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向和焦點：民國時期社會話語轉(zhuǎn)換和史學體系拓展中的“帝國主義”

摘 要：“帝國主義”一詞20世紀初在漢文報刊陸續(xù)出現(xiàn)，后來的近50年里逐漸成為國人爛熟的名詞，成為中國與域外文化交往和交流的一個結(jié)合點，也成為社會輿論的風向和學術實踐的焦點。研究其民國時期的在華傳播及其影響，對于認識民國時期社會話語的轉(zhuǎn)換、民國史學體系的拓展，都具有重要的學術意義。這一時期，國人從最初對帝國主義抱有幻想，到朦朧意識到帝國主義對中國的危害，再到明確提出“打倒帝國主義”的革命綱領和口號，并為此而宣揚列寧的帝國主義論，反映出“帝國主義”代表了社會話語轉(zhuǎn)換的風向。同時，民國時期的史學包括馬克思主義史學體系因此得到拓展，帝國主義研究、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研究、中國人民反對帝國主義的研究、中國近代史研究逐漸成為熱點，反映出中國學者對中國乃至世界近代史的學術體系、學科體系和話語體系建設的實質(zhì)性努力。

關鍵詞：民國時期；“帝國主義”；社會話語轉(zhuǎn)換；史學體系拓展

中圖分類號：K092" " " " 文獻標志碼：A" " " " 文章編號：1674-3210（2025）02-0005-13

“帝國主義”一詞，是當前人們耳熟能詳?shù)母拍睿钦J識和書寫近代以來中國史、外國史高頻出現(xiàn)的術語，是中國與域外文化交往和交流的一個結(jié)合點，研究其民國時期的在華傳播及其影響，對于認識民國時期社會話語的轉(zhuǎn)換、民國史學體系的拓展，具有重要的學術意義。就本話題而言，以往學界試圖考究“帝國主義”西文和日文詞源問題，梳理歐美人和國人關于“帝國主義”的不同理解，提出立憲派和革命派“帝國主義”話語爭論問題并陳述“帝國主義”在報刊上的傳播史實，討論“帝國主義”與中國共產(chǎn)黨革命意識形態(tài)的關系問題，這些都是可貴的積極探索。然而，它作為外來詞被引入國內(nèi)后，順勢具有了社會風向和焦點意義，其流行和內(nèi)涵變化反映了社會話語的轉(zhuǎn)換，對民國史學產(chǎn)生了積極影響，這些問題還沒有受到學界的足夠關注。故本文擬對此加以探討，并在“帝國主義”在中國傳播問題上略人所詳，詳人所略，敬請方家教正。

一、“帝國主義”一詞在中國的逐漸流行

關于“帝國主義”這一概念引入國內(nèi)，不能不從留日的中國人士創(chuàng)辦報刊說起。戊戌變法失敗后，一批維新者流亡日本，正趕上“帝國主義”在日本成為時尚話題。美國學者雷恩斯奇（Paul Samuel Reinsch）所著《十九世紀末世界之政治》（World Politics at the End of the Nineteen Century： as Influenced by the Oriental Situation），由高田早苗翻譯成日文本《帝國主義論》，1901年東京專門學校出版部出版。浮田和民作《日本的帝國主義》和《帝國主義的理想》，分別于1901年4月7日、9日和10日至23日在《國民新聞》上發(fā)表。同年的《太陽》雜志使用“帝國主義”一詞多達71次。1905年，由敬文社出版的德谷豐之助、松尾勇四郎編的《普通術語辭匯》也收錄了“帝國主義”詞條。關于這個名詞在當時日本的流行，1901年《清議報》發(fā)文說，“帝國主義”為“政治家、實業(yè)家、愛國者凡百庶說不離口之名詞也。……新聞記者亦以為議論之好題目”。1903年《浙江潮》刊文道：“世界進入二十世紀，劈頭一大問題，新聞雜志筆鋒相抵，演其義，逞其說，兒童走卒抉為談助而奔走相告，以為寒暄語，斯為何？曰‘帝國主義’。”

“帝國主義”一詞在日本的流行，自然會引起中國留日學者的關注，以至他們于日本所辦的報刊較早在漢語意義上使用這個名詞。1898年創(chuàng)辦于橫濱的《清議報》，第2冊載有《極東之新木愛羅主義》一文，其中論及“新門羅主義”，就出現(xiàn)了“新帝國主義”的字眼。1899年第17冊之《擴張國勢及列強協(xié)商論》，釋“帝國主義”為“專以開疆拓土擴張己之國為主即梁惠王利吾國之義也”。1900年第61冊刊載了《地球大事記：英國之帝國主義》，此文是關于英國選舉的時評，標題即使用了“帝國主義”。翌年第97、98、99、100冊連載了《時論譯錄：帝國主義》。1900年創(chuàng)辦于東京的《譯書匯編》，兩年后發(fā)表了《時事漫論（五則）：帝國主義》。1902年創(chuàng)辦于橫濱的《新民叢報》，次年發(fā)表了《評論之評論：俄美之帝國主義》。1903年創(chuàng)刊于東京的《浙江潮》，當年即發(fā)表了《附錄：新名詞釋義（續(xù)第二期）：帝國主義Imperialism》。這些刊物除了報道關于帝國主義的新聞之外，還對“帝國主義”一詞進行了解讀，無疑會引起國內(nèi)人士的注意。

