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著鑒定意見書上的“八級傷殘”,顧鵬用手指在“器質性精神障礙”這幾個字上來回摩挲,紙頁邊緣被攥出細密的褶皺。40余萬元的賠償請求像塊燒紅的鐵,烙得他喉嚨發(fā)緊。他既懊悔又自責:如果時間可以倒流,自己一定不會頭腦發(fā)熱沖過那個路口。
顧鵬是一位網(wǎng)約車駕駛員,事發(fā)那天剛下過雷陣雨,他接了一位去趕高鐵的乘客,急忙往車站趕。后座乘客不斷催促,顧鵬連闖兩個黃燈。超速提示音第五次響起時,他隱約聽到有人喊叫。還來不及反應,隨即就是“哐當”一聲。顧鵬感到自己的心臟被誰使勁兒捏了一把,渾身發(fā)冷,跌跌撞撞地沖下車。
外賣騎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電瓶車被撞到路邊,尾箱里的外賣撒了一地。顧鵬趴在旁邊急切地呼喊,外賣騎手沒有回應,他一下就慌了,連忙打了急救電話。
救護車率先趕到現(xiàn)場,將騎手送醫(yī)。醫(yī)生初步診斷,騎手因交通事故引起顱內(nèi)出血。經(jīng)過幾個小時的開顱手術,騎手脫離了生命危險。由于顧鵬沖搶黃燈,通過路口時沒有謹慎觀察,而騎手先于他駛出停止線,最終交警判定顧鵬負事故全部責任。由于顧鵬擅自將私家車用于網(wǎng)約車經(jīng)營,未通知保險公司辦理對應的保險業(yè)務,保險公司拒絕理賠。
此后200多個日夜,顧鵬在失眠的旋渦里打轉。一想到家中無業(yè)的妻子和兩個小孩兒,顧鵬就焦慮得頭暈。他開始服用降壓藥,也會在網(wǎng)上查交通事故賠償標準,總是看得眼睛酸漲才作罷。直到收到法院寄來的起訴狀和司法鑒定意見書,看到八級傷殘的鑒定結論和總金額40余萬元的訴訟請求,他再也無法端坐了。朋友推薦了律師,他帶著剛收到的材料,按約來到律所會客室。
聽完顧鵬的陳述,會客室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王律師翻閱證據(jù)材料的聲音。突然,王律師在鑒定意見書第三頁停了下來:“保險公司的交強險還是要賠償?shù)模墙粡婋U賠償?shù)乃劳鰝麣堩椖?8萬元、醫(yī)療費18000元,還不到對方訴請的一半。看上去,你似乎要承擔20萬元的賠償。不過,你還有希望再少賠一些。”
開庭時,原告的律師將鑒定書拍得啪啪作響:“沒有這次撞擊,我當事人現(xiàn)在還能養(yǎng)活全家。根據(jù)最高法24號指導案例,加害人必須接受受害人的特殊體質。”王律師針鋒相對地反駁道:“指導案例中的特殊體質是‘骨質疏松’,在老年人群體中是普遍現(xiàn)象。但本案被告的‘陳年腔梗’是原發(fā)損害,就像定時炸彈,隨時可能誘發(fā)精神障礙。如果由我當事人承擔,就等于把那顆定時炸彈強行轉移給整個社會公眾。”
判決書送達那天,蟬鳴聲撕扯著這座小城的溽暑。顧鵬首先翻到最后一頁,扣除保險公司的交強險賠付,他只需要賠償10萬元。法院認為:“根據(jù)在案鑒定意見,原告存在腦梗灶原發(fā)損害,目前的傷殘結果不能排除上述影響,本次交通事故未達到全部作用,故在計算原告的殘疾賠償金時應考慮其自身疾病的因素。”
顧鵬下意識摸向褲兜里的降壓藥。雖然判決結果比預想要好得多,但這次的教訓已經(jīng)足夠深刻,那個暴雨初歇的黃昏將永遠在他心中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