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客居成都、太原時期的劉師培

摘 要： 武昌辛亥革命爆發時，劉師培正隨端方入川，歷經艱難。在資州，劉師培被端方派至成都與起義的軍政府談判時，端方為其部武昌新軍殺害，劉師培幸免于難。在成都學術界朋友的庇護下，劉師培出任四川國學院院長，兼辦存古學校，分經教授，造就多才，成為晚清民國蜀學創建推進中的重要力量。劉師培夫人何震在劉師培杳無音訊生死不明的情況下，生活無著，由同盟會會員接濟到太原，在閻錫山家教書謀生，后在朋友的資助下到成都與劉師培團聚。1913年8月，何震、劉師培離開成都，奔赴山西，出任閻錫山都督府顧問。袁世凱正式就任大總統后，在政權中排擠同盟會會員與國民黨黨員，閻錫山山西都督地位不穩。在閻錫山與袁世凱虛與委蛇的逢迎與纏斗中，閻錫山舉薦“經學通儒”劉師培到總統府量才任用，以緩和北京與太原之間的緊張。這樣，在民國初年特有的政治張力下，劉師培踏上生命過程中第二個為人詬病的誤區。

關鍵詞： 劉師培；民國初年；四川國學院；山西都督府

中圖分類號：K25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6-0766（2025）02-0140-15

劉師培在短暫的36年生命過程中，曾有過三年客居成都、太原的經歷。客居成都是因為劉師培1911年10月隨督辦粵漢川漢大臣端方入川途中，武昌起義爆發，端方一行至資州后，劉師培被端方派至成都，與四川軍政府談判。談判進行期間，端方被所率武昌新軍斬首，劉師培被迫滯留成都長達一年零九個月。客居太原是因為劉師培的山西籍舊友南桂馨，鼓動閻錫山聘劉師培任山西都督府顧問，劉師培1913年8月離開成都，11月到太原任職。在太原近一年時間，1914年10月，劉師培被閻錫山以“經學通儒”的身份保薦至袁世凱大總統府。

進入民國后在成都、太原的客居經歷，構成劉師培生命過程的重要節點。章士釗甚至以為：成都、太原三年，是劉師培的“讀書時間”。對端方資州被殺時劉師培如何到達成都，陳奇《劉師培年譜長編》持“資州被拘”“由舊友營救獲釋”說，①舊友指章太炎、蔡元培以及陳獨秀的聲援營救。此說影響較大，李帆《陳獨秀與劉師培》等文均采用此說。萬仕國2022年修訂出版的《劉師培年譜》持“端方抵資州后，指派朱山偕劉師培、夏壽田，親至成都游說”。②此說更為接近事實。對劉師培在成都的學術活動，謝桃坊在《四川國學小史》中有簡要的討論，認為“劉師培在四川國學院的短暫教學遂帶來蜀學丕變”。③對劉師培在山西的學術活動，張仲民的《南桂馨與劉師培》等文有所探討。在學術界已有成果的基礎上，綜合考察劉師培初入民國，客居成都、太原的經歷，全面理解劉師培的情感世界及學術人生，將是本文的努力方向和學術目標。

一、客居成都

詩詞是詩人最重要的情感通道。劉師培的詩詞，現存260余題，430余首。縱觀劉師培詩詞創作，1905年投身革命初期，所作多為性情為主、胸臆之言的詩人之詩。1908年入端方幕府后，生存環境的惡化，改變著劉師培的情感表達方式和詩風。性情為主、胸臆之言的詩人之詩，漸變為歷史事典、道釋語典雜出的學人之詩。在1908年之后的學人之詩中尋覓劉師培的情感線索，變得越來越困難和撲朔迷離。

1909年7月19日前后，端方到天津赴任。劉師培隨行。劉師培有《從匋齋尚書北行初發焦山》一詩紀行。詩中有“涸鮒志呴濕，饑鳳奚穴幽？連璽征揚牧，樓艫指皇州”的詩句。前句以“涸鮒”寫自己的掙扎生存處境，以“饑鳳”寫自己無心名利的志向。后句寫端方北洋大臣、直隸總督的兩封官印的官威，路過揚州，直指帝都，使揚州籍人士感受到別樣的氣場。這類紀行詩，對曾經的革命者來說，情感不免扭曲，但詩意尚明豁。此后，有《得陳仲甫書》詩。詩中以“天南尺素書，中有瑤華辭。舊好見肝鬲，崇情凜箴規”的明白語，與客居杭州、同處情感低潮期的陳獨秀敘說舊雨情誼，又有“跙跙蘧蒢閑，蚩蚩千丘飴。翕羽企揮罦，鍵足奚絕纗”的隱晦語，解釋自己入端方幕府是為了自保，遠離小人陷害。國學保存會舊友諸宗元，離別直隸舊職，南下武昌任事，劉師培有《送諸貞壯》詩：“欲從川涂修，矧憂眭羅張。安得斗與箕，化作銀漢梁。”（劉師培：《儀征劉申叔遺書》第12冊，揚州：廣陵書社，2014年，第5498、5500、5505頁。）生存在北方皇都無形的網中，是詩人憂慮和無法名狀的根源。具有“連璽之重”的端方，尚難以自保，其他人怎么可能有安全之感？

1911年5月，粵漢、川漢鐵路風潮越來越甚。5月18日，因辦理慈禧葬禮有誤而被免職一年有余的端方，被清廷重新任命為督辦粵漢、川漢鐵路大臣，召劉師培隨行。6月上旬，劉師培夫婦與母親李汝蘐由天津抵上海，其母被人送回揚州，劉氏夫婦由上海溯江去武漢。從上海乘船赴鄂途中，劉師培有作《九江煙水亭夕望》《舟中望廬山》《花園鎮關帝廟夜宿》《黃鶴樓夕眺》《橫江詞》（四首）紀行詩數首，表現了詩人的山水與人文之好，寫景抒情中，透露出的尚是輕松愉快的心情。6月29日，端方出京前往武漢，7月5日抵達漢口后，遲遲不肯動身前往四川。在清政府的一再催促下，端方于9月10日乘艦赴宜昌，劉師培同行，何震留武漢。18日，《神州日報》披露端方在武漢的家眷，接端方途中致電后，張皇返京的消息。端方家眷逃離武漢，透露出不祥的信號，劉師培也開始緊張起來。10月3日，到達夔州。面對山雨欲來的局勢，劉師培頓生生死未知之感，作《悲秋詞》，以“水滔滔兮日度，抱此哀兮何愬”表達愁苦心緒。（劉師培：《儀征劉申叔遺書》第12冊，第5437頁。）

10月10日，武昌起義，湖北軍政府宣布武漢光復。此后，數省宣布獨立。全國政治格局隨之有重大變化。10月18日，端方至重慶。此前，為扼制保路運動，川督趙爾豐誘捕咨議局長蒲殿臣、副局長羅綸。同盟會會員、四川保路會川東游說員朱山，為營救蒲、羅，到重慶見端方，分析四川局勢，請求釋放蒲、羅。鑒于武昌起義之后的形勢，端方電請清政府，于10月26日釋放蒲、羅二人。蒲殿俊隨后發表聲明，暫緩全川的保路斗爭。端方隨后委任朱山為五營統領，隨自己行動，且試圖以其所部鄂軍交于朱山為條件，換取四川獨立后對端方本人的優待待遇。11月12日，端方率部抵資州，隨即指派朱山、劉師培等，至成都與起義軍談判。11月27日，四川軍政府成立，蒲殿俊為都督，朱慶瀾為副都督。湖北新軍拒絕歸屬四川起義軍，端方當日被鄂新軍殺于資州，端方胞弟端錦同時被殺。劉師培因未在資州幸免于難，滯留成都居朱山家。

