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丈夫被捕入獄,提心吊膽
1947年10月4日,從北平出差到南京國民黨空軍總部的趙良璋把公差辦妥后,還有一些私事要辦,不想立即回北平。這天午后,他約了幾個戰友,去了一位朋友家打牌,打得正高興時,他的一個士校同學匆匆趕來,沒等一局牌打完,就把趙良璋拉出門,緊張地說:“良璋,我剛從空軍總部來,聽一位好友說總部正在秘密地搜捕你呢,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啊?需不需要趕快躲一躲?”趙良璋說:“你老兄是不會跟我開這種玩笑的,會不會是總部搞錯了?”趙良璋不知道中共北平地下電臺已經被國民黨保密局破獲,自己親筆寫的大量情報稿已在特務手中。
趙良璋疑惑地回到牌桌,繼續打牌,打完牌出了朋友的家門,被風一吹,打了個激靈,腦袋立馬清醒了。想起兩天前,去朱鐵華的叔叔家得知朱鐵華被捕了,當時他只是以為朱鐵華惹了點小麻煩,過幾天即會出來。現在一想,可能真的出事了。在回旅館的路上,他一邊走一邊在想自己平日做事非常謹慎,沒什么地方做錯。正在他猶豫不決地走進旅館大門時,蹲守在旅館周邊的特務們一擁而上,還沒等趙良璋反應過來,兩個便衣特務就將他塞進了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里。
趙良璋在南京被捕時,他的妻子蔣平仲正在北平的家里坐立不安,她已經幾天幾夜沒睡好覺了。
10月1日深夜,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熟睡的蔣平仲吵醒,睡意蒙眬中她以為丈夫趙良璋回來了,再一聽不像趙良璋的敲門聲,立刻睡意全無,慌忙起來開門。門一開,幾個黑衣男人擁進門來。年輕的蔣平仲哪見過這種架勢,嚇得站在一邊,默數,一共八個人。一個領頭的說,他們是北平憲兵隊的,是來逮捕趙良璋的。
蔣平仲囁嚅地說,趙良璋不在家,出差了。特務們也不聽她的話,分頭搜查,把家里每個角落都搜查了,趙良璋確實不在家。特務們又翻箱倒柜,沒找到什么值得懷疑的東西,只搜查出趙良璋同學朱璧譜、朱鐵華、冉瑞甫等人在美國受訓時用英文寫給趙良璋的信件以及一些照片。
領頭的特務又問蔣平仲:“趙良璋去哪里出差了?”蔣平仲說:“我不知道,他沒跟我說。”特務們見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帶著朱璧譜、朱鐵華、冉瑞甫三人的信件走了。
蔣平仲確實不知道趙良璋到哪里出差了。特務離開后,她鎖好門,躺在床上再也無法入眠,瞪大眼睛,胡思亂想。東方泛出第一縷白光時,她立即從床上跳起來。一看時間尚早,又回到床上,想:良璋現在會在哪里呢?上海還是南京?郵局一開門,蔣平仲就沖了進去,連續拍了三封電報,分別寄往上海、南京等三個地方。電報云:“家里無事,不必回來。”遺憾的是,她不知道趙良璋的準確住址,趙良璋根本沒有收到蔣平仲的電報。
自電報發出后,蔣平仲真是度日如年,每一個敲門聲都讓她心驚肉跳。她不敢出門,她要在家等著丈夫,渴望每一個敲門聲都來自丈夫,她要讓他第一時間逃離。她最害怕等來丈夫被捕的壞消息。
幾天后,蔣平仲在北平的家里聽到趙良璋在南京被捕的消息時,直覺得天旋地轉,清醒時,她那俊秀的臉上全是淚水。此時,蔣平仲僅十八九歲。一個姑娘遇到這么個天大之事,讓她怎么面對,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蔣平仲簡單地收拾下行李就上路了。她要去南京打聽丈夫的消息。
趙良璋是南京六合人,出生于1921年。在南京第五中學畢業時正值全面抗戰爆發,親見侵華日軍攻陷南京,將一座古城變成了人間地獄。正值青春年少的趙良璋憤恨于日軍侵略,導致國破家亡。他背負著保家衛國之愿望與表兄離開了家鄉,告別了親人,前往四川投考軍校。趙良璋父親早亡,在南京讀書時住在姑姑家,當時他姑姑住在臨近夫子廟的鈔庫街。