進入20世紀，經(jīng)過國際上的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共產(chǎn)主義運動和國內(nèi)的辛亥革命、五四新文化運動、中國共產(chǎn)黨第二次代表大會、國共第一次合作與分裂、抗日戰(zhàn)爭等一系列社會事件或者運動，人們逐漸關注“帝國主義”這一概念及其內(nèi)涵。特別是1922年7月，中國共產(chǎn)黨第二次代表大會通過了《關于“國際帝國主義”與中國和中國共產(chǎn)黨的決議案》，發(fā)表了《中國共產(chǎn)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提出“推翻國際帝國主義的壓迫”“打倒國際帝國主義”的口號。還有1924年1月，中國國民黨第一次代表大會發(fā)表宣言，在“三民主義”的“民族主義”中突出了“反對帝國主義”的內(nèi)容。這前后還發(fā)生過“什么是帝國主義”以及“帝國主義有無赤白之分”的爭論，于是“帝國主義”一詞在中國逐漸流行起來。

問題在于，正如有論者所言，還有人“不承認帝國主義有侵略中國的事實，甚至要為帝國主義辯護”。更多情況是對帝國主義認識的模糊。有共產(chǎn)黨人士指出，“還沒有將帝國主義定義解釋清楚”。擁護孫中山的國民黨人士也承認，“當時最大的缺點，是未曾替帝國主義下一個很普遍而適合時代環(huán)境的定義；無怪支離破碎，莫宗一是了”。是時，確有國人認為帝國主義沒有侵略中國。就在1924年，心史在承認“各國恃強不合公理，誠可非難”的前提下，懷疑這種情況未必是“對我之帝國主義”，認為“則由我國民而自稱反帝國，對國內(nèi)為無的放矢，對國外又非國人所應言”。他言語中流露的對于國人反帝的不屑，實際就是間接地不承認帝國主義侵略了中國。到了1936年，蔣廷黻還說，“世界上自有人類以來即有帝國主義”，那種“世界各國勞工階級當權(quán)，則帝國主義可以消滅”之理想，“前途非常悲觀”。他對帝國主義的理解還停留在帝國主義等于大國擴張的水平，還帶有反對將帝國主義與資本主義發(fā)生關聯(lián)的思想傾向。當時，很多人都沒有把“帝國主義”的定義搞清楚，或認為“凡是政治的經(jīng)濟的文化的侵略主義都是帝國主義”，或以為“官僚主義資本主義和軍閥主義三者綜合言之，就是帝國主義”。這兩種認知要么是回到了20世紀初的水平，要么就是對國內(nèi)外社會形勢認識模糊所致。

于是，人們一方面熱議著“帝國主義”，另一方面在認識上卻又五花八門。但無論如何，“帝國主義”確實已成為國人的日常話題。從20世紀初，在國內(nèi)漢文報紙上就開始登載日本和美國等帝國主義國家的消息，在刊物上發(fā)表研究帝國主義侵略性、帝國主義與封建勢力之關系等方面的論文，大學課堂上演講帝國主義問題，列寧、烏爾佛等外國政治家、學者關于帝國主義的著作被陸續(xù)翻譯過來，馬哲民、徐懋庸等國人關于帝國主義的論著陸續(xù)出版，人們還印刷了關于帝國主義的軍政培訓手冊、公民讀物，并向少年兒童普及相關知識。甚至“帝國主義”一詞成為升學考試必考的內(nèi)容，出現(xiàn)在辭典類的工具書中。結(jié)果是關于帝國主義的圖書逐漸增多。

對于20世紀上半期“帝國主義”一詞的這種流行，那一時期多種出版物就曾指出過。1927年報端載：“‘帝國主義’在現(xiàn)在的人民中間沒有聽見或者說過的已經(jīng)是不能找出幾個來了。”1936年有公民教育讀物指出：“我們時常聽到帝國主義的名詞。”1939年有講義說：“我們在報章或朋友的談話中，時常聽到‘帝國主義’或‘資本主義’這兩個名詞。”1940年有刊物的編者說：“全世界到處閃爍著帝國主義國家的猙獰面目，到處聽到帝國主義這個名詞。”1949年有著作稱：“在我們中國人民看來，‘帝國主義’（Imperialism）是一個非常爛熟的名詞。”

總之，“帝國主義”于20世紀初在漢文報刊陸續(xù)出現(xiàn)，在后來的近50年里逐漸成為國人“非常爛熟的名詞”。

二、民國時期社會話語轉(zhuǎn)換中的“帝國主義”

