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20世紀20年代在域外史學理論范式大量輸入情境之下,梁啟超所發凡起例的以史家、史官、史著等為研究主體對象的史學史研究范式,解決了中國史學史的學科體系、研究對象等重大理論問題,影響了近代以來中國史學史撰寫的形與神,甚至直接塑造了20世紀三四十年代大量史學史論著的書寫概貌。而在這些論著的撰寫過程中,著者除直接效仿服膺的梁啟超史學史研究范式外,又同時將梁啟超揀擇出來,寫入中國史學發展歷程中。這正映射出近代學人對梁啟超與中國史學史學科學術關聯的多重理解,是有強烈的學術訴求。即在彼時史學家眼中,梁啟超既是擁有中國史學史學科的“建設者”與“被書寫者”雙重身份的學科奠基者,更是一名已經具有優秀傳統理論素養和與近代域外史學相抗衡的自覺意識的近代史家,肩負起了賡續傳統史學使命、構建史學史體系的歷史重任。
關鍵詞:中國近代史學;梁啟超;早期中國史學史研究
中圖分類號:K092" " " " 文獻標志碼:A" " " " 文章編號:1674-3210(2025)02-0028-09
引 言
在中國史學史學科的早期發展歷程中,雖然出現了梁啟超、朱希祖、蒙文通等多家“史學史的做法”并存的局面,但多數中國史學史著作仍是以服膺梁啟超式“史學史的做法”為主,這就為我們重新省思梁啟超與早期中國史學史學科之間的復雜關系提供了足夠數量的文本。由于梁啟超既提出了中國史學史學科的撰寫體例,又成為中國史學史書寫的對象,因而擁有了“建設者”與“被書寫者”雙重身份。梁啟超的這一“雙重身份”也提示我們思考如下兩個問題:(1)在多種史學史撰寫模式共存的近代,梁啟超的史學史研究范式為何長期占據主流而不被取代? (2)梁啟超被寫入彼時中國史學史著作中的學術訴求是什么?學界關于梁啟超在中國史學史學科成立初期的學術影響已有相當研究,總括而言主要集中于兩個方面:一是具體闡述梁啟超在中國史學史研究中的貢獻;二是在宏觀討論中國史學史學科發展情況,反思中國史學史學科在創立初期的各種史學史書寫范式時,著重對梁啟超的“史學史的做法”進行評述。這些論述探究了梁啟超與早期中國史學史的學術因緣,分析闡釋了梁啟超史學史研究的學術特征、歷史貢獻、學術影響等具體問題,在研究方法、論述內容、史料解讀等方面都有重大突破。但在著重闡述梁啟超“史學史的做法”在早期史學史研究中的“主流”地位時,卻尚未進一步考察它成為主流的原因,以及成為“主流”后,作為學科奠基者的梁啟超在彼時眾多史學史書寫范式中被建構書寫的具體情況。故而筆者嘗試循此思路,以金毓黻、魏應麒、周予同等近代學人在史學史研究中對梁啟超的解讀為基本史料,探究他們理解梁啟超與中國史學史學科的具體差異,解讀梁氏被塑造成“建設者”與“被書寫者”雙重形象的原因,反證觀照梁啟超在中國史學史研究譜系中的學術地位,敬請方家指正。
一、梁啟超的史學史研究范式為何能占據主流
相較于梁啟超,朱希祖的史學史教學活動開始較早,其弟子也頗有作為,20世紀二三十年代,陳功甫、容肇祖、蕭鳴籟、朱杰勤等朱門弟子也曾先后在廣州等地高校講授中國史學史課程,并編纂有講義,但這些講義多為鉛印本,長時期不為學界知曉,近年來才經由學者整理出版。從學術史的角度來看,朱氏及其弟子堪稱重要的一支力量,但不曾占據主流地位。蒙文通的《中國史學史》是他在南北高校講授中國史學史的課堂講義,雖曾在王玉璋、金毓黻等寓川學人間傳閱,部分章節也在《華文月刊》《圖書集刊》《重光月刊》《國論月刊》等刊物有公開登載,但這些期刊的出版與傳播多限于成都,且是時并未以“中國史學史”的名義結集出版,故而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蒙氏史學史范式的學術影響也比較有限。反觀同時期梁啟超的史學史研究范式,卻有著完全不同的學術境遇。它突破了地域、師門學派的局限,影響甚廣,無論是服膺的史家人數,還是撰寫的史著數量,都占比極大。究其原因,可以從該范式自身的兩個特性和近代史學史研究的學術訴求等方面來展開討論。
