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時間是人類理解世界的關鍵難題之一。人工智能的意義方式與人類智能不同,也表現在人工智能的時間方式與人類不同。思想史不斷推進關于時間本質的思索,論者們傾向于認為人的時間是內化的“意識時間”,人的“感覺此刻”具有綜合過去-現在-未來時間三維的能力。而人工智能的目的化構造,使它只具有“工作此刻”,它的數據庫式“記憶”并不因為此刻的工作而更新。這樣就造成人工智能不同于人類的特殊時間方式。隨著人工智能的演進,此種時間處理方式會影響人類的時間意義方式。
關鍵詞: 意義時間;意識時間;感覺此刻;工作此刻;人工智能
中圖分類號:TP18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6-0766(2025)02-0114-07
一、人工智能系統的時間構造
時間,是人類生存最主要的因素,也是人類頭腦中最復雜的概念之一。我們的“有生之年”,是以時間衡量的,時間是人類各種活動效用與價值的存身之處。但時間究竟是什么?時間究竟如何構成?為什么需要時間?這些問題成為難以猜透的神秘之事,幾千年來,無數中外思想家提出各種看法,至今未有定論。
今日我們面對人工智能在人類社會中的全面應用,發現人工智能的活動類似人類智能,卻又與人的智能本質上不同。在時間這個大問題上,二者有什么根本性的差異?我們不得不弄清人工智能的時間概念。奧古斯丁有一句妙言,是每個人都體會到的話:“時間究竟是什么?沒有人問我,我倒清楚,有人問我,我想說明,便茫然不解了。”①如今我們又面臨這個局面。
稍微思索一下,就會明白我們是在不同范疇中,各種不同的意義上討論“時間”。首先,它可以是“時段”(duration)、“時刻”(moment)、“時序”(sequence),都混稱為“時間”,實際上我們說的可能是其中之一,或它們的組合,對此不得不細加甄別。
其次,我們面對的經常是“物理時間”,即用計時裝置,或天象空間變化(例如太陽的軌跡“黃道”)測定的“有標準”的時間,經常被俗稱為“自然時間”。現代物理已經指出宏觀宇宙級的活動,與微觀粒子的活動,物理計時會變化,只是本論文并不討論物理時間的測定問題。
“歷史時間”是不同民族用不同方式記錄,但互相換算后可以為人類共同理解的“紀年時間”,是外在于任何個人的主觀感受和存在境遇的客觀時間。②歷史時間滲透了各民族獨立的文化方式。
本論文討論的是“意義時間”即時間如何成為人生意義的一部分,這個課題經常被稱為“哲學時間”。上面說的“物理時間”與“歷史時間”常被稱為“外時間”,而本文追問的是“內時間”(即哲學家用不同理論探索的“意識時間”),以及它與外時間的聯系。這是現代哲學的中心議題之一,包括康德的“先驗時間范疇”,柏格森的時間“綿延”,胡塞爾的“意識時間”,海德格爾的“本真時間”,梅洛-龐蒂的“身體時間”,列維納斯的“他者時間”,等等。他們的看法越來越接近人性的根本,人工智能需要什么樣的意識,才能“內化”時間,是本文討論的主要線索。
人的意識中的時間之流,綿延不絕,形成過去-現在-未來這個時間三維,其中“現在”是一個魔幻般的閘門,一個刀刃般的瞬間。未來通過它,不斷地閃變成為過去。意識中的過去,是由無數個“變成過去的現在”組成的,而人的意識面對的未來,也是由“即將變成此刻”的節點綿延而成。所以,人類意識中的“現在”是時間流的關鍵分割點,是時間意識的綜合點。
人工智能,是當代人類文化不得不面對的最重要意義方式巨變,人工智能逐漸在人類生活中占據越來越重要的地位,因此我們不得不回答以下重要問題:人工智能系統也卷入了如此復雜的時間中嗎?如果人工智能會接手人類世界的主導地位,它的意義方式也會受制于“人類式”的時間構成嗎?如果不同,那么它的時間是什么樣的時間?