朱山（1886—1912），四川江安縣人，曾任重慶《廣益叢報》記者，在成都辦《平論報》《蜀報》，結交四川名流蒲殿臣、廖平、吳虞、謝無量等人，并加入同盟會。1911年，參與保路同志會運動。因游說端方，營救蒲、羅，而與劉師培成為莫逆之交。劉師培《蜀中贈朱云石》稱贊朱山為“朝謳《扶風》章，夕披《東武吟》。寶劍七流星，白馬千黃金”的少年英雄，但可惜生活在一個“西南遘閔多，喪亂天難諶”的地域與時代。詩人希望少年英雄朱山在險惡的環境中安靜下來，換一種“無為效蜀莊，垂簾矜冥湛”的生活狀態。（劉師培：《儀征劉申叔遺書》第12冊，第5514頁。）1911年12月8日，蒲殿俊教場口閱兵，士兵因索薪嘩變。四川都督府軍政部部長尹昌衡率新軍入城，取蒲殿俊而代之，繼任四川省都督。同月，尹昌衡任命朱山為民國首任江安縣知事。劉師培遂遷居于謝無量家。

謝無量（1884—1964），祖籍四川梓潼，生于四川樂至。四歲時隨父親入皖。父謝維喈任蕪湖、廬江等地知縣，定居蕪湖，筑“憩園”以居。15歲，在蕪湖拜湯壽潛為師，同時結識湯壽潛女婿馬一浮。馬一浮祖籍紹興，生于成都。1901年18歲，入南洋公學特班，與李叔同、胡仁源、黃炎培、邵力子同學。1903年在上海與劉師培相識，后到日本。1904年回國，應蕪湖安徽公學之聘，任文科教授。1904年9月，劉師培有《歲暮懷人》九首，第八首懷潼川謝無量。1906、1907年謝無量在上海、北京辦報，1909年10月，四川咨議局成立，蒲殿俊為議長，羅綸為副議長。謝無量與張瀾回家鄉參加立憲運動。謝無量受委托，撰寫《國會請愿書》。1910年8月31日，四川存古學堂開辦，27歲的謝無量出任四川存古學堂首任監督，即校長。存古學堂學生在舉人、貢生、秀才、監生及新式中學堂中選拔，年齡在22-40歲之間。學制三年，發畢業文憑。教員皆當地名家宿儒。其中最為著名的有吳之英、廖平。吳之英曾任錦江書院、尊經書院襄校。在上述兩個書院已經停辦的情況下，吳之英提議，并經地方政府協調，存古學院接受尊經、錦江圖書百萬卷，刻板四萬片，約300余種，在此基礎上設存古書局，刊印圖書。

劉師培入住謝無量家后，結識了廖平、吳虞。《吳虞日記》1911年12月15日記載：“晤廖季平、謝無量，同至無量處談。晤劉申叔。”（吳虞：《吳虞日記》上冊，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14頁。）

廖平（1852—1932），字季平，四川井研人。廖平的命運與學術，與張之洞有著密切關系。張之洞1873年簡放四川學政，設尊經書院，且作《尊經書院記》，以“紹先哲，起蜀學”為號召，決心改變《皇朝經解》無有蜀人著作入選的窘境。第二年廖平參加院試，張之洞閱卷，將廖平拔置秀才第一。1976年正月到成都應科考，張之洞任主考，拔以優等，食廩餼，調尊經書院肄業。廖平在尊經書院，與宋育仁、楊銳、劉光第同學。廖平在尊經書院近十年，泛覽諸經。1879年丁寶楨邀王闿運來掌尊經書院。王闿運為學尊今文，以致用為鵠的，又善辭章。廖平受其影響，治經專求大義，并逐漸形成自己的《春秋》今文經體系。王闿運到達尊經書院的當年，廖平鄉試中舉，同年得中的院生正榜二十一名，副榜二人。廖平等人的成績，讓王闿運堅定了留蜀的決心。1889年5月，廖平大挑二等，會試中第三十二名進士，赴張之洞廣州之召。在廣州期間，康有為與廖平有兩度相會。廖平早年著作《知圣篇》《辟劉篇》中今文為孔學之真，古經乃劉歆篡亂之偽的立論，影響了康有為。康有為稍后所著《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在學術思想的建構方面，留有廖平之學的印痕。廖、康學術之關系，形成近代學術史上爭訟不已的一樁公案。1890年，廖平參加殿試，賜進士出身。欽點即用知縣，以親老求改教職。故此后數十年，廖平一直在四川各書院，著書課徒。1909年，四川提學史趙啟霖以廖平說經“穿鑿附會”，下令各學堂不得延其講學。廖平被迫返回鄉里。1911年，川漢鐵路公司延聘廖平為《鐵路月刊》主筆，廖平復居成都。11月底，大漢四川軍政府成立，時來運轉，年近六十的廖平出任樞密院院長。

吳虞（1872—1949），字又陵，四川新繁人。1892年入成都尊經學院。戊戌變法后尋求新學，廖平稱其為“成都言新學之最先者”。1905年，留學日本，入日本法政大學。1907年回國后，在成都縣中學堂、嘉定府中學堂、通省法政學堂、官班法政學堂教書。1910年，因反抗其父，著文揭露其父丑行，被視為忤逆行為趕出教育界。又因為編輯《宋元學案粹語》，引用李贄的話，書被查禁。1911年初，因著文反對儒教與家族制度，被四川護理總督王人文移文追捕，吳虞逃至雙流避難。辛亥革命后，回到成都，曾任《政進報》主筆。1912年，參與編輯《女界報》《公論報》。

1912年1月，四川軍政府以整理四川文獻，編寫光復史為由，將樞密院改組為國學院。2月，國民政府通知取消各地的存古學堂，四川存古學堂改名為國學館，謝無量仍任國學館校長。6月，國學館遷入存古學堂校址，兩者合并稱四川國學院。吳之英任院正，謝無量、劉師培任院副。另聘廖平等當地知名學者八人為院員。國學院因為樞密院所改，因此以“研究國學，發揚國粹，溝通今古，切于實用”為宗旨，并將編輯雜志、審定鄉土志，搜訪鄉賢遺書、續修通志、編纂本省光復史，校定重要書籍、設立國學學校等等，列為國學院所辦事項。9月，劉師培、謝無量、廖平、吳虞共同發起成立“四川國學會”，掛靠國學院。同月，《四川國學雜志》月刊在成都出版。原國學館部分改為“四川國學院附屬國語學校”，劉師培出任校長。

依托四川國學院，成立國學會，辦雜志，辦學校，一切都是劉師培所熟悉的事務與節奏。張之洞提倡蜀學振興，王闿運引入今文經學，劉師培身體力行傳播東南學風。四川學術，遂有了清末民初的三大步跨越。謝桃坊在《四川國學小史》中論劉師培的到來對四川國學的影響道：

此時的他正值盛年，在學術方面取得了許多重大成就，教學所產生的影響最為深遠。他的治學途徑與方法基本上是屬于古文經學派的，卻又超越了狹隘的宗派觀念，看到了今古學派互有得失。他在國學學校的教學中堅持了自己的學術觀點，提倡自己的治學方法；與蜀中今文經學派同事友好相處，而對以廖平為代表的今文經學觀點則展開了尖銳而深刻的批評，給蜀中學術界樹立了一種真正而純粹的學術風尚。……

劉師培在四川國學院的短暫教學，遂帶來了“蜀學丕變”，促進了四川國學運動的發展，書寫了四川學術史上光輝的一頁。（謝桃坊：《四川國學小史》，第35-36頁。）

而昨天仍是清廷使員、亡命之徒的劉師培，憑借國學的蘊藉，國粹的魅力，在紛紜事變、改朝換代的變局中，在蜀都找到一片賴以安身立命的學術天地。此局對劉師培個人來說，應是不幸中的萬幸。同時也是劉師培在蔡元培、章太炎急切尋找與召喚后，并不急于離開西南的重要原因。何震在辛亥革命爆發前，由武漢返回天津。因生活無著，南桂馨推薦何震到太原任女子師范學校教員，后轉任閻錫山家庭教師，住南桂馨家。何震知道劉師培在成都安全消息后，由閻錫山、南桂馨資助路費，由太原來到成都。同時也留下日后引劉入晉的伏線。

