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述性信息對狹隘合作行為的影響機制*

編者按：

親社會行為涉及幫助、合作、分享等增進他人福祉和社會利益的行為， 是維系人類社會和諧發展的重要基石， 更是心理學經久不衰的熱點研究領域。為匯聚親社會行為領域的最新研究成果， 2023年2月1日《心理學報》向海內外發起征稿， 收到近90篇稿件并進行了嚴格篩選， 最終錄用24篇稿件， 分上、下兩輯刊出。上輯已于2024年9月在《心理學報》第56卷第9期發表， 得到了相關領域學者和廣大讀者的積極關注。本次將要刊出的下輯延續了特刊上輯的探索， 呈現13篇高質量論文， 這些研究體現出學者們對親社會行為前沿問題和最新研究方法的把握， 描繪出親社會行為的多維圖景。

親社會行為是一個經典而常新的研究領域， 越來越多新概念的引入為該領域的研究打開新的大門。科學技術的創新發展為親社會行為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本輯文章關注了人工智能技術發展對人類親社會行為的潛在影響和心理機制， 并借助人工智能技術等新型研究方法開展研究。與此同時， 本期文章也緊扣社會現實， 通過對群際合作、集體主義文化、綠色消費以及疫情死亡凸顯下的親社會行為模式等話題的探索， 為理解社會現實問題貢獻了心理學智慧。此外， 親社會行為的發生和發展始終吸引著學者們的研究興趣， 由發展心理學視角出發的研究也繼續在本輯特刊中得以重點呈現。家庭和學校是個體習得親社會價值觀和行為傾向的重要環境， 學者們關注了上述發展環境中父母和同伴等重要他人對個體親社會行為的影響， 同時結合基因研究揭示個體差異背后的生物基礎。最后，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 本輯文章中出現的新話題和新概念， 學者們關注音樂素養和音樂訓練、炫耀性親社會行為以及敬畏感等， 為我們示范了親社會行為研究更多嶄新的可能性。

本次特刊的研究選題與國際學術前沿高度契合， 充分體現了中國學者對親社會領域的密切關注與廣闊視野。學者們也嘗試發掘眾多現象背后的深層機制， 提出富有創新性的理論洞見。這些研究不僅在理論層面拓展了我們對親社會行為的理解， 也將啟發在實踐中如何有效培養個體的親社會行為， 以促進社會的和諧發展。

回顧整個特刊的策劃與實施， 我們欣喜地看到， 越來越多的學者通過多元視角對親社會行為這一復雜現象進行深入探討， 這不僅為心理學的學術研究引入了新勢能， 也為解決諸如社會沖突、環境保護和人與技術關系等實際問題提供了科學依據。在此， 我們再次向所有投稿作者和審稿專家表示衷心感謝， 感謝你們為本刊帶來了創新和深刻的學術呈現。本輯特刊也標志著親社會行為專題探索的圓滿收官。展望未來， 親社會行為研究領域依然充滿未竟的挑戰與無限的可能; 社會發展、技術變革、文化交融以及全球性議題（如氣候變化、社會不平等）交織在一起， 將為這一領域提出更深刻的問題與研究需求。我們期待更多學者投身這一充滿活力的研究領域， 共同拓展親社會行為研究的邊界， 為揭示人性之美與社會進步貢獻獨特智慧！

摘 "要""根據“普遍主義”和“狹隘主義”可將合作行為分為普遍合作（無差別與內外群體合作）與狹隘合作（與內群體存在更高合作水平）。近年來各種“脫鉤”與“抱團”等逆全球化事件均體現出狹隘合作的典型特征。如何摒棄狹隘主義、促進合作共贏， 是人類應對全球挑戰和謀求長遠福祉的重要課題。據此， 本研究采用經典公共物品系列范式， 通過三個實驗探討敘述性信息對狹隘合作行為的影響及其作用機制。結果發現： （1）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比事件相關敘述性信息更能減少狹隘合作行為; （2）感知相似性在敘述性信息與強狹隘合作行為之間具有完全中介作用; （3）群際關系在敘述性信息與狹隘及強狹隘合作行為之間起調節作用， 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在競爭群際關系下反而增加了狹隘及強狹隘合作水平。本研究從日常社會信息交流的角度探索促進群際合作的可行路徑， 對于助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具有啟示意義。

關鍵詞""狹隘合作行為， 敘述性信息， 感知相似性， 群際關系

分類號""B849： C91

1 "引言

狹隘合作行為（parochial cooperative behavior）是一種個體普遍表現出的內群體偏好現象， 意指與外群體成員相比， 個體與內群體成員具有更多的合作行為（Aaldering et al.， 2018）。近年來隨著“英國脫歐”和“美國退群”等事件的發生， 保護主義、單邊主義等狹隘主義（parochialism）思潮涌動， 國家間的合作越來越帶有小集團和小區域的色彩， 各國或地區的狹隘合作行為明顯增多。然而， 對內群體利益的過度追求并不利于解決需要多群體共同面對的重大問題。因此， 探索狹隘合作的影響因素和心理機制對于增進群際合作、實現互惠共贏具有重要的理論和實踐價值。

大量研究表明， 群際接觸可減少群際偏差， 改善群際關系（Crisp amp; Turner， 2009; Ng et al.， 2015）， 促進群際合作（Turner amp; West， 2012）。然而， 受制于時間、空間等現實因素， 人們與外群體成員進行真實、面對面接觸的機會較為有限， 而通過報紙、電視、廣播、網絡等媒體來接收新聞報道、公眾號文章、短視頻等敘述性信息， 已成為人們了解外群體的主要方式和重要渠道。已有研究發現， 閱讀敘述性信息能有效增進個體對外群體的了解（Dodell-"Feder amp; Tamir， 2018; Kidd amp; Castano， 2013; Mar et al.，"2011; Oatley， 1999a， 1999b）， 減少狹隘共情（Bruneau et al.， 2015; Gaesser et al.， 2020; Vollberg et al.， 2021）， 改善群際偏見（Johnson et al.， 2013）。由此， 本研究旨在探究不同類型的敘述性信息能否以及如何減少狹隘主義并促進群際合作。