20世紀上半期“帝國主義”一詞在中國逐漸流行，國人的認識有一個變化過程，而這一變化實則代表著當時社會話語的風向。

鴉片戰(zhàn)爭以降，中國處于外國列強欺壓之下，國人紛紛謀求民族出路，自然有人想到中國可以模仿列強走帝國主義道路。到了20世紀之初還有人把“帝國主義”看成“統(tǒng)一全球主義”，稱18世紀之前變封建制度為中央集權(quán)者為“小帝國主義”，名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美、英、俄等國為“大帝國主義”；認為“兼弱攻昧為此主義之本領，利己損人為此主義之目的，而內(nèi)充實其國力，外伸張其權(quán)勢，為此主義之實行順序”，然而“與之為敵則受害固無窮，與之合體則獲利無窮，是在善駕馭之而已”。這一觀點把歷史上擴充疆域、對外征服者均視為“帝國主義”，僅作大小區(qū)分，自然是一種膚淺認識，而對“帝國主義”流露羨慕、憧憬之意，就連價值判斷都是錯的了。日本人獨醒居士著《帝國主義》，分15部分發(fā)表于1901年11月5日至23日的《國民新聞》，后被譯成漢文分4部分發(fā)表在同年《清議報》的第97—100期上，其對“帝國主義”大體就是這種意見。可見，中國留日人員的上述觀點受了獨醒居士的影響。事實上，讓中國模仿西方列強走帝國主義道路，是不現(xiàn)實的臆想，因為無論是國內(nèi)條件還是國際形勢，都是根本不允許的。因而，這一主張便隨著國內(nèi)外形勢的發(fā)展逐漸被人們摒棄。

同時，“帝國主義”還很容易被志士仁人理解為民族競爭的產(chǎn)物、勃發(fā)民族主義的參照物。有人指出：“帝國主義者，二十世紀民族競爭之大主義也；帝國主義者，二十世紀歷史之總骨干也。”他們在并吞主義、國家主義、倫理帝國主義三種解讀之外，又把“帝國主義”解讀為“民族帝國主義”：“團結(jié)同一民族，組織同一國家……吸收本族，同化異族，使成一大國家是也。”可貴的是，這種意見持有者看到20世紀初歐洲帝國主義對中國的危害性后，提出中國反抗帝國主義之策，即提倡中國的民族主義：“我國處此劇場，非競爭何以圖存！非進取無以保守！非以我國民族主義之雄風盛潮必不能抗其民族帝國主義之橫風逆流也。”這種說法看到帝國主義侵略壓迫弱小民族的危害，但僅僅歸因于生存競爭，還沒有認識到20世紀帝國主義本質(zhì)和未來發(fā)展前景。那時的梁啟超就持有這樣一種見解，這可以在其《新民說》《中國魂》和《中西偉人傳》中得以證實。他論帝國主義問題，參考過獨醒居士的《帝國主義》，但有所批判和改造，進而還提出了以中國民族主義應對民族帝國主義，恕不贅述。無論如何，這一主張已經(jīng)隱約顯露國人反對帝國主義的思想端倪，這為民主革命進程中深入認識“帝國主義”打下了思想基礎。

辛亥革命前后，國人對帝國主義的認識增添了新內(nèi)容。他們區(qū)別“帝國主義”和“帝國”，認識到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發(fā)展的結(jié)果，可是沒有認識到帝國主義的最終結(jié)果，因而沒有形成關于帝國主義的系統(tǒng)和清晰的認識。有人研究帝國主義經(jīng)濟和中國封建主義經(jīng)濟的關系，認為前者占據(jù)支配地位，后者會走向崩潰。還有觀點說“帝國主義即是最廣義的強盜主義”，“骨子里就是殖民政策”。這些認識相對于20世紀初有所進步，但是對現(xiàn)實中帝國主義的未來的認識，均沒有順應中國民主革命要求而達到應有的高度。

孫中山的“新三民主義”有聯(lián)俄、聯(lián)共和扶助農(nóng)工之義，國民黨一大后國共兩黨合作，接受共產(chǎn)國際的指導，列寧關于帝國主義的理論自然成為中國革命反對外國資本主義的指導性意見。因而在第一次國內(nèi)革命戰(zhàn)爭時期，無論是共產(chǎn)黨還是國民黨都在宣揚列寧的帝國主義理論。

列寧在1917年出版《帝國主義論》，他在《序》中稱“將幫助讀者去認識基本的經(jīng)濟問題”，“理解現(xiàn)代的戰(zhàn)爭和現(xiàn)代的政治”，“將幫助讀者去認識帝國主義底經(jīng)濟本質(zhì)問題”。他分析了壟斷資本主義的形成和經(jīng)濟特征，認為帝國主義就是壟斷資本主義，不可避免發(fā)動爭奪世界的戰(zhàn)爭，是資本主義最后階段。他倡導全世界受壓迫和剝削的民族團結(jié)起來以反對帝國主義。1924年國人中有論者指出，“列寧這本書，證實社會主義的社會制度底可能和必然”，“讀列寧這本書就可曉得外國之掠奪我國，是資本主義發(fā)達之必然結(jié)果”，“國人自救的方法唯有聯(lián)合全世界一切弱小民族，起來打倒國際的資本主義”。到1929年又有人認為：“著者完全以辯證法唯物論觀點，詳細分析帝國主義的一切經(jīng)濟現(xiàn)象及其特征……堪稱研究帝國主義之最完善最正確最深刻最獨到唯一好書；欲研究帝國主義，欲明了國際情勢，非人手一編不可。”看來，列寧的帝國主義理論恰好符合中共二大和國民黨一大之后的中國革命之社會話語渴求。

說到翻譯列寧《帝國主義論》，不能不提到紅色翻譯家李春蕃（又名柯柏年）。他譯列寧《帝國主義論》為漢文《帝國主義》，在1924年5月12日到20日《民國日報》副刊《覺悟》上，分16次發(fā)表出來。不過，這個本子只有6章，只到“列強瓜分世界”，缺少關于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最后階段、壟斷資本主義寄生沒落的分析，也缺少對各種帝國主義理論的批判和對帝國主義歷史地位的總結(jié)。

