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綢之路”上的音樂是永恒流動的河川。這無形的聲音匯入文人的詩詞里、藏經洞的壁畫上、音樂家的歌聲中。在當今世界各地,很多音樂家依舊傳唱著關于絲路的音樂,以開放的姿態跨越古今、東西、雅俗之間的藩籬,源自不同地域的聲音就這樣神奇地融入各類當代音樂風格。
我的腳步和耳朵曾一次次在陌生的世界流連忘返,故于此“絲路回聲”專欄分享所見所聞,在“逍遙游”“樂人談”“十問”三個板塊中,見證“絲綢之路”的精神和聲音在當代的無限延伸。這一抹新鮮的色彩和你處于同一時空,或許在未來某個奇妙的時刻,你會在地球的某個角落聽見他們在永恒歌唱。

在牛津通識讀本《絲綢之路》(The Silk Road)的開篇中,美國學者米華健(James A. Millward)以一場阿迦汗資助的民俗藝術節作為整本書的引入:“在國會大廈和華盛頓紀念碑之間的狹長公園臨時搭建了一個帳篷,開幕式就在那里舉行……先知穆罕默德的后人、什葉派伊斯瑪儀派領袖阿迦汗也是藝術節的資助人,他滿臉通紅、神情凝重。”
阿迦汗四世(Aga Khan IV)熱衷于傳統藝術教育,他是阿迦汗發展網絡(Aga Khan Development Network,簡稱AKDN) 的創始人兼主席。根據阿迦汗發展網絡官方網站的介紹,他們致力于復興亞洲文化遺產,包括建筑、古城、博物館、音樂、花園五個分支。在阿迦汗音樂項目(Aga Khan Music Programme,簡稱AKMP)的支持下,《中亞音樂》(Music of Central Asia)系列唱片得以錄制發行,第十卷名為《邊疆:吳蠻和絲綢之路上的音樂大師》(Borderlands: Wu Man and Master Musicians from the Silk Route),其中含有琵琶演奏家吳蠻創作的兩首弦樂四重奏《且比亞特木卡姆一瞥》(Glimpses of Muqam Chebiyat)與《兩幅中國畫》(Two Chinese Paintings)。

千禧年之際,吳蠻作為絲路樂團的主要創始成員之一,促使世界各地的音樂家匯聚于美國波士頓。十年后,她帶著絲路樂團的實踐經驗回到亞洲,于2013年發起成立了“阿迦汗音樂大師團”(The Aga Khan Master Musicians)。這個毫不謙虛的組合名稱彰顯出十足的文化自信,每個成員都是各自樂器領域的大師級音樂家。在樂曲創作上,絲路樂團多采用融合傳統的現代音樂記譜形式,而阿迦汗音樂大師團的創作過程幾乎沒有總譜寫作環節,演奏家們只是根據一條被記寫下來的主旋律,運用手中的樂器自由即興演奏。與絲路樂團面向全球廣納賢士的模式不同,阿迦汗音樂大師團立足于亞洲和非洲,固定成員只有六位,分別來自東亞的中國、中亞的烏茲別克斯坦與塔吉克斯坦、西亞的敘利亞與北非的突尼斯。


六位音樂大師均畢業于專業音樂院校。作為組合里唯一的東亞女性音樂家,吳蠻早已在多年的走南闖北中成為團隊主心骨。巴塞爾·拉朱布(Basel Rajoub)除了熟練掌握薩克斯外,杜克拉管也成為他必不可少的一件新樂器,這件樂器由比利時薩克斯管演奏家瓦伊爾設計,將單簧管吹嘴與亞美尼亞的杜杜克管巧妙嫁接而成。還有斯洛吉丁·朱拉耶夫(Sirojiddin Juraev)的都塔爾、坦布爾,嘉瑟·哈吉·約瑟夫(Jasser Haj Youssef)的中提琴、抒情維奧爾琴,費拉斯·查雷斯坦(Feras Charestan)的卡龍琴與阿博斯·科西莫夫(Abbos Kosimov)的各類打擊樂器。這些樂器的起源地集中于歐亞大陸中部,絲綢之路促進了很多樂器的融合與流變。
六位音樂家將歷史進程中早已各奔東西的樂器匯聚一堂,通過對傳統旋律的再演繹重新認識彼此。六件樂器奏響時,它們之間并沒有如遠房親戚再見面時的陌生感,而聽眾也對這些樂器的血緣關系了如指掌。
2023年,阿迦汗音樂大師團發行了首張專輯《諾魯孜節》(Nowruz)。諾魯孜是維吾爾族、哈薩克族、烏孜別克族等民族的傳統節日,在波斯語中意為“新的一天”,每年三月舉辦,標志著春天的到來。這張專輯從美術設計到樂曲編排都充滿巧思:封面圖案根據敘利亞傳統的木刻版畫創作,將中東神話里寓意著春天的飛鳥消融為抽象的花紋隱藏其中,這種抽象與具象的相互作用恰如其分地預示了專輯的音樂特點——古老的亞洲旋律涅槃重生,就像聽者在封面數種原始色彩的交織中,偶然發現了似有若無的鳥兒剪影,意外又親切。
《諾魯孜節》的十二首樂曲是六位音樂大師共同構筑的亞洲音樂云圖,獨特之處在于創演者的雙重身份:在專輯的創作過程中,先由每位成員貢獻以自己的演奏樂器為特色的原創曲目,再由團隊進行整體音樂編排。在這里,一切都以“傳統”為種子生根發芽。