第一,梁啟超的史學史研究范式更具“公開性”。晚清以降,受域外學術影響,中國史家不再以“藏之名山”為撰述歸宿,轉而追求學術著作的公開發表,梁啟超即是較早有自覺發表意識的史家之一。20世紀初,他即將《新史學》《中國史敘論》以連載的形式分別刊登在《新民叢報》《清議報》上,在史學界引起了關于“舊史”與“新史”的學術論爭,揭橥“史學革命”。在1921年4月3日的《復胡適之書》中,他更是直接點明了研究成果公開發表對于學術研究的益處。他說:“學問之道,愈研究則愈感其不足,必欲為躊躇滿志之著述,乃以問世,必終其身不能成一書而已。有所見輒貢諸社會,自能引起討論,不問所見當否,而于己于世皆有益。”他對中國史學史的相關闡述也是如此。1921年,梁啟超在南開大學完成“中國歷史研究法”的演講后,便著手出版事宜,在短短數月內就將“稿本蛻變以成定本”,交由商務印書館出版。這次公開出版為未能拜讀到演講本的學界同人提供了購買便利,而日后被定性為史學史專篇的《過去之中國史學界》,也由此正式進入相關學者的閱讀視野中。1926年,他對中國史學史的學科建設提出了以史家、史官、最近史學之趨勢等為主的研究框架,這些內容也經由商務印書館等出版社的多次重印、再版以及在《東方雜志》等刊物上的圖書推介廣泛流傳,為學界所熟知。相較于朱希祖、蒙文通等史學史研究范式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僅作為教輔講義在小范圍內流通,梁啟超的“史學史的做法”具備更強的“公開性”,并為來自不同地域、不同師承的金毓黻、王玉璋、董允輝、魏應麒、姚名達、曹聚仁等近代學人所效仿,以構筑論著撰寫體例并視為研究旨趣。
第二,梁啟超的史學史研究范式具有極強的可操作性。梁啟超對于中國史學史的思考,可上溯至20世紀初年。他在《中國史敘論》《新史學》中對傳統史學進行了批評、反思,這些內容事實上已經涉及中國史學史的研究范疇,但較為完整的闡述則應到20世紀20年代方才完成。在其1921年發表的《過去之中國史學界》中,雖“未提出史學史這一名稱” ,但已基本劃定了史家、史官、古代史學發展概況的研究框架。1926年,他進一步精煉概括,對“史學史的做法”的學科框架作了正式的劃定,認為“中國史學史最少應對于下列各部分特別注意:一、史官;二、史家;三、史學的成立及發展;四、最近史學的趨勢”。在他的具體闡述中,“四目”各司其職,各有重點。其中,“史官”應對自黃帝以來的史官設置、史權、史館的設立等因素進行貫通討論;“史家”的討論對象,應涵括先秦至明朝的孔子、司馬遷、班固、荀悅、歐陽修、司馬光等史家先賢;“史學的成立及發展”則應以抉發劉知幾、鄭樵、章學誠等“要把史學成為科學”的“最有關系的”人的史學思想為重點;“最近史學的趨勢”則應對清以降的史學發展趨勢作歸納評述。“四目”凝結了梁啟超長達二十余年的反復思考,雖屬于較為簡練的史學概念,但所指明確,易于模仿和推廣,所以在實際研究層面具有極強的可操作性。1938年,金毓黻在計劃撰寫“中國史學史”時就直接將“中國史學史作法”作為“可取資”的對象,在具體編撰時,對“梁氏之條目”“粗加詮次”,所以成書后的《中國史學史》以梁氏“四目”為綱目和理論主旨的學術考量顯明可見。與金毓黻類似,董允輝在1945年撰寫《中國史學史初稿》時也徑直以“四目”為“四大編”,將“梁啟超生前所擬目” 貫徹得最為徹底。在近代學人不斷效仿使用的語境中,“四目”的可操作性被反復證明,逐漸成為20世紀三四十年代史學史著述的重要范式。