1.1""狹隘合作行為

狹隘合作作為一種基于內外群體身份產生的、介于普遍合作與拒絕合作之間的“偏心”合作具有兩大特征： 一是邊界性（bounded）， 即面向特定對象的有限合作; 二是內群體定向（in-group oriented）， 即合作總是指向內群體成員， 體現出人類保護內群體的進化本能（Henrich amp; Muthukrishna， 2021）。大量研究表明， 狹隘合作主要受內群體偏愛（in-group love）和外群體憎恨（out-group hate）兩種動力驅使（De Dreu et al.， 2014）， 由此可進一步將狹隘合作行為細分為弱狹隘合作行為（weak parochial cooperation behavior）與強狹隘合作行為（strong parochial cooperation behavior）。弱狹隘合作指個體基于內群體偏愛， 做出符合內群體利益但不影響外群體利益的合作行為（Aaldering et al.， 2018; Bernhard et al.， 2006）， 即“各掃門前雪”; 強狹隘合作則是基于外群體憎恨， 做出損害外群體利益且有利于內群體的行為（B?hm， 2016; Mifune et al.， 2017）， 即“損人利己”。由此可見， 狹隘合作的底層邏輯是一種多層級社會困境（multilevel social dilemma）， 即同時存在于群體內和群體間的兩難選擇（Dawes， 1980; De Dreu et al.， 2014; Van Lange et al.， 2013）。

1.2""敘述性信息

敘述性信息（narrative information）是通過敘事的方式記載一系列相關事件或經歷的信息， 包括對發生的現實事件或經歷進行記載的真實敘述（如傳記、新聞報道等）， 以及對幻想事件或經歷的虛構敘述（如童話、寓言等） （Labov amp; Waletzky， 1997; Bowes amp; Katz， 2015）。日常生活中， 我們所閱讀的小說、觀賞的影片等都是以敘述性信息為內容的典型載體。拓展群際接觸理論（extended intergroup contact）提出， 瀏覽有關外群體的新聞、書籍、視頻等都可作為群際接觸的方式（Liebkind amp; McAlister， 1999; Johnson et al.， 2013）。敘述性信息為群際接觸提供了更為多樣和便捷的途徑。

研究表明， 向個體呈現他人的敘述性信息能夠增強他人的可識別性， 并促進個體指向他人的幫助行為（Genevsky et al.， 2013）。這是因為敘述性信息能喚起個體的積極情感， 該現象被稱作“可識別的受害者效應” （Identifiable Victim Effect， IVE; Genevsky et al.， 2013）。類似地， Bruneau等人（2015）有關“稀釋效應” （dilution effect）的研究也證實， 向被試呈現外群體成員的敘述性信息， 可弱化該成員的外群體身份并凸顯其個體特征， 從而減少被試對外群體的狹隘共情。進一步研究發現， 與描述目標對象身體特征的敘述性信息相比， 描述目標對象心理狀態的敘述性信息使得被試對內群體和外群體的共情水平趨于一致。也就是說， 與描述目標的外貌特征、生活經歷等客觀事實的敘述性信息相比， 描述觀念、個性、態度等主觀活動的敘述性信息能顯著減少狹隘共情。一項新近研究證實， 向被試呈現外群體成員的個性化信息（individuating information; 如“他最喜歡的動物是猴子”）而非對該外群體的刻板印象（Stereotypes）時， 被試對外群體成員的感知就會從群體層面轉向個人層面， 從而減少對內外群體的共情差異（Sharifian et al.， 2022）， 并增進對外群體的信任和親社會行為（Lee et al.， 2021）。

綜上， 以往研究主要關注個體層面上敘述性信息對助人行為、狹隘共情的影響， 尚未從群際關系層面考察敘述性信息的親社會效應， 且未明確不同類型敘述性信息的差異性作用。由此， 本研究將敘述性信息細分為“事件相關” （描述事件發生的客觀過程）與“觀點相關” （描述故事主人公的心理狀態）的敘述性信息， 致力于探索不同類型敘述性信息對群際狹隘合作行為的影響及其作用機制， 并提出假設1： 與事件相關敘述性信息相比， 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更能減少狹隘合作行為。

1.3""感知相似性、敘述性信息與狹隘合作行為

觀點相關的敘述性信息之所以能夠減少狹隘合作行為， 可能是緣其誘發了個體對目標對象的感知相似性（perceived similarity）。感知相似性指人們所知覺到的自己與他人的相似程度（Montoya et al.， 2008）。研究表明， 與思維簡單的外群體相比， 個體更傾向認為自己與那些心智復雜的外群體較為相似， 且易將其成員感知為“獨特個體”而非“群體一份子” （Almaraz et al.， 2017）。觀點相關的敘述性信息恰恰呈現了外群體成員的復雜心理活動， 因此更可能增強個體的感知相似性， 并凸顯感知對象的個性特征， 從而減少個體的狹隘主義傾向。

此外， 在群際互動中， 人們往往容易產生“非我族類， 其心必異”之感。感知相似性意味著潛在的親緣關系（Park amp; Schaller， 2005）、建立群體的可能性（Hehman et al.， 2019）以及更高的外群體可信度（Koch"et al.， 2020）。因此， 高感知相似性能夠促進信任（Singh et al.， 2016）， 減少非人化認知傾向， 從而降低外群體偏見并促進群際合作（Costello amp; Hodson， 2010; McDonald et al.， 2016）。Koch等人（2020）的研究也證實， 當個體感知到自己與他人的信念相似時， 會表現出更多的外群體合作行為。

由此可見， 感知相似性可能是構建良好群際關系的重要因素， 不同類型的敘述性信息可能通過影響感知相似性而作用于狹隘合作行為。據此， 本研究在區分弱狹隘與強狹隘合作的基礎上， 提出假設2： 感知相似性在敘述性信息類型（事件相關/觀點相關）與狹隘合作行為（強/弱）的關系中具有中介作用。