成立阿迦汗音樂大師團后,亞洲音樂的無盡源泉賦予吳蠻很多靈感,專輯中包含了由她創作的《茶園曲》與《楓葉荻花》,后者的樂譜也被收錄在2023年上海音樂出版社出版的《靜夜思——吳蠻琵琶獨奏作品集》中,而《靜夜思》則是吳蠻與敦煌琵琶譜對話的產物。《茶園曲》的創作素材來源于江南絲竹《三六》的主題旋律,音樂開始時的琵琶獨奏流暢自然、婉轉細膩,將音樂畫面首先引入江南水鄉。畫風一轉,查雷斯坦在吳蠻所授的五聲音階的基礎之上即興加入了卡龍琴的對位旋律,阿博斯通過多種技巧如拍、敲、刮、搖,讓手鼓創造出豐富的節奏和音效。在三件樂器的逐層遞進下,門庭若市的茶館迎來外邦賓客的熱鬧畫面躍然眼前。《楓葉荻花》雖是琵琶獨奏曲,但吳蠻并未被傳統音樂重旋律性的固化思維所束縛,在作品后半段放棄了以旋律線條為主的演繹,轉向以節奏為主,這樣的做法讓琵琶這件東亞樂器更加靠近中亞音樂的民間傳統。
木卡姆家族作為亞洲當代音樂創作中的一座豐富寶庫,令許多作曲家前赴后繼,力圖找到叩響這座寶庫大門的鑰匙。《諾魯孜節》共收錄四首使用木卡姆元素創作的作品,其中來自敘利亞的巴塞爾使用賽加木卡姆與黑賈茲木卡姆創作了《瑪達得》與《伊犁》,將即興演奏發揮到極致。利用混血樂器杜克拉管特殊循環換氣技巧演繹的《瑪達得》憂郁感傷,《伊犁》中朱拉耶夫的坦布爾即興開篇,巧妙地構建了中東與中亞音樂之間的橋梁。

阿拉伯帝國的擴張和統一促進了絲綢之路與北非之間的聯系,大量商人從中亞、波斯和阿拉伯半島經由地中海地區進入北非。出生于突尼斯的約瑟夫自幼便接受了歐洲古典音樂與阿拉伯古典音樂的雙重教育,他使用的維奧爾琴共鳴弦的獨特音色,讓作品產生了古典與異域共存的奇妙化學反應。在約瑟夫創作的《終止式》中,他將巴赫《第一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與亞洲木卡姆音樂交融;而在另一首作品《薩邁》演奏時,約瑟夫會將琴身向下傾斜模仿歐洲民間小提琴,拉奏出來的音色卻接近艾捷克。在約瑟夫手中,這件被人們遺忘的歐洲古樂器學會了木卡姆的“歌唱”。
2024年末,阿迦汗音樂大師團帶著《諾魯孜節》在國內開啟四站“絲路樂巡記”的音樂旅程。對于個別成員來說,這并不是他們第一次來到中國,早在2017年,吳蠻就組織了名為“邊疆:吳蠻與絲路音樂大師”的中國巡演,除了塔吉克斯坦的都塔爾演奏家朱拉耶夫,還有意大利框鼓演奏家安德烈·皮奇奧尼和“維吾爾歌后”賽努拜爾·吐爾遜。演出曲目從具有濃郁新疆風情的《送你一枝玫瑰花》到由琵琶、管子、尺八、貝司重新詮釋的《陽關三疊》,從中亞古代情歌到拉丁美洲的爵士音樂——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到。

此次樂團再度巡演,將《諾魯孜節》從瑞士錄音棚帶到中國音樂會現場,走過了深圳、北京、烏魯木齊、香港。音樂會上不僅有演奏技巧的完美呈現,更有基于原本曲目但又花樣百出的即興演奏。我專程從杭州趕到北京中山音樂堂,聽完整場音樂會后連連感嘆不虛此行、大開眼界!我自以為對這幾件樂器已經很熟悉,但他們的現場演奏還是令我耳目一新。尤其是科西莫夫的大段華彩,在把舞臺上所有的打擊樂“變出花”之后,他又隨手拿起一次性紙杯作為樂器,甚至把自己的大肚皮和肥臉蛋拍擊出豐富的音色,獲得滿堂喝彩,在古典音樂殿堂里掀起了篝火晚會般的氣氛。巡演結束后不久,阿迦汗音樂大師團的官方網站就更新了首頁,由之前的專輯推薦換成了樂團中國行的閃回畫面。巴塞爾說道:“城市不同,聽眾也完全不同——中國的聽眾往往比歐洲聽眾年輕得多,這對我來說是一種無盡的快樂。”
印度詩人泰戈爾曾說:“生活在東西方之間,就是要成為一只反復橫渡海洋的候鳥,兩岸各有一個巢穴。”從“絲路樂團”到“阿迦汗音樂大師團”,這些樂團不僅代表著音樂本身的延續與演變,更讓我們看到全球多元文化交流下亞洲音樂的萬象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