至于全本《帝國主義論》的譯出，當提到另一位紅色翻譯家劉埜平，他譯之為《帝國主義論：資本主義最后階段》，啟智書局1929年出版，增加了李譯本缺少的四章以及列寧在全書前的緒論。再者，有緒論和十章，還收入列寧俄文版序的漢譯本，是章一元譯的《最后階段的資本主義》，春潮書店1930年出版。另有，除了十章、俄文版序外，還收有法文版和德文版序的，那是吳清友譯的《帝國主義論》，新知書店1937年出版。到了1948年光華書店又出版了一種譯本——《帝國主義論》，全書十章，有列寧的俄文版序、法文和德文版序以及引言，這個引言就是劉譯本的緒論。1949年中原新華書店、新中國書局出版的《帝國主義論》，內(nèi)容均與之相同，不過譯者不詳。此外，還有其他譯本傳世，可參考郭巧云《列寧〈帝國主義論〉的漢譯傳播研究》第一章。

一些媒體也在宣傳列寧的《帝國主義論》這本著作，還有不少漢譯改寫本、摘錄本和解說本紛紛出版。吳清友譯本出版前后，有媒體說列寧此書“使社會主義陣營內(nèi)左右兩派之分野更為明顯；而對資本主義之戰(zhàn)術，亦各不相同”。又有刊物稱：此書“充滿了戰(zhàn)斗精神”，“淺近通俗”，它的譯出“對于中國實在是非常的幸事”。還有刊物指出：“《帝國主義論》增訂本是有偉大意義和科學價值的書籍，是每一個關心現(xiàn)代國際政治者必須，且需要細讀的一本書。”后接編者按稱《帝國主義論》“是帝國主義時代政治經(jīng)濟學的經(jīng)典……它的價值將垂之不朽，也是毫無爭辯之余地的”。這些評論無疑有助于國人對列寧《帝國主義論》的接受。

至于改寫本或者解說本，例如，葉圣陶（即葉紹鈞）等改編為《帝國主義》，陳墾摘為《社會科學名著精髓：帝國主義論》，陸明改編為《什么是帝國主義》，章漢夫改寫為《帝國主義論讀本》，徐懋庸改編為《論帝國主義》；李春蕃解讀為《帝國主義概論》，以系列論文形式發(fā)表在1924年10月的《覺悟》上；王懋廷解讀為《帝國主義》，1926年印刷出來作為廣州中央軍事政治學校的讀物。

同時，列寧的帝國主義理論還成為一些教材和社會科學方法論著作關于“帝國主義”的經(jīng)典表述。《開明中國歷史講義》第六十一講“雅片戰(zhàn)爭的慘敗”，對“帝國主義”的敘述是列寧《帝國主義論》的提要。柯柏年編《怎樣研究新興社會科學》，由南強書局于1930年初次出版，后多次再版，附錄有“英文書目”，其中第六種就是Nichola Lenin的Imperialism ——the Final Stage of Capitalism，解題曰：“這是研究現(xiàn)代經(jīng)濟之一部必讀的書。”附錄二：自修的書目之補充，其中第四種就是章一元譯《最后階段的資本主義》，春潮書店出版，解題說：“此書原名為《帝國主義——資本主義底最后階段》，是一本極重要的名著”，“都非精讀此書不可”。

不少工具書中的“帝國主義”詞條，就是對列寧《帝國主義論》的擇要摘錄，諸如吳念慈等編《新術語辭典》、柯柏年等編《經(jīng)濟學辭典》、現(xiàn)代知識編譯社所編《現(xiàn)代知識大詞典》、賓符編《國際新聞辭典》等，就是這樣。王善彰等編《初中各科升學指導》，“外國歷史”部分有題“工業(yè)革命怎么會產(chǎn)生帝國主義”，答案就是列寧《帝國主義論》的摘要。

這些讀物與列寧原書相比，有明顯不同：第一，變得簡明扼要、通俗易懂；第二，突出帝國主義與中國的關聯(lián)，表明帝國主義的侵略使得中國進一步衰落；第三，論及蘇聯(lián)，展示了帝國主義之后社會主義建立的現(xiàn)實性。這些變化有利于列寧帝國主義理論在中國的普及，有利于國人認識到中國是帝國主義的殖民地和半殖民地，以及國內(nèi)封建勢力與帝國主義的勾結(jié)，有利于增強國人對于革命前途的信心，有利于“打倒帝國主義”“打倒軍閥割據(jù)勢力”“聯(lián)合世界上一切弱小民族”等反帝反封建革命話語體系的建立，以至“打倒帝國主義”和“怎樣打倒帝國主義”成為文章標題，尤其是相關實質(zhì)性內(nèi)容充斥于1925年到1949年國內(nèi)的報刊以及大量的著作之中。

總之，整個20世紀上半期，國人從最初對帝國主義抱有幻想，到朦朧意識到帝國主義對中國的危害，再到明確提出“打倒帝國主義”的革命綱領和口號，并為此而宣揚列寧的帝國主義論，反映出“帝國主義”代表了社會話語轉(zhuǎn)換的風向，逐漸成為社會輿論和學術實踐的焦點。