客居成都時期的劉師培，因為重新回到學術，重新獲得了學者的身份，故而經歷了一次滿血復活，恢復了指點江山的書生意氣。1911年1月2日，南京臨時政府通令各省，改用公元紀年。在實際使用中，公元紀年法與民國紀年法并行。這項具有進步意義的改革，是對民國前紀年混亂的糾正和規范。對改陽歷之事，章太炎、劉師培均著文表達了反對意見。章太炎以為：南北未一，觀聽互殊，急于改歷不妥。劉師培則著文《廢舊歷論》，直接反對政府改用公歷。文字責詈批評的語氣很重，作者的文章本色，似乎又回到“激烈第一人”的光漢時期。

隨著劉師培言論的不斷出現，關心劉師培生命安全的章太炎、蔡元培、陳獨秀的營救也暫告一個段落。但因章太炎與民國政府的不合作，革命黨對章太炎“萬金出賣革命”的圍剿卻又掀起一個小小的高潮。1912年4月17日，劉師培致信章太炎，就章、劉兩人合謀運動端方的“誘竊官金”事件做出來自劉師培方面的“供述”，傾吐了因入端方幕府世人“以變節宜度相誣”，給他帶來的精神壓力。6月6日，章太炎致信浙江統一黨支部，將“誘竊官金”的事件做出了一個來自章太炎方面的“供述”，以為向清政府高官謀資發展，是日本同盟會時期常見的策略，與變節投敵無關。章、劉兩個當事人對“變節投敵”與“出賣革命”的共同否認，才使輿論界對章太炎的圍剿漸趨平和。

劉師培致章太炎的信中談及個人的去留計劃。其以為：

今者諸夏光復，不失舊物。本擬迅赴秣陵，躬詣參議院法廷，伸訴枉抑。積疑既白，退從彭居。惟蜀都東南，尊攘儴仍。彼都學人，因以講學屬文相稽。近則陳兵清途，行旅無閡。東征有期，弗逾二旬。（《劉申叔與章太炎書》，北京《亞細亞日報》1912年6月4-6日，第7版。）

劉師培兩旬后返回南京、上海的計劃并未能實現。信中所言“蜀都東南，尊攘儴仍，”則指尹昌衡發兵西征事件。

辛亥革命前，趙爾豐任川滇邊防大臣總督。其在川邊藏區推廣“改土歸流”政策，鞏固了西南邊疆。1911年4月，趙爾豐改任四川總督。在四川保路運動爆發后，因下令射殺請愿人士，制造了“成都血案”。11月，大漢四川軍政府成立，蒲殿俊為軍政府都督。尹昌衡因為是川籍軍人，被推至軍政府軍政部長。蒲殿俊12月8日閱兵時被嘩變官兵趕走，尹昌衡平定兵亂，受推舉為四川都督，年27歲。尹昌衡懷疑兵變有趙爾豐背后參與，將趙爾豐抓捕，第二天即公審斬首。趙爾豐死后，被趕至英屬印度的達賴喇嘛，回到西藏，在英國的唆使下占領川邊康地的巴塘、理塘，直逼康定。尹昌衡多次致電北京政府，提出率兵西征。劉師培1912年上書反對西征。劉師培《與四川都督尹昌衡論川邊書》《與四川民政長張培爵論川邊書》陳述不宜征西的理由主要是“上逆時氣，下傷農業，人用弗康，何以示遠”？“復修征伐，三軍縣遠，饑疲太半；卒臨鋒刃，必見敗衄”。總之，西征之役“無資懷遠，適益病蜀”。（劉師培：《儀征劉申叔遺書》第12冊，第5147頁。）劉師培的勸說，并沒有為四川官方所接受。在北京政府批準后，尹昌衡率兵用三個月的時間，將川西康地收回。尹昌衡西征期間，胡景伊任四川都督。不久前章太炎、蔡元培、陳獨秀還在呼吁刀下留人的清廷使節，轉眼間向地方都督上書，反對征西，顯示出客居成都的讀書人劉師培，骨子里按捺不住的參與政治的沖動和熱情。

當然，劉師培擅場之處仍在學術。1912年9月，四川國學會成立，劉師培作一篇佶屈聱牙的《四川國學會序》。《序》文強調“學”有“為人”與“為己”之不同，有“用世”與“治學”之差異，有“起點”與“終點”之區別。又論國學研究普遍存在的四種困惑：一是本末倒置，出入佛、老，追逐曠遠虛無；二是滿足破碎考據，追逐單詞片義；三是迷信箓圖幡書，詭異雜說，丟失古學之本；四是崇尚扁、倉方技，數術末學，與“國學”本體相去甚遠。有感于國學研究中的種種困惑，“同人有鑒于斯，爰創國學會于蜀都”，“巴蜀名封，世有顯學。奐伴矢音，昭茲來迓，其亦有樂于此乎”？（劉師培：《儀征劉申叔遺書》第12冊，第5257頁。）劉師培《序》文將國學會使命與蜀學提振，相提并論。國學會與國學院相比，是一個更加松散、以學術研究為宗旨的同人組織。

成立四川國學會是仿行上海1905年成立國學保存會的做法。而四川國學院編輯的《四川國學雜志》則仿照《國粹學報》。1912年9月20日，《四川國學雜志》月刊第一期在成都出版，刊有《中華民國四川國學雜志簡章》，稱“本版以發揮精深國粹、考征文獻為宗旨”。其“精深國粹、考征文獻”的宗旨定位，與《國粹學報》“讀書保國”的定位也低調許多。在《國粹學報》1912年停刊后，《四川國學雜志》成為劉師培發表論文的主要刊物。劉師培在上海時，國學保存會曾有舉辦國學學校的計劃，劉師培也參與了籌備工作。但后來因為種種原因，未能實現。民國后，四川省議會將四川國學館部分改為四川國學院附屬國學學校，由劉師培擔任校長。這樣，國學院、國學雜志、國學學校，三足鼎立，成為四川國學研究、發表、育人的完整鏈條。其中的設計引導，應與劉師培有較大關系。劉師培把自己熟悉的東南學術發達地區國學研究的經驗做法，移植于成都，建立國學研究組織與研究制度，享受國學研究的樂趣，及國學給學者帶來的尊敬愛戴，是一件為人為己、自淑淑人的大好事業。

《四川國學雜志》第1號刊載謝無量《致吳伯朅書二首》，吳之英《致劉申叔謝無量書》和劉師培《致吳伯朅書二首》，營造出同人雜志同聲相求的氣氛。吳伯朅即吳之英。成都尊經書院1875年創辦，1902年停辦。吳之英（1857—1918），字伯朅，四川名山人，為尊經書院早期學生，與廖平、楊銳、宋育仁并稱為尊經書院的四杰。1893年起，任尊經書院山長。存古學堂1910年成立時，吳受聘任教。四川國學院籌建時，吳致書四川軍政府，推薦謝無量、劉師培，薦文有“謝無量碩學通敏，劉申叔淵雅高文”的贊語。（楊國先主編：《吳之英評傳》，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61頁。）故四川國學院有吳正、謝、劉副的最初格局。

吳之英《致劉申叔謝無量書》嘆自己“老之將至”，而將“繼絕振替”“以啟后勁”的重任，寄托于同樣是只有29歲的謝無量、劉師培。劉師培《致吳伯朅書》中，稱贊“先生味精道度，彌綸玄史。相如之賦，不自人間”。自述“培侔莫猶人，猗違連歲，一入廣都，事與愿謝”。希望在先生的引領下，“居今行古，蛻此塵冥，以道撫時，寧諧夙志”。劉師培《與謝無量書》相約：“故知草木雖緡，無損于望都；黼黻增華，靡資于療目。下言上用，奚問古今？必若剖析等第，憲明臧否，無神真教，徒副俗熙。”（劉師培：《儀征劉申叔遺書》第12冊，第5154、5144頁。）劉師培與吳之英信中所說的“居今行古”“以道撫時”，與謝無量信中所說的“下言上用，奚問古今”，都應該是四川國學院、國學會同仁相約標榜的國學價值取向。