所以,蔣平仲一到南京即投奔趙良璋的姑姑,暫住在姑姑家。姑姑一家為趙良璋被捕一事也是驚慌失措,苦于平民百姓,無法聯系得上上層人士。
多年以后,蔣平仲回憶這段悲慘歲月時說:“良璋被捕后,我立即趕到南京,只聽說案情非常嚴重,任何人不得過問與接見。打聽了許久,才知道他被關在南京寧海路19號國民黨國防部保密局看守所。給他送點衣物、菜等都不可能,見他更不可能的。過了一段時間,獄方才準許送菜去,可以收到,可只能每星期送一次,但是寫便條是不允許的,那些走狗們非常狠毒可恨,我在南京等了兩個月還不能接見,只好帶著一顆悲傷失望的心返回北平。”
回到北平的蔣平仲,天天思念擔憂著趙良璋。那些天,她最怕的就是等來趙良璋的壞消息。人一天天消瘦下去,腦海中都是丈夫的影子,連夢中都是。
一份手稿,傳唱家國情懷
1939年,趙良璋來到四川,投考了國民黨空軍軍士學校,于四川成都南門外太平寺空軍士校接受入伍及飛行訓練。18歲的趙良璋身在異地舉目無親,閑暇時,發揮他的特長,創作抗戰歌曲;與士校的幾個知心朋友交談心中的郁悶。1941年,趙良璋于士校驅逐科畢業。
趙良璋以野雪為筆名發表于《新音樂》上的《假若我為真理而犧牲》《囚徒之歌》《春》《綠》等歌曲,流行于當時的西南地區。
1991年臺灣出版的《風云際會壯士飛——空軍官校十二期特班畢業五十周年之回憶》中這樣記載趙良璋:“趙良璋,南京人,短小精干,喜歡音樂。在中級飛行時,他就訂閱由桂林出版的《新音樂》雜志,在抗戰期間,這份雜志上每期都有新的創作歌曲發表,也有一些音樂理論的撰述。冼星海等音樂家,都是該雜志的編輯人。趙良璋也創作了不少抗戰歌曲,寄往桂林發表。自修很勤,為人豪爽。講話聲音很大,也有人喊他趙大炮。”
在空軍軍士學校,趙良璋與幾個同學由于思想激進一直被監視。后被派去印度受訓,出國四個月余,在那里生病,住院診治好了,但身體還是很虛弱,外國教官停止他飛行訓練,要他休養。回國后,趙良璋調四川成都空軍第十一大隊,隨飛行大隊參加對日作戰。
就是在這里,蔣平仲結識了20歲的趙良璋。
蔣平仲是四川人,趙良璋一個戰友的侄女,常常來機場玩,因此結識了趙良璋。趙良璋雖然是弱冠之年,但活潑好玩,像一個大男孩。蔣平仲特別喜歡跟這個大哥哥玩耍,趙良璋就把蔣平仲當作小妹妹,常帶著她一起玩。趙良璋與戰友薛介民(別名海燕)一起創作歌曲,創作好就讓蔣平仲試唱,流傳下來的那首《假如我為真理而犧牲》這首歌曲,第一個唱的人就是蔣平仲。大約在15歲那年,蔣平仲與趙良璋在成都成了親。他們從相識,相戀到結婚,趙良璋那爽朗性格,充滿正義感的積極向上的生活熱情和哥們義氣,都是征服姑娘芳心的丘比特之箭。蔣平仲太愛這個大哥哥了,所以特別聽大哥哥的話。趙良璋在蔣平仲面前,絕對是個大男人,不僅非常有趣,正義感特強,因為哥們義氣重,朋友也特別多。從他同學后來的回憶中,我們知道,趙良璋是一個遇到就再也不可能忘記的男人。
當時國民黨空軍在國軍中算是特殊階層,飛行員的生活比較自由散漫,金錢會送入他們的手上,美女會主動投向他們的懷抱,他們私下里也會做些倒賣金條、交換經濟情報、偷運貴重物資等事情。趙良璋從淪陷的首都南京逃出,親眼見過日軍制造的南京大屠殺的慘景,尸橫街巷、大火沖天。趙良璋為人正直,逃出南京投考飛行員,就是想轟炸日軍,誰知飛行大隊也腐敗,在失望至極后他對去美國的趙璧譜等同學說:“我在準備走另一條路,將來不能從空中走,我可以從地面走。”
此時的趙良璋已是身在曹營心在漢。
1945年夏,進步人士刀慧容與幾個朋友要去中原根據地,趙良璋得知情況后,要求一同前往,他愿意放棄國民黨飛行員的優渥待遇,到根據地的艱苦環境中當一名普通兵。