1.4""群際關系的調節作用

現實生活中的群體并非孤立存在， 而是嵌套于復雜的群際關系網絡。群際關系（intergroup relations）指因群體成員身份而與其他群體所發生的包括認知、情感、行為等方面的各種各樣的聯系（佐斌， 趙菊， 2008）。其中， 最基本的群際關系表現為合作與競爭（付宗國， 2005）。研究表明， 群際關系顯著影響后續的群際互動。競爭情境下， 兩群體易陷入零和博弈的社會困境， 此時個體會優先作出有利于內群體的行為決策。但由于社會困境中的資源極其有限， 內群體的收益通常會伴隨外群體的損失， 進而引發外群體對內群體的消極態度與刻板印象（Dovidio et al.， 2003）; 相比之下， 群體間的合作經歷則會帶來互利共贏的局面， 有利于減少群際認知偏差、增加群際吸引和信任， 群際關系往往走向“越合作越信任， 越信任越合作”的良性循環（Beekman et al.， 2017; Gaertner et al.， 1999）。也就是說， 先前的競爭經驗會阻礙后續的合作， 而先前的合作經驗則有助于增加后續合作的概率（Beekman et al.， 2017）。

綜上所述， 本研究在最簡群體范式基礎上操縱群際合作或競爭關系， 觀察敘述性信息對狹隘合作行為的影響， 并探索地提出假設3： 不同群際關系（競爭/合作）條件下， 敘述性信息對狹隘合作行為的作用存在差異。各部分研究內容及各變量之間的關系見圖1。

2 "研究1： 敘述性信息與狹隘合作行為的關系

2.1""被試

通過G*Power 3.1進行樣本量估計（Faul et al.， 2007）， 在顯著性水平α"= 0.05、中等效應（d = 0.5）、預測達到80%的統計力水平的條件下， 進行配對樣本t檢驗所需樣本量至少為34人。招募37名在校大學生（男生15人）參加實驗， 平均年齡（18.6 ± 1.34歲）。被試視力或矯正視力正常， 均為右利手， 近期未參加類似實驗。采用Gpower 3.1進行敏感性檢測， 并設定顯著性水平α"= 0.05， 統計功效1 ?"β"= 0.8。結果發現， 當樣本量為37人時， 效應量為0.42。

2.2""實驗材料與任務

2.2.1""敘述性信息材料

翻譯并改編Bruneau等人（2017）和Gaesser等人（2020）使用的8條敘述性信息材料， 告知被試敘述材料中的主人公是自己的博弈對象。其中， 每條敘述性信息均由一個事件相關描述（關于事件發生的環境或事件本身的描述）或觀點相關描述（關于個體對事件的想法、態度的描述）的文字構成， 每條敘述性信息的字數大致相等。具體示例如下：

（1）事件相關的敘述材料

“過了傍晚時分， 工創新區的大街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加班人朝著公交車站趕去。這時剛剛結束實習加班的王軍趕忙直奔去車站。等快到車站不遠處時， 末班車卻已經來了， 可是謝軍輝卻還沒有趕到車站。幸運的是， 司機在鏡子里看到狂奔的王軍， 就等了一會兒。王軍一路狂奔終于在最后一刻趕上了公共汽車。”

（2）觀點相關的敘述材料

“王瑩瑩的電腦突然藍屏崩潰了， 不過她設置了文檔定時自動保存。她被突如其來的藍屏嚇懵了， 想到剛剛寫了近2000字的文檔還沒保存， 幸虧之前設置了定時自動保存， 每隔10分鐘會自動備份一次， 不然不僅白白浪費了兩個多小時， 還得重寫， 不敢想象那會有多崩潰。真的感謝之前看的教程， 果然磨刀不誤砍柴工。”

2.2.2""合作任務

參考Bowen （1943）的公共物品任務范式， 要求每個被試代表其所在分組參與一項博弈。博弈對象為虛擬被試， 但告知被試博弈對象是真實的實驗參與者。實驗共8個博弈回合， 每輪博弈均更換博弈對象， 博弈對象可能是同組的代表， 也可能是異組的代表， 每輪博弈開始前均先隨機呈現有關博弈對象的敘述性信息。被試和博弈對象在每輪博弈初始均擁有50個代幣， 每人可按自己意愿將0～50任意數量的代幣投入公共賬戶里， 投入到公共賬戶的代幣會增值1.5倍再平分至博弈雙方， 被試最終收益為投資剩余代幣與公共賬戶均分代幣之和。同時， 被試所在小組也根據被試最終投資收益增加相應積分， 當所在小組總積分最高時， 小組每位成員均可獲得額外的代幣獎勵。

2.3""研究程序

實驗開始前， 主試向被試介紹實驗流程， 告知被試這是一項關于投資決策的游戲。然后通過“最簡群體范式”將被試進行紅藍分組， 并告知被試將以小組代表的身份參與實驗任務， 且其在實驗任務中的表現會影響小組的最終獎勵。之后， 被試閱讀指導語并完成理解檢查任務， 確認被試理解無誤后進入正式實驗。所有任務完成后， 請被試猜測實驗目的并給予被試一定報酬。

采用E-Prime 2.0軟件編寫公共物品范式任務的計算機實驗程序。

2.4""結果

研究1探討敘述性信息類型對狹隘合作的影響， 以及該影響是通過降低內群合作或增加外群合作而達成。已知被試在博弈中投入公共賬戶的代幣數會平分至博弈雙方賬戶， 故被試的公共賬戶投資金額可視為被試與博弈對象的合作水平。

