兩個合起來吃比分開單個吃更有效果，還有著一股同心協力的精神作用，于是他們每天至少有一頓是在一起吃了。”[3]207程先生對王琦瑤的愛意，王琦瑤對程先生的感激與依賴，都在這一日三餐中得到了微妙的體現。他們借助食物來掩蓋內心的情感變化，程先生以此來掩飾自己的愛情，而王琦瑤則借此表達她的感激之情。這種飲食上的互動，雖然出于生存的需要，但更深刻地反映了他們內心世界的復雜與微妙。

晚年，王琦瑤與老克臘之間的“忘年戀”同樣是通過飲食這一媒介得以展開與拉扯的。王琦瑤婉拒了老克臘外出就餐的邀請，轉而在家中準備了一頓便飯來招待他。聊天中，她借菜肴向老克臘透露四十年前的上海是精致且清爽的日常生活，而這些在當下已不復存在。他所追求的那份上海情懷，其實是皮毛。這頓飯過后，兩人就經常來往以至于確認情人關系。這樣相處一段時間后，老克臘突然意識到自己所謂的懷舊不過是一場虛妄，內心依舊屬于當下，于是他有意疏遠王琦瑤，拒絕了她外出就餐的要求，也沒去王琦瑤舉辦的派對。最終，這段忘年戀無疾而終。

《長恨歌》中的飲食起到試探與深化男女間情感的作用，客觀上也在不斷推進情節發展。另外，飲食還是王琦瑤內心活力的象征。當她跟康明遜等人聚餐時，飲食是熱鬧非凡的。而到了晚年，隨著感情的波折與女兒薇薇的出嫁，她陷入了真正的孤寂之中，飲食也隨之變得清淡。不規律的飲食習慣更讓王琦瑤患上了胃寒與肝火旺盛的毛病，這不僅是她身體狀況的真實寫照，更是其內心孤獨與空虛的深刻隱喻。王安憶通過飲食來觀照人物內心，這種觀照與歷史變化無關，是普通飲食男女的內心活動和情感變化，并且適用于任何一個時代。

二、生活的鏡像與精神的變遷

《長恨歌》寫了一個上海女人王琦瑤的命運，但王琦瑤只不過是城市的代言人，小說真正要呈現的其實是一個城市的滄桑變遷。借人物映射城市，這個人物一定要代表城市的品格。可王安憶筆下的人物都是平庸的，故而她選擇站在城市的至高點上審視這些飲食男女的悲歡離合，小說開篇即以弄堂、鴿子等元素構建一種超脫的視角，為整個故事鋪設了不凡的基調，接著通過對王琦瑤人生經歷的細膩描繪，濃墨重彩地聚焦底層民眾的飲食起居，細膩地勾勒出人們的生活形態與精神世界的演變。

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上海，是國際性大都市，洋溢著一股優雅的貴族浪漫氣息。餐桌就像聯合國開會，各個國家的菜式都有，諸如印尼的椰汁雞、法式鵝肝腸、越南的魚露等等。不光菜式豐富，連下碗面“都是一碗一碗下出來的”，“一粒米一棵菜都是清清爽爽”[3]315。那個時期的人們生活精致優雅，注重精神上的享受。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正是新中國成立初期，百廢待興，人民生活簡單、知足常樂。黃泥螺、桂花糖粥、黃酒之類的飲食，也與建國初的國情相符。嚴冬飄雪，王琦瑤他們圍著爐子吃各種食物，有糖炒栗子、炒瓜子、炒白果。“他們說的不外乎是炒栗子的甜糯，瓜子的香，白果的苦是一筆帶過。他們還說糯米圓子的細滑，酒釀的醇厚，還有酒釀湯里的嫩雞蛋。”[3]172連閑談都只關注生活的甜，對苦避而不談，上海人知足常樂、積極向上的精神狀態躍然紙上。此外，小吃點心是小說中用墨最多的食物，并集中于五十年代。桂花粥、蟹粉小籠、酒釀圓子、水果羹、山楂片、芒果干、芝麻糖、金橘餅等等，或酸或甜或鮮，給生活帶來了驚喜和滿足。這些小吃反映出人們悠閑精致的生活方式。