第三,近代史家建構本土史學理論,與域外史學平等對話的學術愿望,反向推動了梁啟超的史學史研究范式被接受。20世紀20年代的中國史學界處在一個傳統與近代更迭、本土與域外溝通融合的復雜學術環境中,如何通過總結、反思中國史學遺產的方式來建構本土史學的學術體系,與域外史學平等對話,已然是彼時學術研究之急務。這在早期中國史學史的研究中表現得尤為強烈。王玉璋在《中國史學概論》中即感嘆:“史學理論著述之缺乏,尤以對吾國史學作為有系統之歷史敘述之作品更少。”對于近代中外史學在理論建設上的差距,他也有清晰的認識:“我國雖具有數千年累積之成績,蔚為大觀。在昔,我方已具有完整巨大部帙史書如《史記》之時代,西方尚滯留于低級階段也。然以今日情形而觀,我方積累雖多,而人之超邁于我者,大有所在也。”他應對這種學術差距所帶來的緊迫感的方法,即是在追隨梁先生之后,思于其計劃之下接續梁啟超先生生前曾力倡的中國史學史的志業。陸懋德亦嘆息彼時中國史學史撰述除劉知幾《史通》為“史學史之雛形”外,“吾國尚無獨立著作”,而在與“發達甚晚”“尚少佳作”的“歐美此類著作”的對比之下,對史學本身“作為獨立的統系研究”亦是必須的。此外,魏應麒撰寫《中國史學史》亦有闡發“中國史學之特質與價值” 的學術訴求。這些學術訴求,推動他們從梁啟超提出的以挖掘中國史學遺產為學術旨歸的“史學史的做法”中尋求學術助力。
二、梁啟超影響下的早期中國史學史撰述的形與神
20世紀三四十年代所撰寫出版的多部史學論著,如董允輝《中國史學史初稿》、姚名達《中國史學史遺稿》、衛聚賢《中國史學史講義》、魏應麒《中國史學史》、金毓黻《中國史學史》、李則綱《中國史學史鳥瞰》、曹聚仁《中國史學ABC》等,均不約而同地承繼了梁啟超的“史學史的做法”。這些論著在撰述框架、內容征引等諸多方面直接彰顯了梁氏研究范式影響下的早期中國史學史撰述的“形”與“神”,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首先,以梁啟超“史學史的做法”的“四目”作為論著章節名稱,構建著述框架。梁啟超生前有意撰述中國史學史專著,自言“中國史學史,最簡單也要有一二十萬字才能說明個大概”,可惜他對史學史的完整闡述,僅留有《過去之中國史學界》與“史學史的做法”等專論而遽歸道山。梁啟超在“四目”中規定了“史官”“史家”“史學的成立及發展”“最近史學的趨勢”四個專題闡釋的先后順序,這個內在邏輯完整嚴密的寫作框架吸引了近代大批學人效法,從而在近代形成了以梁啟超“橫通式”寫法為“主流”的書寫范式。其中董允輝就是受“四目”影響最深的典型代表。他在1940年代安排中國史學史撰寫框架時,就完全“依梁啟超生前所擬目”,分為“(一)史官,(二)史家,(三)史學之成立及發展,(四)最近史學之趨勢”四編。董允輝照錄“四目”的做法完全從實踐層面證明了梁啟超史學史研究框架的示范性作用。但近代學人強烈地構建史學史學科的意識,決定了他們的學術任務勢必會由粗疏的學科框架界定轉向更深層的理論認識,因此他們開始嘗試對梁氏的史學史框架作加減法。陸懋德在《中國史學史》中就對“四目”略作刪減,舍棄“史官”“史家”而以上古至清代“史學”為論述主體,“至于各家史書之內容及體裁組織”,更是只“附帶評論”。與陸懋德不同,王玉璋、姚名達的借鑒思路則更具有近代史學的學術特征。姚名達早在1930年代構造中國史學史撰寫模式時,就希冀專章析論“史官制度沿革”,這是他接受“四目”的明證。但他同時又將“史學術語的研究”“史學年表”“歷史學與歷史哲學”等新的研究范疇納入史學史研究中,這與王玉璋的做法類似。王玉璋在1940年代初撰寫《中國史學概論》時就只是“遠宗梁先生之大義,……而成一新系列”。此“新系列”在篇名上直接擇取 “史官”“近代史學之趨勢”兩目的同時,又增添了對歷史哲學等近代西方史學理論的討論。