首先， 將敘述性信息類型作為控制變量， 比較被試對內外群體成員的合作水平是否存在差異， 得到被試對內群體合作水平（M"= 123.03， SD"= 38.46）顯著高于外群體（M"= 109.03， SD"= 35.82）， 表現出明顯的狹隘合作傾向， t"（36） = 2.38， p"= 0.02， Cohen's d"= 0.39 （效應量中等） （配對樣本t檢驗使用Cohen's d值表示效應量大小時， 效應量小、中、大的區分臨界點分別為0.20、0.50和0.80）; 其次， 考察敘述性信息類型對于被試內外群合作水平的影響， 得到在事件相關敘述性材料的條件下， 被試對內群體成員的合作水平（M"= 65.41， SD"= 20.12）顯著高于外群體成員（M"= 51.84， SD = 20.82）， t"（36） = 4.55， p"lt; 0.001， Cohen's d"= 0.75 （效應量較高）， 即事件相關敘述材料條件下被試仍出現狹隘合作行為; 而在觀點相關敘述材料下， 被試對內群體成員的合作水平與外群體成員的合作水平沒有顯著差異， t"（36） = ?0.11， p"= 0.91， 證實被試的狹隘合作行為受到了抑制。

進一步比較不同類型敘述性信息條件下被試與內外群體合作水平的變化。結果發現， 觀點相關敘述性材料條件下， 被試的外群體合作水平（M"= 57.19， SD"= 18.10）顯著高于事件相關敘述性材料條件（M"= 51.84， SD"= 20.82）， t"（36） = ?2.11， p"= 0.042， Cohen's d"= 0.35 （效應量中等）， 證實了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通過提升被試與外群體的合作水平（而非降低與內群體的合作水平）來抑制其狹隘合作行為。

3 "研究2： 感知相似性在敘述性信息與狹隘合作行為間的中介作用

3.1""被試

通過G*Power 3.1進行樣本量估計（Faul et al.， 2007）， 在顯著性水平α"= 0.05、中等效應（d = 0.5）、預測達80%的統計力水平的條件下， 配對樣本t檢驗所需總樣本量至少為34人。招募40名在校大學生（男生17人）參加實驗， 平均年齡為（18.8 ± 1.22歲）。被試視力或矯正視力正常， 均為右利手， 近期未參加類似實驗。采用Gpower 3.1進行敏感性檢測， 并設定顯著性水平α = 0.05， 統計功效1 ?"β"= 0.8。結果發現， 當樣本量為40人時， 效應量為0.40。

3.2""實驗材料與任務

3.2.1""敘述性信息材料

同研究1。

3.2.2""感知相似性的測量

采用兩道題目測量被試對博弈對象的感知相似性， 一是Batson等人（2005）的感知相似性自我報告問題， “你會多大程度會用‘我們’來形容你和對方的關系”; 二是Aron等人（1992）編制的自我–他人重疊量表（Inclusion of Other in the Self scale， IOS）， 兩道題均為7點計分。

3.2.3""合作任務

使用Aaldering和B?hm （2019）的群際狹隘與普遍合作任務（Intergroup Parochial and Universal Cooperation game， IPUC game）， 同時測量弱狹隘合作、強狹隘合作和普遍合作， 以區分不同狹隘合作行為， 有助于進一步探討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對狹隘合作的作用機制。

IPUC任務中， 被試博弈對象均為異組代表， 且設有三個公共賬戶。博弈雙方在每輪博弈初始時均擁有10個代幣， 每人可將任意數量代幣分配進三個公共賬戶中。其中， 投入公共賬戶A的每個代幣會使被試所在小組的每位成員獲得0.5個代幣， 對方小組既無收益也無損失， 即投入A賬戶代幣越多弱狹隘合作水平越高; 投入公共賬戶B的每個代幣會使被試所在小組的每位成員獲得0.5個代幣， 同時對方小組所有成員損失0.25個代幣， 即投入B賬戶代幣越多強狹隘合作水平越高; 投入公共賬戶C的每個代幣會使包括其他小組在內的所有人都獲得0.4個代幣， 即普遍合作傾向。

綜上所述， 被試最終資產收益 = 投資剩余代幣 + 公共賬戶返還代幣 ?"他組投資造成的損失。當被試所在小組代幣總數最高時， 每位小組成員均可獲得額外的代幣獎勵。

3.3""研究程序

同研究1。

3.4""結果

3.4.1""敘述性信息對狹隘合作行為的影響

對被試投入公共賬戶A和公共賬戶B的總代幣數進行配對樣本t檢驗， 結果顯示， 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條件下的總代幣數（M"= 20.82， SD"= 4.68）與事件相關敘述性信息條件下的總代幣數（M"= 22.82， SD = 4.68）具有顯著差異， t"（39） = 2.73， p"= 0.01， Cohen's d"= 0.43， 說明兩種類型敘述性信息對不同狹隘合作行為的影響也不同 。

分別考察敘述性信息對弱、強狹隘合作以及普遍合作行為的影響。結果顯示， 兩種敘述性信息條件下被試弱狹隘合作行為無顯著差異， t （39） = ?0.73， p"= 0.47， 不再納入后續中介模型分析。對被試強狹隘合作行為進行配對樣本t檢驗， 得到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條件下投入公共賬戶B的代幣數（M"= 4.63， SD"= 4.43）顯著低于事件相關敘述性信息條件下的代幣數（M"= 7.13， SD"= 5.59）， 觀點相關條件下個體表現更低的強狹隘合作水平， t （39） = 3.22， p"= 0.003， Cohen's"d"= 0.51。對被試的普遍合作行為進行配對樣t檢驗， 得到兩種敘述性信息條件下被試投入的總代幣數無顯著差異， t （39） = ?1.78， p"= 0.08， 敘述性信息類型不影響個體的普遍合作程度， 不再納入后續中介模型分析。

3.4.2""感知相似性的中介作用分析

參考Hayes （2009）的bootstrap方法， 采用Process 4.0進行抽取5000次的偏差校正的Bootstrapping檢驗， 分別考察感知相似性在敘述性信息與狹隘合作行為、強狹隘合作行為之間的中介作用。

中介效應分析結果顯示， 敘述性信息通過感知相似性對狹隘合作的間接效應值為?0.54， 95%的Bootstrap置信區間為[?1.48， 0.32]， 置信區間范圍內包括0， 中介效應不顯著（詳見表1）。