1912年12月20日，劉師培在《四川國學雜志》第4號刊出《述懷一百四十韻示蜀中諸同好》長詩，述寫居蜀情懷。長詩開頭以“漢業暉天德，乘時豈異人。蛟螭頻失水，雕隼竟離塵。浩蕩新機轉，棲遑往跡陳。吾身富憂患，壯志豈沉淪”的詩句，寫個人時運不濟，棲遑憂患，但志向不曾沉淪。接著寫開封科考、反清革命、東渡日本，遭遇誣陷、投靠官府，堅守家學。隨行西蜀，兇險多變，“諸夏方旁午，嚴秋又餞寅。已聞張撻伐，未息度嶙峋”。兇險過后，幸得蜀中士子收留接納，得以化險為夷，重論學術：“獨客羈游倦，群公意氣親。經帷恢李譔，文囿擴蘇洵。未覺荒秋駕，相期凜夕夤。龜圖昭坦坦，雀瑞辨齦齦。自分同朝槿，何心慕大椿。淚漸泉客溢，材謝匠師掄。負石紓岑寂，懷沙訴楚辛。火痕綿谷樹，鄉夢渺溪莼。風絮琴三疊，滄桑鏡一眩。彭殤原自定，不必問嚴遵。”（劉師培：《儀征劉申叔遺書》第12冊，第5514頁。）倦游疲憊的獨客與意氣相投的群公，構成一個和諧的群體。在這個群體，可以“經帷恢李譔，文囿擴蘇洵”，可以“負石紓岑寂，懷沙訴楚辛”。這種議論風生的存在感，是幕府中不曾，光復會時才有的感覺。

在1—12號《四川國學雜志》上，劉師培發表的代表性經史研究方面的論文有：《春秋繁露爵國篇校補》《周歷典》《易卦應齊詩三基說》《釋禊》《西漢周官師說考》《今文尚書無序說》《白虎通義定本》《校讎通議箴言》《周書略說》《春秋原名》《古歷經征》《王畿田制考》《古尚書五服說》等三十余篇。發表的詩文方面的論述與個人的詩文作品有《與人論文書》《詠史十二首》《中國文字問題序》《左庵文抄》《國學學校論文五則》等若干篇。

《與人論文書》刊于1911年11月20日出版的《四川國學雜志》第3號“文苑”欄目。北京國家圖書館藏《左庵文內篇》抄本題為《與尹碩公論文書》。尹碩公是1912年5月起任四川都督府都督的尹昌衡，字碩權。《吳虞文續錄別錄》則題為《劉申叔與吳又陵書》。根據劉師培成都交往情況與學術興趣取向，《與人論文書》寫給吳虞的可能性較大。

《與人論文書》先論“文”與“瀚藻”密不可分，再論文之為用，在析理、論事、考核三事，認定“翰藻之艱，惟在析理”，最后，攻訐以吳汝綸為代表的桐城派文，有實無文，焉資行遠，與“瀚藻”之文殊途。

《吳虞日記》1912年7月10日錄有劉師培與吳虞談漢學途徑的信。信中開列音詁類書7種，數術類書6種，家法類書4種，專門之書14種，近人文集最資實用的4種。列表呈現如下：

由表1可知：（一）劉師培推薦的漢學書目，除唐陸德明的《經典釋文敘錄》外，均為清人著述。（二）清人著述中，主要是古文家著述，也有少量今文學著述。如劉逢祿《公羊何氏釋例》，劉師培稱贊其“條理秩然，古茂可觀”。（三）外地漢學家著述外，特別增加四川學者的著述。如在“家法”類書目中推薦廖平《今古學考》，以為“廖季平以前治漢學者，率昧師法。廖書斷古文學為偽，誠非定論（今亦不主此說）。武斷穿鑿，厥跡尤多。然區析家法，灼然復漢學之真，則魏晉以來所未有也”。在“專門之學”中，推薦張惠言《儀禮圖》時，推薦吳之英的《儀禮注》“簡明雅潔，圖亦較張為優”。這些推薦書單中對廖平、吳之英的表彰，也是對蜀學成績的推重。

推薦書單后，劉師培有一封信，專講道與政、學關系及漢學涂轍。劉師培認為：治漢學的真諦，在諦古言、審國故，研求得真。“其說弗必浹于衷，其證弗必驗于俗”。（吳虞：《吳虞日記》上冊，第45頁。）循音詁、師法、數術路徑，可以達到古籍粗明的程度。

吳虞長劉師培12歲，但從指點學術路徑的口氣上，劉師培是居高臨下且當仁不讓的。吳虞對劉師培也甚為敬重。其1912年5月29日日記記曰：“謝無量謂四川人自矜絕學者多，申叔亦云然，……劉申叔于小學經義精熟，本之以為詩文，異常深厚茂密，又佐之以子書，更富理趣。乃知為學，徒逐末流，真多而無當。”其8月1日日記記曰：“劉申叔請余勿辭公論報社事，余以川人知識芒昧，于近處法學尚不能研究，真難與言。申叔謂余言在南邊十年前或有詫者，今日則固不怪矣，川人到南人程度尚待十年后也，悲夫。”蜀地與南方的社會認知與時代風氣差異，在劉師培的感覺中，是有十年的差距的。這是劉師培在蜀地感覺良好的原因。吳虞8月4日日記記曰：“午刻，魏子常來，便飯同至謝無量處，晤申叔談。申叔標知雄守雌主義，余深然之。”（吳虞：《吳虞日記》上冊，第37、48、49頁。）知雄守雌，成為經歷“激烈第一人”，又經歷端方幕府、資州兵變的劉師培的人生哲學的重要組成部分。

吳虞對劉師培的學術尊重，也有會心一笑之處。其1912年9月11日日記記錄章太炎臧否時賢的話：“太炎喜霍賓索爾學說，寶重其書，不輕借人，……太炎頗不取嚴復，以其太舊，而又僅采惟物派，專重科學實驗，如社會學，非維心派之說不能圓滿。嚴氏所譯《社會通詮》，則仍健物派之老書也。然太炎于嚴氏，仍稱其精深。于梁啟超，亦謂其精深，雖不及嚴氏，而智識之寬博，則非嚴氏所及。最稱佩康南海。謂善分別今古文者廖季平，獨尊古文者劉申叔。又謂世界上之心粗者，殆無過于劉申叔，其考證幾無不錯誤者。”（吳虞：《吳虞日記》上冊，第55頁。）

《吳虞日記》中所記“謝無量謂四川人自矜絕學者多”，也應該包括廖平。廖平有創“蜀學”之志，其1883年學術第一變時期的著作《今古學考》，對今古文傳承系統的區分有大貢獻。廖平認為：今文經由孔子所創，古文經為周公所作。今學博士之禮制出于《王制》，古文專用《周禮》。故定于今學主《王制》、孔子；古學主《周禮》、周公。今文、古文應由主《王制》、孔子，還是主《周禮》、周公處劃出界線。《王制》《周禮》可以“同治中國”。以禮制之別區分今古，是廖平學術的一大貢獻。古文學家俞樾稱《今古學考》為“不刊之書”。1888年后，廖平進入第二變，變平分今古為尊今抑古，有《知圣篇》《辟劉篇》之作。所謂知圣，即力主孔尊孔；所謂辟劉，即古文經皆劉歆偽造。二變之后的廖平，新論迭出。晚年自號四益（譯）、五譯、六譯先生，均記錄其學術變化之多。廖平學術多變，由接近學術真相而走向荒誕不經。故而1909年前后，四川提學史趙啟霖以廖平說經為“穿鑿附會”，下令各學堂不得延其講學。吳之英請劉師培任職國學院，也有請以古文為主說經的劉師培平衡“肆揮今文”蜀學之風的意味。