人工智能作為一種解決問題并完成任務的構筑,必須具有“時間概念”,因為時間是問題與任務的一部分。在設計和應用人工智能系統時,時間必然是一個重要的因素。人工智能處理任務的時間因素,可以分成兩種:
首先,是大數據的時間序列。人工智能獲得大數據,并通過深度學習使之勝任工作,不得不按相關性整理數據。按某個時間順序排列,才能知道某一現象的變化情況,何種資料有何種時效。尤其如金融市場預測、疾病傳播、氣象變化等,時間序列分析是核心部分。因此,人工智能的深度學習和數據更新,與時間緊密相關。
其次,人工智能系統必須持續升級改進其性能,適應新的環境和任務。既要更新大量數據,也需要更新讀取模型。在這種情況下,“過時”(obsolescence)與“更新”(updating),是人工智能為了有效工作不得不考慮的時間因素。
而人工智能的“現在”,是關鍵節點“工作此刻”,即需要它行動的相應時刻,比人類的“現在”更明確地呈現為一個“瞬間”時刻。對于某些應用(如自動駕駛汽車或無人機的反應時間等),意味著系統需要在極短的時間,對獲得的預定信號做出響應。人工智能至今是一種工具,它的存在目的是取得效果,因此此刻的工作效果,成為衡量人工智能系統性能的關鍵指標。
人類當然也有工作此刻,但是人類的存在是自為的而不是工具性的,因此人的“現在”是任何時刻都具有的“感覺此刻”。這個此刻具有時間綜合能力。雖然人工智能系統可以在大數據的技術層面上處理過去-現在-未來的事件流,但它們并不具備與之相關的完整時間意識體驗。時間三維意識體驗是人類獨有的。因此,人類與人工智能在時間概念上的最大區別,是在“此刻”這個時間之流的軸點上。本文將回顧思想史上關于時間問題的種種討論,在最后對比人工智能的時間方式,并且展望這個問題上人工智能與人類智能互相靠攏的可能。
二、“此刻”如何構成時間之流
對于時間的直覺的描述,常常被比之以水流。《論語·子罕》說:“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時間是一種流動,流走的不可追。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喀拉提魯斯認為“同一次也不能跨進同一條河流”。希臘哲學家普羅提諾也指出:“正是有了朝著這個方向的運動,以及這種形式的靈魂生命,時間才得以產生。”(普羅提諾:《九章集》,石敏敏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第166頁。)看來事物的變化給時間的刻痕,給中西賢哲很深的印象。
中國古代哲學中關于時間的一段最神秘的描述,見于《莊子·應帝王》:
南海之帝為倏,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混沌。倏與忽時相與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倏與忽謀報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混沌死。
這是中國先民神話中最難解的一段。一般解釋為:“開竅”以后混沌立即死亡,是隱喻自然的原始本性無拘無束,不應用過多心機,應當以適應為本,強為“改進”反得其禍。這當然符合道家的無為精神。但是為何要靠兩位時間之神“倏”與“忽”來給“中央之帝混沌”開竅,既然“日鑿一竅”,又為什么需要“倏”的短暫與“忽”的快速?梁簡文帝蕭綱給出一個解答:“倏忽取神速為名,渾沌以合和為貌。神速譬有為,合和譬無為。”(郭慶藩:《莊子集釋》,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315頁。)用快速“比喻”有為,有點勉強。本文結束時,會冒昧給出一個或許比較合理的回答。