將自變量敘述性信息、中介變量感知相似性、因變量強狹隘合作納入模型， 敘述性信息類型能顯著正向預測個體的感知相似性（事件相關敘述性信息 = 0， 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 = 1， β = 0.32， p"= 0.003）， 感知相似性顯著負向預測強狹隘合作（β"= ?0.37， p"lt; 0.001）。進一步分析結果顯示， 敘述性信息類型通過感知相似性對強狹隘合作的間接效應值為–1.21， 95%的Bootstrap置信區間為[?2.39， ?0.27]， 置信區間范圍內不包括0， 中介效應顯著; 加入中介變量后， 其直接效應為?1.29， 95%的Bootstrap置信區間為[?3.52， ?0.82]， 置信區間范圍內包括0， 直接效應不顯著， 為完全中介（詳見表2和圖2）。

4 "研究3： 群際關系對敘述性信息與狹隘合作行為的調節作用

4.1""被試

采用被試內設計， 通過G*Power 3.1進行的樣本量估計（Faul et al.， 2007）， 在顯著性水平α"= 0.05、中等效應（f"= 0.25）、預測達到80%的統計力水平的條件下， 進行兩因素重復測量方差分析所需樣本量至少為68人。招募80名在校大學生（男生28人）參加實驗， 平均年齡為（18.90 ± 1.23歲）。被試視力或矯正視力正常， 均為右利手， 近期未參加類似實驗。采用Gpower 3.1進行敏感性檢測， 并設定顯著性水平α = 0.05， 統計功效1 ?"β ="0.8。結果發現， 當樣本量為80人時， 效應量為0.19。

4.2""實驗材料與任務

4.2.1""敘述性信息材料

同研究1。

4.2.2""合作任務

同研究2。

4.3""研究程序

在“最簡群體范式”分組基礎上， 通過限時算數任務操縱被試的群際關系， 合作群際關系下告知被試“當所有人（含其他小組）的平均正確率高于75%時可贏得挑戰， 所有人均可得到額外獎勵”; 競爭群際關系下告知被試“僅平均正確率最高的小組可獲得額外獎勵”。之后， 被試閱讀指導語并完成理解檢查任務， 確認被試理解無誤后進入正式實驗。所有任務完成后， 請被試猜測實驗目的并給予被試一定報酬。

采用E-Prime 2.0軟件編寫公共物品范式任務的計算機實驗程序。

4.4""結果

4.4.1""操縱有效性檢驗

要求被試評估“在算術過程中， 自己的正確率比其他小組成員正確率更高的重要程度”， 采用7點計分， 結果顯示， 競爭群際關系組的評分顯著高于合作群際關系組， t"（78） = ?4.34， p"lt; 0.001， 證實群際關系操縱有效。

4.4.2""不同群際關系下敘述性信息與狹隘合作行為的關系： 有調節的中介模型檢驗

首先， 借助SPSS 26.0宏程序Process 4.0中的模型4 （Hayes， 2013）， 檢驗感知相似性在敘述性信息類型與狹隘合作行為間的中介效應。結果表明， 敘述性信息顯著正向預測個體的感知相似性（β"= 2.05， p"= 0.009）， 感知相似性顯著負向預測狹隘合作行為（β"= ?0.16， p"= 0.015）。進一步分析結果顯示， 敘述性信息通過感知相似性對狹隘合作行為的間接效應值為?0.33， 95%的Bootstrap置信區間為[?0.75， ?0.02]， 中介效應顯著; 加入中介變量后， 其直接效應為0.79， 95%的Bootstrap置信區間為[?0.48， 2.05]， 直接效應不顯著， 為完全中介。

對感知相似性在敘述性信息類型與弱狹隘合作、強狹隘合作中的中介效應進行分析。結果表明， 敘述性信息通過感知相似性對弱狹隘合作行為的間接效應值為0.11， 95%的Bootstrap置信區間為[?0.11， 0.42]， 中介效應不顯著。在強狹隘合作行為中， 敘述性信息顯著正向預測個體的感知相似性（β"="2.05， p"= 0.009）， 感知相似性顯著負向預測強狹隘合作行為（β"= ?0.21， p"lt; 0.001）。進一步分析結果顯示， 敘述性信息通過感知相似性對強狹隘合作行為的間接效應值為?0.44， 95%的Bootstrap置信區間為[?0.81， ?0.11]， 中介效應顯著; 且加入中介變量后， 其直接效應為0.80， 95%的Bootstrap置信區間為[?0.04， 1.64]， 直接效應不顯著， 為完全中介。由此， 研究2、3的結果均表明敘述性信息通過感知相似性作用于狹隘合作及強狹隘合作行為， 證實了該中介模型的穩定性。

對群際關系在該中介模型中的調節效應進行分析。結果表明， 群際關系與敘述性信息的乘積項對感知相似性的影響不顯著（乘積項： B"= ?2.65， SE"="1.54， 95% CI [?5.69， 0.39]; 敘述性信息： B"= 3.38， SE"= 1.09， 95% CI [1.22， 5.52]; 群際關系： B"= 1.68， SE"= 1.09， 95% CI [?0.48， 3.82]）; 群際關系與感知相似性的乘積項對強狹隘合作水平的影響不顯著（乘積項： B"= ?0.11， SE"= 0.08， 95% CI [?0.27， 0.05]; 感知相似性： B"= ?0.16， SE"= 0.06， 95% CI [?0.27， ?0.04]; 群際關系： B"= 1.07， SE"= 0.56， 95% CI [?0.03，"2.17]）; 敘述性信息與群際關系乘積項對強狹隘合作水平具有顯著影響 （乘積項： B"= 1.59， SE"= 0.80， 95% CI [0.01， 3.17]; 敘述性信息： B"= ?0.07， SE"= 0.58， 95% CI [?1.22， 1.07]; 群際關系： B"="1.07， SE"= 0.56， 95% CI [?0.03， 2.17]）。

綜上所述， 群際關系調節敘述性信息作用于狹隘合作及強狹隘合作的直接路徑， 而在感知相似性的中介路徑上調節效應不顯著。據此進一步分析群際關系和敘述性信息對三種狹隘合作行為的影響。

