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小提琴大師艾薩克·斯特恩時,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他的那副棕色的全框眼鏡不是護在眼睛前面,而是架在額頭上。
那是1979年,一個具有歷史性意義的日子,作為開啟中美文化交流大門的文化大使、名震樂壇的小提琴大師艾薩克·斯特恩來到了中國,來到了上海,也來到了我家。
當我得知斯特恩到上海后要來我的住處“家訪”時,我甚為意外。

怎么辦?我與大師素昧平生,他是我仰慕的偶像,是與奧伊斯特拉赫和梅紐因齊名的小提琴大師,更是這次中美文化“破冰之旅”中的主角,怎么會在排得滿滿的日程中來我家做客?我想,也許是因為“美中藝術交流中心”主任周文中教授的引薦,也可能是因為我寫了諸多的小提琴作品,引起了他的關注……
怎么辦?斯特恩前來“家訪”的日子正好是7月,是上海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家里沒有空調,只有電風扇和大蒲扇。家里來客多,除了他與周文中外,還有院領導和攝制組,小小的兩居室又怎能容得下、兜得轉呢?而且,家里連招待客人必需的果盆茶杯也不夠呀!
怎么辦?那時,我住在陜西北路華業大樓的底層,窗外就是大樓的廣場,里弄的孩子隨時可能來爬窗玩耍。記得當年我在創作“紅色小提琴”系列作品時,常在家里與小提琴家潘寅林和鋼琴家尤大淳一起排練,而孩子們會“爬窗旁聽”,映在人們眼簾的是一道特別的風景。現在突然來了那么多外賓,他們更是會爭先恐后、興高采烈地“爬窗圍觀”了!無奈,我只能求助于音樂學院和居家所在地的里委,可他們都若無其事地笑著回答我“別著急,我們會安排好的”。
隨后,學校開來一輛小面包車,運來了電扇和盆杯。7月1日早晨,院子里突然空無一人,只看到換了便衣的民警在布崗……在斯特恩到達前的半小時,全程跟拍這次“音樂之旅”的攝制組先在我家走廊里“架線搭橋”,然后將鏡頭對準大樓廣場的南京東路路口,等待著斯特恩的到來。
最后,斯特恩終于來了!一輛招待國賓的紅旗牌轎車徐徐駛入弄堂,周文中先生陪著斯特恩一起下了車,漸漸走向我家門口。

那天,斯特恩穿了一身便服,眼鏡一直推到額頭,進門寒暄幾句后說:“昨晚賓館的空調壞了,沒睡好,我先在你這里休息一會吧。”大家聽后不免面面相覷,不過主從客意,隨即我們就退場到室外,讓他小憩片刻后再回到客廳。此時,大師精神大振,一邊有滋有味地品嘗著新鮮的楊梅,一邊得意洋洋地輕搖著大蒲扇,就像是我的一位久違的老友。雖然我們從未見過面,卻沒有半點陌生和違和感。我想,也許是因為我們之間通過作品和錄音交流后產生了相互認知與情感共振。
大師在我家聽了上海音樂學院的學生施小寶演奏《梁祝》的片段后,拿過她的琴,坐在我的琴凳上,看著我擺放在鋼琴上的《陽光照耀著塔什庫爾干》樂譜,即興拉出其中的幾句快速樂句……
中午,學校在離家百步之遙的“梅龍鎮”宴請我們,丁善德副院長來了,斯特恩的夫人也來了。之后,相關部門又為斯特恩專門舉行了一個隆重的歡迎宴會,還特制了一個特大的小提琴蛋糕,可大家都不舍得將它打開分食。

在上海之行中,特別令斯特恩開心的是參觀上海音樂學院附小。當他聽了十歲的王健和其他小朋友的演奏后,感動地贊嘆道:“每個窗口里都是一個神童!”接著,他還在當年的“市府大禮堂”為青年小提琴家潘寅林、唐韻等人上大師課。上課時大師風趣幽默,奇招百出。特別是在他當場卸下傳統用的琴托,換上一塊毛巾作肩墊后演奏時,琴聲立馬變得松弛而優美,此時的他簡直像是個點石成金的魔術師。上課時,他特別強調,拉琴時不僅要準確運弓,更要像在歌唱,而最為重要的是,我們一定要用心去歌唱!
在家時,我們看到的是將眼鏡推到額頭上的斯特恩,不久后我們又看到了斯特恩的另一副模樣——一個將眼鏡突然“移位”到正常位置后的斯特恩。好生尊貴,好生威武,那是他在上海展覽館友誼電影院舉行獨奏音樂會時的模樣。