陸懋德、姚名達接受梁啟超學術啟示并創新擴充史學史研究的學術脈絡是清晰可辨的,金毓黻則又另辟蹊徑。他以朝代先后為序補充梁啟超“四目”的時間邏輯。同時,又運用比較研究的方法將梁氏在“史家”論述中視作論述個體的司馬遷、班固、劉知幾、章學誠等重點史家兩兩結合,將他們劃作“作史家”與“評史家”,析論其史學思想、學術貢獻等。于此而言,金毓黻在主體邏輯上是嚴格秉持梁啟超“首論史官,次依官書及私人著述為標準以論列各代史學之大勢,末述史學之新趨勢”的要旨,但他的論述內容、撰寫視角顯然比梁氏更加紛繁多元。如前所述,雖然“四目”并未在所有的史學史撰寫中被近代學人完整地吸納進各自的框架設計中,但他們在撰寫時必須參考該構想所達成的學術共識更凸顯了梁啟超范式的主流地位。
其次,參閱引用梁啟超的相關論述。如果說在章節標目上襲用、模仿“四目”,是早期史學史撰述在形式上賡續梁氏擘畫的話,那么史學史家們抄錄、引用梁氏有關中國史學的評判,就是從思想上展現了梁氏的學術統攝威力。眾所周知,梁啟超關于中國史學史的論述,主要集中于《過去之中國史學界》及“史學史的做法”中。這些言簡意深的評述,被曹聚仁、李則綱、王玉璋、方壯猷、董允輝等史家在論述研究中國史學史相關議題,尤其是評述史書時所反復征引,并為梁啟超的具體表述作補充說明。這里選擇《春秋》《史記》兩部史書為例,庶幾可知梁啟超論述之影響深度。
第一,《春秋》是一部對后世史學發展產生深遠影響的先秦典籍,梁啟超從現代史學的立場出發,對《春秋》作出批評:
惟孔子所修《春秋》,體裁似悉依魯史官之舊。吾儕得借此以窺見古代所謂正史者,其內容為何如。……吾儕以今代的史眼讀之,不能不大詫異。第一,其文句簡短達于極點,每條最長者不過四十余字……最短者乃僅一字……第二,一條紀一事,不相聯屬,絕類村店所用之流水賬簿。每年多則十數條,少則三四條……又絕無組織,任意斷自某年,皆成起訖。第三,所記僅各國宮廷事,或宮廷間相互之關系,而于社會情形一無所及。第四,天災地變等現象本非歷史事項者,反一一注意詳記。吾儕因此可推知當時之史的觀念及史的范圍,非惟與今日不同,即與秦漢后亦大有存異。……而孔子所修,又借以寄其微言大義,只能作經讀不能作史讀。
顯然,梁氏對《春秋》的指摘是以新史學為標準的,該論斷自然被受新史學滋養而成長起來的學人奉為圭臬。曹聚仁在《中國史學ABC》中就直接引用了梁啟超的上述言論,以為他批判《春秋》作注腳,認為“梁啟超說它像‘流水賬簿’,也譬況得不錯”,又說 “孔丘作《春秋》”,“既無組織,又未剪裁;任意斷自某年,皆成起訖”。與曹聚仁將梁啟超批判《春秋》部分拈出不同,在王玉璋的引用語境中,則又發生了變化:
如斯諸論(指左丘明、章太炎之論——筆者注),可謂備極稱揚矣。然以現代眼光觀之,則此評多稱揚,不禁有可議者。第一其文句簡短,達于極點。每條記事,最長者不過四十余字,最短者乃僅一字。第二,每條各紀一事,不相聯屬,絕類村店所用之流水賬簿,每年之中,多則十余條,少則三四條,又復毫無組織,任意斷自某年,皆成起訖。第三所記僅各國宮廷之事,或宮廷間相互之關系,而于社會情形,一無所及,第四,天災地變等現象,本非歷史上之重要部分,反一一注意詳記。吾儕因此可以推知當時之史觀及歷史范圍,非惟與今日不同,即與秦漢以后,亦大有異,王安石譏之為‘斷爛朝報’……。
王玉璋在征引左丘明、章太炎等史家以“舊史學”眼光論述《春秋》“之所以獨貴”的緣由時,沒有忘記這部史籍在近代史學評述標準中所暴露出來的缺點。應當指出的是,其評述內容并非出自本人,而是源自對梁啟超評述之語的刪改移植。他此種不作注釋的直接抄錄,恰好直接證明了梁啟超的史學史研究在當時的學術影響已具體到實際撰述層面。