劉師培主國學館期間，邀廖平講經學。廖平主今文經，劉師培主古文經，但不排斥今文經。其對廖平之學，有稱贊支持，也有針砭批評。1913年2月，廖平作為四川代表參加教育部讀音統一會。廖平弟子李堯勛著《文字問題三十論》，表達廖平關于文字改革的意向。劉師培為李文作《中國文字問題序》，發表于1913年2月出版的《四川國學雜志》第六期，闡發個人對文字改革的觀點，表示支持廖平“務反俗辭”“希行簡字”的學術立場。（劉師培：《儀征劉申叔遺書》第12冊，第5214頁。）此時的廖平，在北京、曲阜發表演講，作《孔經哲學發微》《四變記》《天學》等著，沉浸于“四變”的轉化過程。其論孔學，以為不僅有治中國及現實世界的“人學”，還有治天地鬼神和未來世界的“天學”；“人學”在六合以內，“天學”在六合之外；《春秋》《尚書》為“人學”二經，《詩》《易》為“天學”二經的種種宏論。

真理向前一步，可能便入謬誤。劉師培1913年3月在《四川國學雜志》第7期發表《與廖季平論天人書》，對廖平的“天人之學”提出了商榷意見。劉師培認為：古代典籍繁多，學術源流雜亂，但所言“天”與“道”，均在寰宇之內，非在天外。“以天統佛，未見其可”，“儒、釋殊同，古鮮達說”。學術研究把握好不同學說的邊界感，至為重要，“引為同法，無資崇孔；括囊空寂，轉蠹孔真。正恐夷夏化胡之論，復見于今耳”。（劉師培：《儀征劉申叔遺書》第12冊，第5127頁。）劉師培對廖平學術有關的評述意見，還見于此時寫作的《定命論講學詞》和稍后所寫的《廖氏學案序》。

著名學者蒙文通1911年入存古學堂，后在四川國學院學習，廖平、劉師培均為其授課業師。蒙文通在1932年廖平辭世后，寫作《井研廖季平師與近代今文學》《廖季平先生與清代漢學》《井研廖師與漢代今古文學》《議蜀學》等文，從近代今文學、清代漢學、漢代今古文學、蜀學等不同領域，全面評價廖平的學術貢獻，并記錄了廖平與劉師培之學的互相交流與影響。蒙文通《井研廖師與漢代今古文學》記曰：“時廖、劉兩師及名山吳師并在講席，或崇今，或尊古，或會而通之。持各有故，言各成理。”（蒙文通：《井研廖師與漢代今古文學》，《新中華月刊》1933年第12期。）劉師培對廖平《今古學考》多有贊許。將此著寫入給吳虞推薦的必讀書中，以為“廖季平以前治漢學者，率昧師法”。廖平的貢獻，在于“區析家法，灼然復漢學之真，則魏晉以來所未有也”。蒙文通《議蜀學》一文，將廖平、劉師培之學放在蜀學系統中予以論述。蒙文通認為：廖平《今古學考》對經學研究的貢獻，可以與顧炎武之于古音，閻若璩之于古文《尚書》，三足鼎立。廖氏之學明，后之學者可以出幽谷，遷喬木，有大作為。劉師培與廖平接觸，最知廖氏之學，故多有贊語。劉師培從禮制、家法的角度入手，在成都作《白虎通義源流考》《周明堂考》，到晉、燕作《周官古注集疏》《禮經舊說考略》，使古文學賴以而有根柢。蒙文通以為：劉師培入蜀倡導國學，給蜀學帶來變革；蜀學中的廖平之學，也以其特有的學術方法，影響了劉師培古文之學的研究方向。（廖幼平：《廖季平年譜》，成都：巴蜀書社，1985年，第177、179頁。）

《左庵外集》收有劉師培《答四川國學學校諸生問〈說文〉書》九通，是其擔任校長期間與同學們關于《說文解字》的課后問答記錄，體現出劉師培“讀書從識字始”的經古文路徑。《四川國學雜志》第六號“文苑”欄目刊載《國學學校論文五則》，其中的文體辨識，應該是劉師培在北大所著《中古文學史》的早期積累。

1912年10月，馬良、章太炎、梁啟超發起“函夏考古苑”。“函夏”指華夏，“考古苑”仿效法國研究院體制而成國家最高學術結構，以“作新舊學”“獎勵著作”。馬良多次在天津《廣益錄》刊載《函夏考文苑議》。作為發起人，馬良提出19人名單：除馬良、章太炎、嚴復、梁啟超沒有歸屬學科外，王闿運在文辭類，劉師培在群經類。馬良注明：“說近妖妄者不列，故簡去夏穗卿、廖季平、康長素。王壬秋亦不取其經說。”（湯志鈞：《章太炎年譜長編》，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419頁。）19人名單經章太炎、梁啟超、馬良12月商議后，變成12人名單，劉師培仍在其中，嚴復、王闿運、孫毓筠被刪除。“函夏考古苑”后因經費原因胎死腹中，但從馬良所擬名單中，可知東南士人為主流的學術界，對待劉師培、廖平、王闿運、嚴復學術的不同認識和不同態度。

以四川國學院為中心的國學陣營，以劉師培1913年7月29日離開成都而告結束。先于劉師培，謝無量1913年4月，因病離開學校，同時請辭院副之職。吳之英挽留之，希望謝病愈后，繼續回國學院任職。一個月后，吳之英也上書尹昌衡、張培爵請辭院正之職，且推薦謝無量繼任，接著就是劉師培的離開。

眾人紛紛離開四川國學院，一定有背后的原因。劉師培離開的原因，除來自山西閻錫山的邀請之外，還可能與朱山的被殺有關。朱山1912年初被尹昌衡任命為江安縣首任知事，數月后即去職，在成都某中學任教，對袁世凱任命的川督胡景伊多有抨擊。胡景伊以“測量成都五擔山，企圖炮轟都督府”為由，于1912年12月14日將其抓捕。得知朱山被捕后，劉師培致書胡景伊，勸其不得輕開殺戒，“上令國家獲殺士之名，下令學者喪師資之益”。但因畏懼朱山蜀中聲望，胡景伊于18日將朱山處死，年僅26歲。朱山是劉師培入成都，得免殺身之禍的有恩之人，不能救贖，郁悶可知。其在此時與吳之英的信中曾談及自己的健康情況：“師培沈綿肺疾，精思返渫。加以咳逆，極成委獘。既乏收視之術，復乖修生之辨。未入中年，百罹并集。孤桐半生，四序非我。秋風華落，是用悲心。”《左庵外集》收有《與成都國學院同人書》，應是與同仁告別之語：“彭、耽之業，不在片言。天若假年，庶無大過，何圖朞月，迄用無成？益以邇來，沈綿疴疾，志意衰落，發白早凋，夙夜悼心。若涉淵水，常恐殞沒。犬馬齒窮，永銜罪責，人于裔土。企心東望，每用依依。一得生還，日見江海。不勝狐死首丘之情，惟留神裁察，幸甚！”（劉師培：《儀征劉申叔遺書》第12冊，第5514、5146、5150頁。）所言仍是沈綿疴疾，早歸東南之鄉的心情。

二、客居太原

劉師培入川不易，離川同樣不易。劉師培夫婦離開成都之前，宋育仁在尊經書院的學生楊南皋的夫人請何震吃飯話別，吳虞的夫人曾香祖作陪。《吳虞日記》1913年7月24日有記載。劉師培夫婦7月29日離開成都，30日舟上遇盜被劫。雖有護緝隊數人隨行保護，但仍被盜人飽掠，損失川資、衣物、書籍若干。8月4日《吳虞日記》記曰：“楊南皋言：劉申叔舟行七十里即被劫，損失約千余金。”（吳虞：《吳虞日記》，第96頁。）劉師培夫婦只好折返成都，擇日再行。再行后于8月26日抵湖北宜昌，再到揚州，小住數日，即到上海。二人在上海見到謝無量，有《上海贈謝無量》詩：“倦游良寡歡，攬轡軫千慮。之子沛清揚，款言發心愫。凄凄聆谷風，惻惻懷陰雨。豈無揭車懷？繾綣勞釜。”（劉師培：《儀征劉申叔遺書》第12冊，第5530頁。）詩中回憶在成都的共同生活，舊友新朋先后離開四川國學院，是為了各自的生計生活。