三、“帝國主義”的內(nèi)涵對民國時期史學體系的拓展

隨著“帝國主義”一詞在中國的流行，列寧《帝國主義論》所賦予的內(nèi)涵逐漸成為關于帝國主義理論的主流，一些資本主義國家從自由向壟斷的演變史、帝國主義國家尤其是日本侵略中國的歷史，以及中國人民反抗帝國主義、謀求民族獨立的歷史，成為學界關注的焦點，民國時期的史學體系因此得以拓展。

研究帝國主義發(fā)展史是民國時期史學體系拓展之第一種現(xiàn)象。中國學者在系統(tǒng)開展帝國主義發(fā)展史研究之前，曾翻譯域外學者的論著，作為國人的助益。對此，宋桂煌曾在1929年初明言“我國打倒帝國主義的口號雖已高呼數(shù)年，而關于帝國主義的著述寥寥，所有的亦莫非偏于中國方面的事實的記述或空泛的憤慨辭句的鋪張”；而西方學者多有成就，因此“應該盡力介紹過來，以為國人的研究之資”。美國學者倪埃林（Scott Nearing）和弗里曼（Joseph Freeman）著有《金元外交》（Dollar Diplomacy），顧琪影以之為據(jù)，結(jié)合其他材料編譯成《美國的帝國主義外交》。譯者述其目的，“不過是要使讀者知道美國如何采取帝國主義的政策；并且要指明美國近代外交有什么可以特別注意的所在”。書中論述美國經(jīng)濟的擴張、侵略和勢力范圍，指出其帝國主義的征服和收買的手段，附錄最后指出美帝國主義對中國的潛在危害，呼吁“太平洋兩岸各國家須謀親切之合作，以便反抗美國帝國主義”。梁止戈譯阿斯克洛夫（Ashkroft）所著《近代帝國主義概略》，論述歐洲資本主義國家的經(jīng)濟發(fā)展和資本輸出，英、德、法、俄、意、日等國的擴張，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及其善后的條約。作者論帝國主義發(fā)展史與列寧的觀點不完全一致，譯者指出：“讀者要留意他的錯誤的地方。……他固然也指出帝國主義的壟斷性，但他沒指出帝國主義的基礎和其發(fā)生的過程及必然性。”聞杰鐘鑒于國內(nèi)親美勢力的種種行徑，翻譯斐西爾《煤油帝國主義》以警誡國人。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直到1925年，帝國主義尤其是美帝國主義為獨占石油，以政治打壓為手段壓迫蘇俄在石油問題上向美國低頭。斐西爾到莫斯科、柏林、倫敦和紐約等地搜集材料，完成《煤油帝國主義》，借助這部著作揭露了帝國主義者在煤油問題上的丑惡、陰狠、毒辣和刁鉆。英國學者烏爾夫（Leonard Woolf）著有Imperialism and Civilization，記述了帝國主義的起源及其在亞洲、非洲的侵略和亞非人民的反抗活動，主張以國際聯(lián)盟的方式對付帝國主義，消滅文化沖突。李之鴳譯之為烏爾佛著《帝國主義與文化》，1929年由新生命書局出版，宋桂煌的譯本同年由開明書店出版，而鄒維枚的譯本次年由民智書局出版。烏爾夫的另一本著作Economic Imperialism，從經(jīng)濟上分析歐洲的帝國主義，石光落譯為烏而夫（石氏又譯為烏爾夫，見扉頁和封頁）著《經(jīng)濟的帝國主義》，1929年由北新書局出版。這些譯著為國人研究帝國主義發(fā)展史提供了參考。

稍晚些時候，國人的相關著作陸續(xù)出版。這些著作既有對帝國主義的總體研究，又有對帝國主義經(jīng)濟、戰(zhàn)爭的專題研究，還有對日本帝國主義的國別研究。

關于帝國主義的總體研究。孫茂柏編《帝國主義史》，為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政治訓練處政治叢書第十一種，1929年出版。此書站在舊三民主義立場，把帝國主義分為19世紀中期之前的初期帝國主義和之后的近代帝國主義，分述帝國主義在非洲、近東、中東和遠東以及中南美洲的殖民侵略的歷史。然而，其導言述其動機還是與反對帝國主義的社會話語大體一致的，他說：“革命者須知道帝國主義的經(jīng)過……要求革命成功以及中華民族之解放，非特別加以研究不可。”馬哲民受李達的鼓勵，完成《國際帝國主義史論》，由昆侖書店于1929年出版。全書三編十六章，概論帝國主義，簡述美、英、德、意、俄、日等資本主義發(fā)展歷程和狂暴的掠奪，分析當前國際帝國主義的形勢和未來，這是以中國共產(chǎn)黨的立場寫出來的著作。他述其編書動機說：“我編這本書的動機，很單純的是感覺到國內(nèi)這種出版物太缺乏，不能滿足客觀的需要。”童致楨著《帝國主義史》，由商務印書館于1930年出版，討論帝國主義發(fā)生的原因及其與國家主義的關系，分述了英、德、法、意、俄、美、日帝國主義，概述鴉片戰(zhàn)爭到20世紀20年代帝國主義侵略中國所簽訂的不平等條約。此書區(qū)分帝國和帝國主義，區(qū)別古代帝國主義和現(xiàn)代帝國主義，主張“帝國主義者，一國利用自己優(yōu)越的勢力，以政治、軍事、經(jīng)濟、文化之方法，侵略他國或其他弱小民族之謂也”。

