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

一

“唐師傅，看您聽得特別認真，也特別動情，都流出了眼淚。可以請您給大家分享一下此時此刻的心情和想法嗎？”面對道德宣講員遞過來的話筒，唐云翔略顯尷尬地站了起來。

“我流淚了嗎？我竟然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流淚？”唐云翔在心里暗問自己，又下意識摸了下眼角，果然濕漉漉的，他只好用粗大的手掌接過話筒，一面盡力平復心情，一面思考該如何回答宣講員的問題。

當廠團委通知唐云翔參加集團公司組織的“道德講堂”時，他是極不情愿的，但對年輕的團委書記不愿作過多解釋，只推說自己現在不適合參加。沒想到那小青年馬上苦著臉說：“唐師傅，您是咱們廠唯一的勞模代表，上級說一定要把您請到現場，否則就算我沒有完成任務。”

唐云翔在工作上是很少讓人為難的，況且是對與他有著很大年齡差的年輕人，于是他只好說：“既然上級有要求，那我就去吧，只是你一定告訴組織方，不要給我安排發言什么的，我只坐坐、聽聽就行。”

誰想唐云翔按照通知時間一到會場，兩名穿紅馬甲的志愿者就面帶微笑熱情地迎了過來，又是披綬帶，又是戴紅花，裝扮好之后還把他領到會場第一排就座。以唐云翔此時的心情，既有些抗拒鮮艷的顏色，也不愿過多拋頭露面，但活動即將開始，他不忍心掃這些年輕人的興，更不愿影響活動的正常進行，只能默默聽從他們“擺布”。

這期“道德講堂”主題是孝老愛親，在“講述身邊故事”環節，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工講述了自己連續十幾年照顧高位截癱婆婆的故事。雖然說的都是生活瑣事，但女工對婆婆事無巨細的照顧和無怨無悔的付出，以及她發自內心的真情講述，還是感動了大家，觀眾席上不時傳來熱烈的掌聲，甚至偶爾還可以聽到幾聲抽泣。

唐云翔也被深深觸動了，同時又有幾分感慨：“不管怎樣，能夠陪伴老人、照顧老人，都是一種幸福。而我呢？父親猝然離世，我連在他老人家床前盡孝的機會都沒有，這才是天大的遺憾呢。”或許就是在想到這里時，他情不自禁地流淚了，而恰恰又被串講節目的道德宣講員捕捉到了。

既然已經被點名，唐云翔也就不再推托，他思忖片刻，說出了自己的感言：“我很敬佩這位孝老愛親道德模范。孝老愛親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也是我們每個人的本分。希望大家珍惜與自己家老人相處的時間，多多陪伴和照顧他們……”

二

活動結束剛過下午四點，唐云翔快速返回廠里，進到車間工房戴上安全帽，拿上手電筒，準備去生產現場轉轉。有幾天沒去現場了，他還真有些不習慣呢。唐云翔是機修車間黨員突擊隊隊長，已經在檢修一線工作三十年。當他接連在上級技能大賽中獲獎，又被評選為省級勞模后，也曾有廠領導提議他調離一線，到機關輕松一些的崗位，但唐云翔拒絕了，因為他覺得生產現場才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愿意像家人一樣精心守護那些生產設備，也愿意像醫生一樣幫助它們克服故障，重新恢復正常運轉。

“老唐，你回來了，來下我辦公室吧，有件事商量下。”剛出車間大門，唐云翔迎面碰上車間主任程武，兩人就相跟著來到程武辦公室。

程武把唐云翔讓到椅子上，給他遞上一杯茶，簡單詢問了幾句參加“道德講堂”的事，又有一句沒一句地東拉西扯起來。唐云翔有些不耐煩：“程主任，到底有什么事，你叫我來，不會就是說這些閑話吧。”

“哎——好吧，是這么回事。”程武把兩只手臂支在辦公桌上，直了直腰，清了清嗓子，收起剛才的隨意閑談，以一種緩慢而鄭重的口氣說：“唐師傅，按說你剛剛操辦完父親的喪事，老父親去世得又突然，你心情沒有調整過來，家里還有老母親要照顧，我不該跟說你工作上的難事。”

面對著眼前的這個領導、同事兼朋友，唐云翔不需要像在年輕人面前那樣刻意掩飾。程武的話，讓他的眼圈又紅了，思緒也回到七天前的那個早上。當時，他正準備帶領一支小隊去現場檢修設備，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電話里是一個很沉重的男人聲音：“你是唐云翔吧？我們是‘六零’小區社管委的，你現在趕緊來你父母親這邊吧，你家里出了點事。”話說到這里，對方就急匆匆掛了電話。