4.4.3""敘述性信息和群際關系對狹隘合作行為的影響

將被試投入公共賬戶A與公共賬戶B的總代幣數作為因變量進行兩因素重復測量方差分析， 檢驗敘述性信息和群際關系對狹隘合作行為的影響。結果發現， 敘述性信息的主效應不顯著， F"（1， 78） = 0.98， p"= 0.32; 群際關系的主效應顯著， F"（1， 78） = 33.70， p"lt; 0.001， η²_p"= 0.30 （大效應量）， 合作組被試的狹隘合作水平顯著低于競爭組（合作情境 ="0， 競爭情境 = 1）; 敘述性信息與群際關系的交互作用顯著， F"（1， 78） = 8.53， p = 0.005， η²_p"= 0.10 （大效應量）。

簡單效應分析顯示（見圖3）， 在合作情境中， 事件相關條件下被試投入公共賬戶A、B的總代幣數與觀點相關條件下投入的總代幣數的差異不顯著， F"（1， 78） = 1.86， p"= 0.18; 在競爭情境中， 觀點相關條件下被試投入公共賬戶A、B的總代幣數（M"= 14.60， SD"= 3.07）顯著高于事件相關條件下投入的總代幣數（M"= 12.78， SD"= 3.66）， F"（1， 117） = 0.56， p"= 0.007，"η²_p"= 0.09"（中效應量）。

4.4.4""敘述性信息和群際關系對弱狹隘合作行為的影響

將被試投入公共賬戶A的代幣數作為因變量進行兩因素重復測量方差分析， 檢驗敘述性信息和群際關系對弱狹隘合作行為的影響。結果發現， 敘述性信息的主效應不顯著， F"（1， 78） = 0.06， p"= 0.81;"群際關系的主效應顯著， F （1， 78） = 10.76， p"= 0.002，"η²_p"= 0.12"（中效應量）， 合作組的被試的弱狹隘合作行為顯著低于競爭組; 敘述性信息與群際關系的交互作用不顯著， F"（1， 78） = 0.97， p"= 0.33"（小效應量）。

4.4.5""敘述性信息和群際關系對強狹隘合作行為的影響

將被試投入公共賬戶B的代幣數作為因變量進行兩因素重復測量方差分析， 檢驗敘述性信息和群際關系對強狹隘合作行為的影響。結果發現， 敘述性信息的主效應不顯著， F"（1， 78） = 0.94， p"= 0.34; 群際關系的主效應顯著， F"（1， 78） = 15.13， p"lt; 0.001，"η²_p"= 0.16， 合作組被試的強狹隘合作行為顯著低于競爭組; 敘述性信息與群際關系的交互作用顯著， F"（1， 78） = 6.60， p"= 0.012， η²_p"= 0.08 （中效應量）。

簡單效應分析結果顯示（見圖4）， 在合作情境中， 事件相關條件下投入公共賬戶B的代幣數與觀點相關條件下投入的代幣數差異不顯著， F"（1， 78） = 1.28， p"= 0.261; 在競爭情境中， 觀點相關條件下投入公共賬戶B的代幣數（M"= 5.55， SD"= 2.99）顯著高于事件相關條件下投入的代幣數（M"= 4.22， SD"= 3.02）， F"（1， 117） = 6.25， p"= 0.015， η²_p"= 0.07"（中效應量）。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比事件相關的敘述性信息引發了更多的強狹隘合作， 不同群際關系下敘述性信息對強狹隘合作的行為效應出現了反轉。

5 "討論

5.1""敘述性信息與狹隘合作的關系

研究1驗證了以往的研究結論： 相較于事件相關敘述性信息， 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能更為有效地減少被試的狹隘合作行為（Bruneau et al.， 2017; Koch et al.， 2020）。心理理論（Theory of Mind， ToM）提出， 識別他人心理狀態是對他人行為進行歸因的基礎， 而歸因結果又會進一步影響個體的行為傾向（陳麗娟， 徐曉東， 2020; 趙麗華 等， 2022）。有研究發現， 當個體深入了解陌生人之后， 會感到對方也更了解自己， 且對等地認為對方能洞悉自己， 進而降低自利性行為（Shah amp; LaForest， 2022）。相較于對事件發生的時間、地點、人物等信息進行客觀描述的事件相關敘述性信息， 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為個體深入了解他人在事件中的想法、感受、態度等內心世界提供了入口， 有助于個體識別、理解和共感他人的內心體驗， 進而促發其對他人行為做出積極歸因， 抑制自利傾向并增進合作意愿。

研究2、3進一步分離了強狹隘與弱狹隘合作行為并發現， 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僅能弱化強狹隘合作行為， 但無法降低弱狹隘合作行為。這說明觀點相關的敘述性信息可能僅與強狹隘合作行為的某些心理成分相關。已有研究指出， 強、弱狹隘合作的動機不盡相同（Bornstein et al.， 2004）， 弱狹隘合作行為更多與內群體偏愛相關， 即更多關注內群體的絕對利益而非外群體的得失（Baron， 2001）。由此， 觀點相關的敘述性信息雖能打動受眾， 卻難以撼動其原有的內群體認同， 導致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的親社會效應無法反映在以內群體偏愛為驅動的弱狹隘合作之中。相形之下， 強狹隘合作則主要受到外群體憎恨的驅動（B?hm， 2016; Mifune et al.， 2017）。如將弱狹隘合作視作一種以身份畫地為牢的拉幫結派， 強狹隘合作則暗含著“非我族類， 其心必異”的視角， 外群體憎恨驅使下的強狹隘合作在抬高自身的同時會加強對外群體的貶損和打壓， 以維護內群體的絕對優勢。