關于帝國主義的專門史研究。吳其祥有感于“國人口中高喊打倒帝國主義，而一究其實，對于帝國主義之概念若何，其所發(fā)生之原因，及在國際上之影響又若何，欲求有相當之了解，則恐不可多得”，遂漫游歐美，實地考察，搜集材料，撰寫了《帝國主義與國際經(jīng)濟》。此書從國際經(jīng)濟角度考察帝國主義成因與發(fā)展及其所引起的國際經(jīng)濟的糾紛、崩潰和重建，關注帝國主義尋求原材料和糧食、尋求商品市場、對外投資等，討論務求其詳。何若蘭作《帝國主義與世界大戰(zhàn)》，分析了兩次世界大戰(zhàn)的原因為資本主義內(nèi)在的主要矛盾發(fā)展到帝國主義階段，無法用和平手段解決，該書回顧兩次世界大戰(zhàn)的歷程特別是帝國主義國家內(nèi)部被壓迫的群眾、弱小民族與世界戰(zhàn)爭之間的關系，認為“民族運動是必然要和社會運動相結(jié)合，即必須結(jié)合于下層的勞動運動，才能具有革命性”，提出“反對帝國主義屠殺的有效方法，那是只有依靠廣大的下層勞苦階層，依靠世界的被壓迫者聯(lián)合和弱小民族的共同作戰(zhàn)一條路的”。這些都是對帝國主義歷史研究的專題化。

關于帝國主義的國別研究，以研究日本帝國主義為典型。朱少軒著《日帝國主義的經(jīng)濟狀況》，為“反日帝國主義叢書之一”，論述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以后日本資本主義的爆發(fā)，揭示了其強烈掠奪性以及日本工人和農(nóng)民付出的代價，還論述了1930年日本的經(jīng)濟恐慌及其特征，揭示了日本帝國主義的基本矛盾。解放社編輯部編輯出版《戰(zhàn)爭中的日本帝國主義》，為“時事問題叢書之一”，從國內(nèi)外各黨派以及無黨派人士所辦的報刊上，按照“綜合文摘”的方式，摘錄1937年到1939年關于日本、中國、國際三方面的材料，在書內(nèi)標題和少數(shù)按語里表達了中國共產(chǎn)黨人的社會傾向。姚寶猷著《日本帝國主義的特性》，收入“中山文化教育館叢刊”，并非經(jīng)濟學視域下對日本壟斷資本主義的論述，而是詳細論述日本“神國思想”的演進，以表明近代以來的日本帝國主義有其思想淵源，可視為對前幾種著作的一種補充。除了類似這幾種論日本帝國主義的專著之外，章漢夫《帝國主義論讀本》一書最后之《附錄》為《日本帝國主義的特殊性》，按照列寧的觀點，論述日本資本主義的先天貧乏、其半封建性使它采取更為猛烈的向外發(fā)展的政策，提出只有采取民主革命才能解放日本人民，表明日本意欲吞并中國的原因，揭示了克服“恐日病”的歷史基礎。這些著作是日本吞并中國之心完全暴露后國人研究日本近代歷史的具體化。

研究帝國主義侵華史是民國時期史學體系拓展之第二種現(xiàn)象。這又可分為總體研究和國別研究。

總體研究帝國主義侵略中國史。這個問題也要提到對域外相關著作的翻譯。楊人楩譯了柏恩史（Elinor Burns）所作的《英帝國主義在中國》（British Imperialism in China），分五章敘述自門戶開放到1926年的英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歷史。譯者稱：“國內(nèi)近來打倒英帝國主義之呼聲既高，應運而出之著作，時有所聞；然求其簡明詳盡如此書者，實屬鮮見，原著者以客觀的態(tài)度，據(jù)事實而加以推究，于中于英，無所偏袒，尤為難得。”南滿洲鐵道會社編有《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財團》，分三章梳理了中國借款問題和各國侵華的組織。蕭百新將其譯成漢文，他在《序》里說，盡管書中“很有些近于譏誚”，然而畢竟“可算是帝國主義對華財團的一部小史”，“供給我弱小民族研究國是的小資料”。這些譯著同樣可視為借鑒域外學者相關研究的舉措。