五官七竅是感覺之窗,一旦開啟,就與世界有所交接。現代哲學一般稱此種人通過五官從世界收到的東西為“感覺質”(qualia,單數quale)。(薛晨:《論符號人類學中的感覺質研究》,《符號與傳媒》2022年第2期。)感覺質就是“直接的知覺”(sensuous immediacy)。以感覺質為起點,外部世界才在我們意識中形成一個形體。廣義的“感覺質”(例如疼痛等感覺)才給我們一個作為意義所在的身體。這個身體把世界與意識融合成一個共存關系。借由感覺,混沌不分的意識成為世界萬事的承受者,“感覺此刻”穿透我們的身體存在,一切時間的意義由此而生。
因此,《莊子》中這個難解的神話,卻是解答本文問題的關鍵。先放在此,最后我們再回顧中國古代賢哲敏感指出的關鍵問題。
第一個對意識中時間進行分析的哲人,是公元4世紀神學哲學家奧古斯丁。為了維護上帝的永恒性,奧古斯丁特別重視心靈在時間形成中的作用。針對“上帝創世前創世后,時間何在”的挑戰,奧古斯丁提出了“創世瞬間說”:“所謂上帝于一瞬間創造了萬有,……則要在時間過程中以可見的形式表達出來。”(周偉馳:《奧古斯丁的基督教思想》,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第177頁。)時間是世界的一部分。過去既然是時間的流逝,就已經不存在,未來的時間還沒有到來,也不存在,那么唯一存在的只有現在。但是現在只是過去與未來之間不可測的細縫,所以現在也不能作為時段存在,只是一個特殊瞬間。
因此,時間不可能獨立存在:“如果沒有過去的事物,則沒有過去的時間,沒有來到的事物,也沒有將來的時間,并且如果什么也不存在,也沒有現在的時間。”(奧古斯丁:《懺悔錄》,第258頁。)奧古斯丁的結論是,時間只有在人的心靈中才能存在。這樣,表面上有客觀的時間,所謂“物理時間”,即可以用日晷等客觀度量的時間,實際上只有主觀時間。似乎自然的過去、現在和將來變成了人心靈活動的記憶、注意和期望,這就出現了時間的內在化轉向。
關于時間的討論,到了近二百多年的現代哲學史上,逐漸成為思索的核心課題。近代最為知名的對時間的哲學闡述,顯然是18世紀后期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中提出的“先驗范疇”論。康德明確地提出:“時間不是獨立存在的東西,也不是附屬于物的客觀規定,因而不是抽掉物的直觀的一切主觀條件仍然還會留存下來的東西。……時間是所有一般現象的先天形式條件。”在康德的“時間”觀中,時間感覺并不是“直觀必須依照對象的性狀”,而是“對象(作為感官的客體)必須依照我們直觀能力的性狀”。(伊曼努爾·康德:《純粹理性批判》,鄧曉芒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6-37、15頁。)也就是說,“時間”是人認識事物的主觀形式。
這種先驗形式并不是在個體中設定的,而是人類的“主觀先天形式”。只要是人在思考,思想中就必然有時間框架。康德解釋說:“時間當然是某種現實的東西,也就是內直觀的現實的形式。因此,它在內部經驗中有主觀現實性,就是說我現實地有關于時間和我在時間中的諸規定的表象。因而時間并不能作為客體被看作現實的,而是作為我自己把自己表象為客體的方式而被看作現實的。”康德這話是在反復申明,時間依賴于主體:“如果我們從時間中把我們的感性這個特殊條件拿掉,那么就連時間感念也消失了,時間并不依賴于對象本身,而只依賴于直觀它的那個主體。”(伊曼努爾·康德:《純粹理性批判》,第39頁。)
康德在哲學史上第一次明確指出,時間是一種主觀的“現實性”。主體具有時間觀念這個先于經驗的框架,是因為對世界的感知必須有這個形式,也就是說,沒有時間與空間的框架,人就不可能認知世界,因為它是“心理事實”的最一般的特征。但是康德并沒有說清這個“先驗形式”是如何出現的,康德給了以后的哲學家重大的啟示,也給他們留下解釋時間本質的余地。
“哲學時間”理論從康德開始,經由柏格森、胡塞爾、海德格爾經歷了一個“去客觀化”的過程,哲學家們越來越傾向批判客觀時間(外在化時間)觀念,而將時間理解為內在于人的基本存在境遇的普遍構造,即內在的主觀時間,結果才發現主觀的過程并不能完全解決問題,最后,卡西爾與梅洛-龐蒂等人提出主客觀結合的方案。