劉師培在上海與廖平相晤，廖平因《孔經哲學發微》一書求序于劉師培。因為此書是廖平諸弟子所輯師說，劉師培作《序》時，建議廖平將原書名改為《廖氏學案》：“去秋在滬，屬作《哲學史序》，惟書名弗雅馴，故易稱《廖氏學案》，不知尊意以為何如？”廖平此書后由四川存古書局出版，即聽從劉師培建議采用《廖氏學案》的書名。至于《廖氏學案序》，劉師培以“即《王制》而甄三《傳》，援《官禮》而徹七觀”，高度概括廖平的學術貢獻。《序》之結尾，有“師培少耽古學，粗綴津緒，蜀都于役，獲奉清塵，降德忘年，屬制弁首，因綜述全書大恉，以告讀者”。（劉師培：《儀征劉申叔遺書》第12冊，第5146頁。）劉與廖，年齒相去若干，學術不盡相同，但蜀都之交與蜀學之興，愿意綜述廖學大恉，為之鼓吹。劉師培離開后，廖平接任四川國學學校校長。

劉師培在上海沒有能夠見到章太炎。章太炎自1913年8月初，由湖北到北京，住化石橋共和黨本部，以后又因為反袁，被軟禁于北京，失去人身自由達兩年零十個月，直到1916年6月才得以返回南方。劉師培1915年10月入袁世凱幕府，1917年8月到北大教書。當年聯手為《民報》撰文的“二叔”，自日本因劉師培投靠端方別后，終于沒能再次相見。

劉師培夫婦1913年11月從天津至太原，住南桂馨家。南桂馨秀才出身，1902年入山西大學西齋讀書，1906年到東京自費留學，曾參加劉師培組織的無政府講習班，并在齊民社作演講，政治主張與劉師培接近。又參與在《神州日報》偽造宣稱“閉門卻掃，研精釋典”的《炳麟啟事》，被章太炎點名“山西寧武府人”。偽造完成《炳麟啟事》后，南桂馨即以父親病故的理由離開日本回國。南桂馨與閻錫山關系密切。閻錫山1904年由太原武備學校選拔到日本學習軍事，在日本參加同盟會。1909年畢業回國。山西因參與同盟會會員較多，成為北方革命黨人活躍的地區。辛亥革命爆發后的10月29日，山西新軍發難，占領巡撫衙門，擊斃山西巡撫與新軍協統，推舉新軍標統閻錫山為都督，正式成立軍政府。清廷諭令第6鎮統制吳祿貞為山西巡撫，鎮壓山西革命。吳祿貞為老同盟會會員，受命后與山西軍政府密謀，成立燕晉聯軍，伺機進攻北京，并截留清廷運往武漢的物資，且阻止在安陽的袁世凱進京赴職。11月7日，吳祿貞被袁世凱收買的衛士長馬惠田刺殺于石家莊。閻錫山被迫撤往晉北。南北議和期間，重返太原。袁世凱擔任代理總統后，任命閻錫山繼續擔任山西都督。二次革命后，袁世凱對各派政治力量分而治之。其中，把擔任各省都督的革命黨員幾乎全部撤換，僅留下貴州的唐繼堯和山西的閻錫山。1913年10月10日，袁世凱就任大總統，解散國民黨，開除國民黨籍國會議員。閻錫山在1912年8月中國國民黨成立大會上，在個人缺席的情況下，被選為參議。閻在1913年3月20日宋教仁被刺后宣布退出國民黨。劉師培正是在袁世凱清算同盟會員與國民黨員的背景下來到閻錫山都督府的。

1962年，擔任山西政協委員、北京文史館員的南桂馨寫作《辛亥革命前后的回憶》一文。其中關于劉師培的文字如下：

當時“民報”并無固定經費，而劉師培全家在日，經常鬧窮。記得有一次他向“民報”借三十元，宋教仁以無款可付，未能照辦。章炳麟出而代抱不平，和宋爭執得很激烈。劉揆一也很為難。……

同時民報內部也起磨擦，章炳麟、劉師培之間，因主張不同，意見日益加深。章主張單純民族革命，彼以為世界革命遠而無望，反而松懈了我們民族革命事業。劉和我們以為聯絡世界革命黨人，對于我們的革命事業有益無害。章大不以為然。彼此的分歧就此發生了。……

民國成立，劉妻何震從漢口輾轉入京，行李蕭條，生活無著。這時同盟會老同志杜羲，因事到了太原，向我談到何震的落魄情況，我即請她到了太原暫住我家，由我把她先薦到女子師范任教，后又轉任閻錫山的家庭教師。后來，何震探知師培在川之消息，由閻及我各贈川資百元，何遂引師培入晉，任都督府顧問。（《山西文史資料》第二輯，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62年，第86、89、107頁。）

1963年2月，全國政協編輯《辛亥革命回憶錄》，將南桂馨回憶文章收入，改題為《山西辛亥革命前后的回憶》。其他內容多有刪節調整。但有關劉師培的三段敘述，第一段寫劉家庭生活拮據，向《民報》借錢，表述沒有變化。第二段刪去“章太炎主張民族革命，劉師培主張世界革命”一類的表述，另表達為“劉和我幾個人意見接近”。第三段刪去“同盟會老同志杜羲”談何震生活困難的內容，直接變為何震“生活無著，向我求助”的表述。（《辛亥革命回憶錄》第五集，北京：文史資料出版社，1963年，第158頁。）

在太原山西都督府，劉師培與郭象升結識。郭象升，山西晉城人，長劉師培三歲。1902年入山西大學中齋讀書，創辦《晉學報》。有文名，辛亥革命時期山西都督府重要典章文誥，如吳祿貞碑文、蔡鍔墓石刻文、黃興墓石刻文，多出郭象升之手。后任山西大學文科學長、清史館纂修。1913年11月至1914年10月之間，郭象升與劉師培同在都督府，有許多接觸。在與郭象升有關的《左庵集箋》《郭允叔文鈔詩鈔》《郭象升藏書題跋》中，保留了若干劉師培在太原時的學術史料。在《郭允叔文鈔詩鈔》中，收有《劉申叔先生游晉長句賦贈》一詩，詩曰：“申叔先生今盧騷，兩年蓬轉西南遙。并垣督府夜開宴，邂逅乃與斯人道。”記敘其在督府夜宴上，與當今盧梭的劉師培相識時的一見如故。接著，其詩又歷數顧炎武、戴震、紀昀、阮元、魏源，都曾來山西游學，諸人在山西的經歷，對各自的學術發展，均大有裨益。郭象升以清代學術大家的成功為例，寬慰流亡山西寄人籬下的劉師培，山西是可以學術大成的寶地：“先生淹雅絕流輩，即論光復尤有勞。焦頭爛額盡上客，翻棄公等如弁髦。南八健者氣蓋世，把臂得子心郁陶。狐貉嘬囁終有盡，知子風義秋爭高。我生博覽薄幸句，譬航斷港矜持篙。六書九數廢不講，詞章佚麗猶云標。愿從門下問漢詁，蟲魚細注攻繭毛。云何人世磊落事，讓彼蜾蠃螟蛉豪。”郭象升的專攻在辭章之學，著有《文學研究法》等著述，故詩中有“愿從門下問漢詁”之語。自劉師培入端方幕府后，很少有人談及劉光漢參與革命時期的行為。郭象升詩中重提劉光漢在光復大業中的貢獻。在辛亥革命彈冠相慶時，當年的光復英雄，反成棄置無用之物。我等“六書九數廢不講”之人，“愿從門下問漢詁”，表達向當年的少年英雄拜求學術的愿望。經歷過太原獨立風云，為吳祿貞寫過《故燕晉聯軍大將軍吳公之碑文》，又寫作過《共和紀念日追悼革命諸先烈文》的郭象升，對劉光漢多了另一種崇敬和理解。劉師培在太原生活與學術環境，和成都相比，也就多了一種崇尚革命的情調，少了一些學術傳播的空間。1914年為農歷甲寅年，郭象升作《太原市上購書歌》，寫眾人購書百態，其中寫劉師培云：“申叔博綜今儒梟，十行一目風卷蒿。冷攤捆載后車滿，明日便嘆陳跡遙。”（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四輯，臺北：臺灣文海出版社，1981年，第217、214頁。）也略見北方城市中文人雅士的日常。