國人對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總體研究，從1925年起不斷增多，在近10年間，正式出版的此類著作就有20余種。1937年之后，仍不時有相關著作出版，例如黃克謙、孫季武的《帝國主義侵略中國史》，朱壽田的《帝國主義侵略中國小史》。此外，還印刷發(fā)行了一些作者、出版社和年代均不詳?shù)耐愔鳌Ａ硗猓瑘罂峡傉摰蹏髁x侵華的文章難以數(shù)計。這些著作的出版，要揭示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真相，讓國人放棄對帝國主義的幻想，明確反帝國主義對于中國前途的意義。漆樹芬著《經(jīng)濟侵略下之中國》，唐紹儀為之作序，指出：“欲排除帝國主義改訂不平等條約，則真象之闡明，與補救手段之講求，實為重要，此書即能副此二點之要求而出現(xiàn)也。”郭沫若則為之序曰：“我在此敬祝漆君的大作功成！而同時由這部書，能使我國同胞對于資本帝國主義得到一個明確的概念，能于我國前途，投出一道光明。”可見，在國共第一次合作不久的一段時間里，雙方在反帝國主義問題上有一致意見，猶如作者漆樹芬的《讀者注意》所言：“現(xiàn)在國人有一大誤解，即目資本帝國主義之名詞為共產(chǎn)派專用之口號，殊不知排除資本帝國主義為一事，國內(nèi)主張共產(chǎn)又一事……不可視主張排除資本帝國主義者即為宣傳共產(chǎn)者。” 胡繩《帝國主義與中國政治》論述“帝國主義侵略者怎樣在中國尋找和制造他們的政治工具，他們從中國統(tǒng)治者與中國人民中遇到了怎樣不同的待遇”，并且說明了“一切政治改良主義者對于帝國主義者的幻想曾怎樣地損害了中國人民的革命事業(yè)”，是研究帝國主義和中國關系的典范之作。

具體研究英、美、日侵華史。研究英、美侵華史的專著有楊幼炯《英帝國主義與中國》、唐文蒨《英帝國主義與中國》、湯良禮《美帝國主義在中國》。至于研究日本侵華史的著作，從20世紀20年代末開始的10年間最為集中，出版10多種，例如周策農(nóng)的《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史》、張覺人的《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史》等。還有報刊上發(fā)表的大量的單篇論文，無以數(shù)計。其中，楊幼炯述其《英帝國主義與中國》道：“本書所述在英帝國主義自鴉片戰(zhàn)役以來對于我民族侵略的事實”，“認清了對方的真面目”，“望諸君為民族謀解放，為人類圖生存”。湯良禮著《美帝國主義在中國》，揭露了從《望廈條約》到胡佛統(tǒng)治時期美帝國主義在中國犯下的罪行，從而表明它“冒充中國的朋友……對中國所犯的各種暴行，其記錄是冗長而卑劣的，是一個不忠實和背約兩者交替的偽善”。周策農(nóng)說他之所以編輯《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史》，是鑒于“日本帝國主義，是目前中國最大最兇惡的敵人”，故而編輯此書“以供愛國人士及留心對日外交問題者之參考”。蔣堅忍作《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史》，聯(lián)合書店1930年出版，翌年奮斗報社和現(xiàn)代書店都再版。他在《自序》里說：“中華民族要求解放，必須起來反抗國際帝國主義。……在反帝國主義口號之下，先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在其重重壓迫的鐵蹄之下把中華民族解放出來！”第二版是在“九一八”事變之后出版，其《再版序》號召國人：“拿你民族的熱血去洗滌一切的新恥和舊仇，拿你革命的精神去奪還你底自由和獨立！”何應欽為之作序，稱此書“旁搜遠紹，無一事非實，無一句非確證，將六十年來日本侵略中國的罪狀，和盤托出，其用心良苦”。很顯然，這些著作都揭示了英、美尤其是日本侵略中國的事實，明確主張中國要反抗國際帝國主義，謀取民族的解放。

總之，從第一次國共合作后直到1949年，帝國主義侵華史一直受到國人的關注，作者既有國民黨人士，也有共產(chǎn)黨人，還有這兩黨派以外的學者，盡管其政治主張分歧較大，但是在反帝國主義和謀求民族解放的訴求方面卻是一致的。這也正好說明“帝國主義”成為20世紀20到40年代中國社會話語的風向和焦點。至于說這幾派之間的分歧待來日再行探討。

研究中國人民反對帝國主義史，是民國時期史學體系拓展之第三種現(xiàn)象，也可以分為總體研究和關于義和團運動的研究。

總體研究中國民族獨立運動史。1924年6月10日惲代英在上海同文書院中華學生部演講《中國民族獨立問題》，主旨是倡導“打倒國內(nèi)軍閥”“解除帝國主義的侵略”“到農(nóng)工群眾中去宣傳”。這代表著共產(chǎn)黨人的主張。后有人撰文指出，太平天國運動是中國反對帝國主義的最初表現(xiàn)，辛亥革命、五四運動、五卅運動等，都是反抗帝國主義的組成部分，最后提出：“中國的反帝國主義運動在五四以前是無組織的……迨五四以后才是有組織的、有計劃的一種長期的民族斗爭”，號召“聯(lián)絡世界上以平等待我的民族，及被壓迫的階級，共同打倒國際帝國主義吧！”還有人主張三百年來中國民族獨立運動分為“自清初迄咸同”“自甲午迄辛亥”和“自五四迄五卅”三個時期。盡管這是按照舊三民主義來認識問題的，然而給中國民族獨立的歷史考察草擬了一個綱要。