第二,即便經過“新史學”的沖擊,舊史學與史書普遍遭到批判,被視為君史,但司馬遷與《史記》仍然具有無可撼動的地位。作為“史學革命”的開山,梁啟超對《史記》也是贊譽多過批評。在1920年代,他對傳統史學進行評述時,就將司馬遷譽為“史界太祖”,肯定太史公開創紀傳體通史體裁、建設史學之功。這是梁啟超在學術上順應時勢,尊重、回歸傳統的表現。他這些評述,也被李則綱在《中國史學史鳥瞰》一章中征引:
梁任公謂:“舊史官紀事實而無目的,孔子作《春秋》,時或為目的而犧牲事實,其懷抱深遠之目的,而又忠勤于事實者,惟一遷兼之。”其推崇史遷可謂備至。自《史記》后,中國史學乃有長足的發展,不過《史記》既以記述人物為本位,而司馬遷又有“藏諸名山,傳諸其人”之語。自此以后,三不朽的觀念,遂彌漫于中國史學界,視為史學精神所寄。
李則綱認可梁任公對太史公的推崇。但顯然,李則綱對梁啟超的論述并非全部接受,他對梁啟超肯定太史公作史兼具義理與紀事的做法,提出了不同意見。他認為史家作史應以后者為先,即史書編撰應重敘述,而非微言大義,司馬遷所追求的“藏諸名山,傳諸其人”的史學觀念,使史家撰史專務“三不朽的觀念”而舍棄紀事,會阻礙史學發展。李則綱在梁啟超的基礎上,以他在新史學、域外史學等方面的見解為媒介來評鑒司馬遷,又恰好證明了梁啟超的論述在近代史學研究中的啟發性。
要之,近代學人不僅采用梁啟超史學史研究范式的宏觀研究框架,還會廣泛參閱引用梁啟超的評述之語,可見梁氏的史學史研究范式對當時學界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三、近代史學史書寫中的梁啟超
晚清以降,梁啟超以政治家、史學家等多重身份登上歷史舞臺,參與了多項推動歷史發展的史事,其影響力不言自明。單就他在20世紀20年代對中國史學史學科建設的貢獻來說,他先是在《過去之中國史學界》中梳理了先秦至清傳統史學的發展概況,隨后在“史學史的做法”中又界定了中國史學史的研究范疇,完成了他對中國史學史的學科草創工作,成為中國史學史學科的奠基者之一。與其他奠基者如蒙文通、朱希祖不同,梁啟超被中國史學史著作的著者揀擇出來,寫入中國史學發展歷程中,其中緣由,不能不引起關注和研究。茲以曹聚仁、衛聚賢、魏應麒、金毓黻、李則綱、顧頡剛、周予同、齊思和為例,考察早期中國史學史著作如何書寫梁啟超,如何呈現梁啟超的史學形象。
其一,近代學人在“最近史學之趨勢”的書寫中,縱向抉發梁啟超論著中繼軌中國史學傳統的因素,進而固化梁氏賡續傳統史學使命的學人形象。梁啟超在《中國歷史研究法補編》中論及“最近中國史學的趨勢”時,以批評是時學風為基調,認為是時史家 “一般注重的是別擇資料。……其流弊乃專在瑣碎的地方努力,專向可疑的史料主義,忘了還有許多許多的真史料不去整理。……還有一種史料鉤沉的風氣。……近來史學家反都喜歡往這條補殘鉤沉的路走,倒忘了還有更大的工作。還有一種,研究上古史,打筆墨官司。……乾、嘉以來的經學家便是這樣風氣。其實經學不止輯佚,史學不止考古”,并究其原因,以求“挽救已弊的風氣”。由此可見,梁啟超對如何撰寫“最近中國史學的趨勢”有了初步的勾勒,但民國時期史家在撰述時,雖承襲其所提出的“史學史的做法”的撰述體系,在書寫“最近中國史學的趨勢”時,卻鮮有以“挽救已弊的風氣”為撰寫旨趣者,而以介紹、贊譽史家及其論著為主,旨在總結民國時期史學發展成就。這倒也并非全然沒有學術史的價值。既然多以史家及其論著作為論述的主體,那么選擇哪些史家及其論著作為代表,自然就蘊含了對被選擇對象的史學價值的高度認可。而作為近代史學界執牛耳者的梁啟超,在這些書寫中就成為“最近史學的趨勢”的代表人物之一。曹聚仁是較早在“史學史性質”的史學論著中,選取梁啟超作為書寫對象的史家。在他看來,中國史學應以唐代作為發端,劉知幾與《史通》正是開后世史學研究之端緒的論著,而當“中國‘史學’”發生新的“轉向”時,梁啟超與《中國歷史研究法》就以獨特的史學價值,被納入“史學之新曙光”中。