這個莫名其妙的電話讓唐云翔瞬間有些發懵，嗓子也一時干澀得說不出話。旁邊還有工友幫著分析：“對方說的話越短，就越怕有大事，如果是小事，人家電話里肯定就說明了。你趕緊回去看看吧。”唐云翔心里更加慌亂，在向程武請假時，身子已經站立不穩。程武看著這個平素一向冷靜沉穩的老大哥突然慌了神，趕忙走近前安慰：“老唐，別著急，不一定是什么事呢，我開車送你回去吧，順便一塊看看。”

“家里會有什么事，是跑水了？漏煤氣了？還是遭小偷了？”在坐車回家的路上，唐云翔作著各種猜測，還不停與程武作著交流，雖然說話時嘴唇都在微微發抖，但他感覺只有不停說話才能減緩心臟的急速跳動。程武不好輕易接話，只是重復說著：“你自己先別慌，一會回去就全明白了，應該沒什么事吧。”

事實卻完全超出了唐云翔的推測，也突破了他的承受力。趕回家的唐云翔得到的是父親去世的消息——父親在清晨外出時意外摔倒，幸虧有同一小區路過的人認出了父親，才打了報警和急救電話。

唐云翔趕到家時，已經將父親送回家、并履行完相應手續的警察和醫生正準備離開，他們都黯然地沖唐云翔搖著頭、擺著手。唐云翔一下子跪在父親床前，一只手還不忘拉住正在收拾器械的醫生不讓離開：“求你們再看看，我父親身體一向很好，怎么可能摔一下就沒了，應該還有救的呀，求你們再看看啊。”

醫生暫時停下了手里的動作，嘴里卻說：“我們已經盡心了，但真沒辦法了，老人瞳孔已經散了。”一位中年警察也走過來對唐云翔說：“老人真的走了。他出門早，天氣又冷，外面沒什么人，被人發現時已經沒了。我們也調了監控，老人確實是自己摔倒的。”

“啊——”唐云翔痛號一聲，跌坐在地上，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一同來的程武也跟著蹲在地上，緊緊摟著唐云翔，陪著掉眼淚。過了一會兒，程武用手扶著腿站起身，走到另一個房間，抹去臉上的淚水，往單位打了電話，叫人趕緊來幫忙。這是這個老煤企早就形成的大家庭式的習慣，凡有職工操辦婚喪事宜，單位會有人幫忙操辦，相好相近的同事也會主動幫忙。

程武隨后又走回唐云翔身邊，先勸了兩句后，又接著說：“老唐哥，老人已經走了，你得挺住啊，操辦后事要緊。趕緊通知親戚吧，聽說老母親被攙到鄰居家了，得趕緊找些親戚朋友中的同輩人，到這里來陪著她老人家。至于殯儀館那邊和幫忙的人手，就先由我來張羅。”

唐云翔麻木地點著頭。接下來的幾天，他整天暈暈乎乎的，辦事都是機械地聽憑別人安排，甚至飯和水也都得有人相勸才應付著吃喝一些。只有一件事他堅持自己的意見，就是用普通棺木裝殮父親，而不是用冰棺，因為天氣寒冷，辦事總管也就同意了。辦事期間，唐云翔只要能抽開身子，就會守在父親棺木旁邊，靜靜地等、靜靜地聽。在下意識里，他總覺得父親只是暫時睡著了，或許還能清醒過來，不是傳奇故事里就有人一時昏死后再蘇醒的情況嗎？但奇跡最終也沒有出現，喪事也在同事、朋友的操持下辦完了。在父親下葬的那一刻，唐云翔暈倒了。

三

“老唐，看來你確實還沒有恢復過來，辦完喪事你也沒怎么休息。那……這件事，我就不跟你說了，你再緩緩，我找別人吧。”程武看著唐云翔凄然的表情，有些擔心，也有幾分不忍心。