柏格森在《時間與自由意志》一書中提出,人們熟悉的“可測量的時間”是對時間的 “空間化解讀”,康德也是在把時間空間化。真正的時間三維是“綿延”(durée):“當自我不肯把現有狀態跟以往狀態隔開的時候,我們意識狀態的陸續出現就具有純綿延的形式。”(亨利·柏格森:《時間與自由意志》,吳士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第74頁。)這是在進一步淡化“哲學時間”的客觀性而強化其主觀性。據此,柏格森將“真正的時間”歸結為人的現實存在之綿延,要存在就必須將現在與過去狀態,以及可以預見的將來,視為一個整體。
現象學研究的是主觀的“內在時間”,現象學的時間即“意識時間”。胡塞爾將此種時間的建構視為“現實時間中的經驗對象”,包括原印象(urimpression)、滯留(retention)和前攝(pretension)三重視域。他的解釋很清楚 “當我還把捉著已經流逝之時段的同時,我也正貫穿地經驗著當下之時段(原印象),同樣我也附加地借助于‘滯留’接受它,并且同時還朝向將來的東西(前攝)”。現象學進一步尋找“現實時間中的經驗對象”之成因,即是“內在時間的現象學顯現”,而這種“顯現”表現為“各個階段上的構造著的顯現的多樣性,是在前經驗時間中形成的內在統一”。(胡塞爾:《內時間意識現象學》,倪梁康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年,第83、107頁。)只有此刻的感知“現在”,才能觸發“前經驗時間中形成的內在統一”的本質,也只有對當前對象的感知,才能觸發對時間的綜合理解。
海德格爾的哲學圍繞這個時間問題展開,他的分析直接體現于1926年他的哲學奠基之作的標題《存在與時間》。在寫出此書之前2年,在1924年的演講《時間概念》之中,他就明確提出了被后世學者贊嘆可以與數學公式媲美的簡潔宣言:“時間就是此在,此在就是時間。”(Martin Heidegger,The Concept of Time,trans.William McNeill,Hoboken:Blackwell,1992,p.20E.)海德格爾認為時間之流的本質,與“此在”(Dasein)的存在論境遇相關聯。此在的“本真狀態”必然關聯著“本真時間”,時間的過去、現在、將來三維,本就是“此在”的主觀的生存境遇。當“此在”處于被遮蔽狀態,才被誤認為時間屬于客觀事物進程。只是,為了理解“此在”時間,我們還必須理解“此在”,難題依然。
雖然幾千年來,哲學家在對時間的理解上步步推進,但是究竟時間是什么,依然很神秘。梅洛-龐蒂這位現象學符號學家,給出了切實的解決方法。梅洛-龐蒂與海德格爾的差別非常明顯:對海德格爾來說,時間源于此刻自己在世界中的存在的領會、籌劃和超越,對梅洛-龐蒂來說,時間源于主體與世界的關系。他指出,“客觀世界過于飽滿以致沒有時間”。(Maurice Merleau-Ponty,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trans.Donald A. Landes,London amp; New York:Routledge,2012,p.434.)之所以有時間,只是因為過去、現在和未來并不在同一種意義上存在,而是需要人的感覺進行綜合,不然它只是一種并列的空間。
正是在時間的綜合問題上,梅洛-龐蒂提出了突破性的觀點:不是意識開出了時間,而是身體開出了時間。時間和空間之所以被生發出來,只因主體有一個感知的身體,主體憑借其身體在世界中存在;如果主體的存在是靠意識而實現的,那么時間和空間就只是一些并列位點的總和。他的理論很清晰:身體感覺“分泌出了時間,或者說身體是自然中的一塊地方,在此事件不是被相互逼迫出來,而是圍繞著現在投射出過去和將來,獲得一個歷史性的方向。身體擁有時間,并使過去和將來為了現在而存在;身體不是一個事物,它不是在遭受時間的折磨,而是創造時間”。(Merleau-Ponty,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p.249.)