7月,趙良璋跟空軍請假,借口到外地探親訪友,便與刀慧容和同學朱鐵華的弟弟朱庭超由成都秘密來到重慶。此時趙良璋剛剛結婚不久,為了不引起空軍上司的懷疑,他把妻子蔣平仲留在了成都,準備一切妥當后再把妻子接走。他們找到了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的薛子正,在征得薛子正的同意后,他們得到了去根據地的路線,接頭地點,接頭暗語。朱庭超還將傳遞給根據地黨組織的小紙條縫在褲子的夾縫里,一切準備好后就等待著輪船的到來。
趙良璋與蔣平仲
一天上午,突然有一個男人來找趙良璋,這個人的到來,改變了趙良璋的命運。
中共中央南方局領導知道趙良璋是國民黨空軍參謀后,讓薛子正找他談話。薛子正派人找來了趙良璋,告訴他,成都空軍還沒有中共地下黨組織,讓他最好返回成都,潛伏于空軍內為黨工作。薛子正說:“你留在國民黨的空軍內比去根據地作用大得多。”趙良璋雖然一心向往著根據地,也知道返回空軍秘密工作的危險性,但為了黨的事業,他還是愉快地接受了黨組織的決定。臨走前,薛子正問他從哪個門進來的,趙良璋大大咧咧地說,從大門進來的。薛子正告訴趙良璋,他進來時已經被人盯上。于是,趙良璋化了裝,辦事處用汽車從后門送他出了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
趙良璋回到小旅店,整整兩夜一天伏在桌上,一邊思考一邊把他所知道的國民黨空軍情況寫了下來,在他離開重慶回成都前把兩萬字左右的《國民黨空軍概況》交給了中共中央南方局。與刀慧容他們告別時,他把身上唯一值錢的金戒指留給了刀慧容以備急用。他們三人從成都去重慶的所有費用也是由趙良璋負責的。
趙良璋安全地回到了成都的家,回到了國民黨空軍,潛伏于內部開始為共產黨收集重要情報。趙良璋回來后,蔣平仲看出了丈夫的變化,雖然丈夫沒有跟她明說,但她心里是明白的。
因“活電臺”案件被牽連
從重慶回來后,趙良璋的人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內心充滿著信心和力量。同學朱鐵華回憶:
“此時趙良璋全身是勁,有著使不完的精力。他從國軍中看到的盡是腐敗、腐朽,感覺這是一個已經沒有希望的政府,現在他找到了一個充滿活力、能為大眾謀福利的政黨,所以他‘有著使不完的精力’。”1946年夏,趙良璋隨著國民黨空軍第二軍區司令部調往北平任總務科參謀。蔣平仲隨丈夫離開了她的家鄉,在北平定居。
為了收集到有用情報,趙良璋設法又調入情報科任參謀。趙良璋在同學朱璧譜的家里與軍調部的馬次青聯系上了,遂參加了北平地下情報工作。這年的年底,趙良璋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1947年,馬次青離開北平,由董劍平聯絡趙良璋。董劍平是趙良璋的上線,北平地下情報小組的負責人,時任北平市政府地政局第一科科長兼代局長。
在回憶這段經歷時,蔣平仲說:“當時的北平空軍機密情報、編寫密碼等都是趙良璋一人包辦,再由他送往南京空軍總部。所以,有些情報,南京空軍總部還沒收到,延安已經知道了。”董劍平于1949年10月5日寫的材料中總結了趙良璋為中共提供的情報:
1.全國空軍編制及飛機種類,數量;
2.國民黨空軍偵察共軍活動情形報告:
3.北平行轅所轄各部隊駐地及團以上官員名單;
4.北平空軍司令部印制的各地敵我軍力對比地圖等。
馬次青于1961年11月17日寫的材料中說到趙良璋為中共提供的情報和貢獻:一是國民黨空軍情報;二是通過空軍了解陸軍情報;三是爭取聯絡周圍的進步同學為中共所用。
北平地下電臺是西安王石堅情報系統所屬的一個秘密電臺,工作效率極高,成果卓著,情報大多來源于國民黨部隊的高層,提供的情報準確、及時、量大、機密性高,多次受到中共中央的表揚。
正是因為北平的地下電臺報文量多,發報時間長,增加了出事的可能。