“不想說也都說開了，你就索性說清楚吧，話說半句，不是更讓我心里掛得難受嘛！”唐云翔反倒催促起來。

程武眼含感激地看了看唐云翔，說：“咱們廠不是成立了服務中心嗎，幾個月來還沒接到過任務，可是這一來活就來個大活兒，集團公司安排咱們廠去晨光礦選煤廠安裝一臺新型分選機。這是咱們廠里對外服務第一仗，必須打好。這項工作任務既要安裝新設備，又要拆除舊設備，工作難度和強度都很大，再加上咱們的職工從來沒有出過本廠作業，這次一出去最少得一周以上。思想觀念的轉變，作業環境的改變，大家能不能轉過這個彎來，能不能順利接受任務，廠領導們有顧慮。所以這走出去的第一步，廠里希望老唐你帶個頭，把這個領工給咱們承擔起來。”程武一口氣說完這段話，然后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這個我知道，咱們這樣的老企業，就不能單純依靠生產，應該往服務方面轉，‘走出去’這步是對的，這樣廠子才有更好發展，畢竟咱們有人、有技術嘛。”唐云翔已經恢復了平靜，但他并沒有直接答應程武，而是反問道：“什么時候出發？”

“后天，所以你還得盡快做決定，并且得把出去的人選好。”“這么急啊，現場情況，我什么也不了解，擔任領工怕不好吧。”

“你在家辦喪事那幾天，廠里組織人去勘查現場、了解情況了，咱們車間也去了幾個，包括我，我先跟你說說基本情況，你再找其他人了解一下。老唐哥你是老干將了，肯定沒問題的。”

出了程武辦公室，唐云翔眉頭一直皺著，心也一直揪著，他也說不出是什么感受，但就是感覺不舒服，這種不明所以的情緒郁結讓他很是難受。“為什么又是我？”心里驀然爆出的這樣一句疑問，讓他的思緒找到了宣泄口。是啊，每當車間或班組遇到困難，總是讓他挑頭，好聽點的會說：“老唐就是能干，有問題就得找老唐。”難聽的話也有：“反正他是勞模，不能光出風頭，活也得多干。”擱以前，唐云翔根本不管這些，他覺得能讓他帶頭攻堅克難，是上級對他的信任和倚重，也是他的榮幸和他的責任，管其他人服還是不服，他會用事實把不服的人“打服”。

但此時正沉浸在失去至親打擊中的唐云翔，卻突然降低了對工作的熱情，他暗忖：我這么努力工作又怎么樣呢，家庭得不到照顧，父母顧不上陪伴，工作還有人能代替，可每個人在家庭中的角色是獨一無二的。他此時甚至有些后悔在辦完父親的喪事后，自己不該馬上就上班，婚喪事宜是每個家庭的大事，廠里這方面的假給得相對寬松，其他人怎么也會有兩三天的情感緩沖期。“如果我還在休息，他們總不可能到家里來找我吧。”唐云翔這樣想著。

“師傅，你剛辦完事就上班了。”不經意間，唐云翔的徒弟——已經擔任檢修一班班長的趙小銳不知從哪里鉆了出來，湊到唐云翔跟前說：“師傅，你這些天辛苦了，看起來瘦了好多，徒弟給你補補，今天下班后去瑞福樓喝兩杯去？”

唐云翔面露不悅地說：“小銳，你小子存心啊，你明明知道師傅還在熱孝中，怎么能出去大吃大喝呢。”

趙小銳陪著笑說：“師傅，咱們找個清靜的包間邊吃邊聊，不是什么大吃大喝的，反正您回家也得吃飯不是？”

“我是要回家吃飯，回家陪我老媽吃飯去。”唐云翔依舊不領情。

“師傅，你看我包間都訂好了，還找了我們兩個同學作陪，其中一個就在晨光礦上班，今天正好到集團公司辦事，咱一塊聚聚。”

“晨光礦？”唐云翔直盯著趙小銳說：“小銳，你小子鬼賊溜滑的，到底有什么事就實說，別在師傅面前弄這些‘花活計’，想糊弄我。”

趙小銳把唐云翔拽到遠離車間辦公區的一棵大樹下，四處看了看沒人，才說：“師傅，我想讓你向車間推薦我——擔任這次外出作業的領工。”

唐云翔反問道：“當領工，你有把握嗎？聽程主任說，這次作業時間緊、任務重，這第一炮打不響，會影響咱們以后的業務。你有把握嗎？”

趙小銳有些激動地說：“一線檢修安裝的經驗，我有一些。如果真遇上技術、作業上的難題，我可以隨時請教您，只要有師傅做后盾，我就有把握。我也知道這次作業的重要性，咱們要安裝的新分選機是國內的技術領先產品，是咱們集團公司第一次安裝這樣的設備，從集團公司到廠里，再到咱們車間，上上下下多少人盯著呢，這可是表現的大好機會啊。”