顯然,他是將梁啟超及《中國歷史研究法》納入中國史學演進脈絡中,視梁氏為司馬遷、班固、劉知幾、鄭樵、章學誠的批判者與繼承者,進而肯定他在史學批評上超越“劉知幾、章學誠那幾個人的批評”的革新之功。曹聚仁之外,李則綱、衛聚賢、魏應麒則從“古今”學術延續性的角度,認識梁啟超所承擔的接續中國史學發展脈絡的使命。衛聚賢在1932年左右撰寫《中國史學史講義》時,試圖從挖掘舊史學中的“新史學”元素出發,尋找梁啟超《中國歷史研究法》與傳統史學理論代表作《文史通義》之間的學術承繼關系,認為梁啟超是繼劉知幾、章學誠二人外 “對于歷史作專門研究的”近代史家代表。這與李則綱所言梁啟超《中國歷史研究法》等書正是繼《史通》《文史通義》之后,能“啟理論的歷史學之端倪”的論述是一致的。而魏應麒則又從史料的搜集與鑒別以及史學觀念的“革新”等理論角度,以近代史學研究的眼光來衡量《中國歷史研究法》在中國史學發展脈絡中補充《文史通義》在例證闡述中的不足,從而呈現梁啟超及其論著所“肩荷建設新‘史學’的使命”。以上學人雖然將梁啟超在古代史學譜系中的地位作了清晰準確的定位,但只是些帶有簡短特征的陳述性語句,在論述上顯然缺乏深入的條分縷析。
其二,在“新史學”語境下,詮釋梁啟超思想并以此凸顯梁氏批判者的學術面相也是近代史家書寫的重要內容。1941年,周予同在《五十年來中國之新史學》中,認為梁啟超的學術思想產生轉變傾向的時間節點是清末,而其文化動力則淵源自其師康有為為代表的公羊學派的直接啟示。但隨著梁啟超轉向接受進化論,并將“全部史觀建筑在進化論之上”,在研究中“不僅不以敘述歷史的演進為現象,并進而探求歷史演進的基因”,梁啟超就由經師弟子轉變為新史學家,與夏曾佑、崔適共同助力史學脫離經學羈絆,進而推動“中國史學開始轉變”。所以在周予同看來,梁啟超在“中國史學的演變”譜系中處于第四期——“轉變期”,而“轉變的史學,可稱為‘新史學’”。在“新史學”語境中闡釋梁啟超學術是當時多位學者的共識,張好禮在《中國新史學的學派與方法》中就對周予同上文作了補充論述。他認為,“中國新史學運動的開端,應歸功于梁任公、王國維、胡適之這三位大師”,而梁啟超“對于史學的貢獻,主要的是在于提倡與宣傳”,具體貢獻有四:其一,推薦王國維任教清華研究院;其二,培養子弟學術旨趣,指示梁思成專攻營造學、梁思永專學考古學;其三,影響“疑古學派”;其四,為近代史學方法論、文化史研究提供參考。這與晉三在《中國近三十年來之史學》中強調梁啟超雖然“其成樹渺少”,但“足啟后來研究之肇端,其功績亦不可泯滅”的看法相近。但同時期齊思和卻對梁啟超“新史學”的準確性進行了反思。齊思和長于西方史學理論,他對梁啟超的研究明顯偏向于考察梁氏在“新史學的輸入”以及如何借助這些理論“改造中國史學”兩個層面的學術實踐。所以與周予同類似,齊思和詮釋梁啟超史學的思想淵源時,除了強調康有為“今文思想”對梁啟超的直接影響,還指出從梁啟超在《新史學》中吹響“新史學的第一聲號角”,到其在《中國歷史研究法》中對“新史學”形成“比較成熟的見解”,近代西方史學理論都為梁氏提供了學術滋養。齊思和雖然認可梁啟超在“介紹西洋史學,改造中國史學”方面有“革新”“呼吁”之功,但他也對梁氏介紹近代西方史學時的失平之處進行了批評:
梁氏不諳西文,對于西洋史學的認識,不過依據幾本中日翻成的教科書,和當時風行一時的威爾斯《世界史綱》等書,這都是些通俗讀物,并不能代表近世西洋史學界研究的方法和理論的趨勢。所以他對于新史學的介紹,頗為膚淺空泛,而沒有正確的認識。他對于西洋人研究歷史的方法,似乎是茫然的很。他不知道近世西洋史學是建設在專題研究之上的。……梁氏不明通俗著述與研究著作之別,而號召天下研究整個的通史,結果他自己用了這“治史所持之器”,并無成績,而他人用這方法來治史也不會有成績的。