1947年9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國民黨北平行轅第二處電訊科偵測室的一個電檢人員,戴著耳機正在偵聽電臺呼號,突然有一個沒有登記的電臺呼號發出了“嘀嘀噠噠”的電報聲。這個特務摘下耳機迅速跑向電檢科科長的值班室,急切地說:“我發現了一個可疑的電臺。”電檢科科長馬上起身跑去親自聽。聽完后立即召集手下特務布置任務:“發現了一個可疑電臺,初步判斷就在北平,很有可能就是共產黨的秘密電臺,為黨國效勞的機會來了,我們一定要破獲這個電臺o\"
特務們連續幾個晚上開著裝有美制電臺偵聽器的偵測車,滿北平跑,一步一步地縮小范圍,最后確定在北平東城區交道口京兆東街附近的方圓500米內。被發現的這部電臺人員不知噩運即將到來,還在繼續著每天早上6點的發報。
國民黨特務機關偵測共產黨的電臺,以前常用兩種方法:一是分區停電,確定被偵測電臺的具體方位;二是查電費,因使用電臺耗電量大,查看誰家用電量多。此次用了另一種辦法,保密局北平特種工作組組長谷正文啟用一個具有特殊本領的飛賊“草上飛”段云鵬。谷正文晚年在臺灣寫的自傳披露了他發掘段云鵬的經過:段云鵬的盜竊技術特別高,身輕如貓,能飛檐走壁;一次段云鵬盜竊被保密局的人抓住跪在院中,正好被谷正文看見,谷正文調來案卷,又親自審訊,覺得此人留在保密局一定有用,于是把他招進保密局當了特務。
9月24日凌晨,段云鵬猶如貍貓一樣,爬上了交道口京兆東街附近房屋的房頂,挨家挨戶偵察,偵察到24號時,屋內情形讓段云鵬驚喜不已,一個人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打開放在桌上,背對著他敲擊著,連續不斷地發出“嗒嗒嗒”的敲鍵聲,段云鵬悄無聲息地一直等到這個人發報完,關掉電源才發出信號,特務們撲向24號,當場抓獲了發報人、電臺及電報稿。保密局破獲了一個電臺,還是中共的一個“活電臺”。特務們又從電臺負責人李政宣床底下搜出一個柳條箱,令特務們驚喜又驚訝的是搜查出的一大堆電報原始稿件中有國軍的作戰計劃、兵力部署,軍事會議紀要等等,這些情報上還留有北平地下黨情報人員的親筆手跡。其中就有北平空軍司令部印制的“敵我軍力對比地圖”,屬名“野雪”。
國民黨國防部保密局局長鄭介民迅速向蔣介石匯報了這一重大破獲,蔣介石夫婦親自飛往北平為破案人員授獎。
交道口京兆東街24號,是共產黨在抗日戰爭勝利后的1946年在北平建立的情報站。電臺的報務員、譯電員都是從西安調來的,由王石堅直接領導。軍調處北平執行部的中共方面撤退后,埋伏下一批地下工作者,搜集到的軍事、政治、經濟等各方面的情報,都是通過這個電臺直接發向中央情報部,送到毛澤東、周恩來和其他中央領導同志手上。
按照中共情報工作紀律的規定,報務人員接到情報后,在發報之前,應當重新抄寫一遍報文,并變換口氣,發報后,立即銷毀全部情報。然而,電臺人員違反了這一規定,不但沒有重新抄寫報文,還把情報人員提供的原件留了下來,這些舉動導致了大批人員被捕。
李政宣隨后叛變,特務從李政宣的口供里,獲悉北平地下電臺及情報人員的名單,還得知總領導王石堅在西安。于是,王石堅被捕,很快寫了自白書,供出了西安、北平、蘭州、保定、沈陽等地的地下電臺和一些情報人員。這是中共情報史上最嚴重的一次損失。也是國民黨軍統有史以來最大的案子。這次破壞,給中共帶來了巨大的損失,毛澤東、周恩來親自過問,李克農為此向黨中央寫出檢討報告,請求處分。
由于保密局此次破獲的是“活電臺”,也因為被捕人員的叛變,特務們逮捕了所有他們知道的情報人員,以及牽連人員,包括陳布雷的女兒陳璉和女婿袁永熙。在那個風雨飄搖,亂世浮生的時代,保密局認為,破獲了如此眾多如此重要的中共地下電臺,相當于“保住了半壁河山”。
蔣平仲說,趙良璋往返于北平、南京及上海等地收集情報,幾個月來都非常周密,沒有半點差錯,正是因為這個案件的牽連才遭逮捕。
(未完待續)
作者單位:鐵軍雜志社
責任編輯:李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