斯特恩來到上海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和鋼琴伴奏大衛·格魯伯去演出場所走臺試琴。琴試了,但不中意,急得他馬上打電話到北京的美國大使館,請他們立即用軍用飛機運一架好鋼琴到上海來。上海也急了,派人四處搜尋,最后總算在上海廣播電臺里找到了一架好的施坦威鋼琴!
鋼琴找到了,音樂會也如期舉行了,聽眾們懷著仰慕之情,聆聽著大師的演奏。演出時大師全神貫注,神情嚴肅,活像一尊神壇上的藝術之神。當第一個音符從弓端緩緩流出時,他那魔幻般的手指頓時將我們帶入一個詩與夢的境界。在音樂會進行中,有人不小心翻動節目單出了聲,斯特恩突然停了下來,用弓尖直指觀眾席,一直到全場進入“無聲狀態”后,他才慢慢地舉起琴弓,繼續演奏。在神圣的藝術面前,他就是那么虔誠,那么地追求至愛至尊……

1981年2月,我應周文中先生領導的“美中藝術交流中心”之邀赴美訪問。當時正逢1979年斯特恩訪華的音樂紀錄片《從毛澤東到莫扎特》(From Mao to Mozart)榮獲1981年度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獎。大家都興高采烈地前往道賀,但片中的主角、這位被稱為“全世界最忙的音樂家”的斯特恩先生,卻忙得連這場盛典都未能出席。
這是一部真實可信、意味深長的電影。斯特恩在兩個姓名以“M”開頭的偉人——毛澤東與莫扎特之間搭起了一座橋梁,一座政治巨人和音樂神童之間的橋梁,一座從古代到當今的橋梁。它象征著兩個時代的交替,也象征著從美的荒蕪到古典音樂的回歸。最特別的是,在影片中出現了譚抒真副院長那段不動聲色卻又令人揪心的不堪回憶后,突然響起斯特恩演奏的貝多芬的《春天奏鳴曲》,觀眾的眼前似乎出現了中國的第二個春天!
1981年5月,我在離開紐約前總算約到了大師見面。我一見他就說:“你好像瘦了!”他高興地笑著說:“這是再好不過的消息,告訴你,我瘦了三十磅!”忽然,我看到桌上有一個頭能牽動、與他面容酷似的小玩偶,就問他這是什么。他回答道:“就是我呀!”原來這是他過六十大壽時朋友為這位“老小孩”特制的生日禮物。此時,你不會覺得站在面前的是一位令人肅然起敬的大師,而是一個嬉笑怒罵、豪放不羈的老頑童。我贈送他一幅委托青年書法家魏來書寫的摘自《樂記》的條幅——“情動于中故形于聲”,大師點頭笑納,甚是喜歡,因為那龍飛鳳舞的草書很像他的大力運弓。他回贈了一套他自己演奏和簽名題詞的唱片,并告訴我,他想念中國,想念中國的朋友們,最難忘的是中國人的人情味!

我們只匆匆地交談了短短二十分鐘,因為小提琴家林昭亮已等候在他的門口……
斯特恩的那副標志性的眼鏡從額頭到眼睛前的“移位”,是他在兩種不同情景下的形象化表達,也是“大師”與“頑童”雙重性格的同步呈現。從一副眼鏡中,我們可以讀懂什么是真正的音樂、真正的大師和真正的人生。
時間飛逝,三十七年后的2016年,斯特恩又來到了上海,可這次不是艾薩克·斯特恩,而是他的兒子——前來出席以他父親的名字命名的“上海艾薩克·斯特恩國際小提琴比賽”并指揮音樂會的大衛·斯特恩。別有意味的是,本屆半決賽的必拉中國曲目就是《梁祝》。我想,這些都是對故人、故地、故情、故曲的無限眷戀,也是一種文脈的傳承和后繼者對先賢們的鄭重許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