具體研究義和團反抗帝國主義的歷史。義和團興起后多年一直都沒有脫去“拳匪”“拳亂”“義和團之禍”的稱號，直到20世紀三四十年代還有人這樣稱呼。隨著反帝國主義的主張深入人心，義和團的歷史引起世人關注，產(chǎn)生了陳功甫的《義和團運動與辛丑和約》、陳捷的《義和團運動史》、 齊壹的《義和團》、 吳宣易的《庚子義和團運動始末》等。此外，涉及義和團的中國近代史論著、教材，以及期刊上發(fā)表的關于義和團的論文不勝枚舉。在反帝國主義的話語導向下，人們開始轉(zhuǎn)變對義和團的認識。在稱號上發(fā)生變化，稱為“義和團運動”或“義和團事件”，產(chǎn)生了比較中性評價義和團的讀物，尤其是肯定了義和團的反帝國主義的歷史意義。論者或曰：“‘義和團’發(fā)起之動機，是千對萬對的！……是中國反帝國主義運動史上一件該大書特書的事！”陳獨秀鑒于“義和團，在中國現(xiàn)代史上是一重要事件，其重要不減于辛亥革命”，批判“義和團是野蠻的排外”“義和團實踐是少數(shù)人之罪惡”這兩個錯誤的觀念，認為“不能否認義和團事件是中國民族革命史之悲壯的序幕”。蔡和森說義和團“是對于外國帝國主義的侵略（直接的與間接的）不堪忍受的反射運動”，“義和團排外的精神，是中國國民革命精神頭一次充分的表現(xiàn)”，“沒有近代的知識和方法，這是義和團的致命傷”，無論如何，“義和團是中國國民革命史上悲壯淋漓可歌可泣的遺產(chǎn)——排外精神！”類似這樣的說法在報刊上流行起來。這些意見除了在義和團“排外”問題上有肯定和否定的分歧之外，在反對帝國主義運動這一性質(zhì)上的意見完全一致。對此，陳捷的意見較為中肯，他說：“義和團者，殆帝國主義壓迫之反動，吾國民族主義運動之雛形也。論者責其方法不善可已；至其反抗壓迫之精神，則正中國民族性之表現(xiàn)也。”有評論稱其《義和團運動史》“是一本值得一讀的書”，還有評論說它“使一般不讀義和團史籍文件的人，從這部書里可以得到庚子義和團運動的一個真確概念”。總之，都肯定了義和團反抗帝國主義的歷史意義。

民國時期史學體系拓展之第四種現(xiàn)象是，“帝國主義”的話語轉(zhuǎn)移，導致對從鴉片戰(zhàn)爭到抗日戰(zhàn)爭的中國近代史研究成為潮流；帝國主義侵華史和中國人民反抗帝國主義歷史的研究，導致對中國社會性質(zhì)的論戰(zhàn)。在中國近代史的研究和中國社會性質(zhì)的討論中，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家發(fā)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李平心、范文瀾等人紛紛開展中國近代史研究，形成了關于中國近代社會的“資本制”說、“殖民地化”說、“半殖民地”說、“半封建半殖民地”說、“半殖民地半封建”說。由于相關研究成果較為豐富，茲不贅述。

總之，“帝國主義”作為域外之詞，傳到中國后被不同政見者賦予了差距較大的內(nèi)涵，伴隨著時勢變遷出現(xiàn)了從改良者的理解到革命者的主張的變化，這樣“帝國主義”一詞在中國流行的同時，其語義也發(fā)生了轉(zhuǎn)換，成為20世紀上半期中國社會話語的風向和焦點，使得帝國主義研究、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研究、中國人民反對帝國主義的研究、中國近代史研究成為熱點，因而拓展了民國時期的史學（包括馬克思主義史學）體系，進而激起了關于中國近代社會性質(zhì)的研究和討論，形成“資本制”“殖民地化”“半殖民地”“半殖民地半封建”“半封建半殖民地”多種論說，促進了中國學者關于中國乃至世界近代史的學術體系、學科體系和話語體系的建設。

［責任編校 聶毅］

Direction and Focus： “Imperialism” in the Transition of Social Discourse and Expansion of" Historical System in the Republic of China Period

LI Yong

（Historical Research Center， Huaibei Normal University， Huaibei Anhui 235099， China）

Abstract： The term “imperialism” began to appear in Chinese-language newspapers and periodicals in the early 20th century and gradually became a deeply familiar term for the Chinese people in the following nearly 50 years. It became a point of convergence in China’s cultural exchanges with foreign countries， a direction of public opinion， and a focal point for academic practice. Studying its dissemination and impact during the Republican of China Period is of significant academic importance for understanding the transition of social discourse and the expansion of historical system during this period. During this time， the Chinese people initially harbored illusions about imperialism， gradually became aware of its dangers to China， and ultimately explicitly adopted the revolutionary program and slogan “Down with Imperialism”， while promoting Lenin’s theory of imperialism for this purpose. This evolution reflects how the term “imperialism” symbolized a shift in social discourse. At the same time， the historical system of the Republican Period， including the Marxist historical framework， expanded as a result. Research on imperialism， imperialist aggression against China， Chinese resistance to imperialism， and Chinese modern history became prominent， reflecting the substantial efforts of Chinese scholars to build an academic， disciplinary， and discourse system for the study of Chinese and world modern history.

Key words： the Republic of China Period; “imperialism”; transition of social discourse; expansion of historical system

收稿日期：2024-11-11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二戰(zhàn)后全球馬克思主義史學理論文獻的整理和研究”（22Zamp;ZD250）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李勇（1965— ），男，安徽固鎮(zhèn)人，歷史學博士，淮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旅游學院、史學理論與史學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史學理論與史學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