低人化理論（infra-humanization theory）指出， 個體普遍存在這樣一種心理傾向： 即回避外群體所具有的憤怒、高興、害怕等人類特有的次級情感（secondary emotion）， 并容易將希望、后悔、自責等次級情感歸于內群體（楊文琪 等， 2015; Leyens et al.， 2003）。而在強狹隘合作中， 外群體憎恨往往會強化這一傾向， 進一步引發對外群體的去人性化、去心智化等非人化認知加工（楊文琪 等， 2015; Leyens et al.， 2003）。也就是說， 在強狹隘合作中， 個體傾向于剝離外群體成員的部分人類特性， 忽視其高級情感與心智成分， 易將外群體成員視為與內群體不同的、未開化且富有惡意的低等群體。由此， 個體會減少對外群體成員的共情， 降低因傷害外群體成員而產生的負罪感， 表現出更多針對外群體的攻擊與利益侵占行為（孫鉀詒， 劉衍玲， 2021）。美國主流媒體通過“種族形象定性” （racial profiling）的手段丑化、貶損華裔形象， 以滿足美國既需要華裔的政治選票與經濟活力， 又將華裔群體排擠于核心產業之外避免華裔占據就業資源的需求（陳惠揚， 潮龍起， 2021）， 就可理解為通過矮化外群體的人性化特點來達成“損人利己”式的強狹隘合作。而有關外群體成員的敘述性信息， 尤其是觀點相關的敘述性信息則能增進人們對他人觀點、情感的了解， 因此一定程度上會抑制其非人化認知傾向（Gray et al.， 2007）， 弱化對外群體的敵意與憎恨， 降低強狹隘合作行為水平。

此外， 博弈范式也是造成敘述性信息在強、弱狹隘合作行為上出現分離效應的可能因素。Wolf等人（2008）研究發現， 不同博弈范式會影響社會決策。傳統博弈研究范式（如 NSD）僅設置“單贏”與“雙贏”兩種收益矩陣， 籠統地探討了狹隘合作與普遍合作這兩種合作形式， 本研究則采用IPUC任務分別設置A、B、C三種賬戶， 建立強狹隘合作、弱狹隘合作與普遍合作三種收益矩陣， 區分了“僅內群體收益”、“內群體收益且外群體損失”與“內外群體均獲收益”三種合作類型。因此， 本研究能更清晰地區分不同類型敘述性信息在強、弱狹隘合作行為上的抑制效應。

5.2""感知相似性的中介作用

已有研究發現， 敘述性信息會減少對目標的群體身份感知， 并突出目標的個體化特征， 從而減少狹隘主義共情， 即所謂的“稀釋效應” （Bruneau et al.，"2015）。在此基礎上， 本研究提出并驗證了敘述性信息減少狹隘合作的作用路徑， 即感知相似性的作用。

研究2、3的結果一致表明， 觀點相關的敘述性信息通過喚起個體的感知相似性降低了強狹隘合作水平。Koch等人（2020）選取不同群體成員進行連續性囚徒困境博弈， 結果發現感知相似性確能促進群際合作。相較于普遍主義合作， 狹隘合作源于對外群體的不信任和恐懼， 這使得個體容易將外群體成員視作為陌生、可怕與神秘的異類， 表現出將外群體知覺為更類似于動物（Leyens et al.， 2003）且缺乏人性（Haslam amp; Loughnan， 2014）的非人化傾向（Gross amp; De Dreu， 2019）。由此， 提高對外群體的人性化認知、看到彼此的相似之處， 可能是降低狹隘合作、拉近群體距離的有效路徑。被視作人類的關鍵因素是“擁有思想”， 而描述外群體成員心理狀態的敘述性信息恰能減少其“非人化” （dehumanization）水平（Gray et al.， 2007）。大量研究表明， 接收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有助于個體了解他人的精神世界與心靈活動， 增進彼此因態度、觀點、價值觀等方面相似相通而體驗到的感知相似性， 喚醒個體對他人人性特征的感知， 提高彼此的人際吸引力， 建立緊密的人際聯結（Harrison et al.， 1998; Harrison et al.， 2002; Turban et al.， 2002）。本研究中， 高感知相似性能促使個體更為關注自己與他人的共性， 因此能有效削弱群體身份帶來的邊界意識， 弱化強狹隘合作行為。

5.3""群際關系對敘述性信息與狹隘合作行為的調節作用

研究3發現， 感知相似性在敘述性信息與狹隘合作間的中介效應不受群際關系的影響， 但合作或競爭的群際關系會調節敘述性信息對狹隘合作行為的作用。具體來看， 在合作關系中， 不論“就事論事”的事件相關敘述性信息還是“將心比心”的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 對被試的狹隘合作及強狹隘合作行為均無顯著影響; 而在競爭關系中， 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則會顯著提高被試的狹隘合作與強狹隘合作水平。

群際關系是決定群際態度的重要因素（Dovidio et al.， 2003）。Gaesser等人（2020）認為， 人們并非生活在“真空”中， 現實生活中的群體會通過直接和間接交流形成復雜的關系網絡。對兩個群體而言， 無論是處于合作狀態或擁有合作經歷， 利益的一致性為雙方建立積極關系提供了重要條件。前期良好的合作體驗能夠進一步強化彼此的正向聯結（Gaertner et al.， 1999）， 此時群際偏見趨于減弱， 群際態度顯著提升（Gaertner et al.， 1999）， 雙方甚至能形成和建立更加上位的共同內群體（common in-group）， 群際差異感和區別感會大幅下降（黨寶寶 等， 2014）。由此， 合作的群體關系會掩蔽敘述性信息對狹隘合作的抑制效應。

然而， 競爭關系條件下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反而增強了狹隘合作行為， 這與研究預期不盡相同。可能原因在于： 一是競爭條件會顯著增強個體的競爭性與社會比較傾向（Garcia et al.， 2013; Stapel amp; Koomen， 2005）， 易誘發個體的相對剝奪感和群際威脅， 從而導致消極的外群體態度與狹隘合作（Halevy et al.， 2010）; 二是本研究中的實驗并未分離共情和觀點采擇兩種心理過程。已有研究證實， 當群體間處于競爭關系時， 個體通常會回避對外群體的共情， 即不再關注外群體成員的情緒狀態， 而更可能對其觀點與態度進行認知重評（Zaki， 2014）。此時， 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便可能激活認知層面的觀點采擇， 而非情感層面的共情反應。但觀點采擇并不總是指向親社會的群際關系（趙顯 等， 2012）， 當推測競爭對手可能對自己持有消極意圖或負面評價時， 觀點采擇會激發個體自我為中心式的群際互動模式， 即出現更多增進內群體利益的狹隘合作（Lammers et al.， 2008）。在這種情況下， 敘述性信息引發的更可能是“知己知彼， 百戰不殆”的競爭思維， 而非設身處地、推己及人的情感共鳴。