劉師培1909年自選早年的學術論文8卷，名《左庵集》，在上海木版印制。20世紀30年代錢玄同主持編印劉師培遺著時，請郭象升幫助整理《左庵集》。郭象升將《左庵集》與《國粹學報》上的文字進行了整理勘對。校勘之余，寫作五十余頁的讀文雜感，友人葉靈原后以《左庵集箋》之題，將其收入《辛勤廬叢刻》第一集中。郭象升讀劉文的雜感，雖寫在整理劉師培遺集的30年代，但其作為與劉“同一室而處者兩年”的劬學之士，還是留下了民國前后若干與劉師培有關的學術訊息。

郭象升《左庵集箋》中值得引述的雜感，可以歸類于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是對劉師培今古文立場的細微辨析。郭象升在劉師培《孔子作春秋說》一文下寫道：

申叔初為孔子無改制之事考，以駁廖季平之說。而措詞安和，不似章太炎之厲。故流落川中之時，復與廖交，晚年頗變其說，以周旋今文家。而章氏則蜀儒所惡，至于貽書詬之，章氏固《左傳》專家，然護《左》以糾《公》、《谷》。劉說尤精，蓋其搜剔證據，無孔不入，章氏不逮也。（郭象升：《左庵集箋》，《辛勤廬叢刻》第一輯，民國31年鈐刻本，第10頁。）

又在《春秋三傳先后考》一文下寫道：

今古文兩家分門，始于道光中。而爭競之烈，則自章、劉二君，與康、皮、廖三家對壘。其中有一節為前此之今文家所不言者：六經為孔子所作是也。（三家之說同）。孔子不作一經，自章學誠、龔自珍始。自珍本今文派人，乃為此言，可以見昔之今文家無定義堅壘也。太炎言孔作春秋，屬于史不屬于經。即以經稱之，猶是史也。申叔則言孔子不曾作一經，與龔氏之論同，而與太炎微異焉。（郭象升：《左庵集箋》，第10頁。）

在對待晚清今文家和今文經學說方面，劉師培顯示出更大的包容性。

第二是對章太炎、劉師培、王國維學術差異及相互關系的細微體會。《左庵集》卷三有《釋儒》一文，郭象升批曰：“比之章太炎《原儒》互有異同。申叔引其一端，太炎總其類別，合而觀之，儒之說無余蘊矣。”《左庵集》卷四有《說文巫以舞降神釋》，在《國粹學報》發表時，有“凡已見章氏《訄書》說者不再言”之類的話，這類話在《左庵集》中被刪除干凈。“及二人絕交，遂泯其跡，不復道及章氏一句”。卷五中的《新方言序》本是為章太炎《新方言》一書所作。收入《左庵集》時，也作刪除處理，“不提太炎姓名，則身方投清，又已絕交故也”。《左庵集》卷五有《秦四十郡考》，王國維著述中也有同題考證。“余取劉王兩家之文，閱之數過。似劉說勝于錢、姚、洪諸家，王說又勝劉說。王用下網之法，劉乃垂釣耳。凡考據家征比證佐，有下網垂釣二喻。此鄙人所造詞也。申叔固善下網者，然此考以靜安為備。既備矣，又視其斷制如何。申叔此考斷制謹嚴，較靜安勝一籌。特靜安足以破其壘耳。二君當光緒戊申宣統己酉庚戌間均客于浭陽端氏，其考據精妙相敵也。顧無往來蹤跡，酬答詩文，吾頗異之”。（郭象升：《左庵集箋》，第13、14、22、24頁。）劉師培與羅振玉，曾因端方主持觀摩伯希和敦煌寫本經卷有所交集。而王國維在京任職于學部，并非“客于浭陽端氏”，故與劉師培沒有詩文酬答，也是正常之事。

第三是劉師培與端方之關系。郭象升在《新方言序》寫道：“端午橋初招申叔，許以四品京堂，后乃保授知府。而欲以印度處太炎，旋為黨人所發事乃中止。太炎有《丹橘》詩以懷申叔，其曲折頗長。”劉師培在《將渠鉩考》一文中以“師”稱端方。郭象升評曰：“至此遂拜端方為師矣。吾不怪申叔后之一變，而以為申叔前之一變，誠可不必也。若無光漢子一段歷史，則端匋齋亦何不可師之有？”（郭象升：《左庵集箋》，第22、25頁。）郭象升以曲折的語意，表達對劉師培命運的同情惋惜。

第四是對劉師培的儷詞韻語的文言界說、對桐城古文派的攻訐及行文重復、用語有失雅潔等問題予以批評。這是郭象升對劉師培學術提出不同意見最多的部分。劉師培《廣阮元文言說》一文重申阮元“以儷詞韻語為文言”的成說，主張文章必以“彣彰”為主。郭象升評論道：“申叔論小學則尊黃承吉，論文學則信阮元而仿汪中，所謂揚州派也。”又言：“申叔固工文。然此集無一篇好文章，乃純粹一部考據校讎目錄之學也。賴經義多創通大義處，不以叢殘識小為人口實耳。”劉師培論文，繼承揚州學派文言說，貴駢輕散，此種偏見，與青睞唐宋八家奇句單行古文的郭象升取向有所不同。郭象升對《左庵集》均考據文，唯有卷終十一篇贊頌是詞章之文，引以為憾。又批評劉師培《古文辭辨》以偏概全：“只圖推倒姚氏之書，而不顧文辭二字上起《左傳》，下訖六朝，處處見之，不能一手掩卻天下目也。姚氏但于文辭二字上加一古字耳。若恨此派文字，不妨攻其古字之專擅，何乃強坐‘辭’字為獄訟之言也？”又辯駁劉師培《文史通義言公篇書后》中“非古人不以雷同為恥”，“雖沿襲前作，茍詞得其宜，固不啻為自己出也”的論說。郭象升以為：“蔡中郎四言韻語，多襲《詩經》原句，而氣味溫潤，能與古文泯然合一；韓退之則不然。字之獨造，即經典亦嚴劃不犯。此二者何者為是也？曰，皆是也，而退之之道卓越矣。自李申耆力倡蔡體，諸好持高論者，遂菲薄昌黎，轉以剿襲為當然，不亦謬乎？”主駢文者以剿襲為當然，習焉不察，又將許多駢文中不典之言帶入文中。劉師培《六儒頌》中《宣城梅先生定九》贊語中有“歷正《麟經》”一語，郭象升以為：“‘麟經’二字，元明科舉家不典之言，而申叔文中一再有此，太炎所絕無也。《四庫書提要》曾糾正此二字，申叔以其為駢文所恒用，遂忘其不可入古文也。太炎于此等小節，打掃最凈。故能不作考據之談，而自見其學。申叔則尚是兩事。”（郭象升：《左庵集箋》，第26、27、28頁。）不能將學與文融會貫通，言學不及文，或屬文不復熔鑄其學，但獵世上通用之詞用之，正是劉師培一再在行文中錯誤地以“麟經”指代《春秋》，終不能得以糾正的原因。從郭象升對劉師培以儷詞韻語為文言、行文不避雷同，用字不遵雅潔的批評中，可以窺知其古文家立場。

最后是關于續著劉氏家傳之學《左傳疏證》的靈魂之問。郭象升《左庵集箋》卷首講述一段郭象升向劉師培發出的靈魂之問：

余于為學屬文，興之所發，一往而深，往往萬言倚馬。申叔亦然。曩嘗語之曰：君家三世疏左，止于襄公二十三年。卒此大業，非君而誰？君今廣心務博，乃束置左疏不談，殊失海內之望矣。申叔曰：君言是也，然此心移不到左疏上奈何？心移不到，即小跋短引，尚將因循歲月；況《左疏》繁重，能無望而卻步？雖然，此事終吾責也。自號左庵，所以識也。今申叔遺書褒然，左疏迄無一字。而《左庵集》中，小跋短引特多，可以知學士文人著述多有興發。余之小德，亦申叔終身出入者也。（郭象升：《左庵集箋》，第7頁。）