因此,“現在”就是“感覺此刻”,過去只有當下化(回想得起來),才能作為一種被保持的記憶出現;將來也只有當下化(預料的樣式),才能作為期待出現。時間三維,由于身體此刻的直覺感知,才真正成為時間之流。
三、從人的“感覺此刻”,到人工智能的“工作此刻”
從梅洛-龐蒂這個“感覺此刻”觀點,回看《莊子》的混沌之死寓言,我們才明白此寓言的深刻之處:必須要有“倏忽此刻”的身體感覺,時間才可能被綜合成為一股不間斷的流程,混沌狀態才得以結束,康德的先驗時間才成為我們認知的框架,海德格爾的“存在即時間”才獲得了一個可行并且可信的解釋,“時間究竟是什么”這個問題,才落到實處。
從這個觀點來考察人工智能的時間構造:人工智能系統本身,要把大數據存儲與序列安排構成時間之流,缺了一個最關鍵的軸心支點,那就是身體感覺。人工智能的“此刻”,只是回答問題呈現答案,或完成任務的此刻。大數據的知識儲備不管如何龐大,在現在之前的某一刻已經停止,不可能像人類一樣,把記憶與感覺此刻聯系起來。同樣,大數據之間的順序優選與概率連接,也都在此刻之前就已經存在于數據庫中,即使對未來的預料,都已經先存于記憶,不會根據此刻的感覺信息調整。
對于人工智能系統,“此刻”在本體論上是欠缺的,唯一的辦法是盡量更新(update)其數據儲備,更新到可供最后一刻讀取的數據。但這種更新不可能有真正的此刻,舉個簡單的例子:球賽的絕殺,落后的一方利用最后一秒出手一個三分球,看球的人會看著球的入籃軌跡,心跳停止,然后大喜若狂。人工智能對此無動于衷:不只是因為它在球賽中不站邊,而是因為比賽的最后進程尚沒有讀進數據庫。球賽絕殺的精彩之處,就是依靠“此刻”的感覺直接性,即人工智能來不及輸入的信息。所以DeepSeek在“深度思索”中總是慎重地告訴我們:“我的數據庫更新到某年某月”,我們得到的回復不基于“最新的材料”。
不過,人工智能沒有“感覺此刻”,卻有“工作此刻”,即人工智能設計安排的需要給出答案或執行任務的時刻。那么,這種“工作此刻”是不是真正的“此刻”呢?
黑格爾認為“創造”本身就是時間的棲居處:“永恒性并不是存在于時間之前或者是時間之后,既不是存在于世界創造之前,也不是存在于世界毀滅之時; 反之,永恒性是絕對的現在,是既無‘在前’也無‘在后’的‘現時’。世界是被創造的,是現在被創造的,是永遠被創造出來的,這表現在保存世界的形式中。創造是絕對理念的運動。”(黑格爾:《自然哲學》,梁志學、薛華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年,第22頁。)因此,人類的創造能力構成了“此刻”,而且是“永恒”的此刻。
對“工作此刻”做出最敏感討論的哲學家是馬克思。馬克思在他1840年的博士論文中分析伊壁鳩魯有關時間的論述,他精辟地指出:“組合僅僅是具體自然界的被動形式,時間則是它的主動形式。”(《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52頁。)人的生存是在時空中的積極生存,將過去揚棄在自身內部,同時創造現在并走向未來,(張一兵:《回到馬克思——經濟學語境中的哲學話語》,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466頁。) 這才是時間在人類世界作為“變換的變換”的純粹形式存在的深刻表現。馬克思擴展了黑格爾的時間理論:時間是具體的人面對自然界主動行為的形式;自然時間,與人的意義時間,都經由人的主動行為而發生改變,人的行為創造了“現在”。
現代符號學理論奠基者之一,新康德主義者卡西爾認為“人的突出特征,人與眾不同的標志,既不是他的形而上學本性,也不是他的物理本性,而是人的勞作(work)”。(恩斯特·卡西爾:《人論》,甘陽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年,第115頁。)他的觀點與黑格爾和馬克思的看法有一致之處。