5.4""建議與反思

研究結論對于看待當前國家、民族關系具有一系列啟示。首先， 一般而言， 通過刻畫外群體成員的內心世界有助于拉近群際距離， 推動群際合作。因此， 在不同國家、民族等跨群體接觸中， 不僅可以通過交流彼此的歷史變遷、發展現狀等事件性信息來增進認識和了解， 還可引入對方的情感、態度等主觀元素以促發深層的共鳴與合作; 其次， 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所帶來的積極群際效應具有邊界條件， 尤其是存在群際競爭時， 對一方觀點、感受的主觀描述反而會激發另一方的警惕與反感， 從而加劇群際沖突。由此， 觀點相關敘述性信息所帶來的群際親社會效應更適用于前期互動較少、相對陌生的兩個或多個群體。

當前， 保護主義和單邊主義浪潮依舊， 各國角力暗流涌動。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 “講好中國故事”不止于“要講”， 更強調“會講”， 這既可以是向世人介紹我國的大好河山、崢嶸歷史等事實性信息， 也可以是向世人描述中華民族愛好和平、善良擔當等觀點性信息， 以靈活把握同不同群體對話的時機、層次與方式， 有的放矢地推動群際交流與合作。在錯綜復雜的國際博弈中， 將客觀敘述的“剛”與主觀敘述的“柔”相結合， 從內容和形式上最大化信息溝通的效能， 是促進文明對話、推動合作共贏的有益嘗試。

此外， 研究也存在以下不足： 首先， 由于目前暫無感知相似性統一量表， 故本研究采用兩道題目測量感知相似性， 后續可進一步優化感知相似性測量; 其次， 本研究僅通過簡短文字段落呈現敘述性信息， 可考慮通過語音、視頻等多種載體考察不同類型敘述性信息與狹隘合行為的關系; 再次， 年齡、人格、文化等因素都會影響個體對敘述性信息的理解， 因此研究結論的個體與群體差異是未來探索的重要方向; 最后， 本研究只關注了群際博弈的直接參與者， 而旁觀者往往是影響現實博弈走向的關鍵因素， 故有必要考察旁觀者視角下敘述性信息的群際合作效應。

6""結論

（1）較之于對外群體的事件性陳述， 對其內心世界的觀點性描述更能降低個體對內群體的偏愛， 從而有效促進群際合作。

（2）觀點性的信息描述能夠促使個體感知到自己與外群體成員之間存在更多的相似性， 從而抑制對外群體的損人利己行為。

（3）對內心世界的深層描述并不總是有助于群際合作， 競爭關系條件下反而會加強個體的狹隘合作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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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impact of narrative information on parochial cooperative and its mechanisms

HE Ning， WANG Ziyi， LIN Jiahao， LI Meng， YOU Xuqun

（School of Psychology， Shaanxi Normal University， Xi’an 710062，"China）

Abstract

Recently， the trend of parochialism is on the rise worldwide. Some countries， regions and organizations engage in parochial cooperation to seek their own short-term gains at the cost of long-term interests of other groups and even all humankind. How to reduce parochial cooperation has become a significant concern both in academia and in policy-making. Narrative information is defined as descriptions of a series of related events or experiences in words through a narrative. Numerous studies have found that narrative information can effectively mitigate parochial empathy and parochial altruism. Thus， this study predicts that narrative information would attenuate parochial cooperation， and further explores its mechanism in terms of perceived similarity. In addition， because groups are typically embedded within more complex relational networks， the context of intergroup relation is introduced to examine its possible moderating effects.

In three studies utilizing behavioral experiments and questionnaire surveys based on the minimal group paradigm， narrative information was categorized as viewpoint-related narrative information， which depicts the mental state of the main character of the story， and event-related narrative information， which depicts the objective situations in which the event occurs. Study 1 （N"= 37） examined the effects of narrative information on parochial cooperation behavior through the Public Goods Game （PGG）. Study 2 （N"= 40） adopted the Intergroup Parochial and Universal Cooperation game （IPUC） to investigate the effects of narrative information on three types of cooperation behavior： strong parochial cooperation， weak parochial cooperation and universal cooperation， and examined the mediating role of perceived similarity between narrative information and parochial cooperation behavior. Study 3 （N"= 80） manipulated intergroup relation as cooperation versus competition to explore its moderating effect on the link between narrative information and parochial cooperation behavior.

The results of the studies supported the following conclusions. （1） Viewpoint-related narrative information significantly reduces parochial cooperative behavior more than event-related narrative information. （2） Perceived similarity full mediated the link between narrative information and strong parochial cooperative behavior. Specifically， compared to event-related narrative information， viewpoint-related narrative information elicited a higher level of perceived similarity in participants， which consequently inhibited strong parochial cooperative behavior. （3） Intergroup relation played a moderating role in the causal link between narrative information and parochial cooperative behavior， and also played a moderating role between narrative information and strong parochial cooperative behavior. In particular， in the context of cooperation， narrative information exhibited no significant effect on parochial cooperation and strong parochial cooperation， whereas in competitive context， viewpoint-related narrative information conversely increased the level of strong parochial cooperation.

This study is the first to explore paths to reduce parochial cooperation between group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daily social information exchanges. It provides a new theoretical approach to understanding and enriching the mechanism of parochial cooperation behavior. Moreover， against the backdrop of increasing intergroup conflicts and deglobalization， this study has important implications for promoting intergroup cooperation and boosting the construction of a community with a shared future for mankind.

Keywords "parochial cooperation behavior， narrative description， perceived similarity， intergroup rel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