類似的靈魂之問，在《郭象升藏書題跋》一書中也有記載。郭象升在公署案頭看到日本人所編漢學經師之年譜，其中有小澤文四郎所編劉師培曾祖劉文淇年譜兩卷，遂向劉師培發《左疏》之問。劉師培答曰：“人人見我作此語，君亦爾乎？家業不終，誠哉余責，然安得此光陰？且其書卷目煩多，幸而成就，誰為刻之矣？余不暇為之矣。”（王開學輯校：《郭象升藏書題跋》，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44頁。）

劉師培入端方幕府居住南京時，曾有過整理家藏文稿，次第付刻的計劃。但因為居住無定，生活漂泊，終于未能開展。前輩的疏證，未能付刻；自己的續作，也沒有進行。劉家四世疏《左》的事業，停止在襄公五年（非二十三年）。此種結局，讓以“左庵”為號的劉師培，情何以堪？劉師培自言不能再繼續《左疏》的原因是：“心移不到左疏上，奈何？”“心移不到”是萬分沉痛之語，舊的學術傳統和價值，也許在中國所面臨的時代中，已經被徹底打破。舊注新疏等前輩的學術事業，只能是或隨波逐流，或無疾而終。劉師培曾是清帝國的革命者，也曾是舊學術的革命者。生在舊學商量、新知培養的時代，既然“心移不到左疏上”了，也只能忍痛與儀征劉氏四代所傳之學，稽首告別。

《郭象升藏書題跋》還有劉師培借《廣雅》《集韻》寫作長詩的記述：

劉申叔在晉時，忽一日貽余短簡曰：“《廣雅疏證》君當有之，頃有檢查，請借一觀。”余即舉此本付之，留彼處經年始還。復索《集韻》，余以姚靚之刊本付之。后問其何所考證，乃笑曰：“偶撰一詩耳！”余曰：“何事《廣雅》、《集韻》耶？”則曰：“君曾見古今最長之詩幾韻，我今作得六百韻詩一首，所以需此等書也。（王開學輯校：《郭象升藏書題跋》，第20頁。）

劉師培借助《廣雅》《集韻》寫作的長詩題為《癸丑紀行六百八十八韻》。詩末有跋：“民國二年夏，由蜀適滬；秋，復由滬適晉，作詩紀行。” 劉師培六百八十八韻長詩的最始四韻與最終兩韻，點出了詩的寫作背景與宗旨。其最始四韻是：“江海飄零日，風云感會時。黃圖新北闕，黑水古西陲。風雨他鄉別，山川故土思。星霜歌舞換，歲月鬢毛衰。”交代長詩寫作于易代之際，表達的是飄零心情；最終兩韻“生意窺籠鳥，哀歌惜逝騅。愿攄《天問》筆，上續《北征》詩”。表明在生意蕭索、籠鳥般生存的戰亂環境下，續寫杜甫《北征》詩的意圖。詩人在“舉俗規三古，吾生萃百罹”主題下，描述開封科考、日本游學的生活。在“寰宇洪爐滌，當途景運熙”的格調下描寫出川、適滬、經豫、入晉的四時不同風光、南北人文差異。在“聞道江南地，猶勞薊北師”的描述中，告知讀者武漢、南京、上海的戰爭或摩擦，尚沒有停息。在“惟念民猶體，應教惠浹肌”詩句中，體現出對杜甫《北征》中悲天憫人情懷的繼承。山西是舜治之地，在劉師培眼中，“云山三晉闊”，“舊俗猶唐、魏”。山西當下不乏醇厚之風，執掌山西者，“賓門昭穆穆，思善汲孜孜”，一派求賢若渴的氣象。吾輩當以學濟世：“濟俗資長策，吾才竭尺捶。……清凈休耽史，行藏逐范蠡。……河清遲負石，柯爛溯觀棋。”（劉師培：《儀征劉申叔遺書》第12冊，第5531頁。）被聘山西都督府顧問的劉師培，希望在民國告成，南北統一的局勢下，有大顯身手的機會。

而從北京到山西，1913年11月到1914年10月間，國內政治的變化，大大擠壓了劉師培試圖大有作為的空間。其間，袁世凱通過鎮壓二次革命，建立新內閣，就任正式大總統，下令解散國民黨，開除國民黨籍議員且收繳其議員證書，廢除《中華民國臨時約法》，改責任內閣制為總統制等一系列操作，使民國后建立的議會制度名存實亡，北洋軍閥獨掌北京政府的局面漸漸顯現。

山西是北方地區革命黨人活躍的地區。辛亥革命時期的太原光復中，同盟會會員閻錫山被推為軍政府都督。南北議和期間，山西為起義省份的地位不能得到袁世凱的承認，閻錫山四處斡旋，在袁世凱就任臨時大總統后，重新獲得山西都督的任命。但民初政壇北洋系軍閥與地方政權的角力較量，在山西均有不同程度的呈現。袁世凱在基本控制北京政府后，急于收攬地方權力，提出軍民分治、省長簡任，省、道、縣三級行政體制，撤銷各省都督，改設將軍等措施。在這一過程中，袁世凱派旗人金永任山西首任巡按使，且根據賦閑者加“威”，在職者加“武”的改設將軍的規定，將閻錫山的職務改為“同武將軍督理山西軍務”。其中的“同”指“大同”，暗含山西將軍移節大同的計劃。閻錫山后來在《回憶錄》中記述：“民國三四年間（公歷1914—1915年）是中國最沉靜的時期，亦是袁世凱勢力最盛的時期。各省都督（后為將軍）之籍隸國民黨者，僅僅剩下我一個人，只有臨深履薄，以冀保持此一革命潛力。”（閻錫山：《閻錫山回憶錄》，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1頁。）

處于“臨深履薄”生存狀態下的閻錫山，自顧不暇，自然難有作為。閻錫山為求自保不被罷黜，與袁世凱虛與委蛇。而山西都督府改為將軍府，身為都督府顧問劉師培的生存，再次遭遇危機。南桂馨《山西辛亥革命前后的回憶》中講述道：

迄都府改編為將軍府，編制縮小，顧問裁撤，劉的生活，因此無著。我很替他著急，適逢帝制議起，我認為有機可乘；遂與閻密謀以專電保劉入京，請袁任用。袁既素聞劉名，而袁的親信秘書閔爾昌，又是劉的親戚，也自向袁吹噓，所以袁命劉入京。（《山西文史資料》第二輯，第107頁。）

以“同武將軍、督理山西軍務閻錫山”名義呈送的保薦信，以如下文字介紹劉師培：

該員博聞強記，穎悟過人。經史百家，靡不淹貫。自襄事南洋督幕，于吏治掌故，研究有年，力求實用，而于保存國粹，提倡尤力。故東南人士，咸耳該員淹博之名。嗣充四川國學院院長，兼辦存古學校，分經教授，造就多才。其征文考獻之功，尤為川人所交頌。上年來晉，錫山知其傳經累世，粹然儒者，聘充顧問。一年以來，講學論文，深資獲益，而考其著書之宏富，修業之精勤，為晚今所僅見。（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北洋政府公報》第876號，第41冊，第462頁。）

郭象升的《左庵集箋》講述：“其呈札，自為之也。”郭象升：《左庵集箋》，第2頁。

劉師培的“夫子自道”也可以看出其“博聞強記，穎悟過人。經史百家，靡不淹貫”的自我評價和“于吏治掌故，研究有年，力求實用”的自我期許。劉師培對被送覲總統府，是有個人期待的。故“襄事南洋督幕”，“嗣充四川國學院院長”，便成為其政事與學術的重要履歷。1914年10月12日，袁世凱準許閻錫山將劉師培“先行送覲”。此后，劉師培又踏上了一段飽受詬病的生命歷程。

（責任編輯：周維東 郭鵬程）

作者簡介：關愛和，河南大學文學院教授（開封 475001）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國文學學術現代化進程研究”（21ZD263）

① 陳奇：《劉師培年譜長編》，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304頁。

② 萬仕國：《劉師培年譜》（增訂版），揚州：廣陵書社，2020年，第490頁。

③ 謝桃坊：《四川國學小史》，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2020年，第3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