三年自然災害時期，上海也有相應的表現。“一九六〇年的春天是個人人談吃的春天。夾竹桃的氣味，都是絞人饑腸。地板下的鼠類，在夜間繁忙地遷徙，麻雀則像候鳥似的南北大飛行，為了找一口吃食。”[3]206這時人們只求飽腹，每天的主要活動就是吃飯。大家都瘋了一樣尋找吃食，甚至違背道德搶劫孩子手中的點心，而“許多體面人物在西餐館排著隊，一輪接一輪地等待上座”[3]206。程先生和王琦瑤的重見沒有熱烈地敘舊，只是悶頭吃飯。臘肉菜飯，加一大碗蛋羹，兩人都吃得精光。在饑荒的年代，兩個人一起吃飯使得艱難歲月更容易度過。此后，程先生便跟王琦瑤合起來吃。“星期天的時候，程先生午飯前就來，拿了王琦瑤的購糧卡，到米店排隊，把配給的東西買來，有時是幾十斤山芋，有時是幾斤米粉。他勤勤懇懇地扛回來，一路上就在想如何消受這些別致的口糧。”[3]207不同于四五十年代的講究，六十年代的人們對于食物的渴望比以往更甚，而這種渴望來自求生的信念。

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上海已經全變了樣。“薇薇眼睛里的上海，在王琦瑤看來，已經是走了樣的。”[3]256外在不僅變得臟亂不堪、臭氣熏天，內在的精神也不復以前的優雅，變得浮躁不安和粗魯淺薄，食物也不復以前的美味與特色。“西餐館里西餐也走樣走得厲害，杯盤碗碟都缺了口，那焗面的器具二十年都沒洗似的，結了老厚的鍋巴。大師傅的白衣衫也至少二十年沒洗，油膩染了顏色。奶油是隔夜的，土豆色拉有了餿氣。火車座的皮面換了人造革，瓶里的鮮花換了塑料花。西式糕點是泄了秘訣，一下子到處都是，全都是串了種的。中餐館是靠豬油和味精當家，鮮得你掉眉毛。熱手巾是要打在菜價里的，女招待臉上的笑也是打進菜價的。榮華樓的豬油菜飯不是燒爛就是炒焦，喬家柵的湯團不是餡少就是漏餡。中秋月餅花色品種多出多少倍，最基本的一個豆沙月餅里，豆沙是不去殼的。”[3]258從食物的粗制濫造，可以看出上海人的浮躁張揚的精神狀態。薇薇代表著新時代的人，她請小林吃飯，點菜大包大攬，專挑貴重的點。王琦瑤是老上海生活遺風的代表。在平安里請客時，一只雞被王琦瑤分成三個部分，分別用作熱炒、燉湯和白斬，物盡其用，又增加了排面，可見其精打細算的生活方式，而這種精打細算的生活理念在薇薇這新一代人身上已經不復存在。

飲食是做人的里子，食物的變化蘊含著人們生活理念和精神狀態的變化，即從精打細算到虛榮攀比，從優雅實在到浮躁張揚，故而一曲長恨歌，也是一個城市的精神變遷史。為什么王安憶要通過上海市民生活飲食的演變而不是歷史大事件來表現城市的精神變遷呢？事實上，她在作品中有意讓人物與時代隔絕，回避宏大敘事。例如，她讓五六十年代的王琦瑤和嚴家師母們在平安里悠然度日，這在現實生活中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其實她早期的《69屆初中生》描繪了公私合營、反右派、“大躍進”、三年自然災害以及“文化大革命”等對一代人產生深刻影響的歷史事件，但《長恨歌》中，相同的歷史事件卻被輕描淡寫，僅僅作為人物活動的背景板，人物的點滴生活才是作品的重心，這跟王安憶的歷史觀有關。她認為“歷史的面目不是由若干重大事件構成的，歷史是日復一日、點點滴滴的生活的演變。譬如上海街頭婦女著裝從各色旗袍變成一式列寧裝，我關注的是這樣一種歷史”[4]155，所以王安憶才會以大世界邊緣的小世界作為切入點，表現上海的歷史。