在當代,最明確地論述到“非主體”時刻的是持“反現象學”立場的列維納斯,在他的演講集《時間與他者》中,列維納斯把他的立場毫不隱晦地直接寫在標題中,顯然這是在與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對壘,也是在抗辯梅洛-龐蒂的“時間即身體”。列維納斯直截了當地宣布,必須靠主體與他者的關系,才能理解時間,他說:“這些演講的目的是要表明,時間并不是一個孤立的主體所為,而是依靠主體與他者的關系才能形成。”(Emmanuel Levinas,Time and the Other,trans.Richard A.Cohen,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87,p.39.)列維納斯認為,主體的孤獨反而是時間得以發生的前提,也可以說是時間的原點。只有當存在者被掌控,才有現在,才能存在于現在。也就是說,一切不能被主體掌控的事物都不可能出現在現在。
列維納斯直接推翻了現代以來把時間主觀化的潮流,他宣稱“對我來說,僅限于一個主體去談論時間是不可能的,或者說,談論純粹個人的綿延是不可能的”。時間出現于與主體,與對象世界,與它者的關系之中。這個關聯的重要性,超過自我存在的其他一切解釋。列維納斯為這種理論立場的辯護很有啟發性,他說:“有一種沒有我們、沒有主體也會發生的存在,有一種沒有存在者的存在。”(Levinas,Time and the Other,pp.46,45.)也就是說,存在與存在者可以分離,出現無存在者的存在。這就讓我們看到,似乎并非“存在者”的人工智能體,一旦投入工作,一旦其工作與他者世界發生關聯,也可以進入一種“存在”。
上面已經分析過,人工智能沒有感覺此刻,他的數據庫與其中的優化連接,停止于設計團隊最后“喂入”的材料。即使它從此刻的感覺中獲得新的認知材料,也不可能以此對數據庫進行“最及時”更新,匯入經驗。
但是人工智能卻有一個非常明確的“工作此刻”,即是觸發其預設反應的信號此刻。例如各種“文生內容”(AIGC)系統接受指令的此刻:DeepSeek接收到問題,觸發回答,或生成文件;Midjourney接受要求,生成畫面;或是SORA接受指令,生成短視頻。再例如人工智能控制的無人飛機按設計或控制運行,但靠最后感知的內容投入行動;無人駕駛汽車按預設計的反應方式行駛,再按某種路況感知啟動相應措施。這些能啟動人工智能規定的針對對象的反應,不像人類時時具有的“感覺此刻”。
這個“工作時刻”可能是人工智能系統的“系列工作此刻”,例如AlphaGo對于棋局的每一步作出的最佳連接選擇,自動駕駛汽車對路程中系列路況的反應;但也有可能是對此系統至關重要的決定性一刻,例如無人機武器的最關鍵一步處理。但無論是系列性的還是一次性的,都是它們的“工作此刻”,在此刻它們有所作為,在此之前的只是程序準備。此系統可以是一次性或多次投入工作,甚至或許會對本系統或其他相似系統產生延續的影響。甚至可能對系統的未來工作方式產生影響,例如“文生系統”會把本次的問答重新載入數據庫,ChatGPT在新的使用之后,可以出現“記憶已更新”的標記,影響下一次的工作,甚至形成對用戶投其所好的“信息繭房”。
但是無論如何,人工智能也不可能將“工作此刻”轉化成時間三維的中軸。用前引胡塞爾的術語,這個人工智能系統既不可能借此把先前的工作流程處理成對“原印象”的“滯留”,也不會對未來形成“前攝”,因為它的時間“工作此刻”無法類似人類意識產生對時間的綜合。“工作此刻”面對的不是存在自身,而是“他者”的對象世界。
四、“工作此刻”作為時間構成的軸心