齊思和不承認梁啟超介紹的“西洋史學”的前沿性、理論性。顯然,他是在近代學界因時空隔閡而對域外史學理論的理解存在偏差與延遲的語境下,對梁啟超進行綜合評述,從而反思梁氏學術的示范性作用。而這種將“新史學”等同于對“西洋史學”的輸入與“改造”的做法,某種程度而言也遮蔽了梁啟超思想的其他側面。
綜上可知,梁啟超作為新史學的旗手,一直是近代學人撰寫“史學史”時選擇書寫的重要人物。他們在書寫時重點關注的是梁啟超在晚清后十年及民國前十年兩個時段的學術活動,并以此作為研究基點,或將梁啟超置于傳統學術脈絡中,討論梁啟超思想對傳統史學的延續意義;或將梁啟超置于近代史學譜系中,詮釋他在史學近代轉型中的學術作用。雖然學人間治學背景迥異,對梁啟超的書寫在外在呈現上不盡相同,但從中也能抽繹出共性認識,即對梁啟超的書寫絕非為梁氏立傳,更非僅僅謳歌梁氏學術成就而為他作學術年譜,而是采用史學史研究的理念與方法,以梁啟超等具有特殊性、典型性的史家學人為媒介,探尋中國史學的發展脈絡、規律。于此而言,這些不同書寫現象的交織是對近代史學復雜面相的直接投射。
結 語
20世紀上半葉,近代學人在本土與域外碰撞融匯、傳統向近代轉型的學術語境與時空背景中尋繹中國史學演進規律,進而初步完成中國史學史學科體系從無到有的構建任務。在這個構建過程中,梁啟超對“史學史的做法”的研究框架、理論法則等的初步構想被近代多位史家反復驗證。而這些驗證又是在與近代域外史學相抗衡的學術意識中自覺形成的,具體表現為,他們不但在編纂實踐中接受并效法這類研究框架與理論法則,而且在更普遍的史學史書寫中,也絕不繞開對這類范式中所蘊含的史學史研究原則及方法的遵循。若將這些論述合而觀之,不但梁啟超“史學史的做法”的完整性、可操作性、示范性作用逐漸可辨,而且梁啟超被書寫成為同時擁有中國史學史學科的“建設者”與“被書寫者”雙重身份的學科奠基者形象,也被完整呈現。而這種將作為一個史家個體的梁啟超與作為一類史學史研究范式的“史學史的做法”相疊加融合的書寫程式,為處于起步階段的中國史學史學科框架填充了具體內容,使得“史家”與“史學的成立及發展”,甚至與“最近之史學趨勢”在研究層次上相互融合,從而穩步推動中國史學史研究走向更精深的研究層次。以此而言,這些在辯證批判梁啟超及其“史學史的做法”中形成的史學論述,為當下再考察反思早期中國史學史的發展特點及其規律提供了新的切入角度。
[責任編校 聶毅]
The “Builder” and the “Subject Being Written About”: Re-examining Liang Qichao and Early Studies o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Historiography
YAN Yan
(School of History, University of 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 Beijing 102488, China)
Abstract: In the context of a large influx of foreign historiographical paradigms during the 1920s, Liang Qichao’s pioneering paradigm for the study of the history of historiography, which focused historiographers, historians, and historical works as the main research subjects, addressed significant theoretical issues regarding the discipline system and research objects of the history of Chinese historiography. This approach influenced the form and essence of the writing of the history of Chinese historiography since modern times and directly shaped the writing style of numerous works in this field in the 1930s and 1940s. In the process of writing these works, authors not only directly followed Liang Qichao’s paradigm, but also included him as an essential figure in the development of Chinese historiography. This reflects the multiple understandings of modern scholars regarding the academic relationship between Liang Qichao and the discipline of the history of Chinese historiography and demonstrates a strong academic demand. In the eyes of historians at that time, Liang Qichao was not only the founder of the discipline of the history of Chinese historiography, possessing dual identities as both a “builder” and a “subject being written about”, but also a modern historian who, with his deep traditional theoretical background and consciousness of confronting foreign historiography, undertook the historical responsibility of continuing the mission of traditional historiography and constructing the system of the history of historiography.
Key words: modern Chinese historiography; Liang Qichao; early studies o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historiography
收稿日期:2024-03-25
作者簡介:閆艷(1993— ),女,貴州遵義人,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歷史學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專門史、中國史學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