三、懷舊的反撥與日常的感動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受浦東開發的推動，上海經濟迅速增長，城市建設日新月異，巨大的變遷使得上海興起了懷舊熱。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加上《長恨歌》本身也構建了一個舊上海形象，于是小說問世以來，就被認為是懷舊之作并受到追捧。對于這種看法，作者曾在一次訪談中明確反對說：“《長恨歌》很應時地為懷舊提供了資料，但它其實是一個現時的故事，這個故事就是軟弱的布爾喬亞覆滅在無產階級的汪洋大海之中。”[4]120王曉明也認為：“這次創作在王安憶一貫堅持的精神批判的指引下，是通過對上海歷史細節的真實可信的發掘和敘述，來諷刺當時彌漫在人們周圍的上海的懷舊風氣。”[5]當時社會上的懷舊熱，是懷念跑馬場、外灘、咖啡館、舞廳等十里洋場的繁華，而王安憶認為上海真正的主人是底層人物，正是他們扎扎實實、瑣碎日常的生活，才成就了上海文化的絢麗多彩，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的懷舊熱潮往往更多地聚焦于光鮮亮麗的表面現象，底層人物的生活狀態常常被忽視，故而作者要諷刺這種虛幻飄渺且故作時尚的懷舊情緒。無論是康明遜對王琦瑤情感的疏離，還是老克臘面對現實時的落荒而逃，都暗諷了懷舊熱的虛幻盲目。其實，上海是一個由無數瑣碎而真實的日常生活片段構成的城市，而上海文化的核心在于深植日常生計中的堅韌與不屈不撓的精神。

在平安里，王琦瑤一個人吃飯時，通常是因陋而簡。“王琦瑤一個人吃泡飯，一碟海瓜子下飯，碗邊已聚起一小堆海瓜子的殼。這情形有一股感人的意味，是因陋就簡，什么都不浪費的生計，細水長流的。”[3]181海瓜子是一種白色的小蛤蜊，因狀如南瓜子而得名。肉細嫩，味極鮮，是下飯佳肴。她跟嚴師母共同進餐，也常常是吃泡飯，黃泥螺下飯。江浙一帶盛產黃泥螺，其肉質豐滿爽口，營養豐富，咸鮮下飯。一碗黃泥螺，一碟海瓜子便能自得其樂，吃出人生的趣味。王琦瑤從上海小姐落魄為平安里的護士，過著簡單樸素的生活。這種“簡單的近于苦行的日子，有著淡泊和安寧，使人想起閨閣的生活”[3]144，令人唏噓也讓人感動。

王琦瑤跟嚴師母等人的下午茶也寫得尤為細膩，尤其是圍著爐邊做吃食，諸如烤山芋、烤朝鮮魚干、烤年糕、涮羊肉、下面條、做蛋餃肉丸等等，顯得很有煙火氣。再有磨糯米粉和舂芝麻的場面：“臨近過年，王琦瑤在爐邊用一盤小磨磨糯米粉。她前一夜就將糯米泡上，這時米粒就脹得很鼓。薩沙自告奮勇往磨眼里舀米，半勺水半勺米的。毛毛娘舅搖磨，王琦瑤則用石臼舂芝麻，嚴師母什么也不做，只在嘴里發指令。房間里洋溢著芝麻的香氣，恨不能立刻就進嘴的”[3]170-171，這場面其樂融融，充溢著人生的情趣和快樂，所以薩沙才有了感嘆“這種人生是螺螄殼里的，還是井底之蛙式的。它不看遠，只看近，把時間掰開揉碎了過的，是可以把短暫的人生延長。”[3]171這感嘆無疑映射出作者對于精致度過平凡生活的肯定，幾位朋友在世界的角落里共享歡樂，這正是日常的美好所在。然而不容忽視的是，王琦瑤、嚴家師母、康明遜與薩沙這些社會的邊緣人物，各自承載著不同的落寞：曾經的上海三小姐王琦瑤從軍政要人的外室一落而為普通市民，資本家太太嚴家師母被改造后遠離昔日繁華的社交場合，出身富裕家庭的小開康明遜依賴家族的財富而無所事事，革命的混血兒薩沙因中蘇關系破裂成為被官方絕緣的個體。他們因同病相憐而聚在一起，作者對他們的生活并無批判，反而是持有欣賞的態度，寫他們于落寞中自得其樂，品味美食，愜意地享受生活。這種經歷外部挫折后的回歸自我，從基本的生理需求中尋求慰藉，盡力在每一天找尋快樂，是生命的堅韌和感動。結合他們的遭遇來理解作品中的飲食書寫，將更能體會煙火氣的感動。