那么,時間的“此刻”能否不完全取決于意識,有沒有可能取決于“意識”與“他者”的互動呢?“工作此刻”有沒有可能成為此人工智能體(哪怕只具有不完全或完全不具有自我意識的智能體)與世界發生持續關聯產生時間呢?有多位哲學家實際意識到這個可能。例如梅洛-龐蒂就說道:“時間既非一個真實的過程,也非一個現實的延續。我不可能只是單純記錄它。時間誕生于我與事物的關系。”(Maurice Merleau-Ponty,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tr.Donald A Landes,London amp; New York:Routledge,2012,p.434.)只要智能體(無論是人類的還是人工的)與事物或者與世界發生關聯,就出現了時間之流。
人工智能系統的“過去”,并不如人類那樣由記憶中的無數“現在”組成,它的記憶是數據庫的讀取與分析,它有所謂“記憶”,但不是它本身的記憶,它讀取的是別人的記憶資料;它明顯缺少的一環,是預訓練數據與“此刻”之間的“近過去”。柏格森對此間的關聯講得很明白:“一是在時間的每一個瞬間,都照亮了過去的最近部分并將迫近未來”。(亨利·柏格森:《物質與記憶》,姚晶晶譯,北京:北京時代華文數據,2018年,第164頁。)正由于人工智能缺少這段最近期記憶,也缺少不間斷的“感覺此刻”,它的時間之流構成方式與人類智能很不同。它的此刻,是調動數據庫而進入的“工作此刻”。是人工智能系統與對象發生交集的瞬間,是匯集于他的數據庫的資料被調用的時間。
盡管如此,人工智能系統“工作此刻”的時間是明確的,是其存在的最明確體現。這是當代技術與周圍環境的關聯,是人工智能不斷重新開始的“生命史”。隨著人工智能的發展,我們可以設想,以“工作此刻”為軸心的人工智能時間,會因為人工智能在人類文化中起越來越大的作用,而發展出獨立于人類的,全新的時間構造概念。
人工智能至今談不上有意識,因此不會按照人類意識構筑過去、現在、未來時間三維。但是它的“工作時刻”是非常明確的。有哲學家認為由于“現在”不斷地變成過去,“現在”反而是人類“意識時間中的盲點”,(趙汀陽:《人工智能的神話或悲歌》,北京:商務印書館,2023年,第125頁。)對于人工智能來說,“現在”是唯一明確存在的點,因為人工智能是高度目的化的存在。它的目的性使用,就是在一個時間點上,或是在一串時間點上肯定自己的存在:它的此刻工作,就是它的一切。
由于這種“工作現在”時刻的堅實性,或許一種嶄新的時間意識框架正在形成,而且這種框架,很有可能能漸漸與人的意識時間并列。人工智能系統無間隙的、隨時可能的“工作此刻”,會對我們的時間概念構成產生重大影響,實際上這種影響已經在悄然發生:在我們每次打開人工智能系統的“工作時刻”時,我們已經不得不直接感覺到,人工智能的數據庫更新式記憶,正在部分代替我們的“印象式記憶”。由此,人工智能對于未來事件的概率式預估,很可能比人類對未來的預感更為準確。由此,這種新的“工作時刻”時間綜合方式,將在不久的將來與人類意識的時間分解方式合流,或許AI的“工作此刻”與人類的“感覺此刻”最終匯合成一個新型的時間綜合點。
(責任編輯:邱 爽)
作者簡介:趙毅衡,四川大學符號學與傳媒學研究所名譽所長、教授(成都 610065)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當代藝術中的重要美學問題研究”(20amp;ZD049)
① 奧古斯丁:《懺悔錄》,周士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258頁。
② 費爾南·布羅代爾:《菲利普二世時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第一卷,唐家龍、曾培耿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年,第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