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與天鵝

原 野

1

——你如此迷戀原野，仿佛它

就是你的生命，你的戀人。

無論在故鄉，還是世界哪一個角落，

你都會從人類的喧囂中

努力抽身，逃離，去傾聽天籟之音，

重新辨識熟悉與不熟悉的生物，

或者，只是去呼吸自由新鮮的空氣，

在罕無人跡的地方，佇立，懷想。

在那里，青蛙和蛇在其中過冬，

以躲過嚴寒的季節以及樹林里獵鷹的

環伺。蚯蚓日夜翻動泥土，

田鼠把果實儲存在洞穴里。

如果突然看到一株植物枯干死亡，

你知道那是蠐螬咬斷了它的莖根。

你時常祝福它們

各得其所，各安天命。

高山、大海以及人類的聚居地

無法劃定它的邊界。沒有過去，

沒有未來甚至沒有生死。

春去秋來，一切都周而復始，

往復循環，足夠古老又永遠年輕。

它被風吹，被雨打，被落葉和大雪掩埋，

見證了萬物的榮枯，也見證了王朝的興起

與坍塌。而它，依舊是它。

2

你時常俯下身來，傾聽原野

蓬勃的心跳，嗅聞泥土涌動的清香。

看沉重的石頭，被一莖葦草掀翻，

你的胸脯和它一并起伏。

它的呼吸，它有時像大海的波濤，

有時又像遠處傳來的馬蹄聲。

它從不說話，它的傷口會自行愈合，

以永遠守護住曠古的秘密。

多少次，你曾試圖掘開它，

仔細探究。你將它的骨肉、靈魂

以及沉默的激情，一一檢視，而最終，

你發現那是多么愚蠢和徒勞！

它的表皮、骨骼、血肉幾乎是一體的！

它有著怎樣的表情，就有著怎樣的內心，

因為每一粒土，都跳動著一顆心臟。

它甚至教會了你怎樣去愛——

3

你出生在魯北平原，沒有起伏、看不到

邊界的平原，在你幼小的心里

曾撒下茫然的種子。夏天冒煙的

鹽堿灘，沉悶的青紗帳，

冬天凌厲的北風與不見半點綠意的曠野，

讓你最早懂得了無奈和忍受的含義。

沒有星星的夜晚，你獨自聽蛐蛐兒彈奏單

調的音樂，

看螢火蟲在身邊旋舞，舉著豆粒大的燈盞。

在那片原野上，徒駭河與潮河并行著

一路向北，共同進入渤海。而這個場景

你直到很久以后才得以看到，認識到

世界的無限。你這樣描述你的故鄉

和童年，并不是出于背叛

或心存怨恨，也不是相反：你對那里

有著多么強烈的熱愛，而是命運

給予你的，你都必須接受并心存感念。

那片原野，每年也生長小麥、苞谷、

大豆和高粱，成為生存的必需。

如果遇到災年，那里就被蓬蒿、蘆葦

和紅荊占領，流出咸澀的淚水。

現在，你的祖父和父親就埋葬在那里。

雖然你已很少再回到那里，但你從那里

得到了原野最初的教導。彼時你

也從未想過，能像大鳥一樣飛越大海。

4

你感到你的心靈也如原野，

無邊無際，無始無終。

可以保持孤獨，保持荒蕪，也可以

被反復耕種，反復收割。

一個自然的感應器，詩的育苗室

容得下洪水、冰雪和炮火，也容得下

悲歡憂喜，陰晴圓缺。

你撒下什么種子，就能開出什么花。

你將不斷描寫曠野，用鋼筆

雪亮的鏵犁，更深地耕入你的生命。

不是創造，不是刻意用修辭

在黑夜的稿紙上劃出閃亮的詩行。

而是繼續學習效仿大自然

神奇自足的法則，發現心靈

是一種怎樣的富礦，

看你一生，能不能真正寫出它。

天 鵝

如果你從未見過，天鵝

把它潔白的影子投射到這片湖水里

也許就不會生出它消失后

無名的失落與悵惘

我是在黃昏例行散步時

發現它不見了的。起初我還以為

它潛入了水底，但等了許久

仍沒發現它的蹤跡，由是確認

天鵝，或許真的飛走了

一個月來，我每天都來到湖邊

看天鵝與其它水禽共同創造的

和悅圖景，那不動聲色又不可一世的

天鵝，令我寫下了多少贊頌的詩行

灰雁仍駕著笨重的船只游蕩

麻鴨還踏著浪波在水面穿行

但沒有了天鵝的湖水

卻仿佛一個人失去了靈魂

讓我覺得空空蕩蕩

……我心神不定地回到家里

即將滿月的外孫正被她母親抱著

迎向我，我仿佛又看見了天鵝

她臉如滿月，純凈無邪的眼神

一如天鵝在我心靈的湖水中漾起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