此外，煙火氣的感動在程先生和王琦瑤的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是一個饑饉的年代，但作者筆觸落在王琦瑤和程先生身上時，一點不吝嗇溫暖。“他們有時候會在一起剝核桃，他們一個負責砸，一個負責出仁，整的留著，碎的就填進嘴了。”[3]214這樣的場景，不僅展現了他們之間的默契與和諧，更透露出一種簡單而真摯的快樂。還有程先生為王琦瑤買油炸臭豆腐，程先生“手里捧著油炸臭豆腐什么的，急匆匆地走著，怕手里的東西涼了，那油浸透了紙袋，幾乎要滴下來的樣子。”[3]216“捧”“急匆匆”等細節的刻畫，展現了程先生的細心與體貼，更透露出他對王琦瑤的深情厚意。而兩人對于食物的向往與期待，更是對生活充滿希望的直接體現。“他們雖是吃過了晚飯，卻已開始向往第二天的早餐了，說起來津津樂道的，在細節上做著反復。”[3]208小說提到“王琦瑤的廚房里飄出的飯菜香氣總是最誘人的”[3]208。這飯菜香氣是小說中一個極具象征意義的元素，是對生活充滿希望與期待的象征。其實，王琦瑤懷的孩子并非是程先生的，且她并未接受程先生的心意，但共同生活與一起吃飯的需要，將尷尬與矛盾巧妙地遮掩過去，使得一切都顯得那么自然。

王安憶在作品中大量呈現上海市民的煙火氣，這跟她的成長背景緊密相連。作為南下干部的后代，王安憶自幼在淮海路一帶成長，周圍環繞著小市民的日常生活，她細致入微地觀察并積累了大量關于這一群體生活的感性經驗。又因為她是1969屆初中生，沒有系統地接受學校教育，創作時會比較依賴自身的生活經驗，加上她曾受到上海煙火氣的感動，直言“上海給我的動力，我想也許是對市民精神的認識，那是行動性很強的生存方式，沒什么靜思默想，但充滿了實踐。他們埋頭于一日一日的生計，從容不迫地三餐一宿，享受著生活的樂趣。就是憑這，上海這城市度過了許多危難時刻，還能形神不散。例如，在文化大革命的日子里，上海的街頭其實并不像人們原來想象的那樣荒涼呢！”[4]241她認為歷史動亂并不能完全壓制普通人對生活的熱愛和向往，底層人的堅韌勇敢足以對抗時代洪流。例如，《流逝》中的歐陽端麗原本十指不沾陽春水，可當“文化大革命”給家庭帶來災難時，她代替軟弱無能的男性成員毅然承擔生活的重擔，儼然成為家中的頂梁柱。這才是王安憶所看重的最厚實的生活哲學：對于小人物而言，無論外界如何動蕩，她們都能有條不紊堅韌地活下去。所以作者才極力呈現日常生活美學，把她對生活的感動如實呈現出來。盡管這種寫作方式會削弱作品的恢弘氣度，減損作品的深度和人性的挖掘，但于王安憶，也許呈現日常生活的感動也足夠了。

飲食作為一種文化現象，在文學史上早已留下了諸多精彩的一筆，如汪曾祺筆下的咸鴨蛋、莫言描繪的饕餮盛宴等，而王安憶通過細膩的筆觸，生動地呈現了上海文化的內核與精髓，在歷史的長卷中為這座城市的文化記憶留下一抹鮮亮堅韌的生命色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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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陳思和.中國現當代文學名篇十五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379.

收稿日期：2024-11-05

作者簡介：郭欣怡（1998-），女，江西吉安人，碩士，主要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