“表現，你要表現啥呢？”唐云翔再次反問。

趙小銳這時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嘟嚕著嘴說：“師傅，你看我當班長也五年多了，一直也沒有再進步。這不……”

“你年紀輕輕的，當五年班長倒著急進步啦，那師傅這二十多年的一線班長又怎么說？”

“師傅您是勞模，別說在咱們廠，在集團公司都是有名氣的，您當然不在乎這些了。”

“那你說師傅憑什么當勞模呢？”

“您技術過硬，在上級比武中獲過獎，又總能解決現場疑難問題。”

“你也知道師傅是靠技術了，那就好好地磨煉吧。小銳，你還年輕，腦子又活，一定要好好打磨自己。要真想進步，得拿實打實的工作成績來說話。”唐云翔用力拍了拍趙小銳的肩膀。

趙小銳臉色有些不自然，但還是痛快答應道：“我知道了，師傅。”

四

趙小銳擺著手離開了，唐云翔的腦子卻又轉到工作上了：“看來外出作業這件事，大家都關注啊。”他回想著程武向他介紹的情況，感覺這樣的安裝任務是他也從未經歷過的，作業的復雜程度和難度確實很大，他決定回到車間，多找幾個工友了解了解情況。

回到車間的大廠房時，唐云翔看到幾個工友正在擺放工具，他們穿著全套勞保裝備，一看就是剛從生產現場檢修回來，唐云翔趕緊快步走向他們。

“云翔，你真的已經上班了，辦完事怎么也不多休息幾天，歇緩過來了？”聽到腳步聲，那幾個工友中的閆泰最先看到他，大聲打著招呼。閆泰和唐云翔同齡，又同年參加工作，是相處了整整三十年的好朋友。

“你還不知道我嗎，待在家里閑著更難受，倒不如上班忙乎一些，還能消散消散心情。”唐云翔邊走邊回答老朋友的問話。

閆泰說：“是啊，你這就對了，生老病死的事就得往開了想。我昨天晚上去你家，想找你聊聊，誰知敲半天門，也沒人開，你忙啥呢。”

唐云翔又是感激又有些歉然：“忘了告訴你了，我搬到我媽那邊去了，昨天收拾了些東西過去，打算長住了。反正瑞娟已經退休了，有時間陪著老媽，老媽成天還是哭天抹淚的，身邊離不了人。”

“那好，以后晚上有時間，我就去老太太那邊找你，順便能勸勸老人。”閆泰拍著老友的肩膀，似乎想把一股能夠制止悲痛的力量傳遞過去。

“對了云翔，你聽說咱們要去礦上檢修的事了吧。”閆泰轉了話題。

“這幾天大家都在說這件事，唐師傅你對這事怎么看呢？”青年職工小劉著急地搶過話。看他的樣子，似乎確定唐云翔不管是否在廠里，都一定知道、也肯定應該知道此事。

“小劉，那你自己有什么看法？”唐云翔不答反問。

“我還年輕呢，工作才幾年，沒多少經歷，也沒多少經驗。我看大伙的，如果大家都愿意出去，我肯定也不會落后，反正我也不在乎在哪工作，去外面跑跑，長長見識，也不是不可以。最關鍵的是——我聽說外出作業有補助。”小劉倒是一臉的輕松。

“你們年輕人無牽無掛的，說得輕松。我們這些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可沒法比。”一旁的溫宇寧卻顯得沒精打采的，口氣中也帶著怨氣：“唐師傅，閆師傅，你們也知道，我家姑娘正上初三，正在關鍵時期。孩子晚上八九點下學得有人接，可我老婆這周都在值夜班，他們醫院任務又緊。你們說，我如果出去了，難道讓老人們大晚上的去接孩子？”

唐云翔說：“是啊，我們每個人既要顧工作，也要顧家庭，尤其是到中年以后，個個都是家里的頂梁柱。不過，咱們每次出去的作業任務，也不可能讓全員出動，會選各方面都合適出去的人，這次你家里有事打兌不開，那你就提前跟班里和車間說清楚，我想車間會考慮的。”

“如果真這樣，那就好了。可是誰知道車間會怎么安排呢。”溫宇寧仿佛并沒有完全卸下心里的包袱，臉上還是繃得緊緊的。

閆泰也還在搖頭：“云翔呀，我也還是想不通，你說咱們費氣巴力地工作三十多年了，年齡也過五十了，再有幾年就退休了。你說這老了老了吧，還得再出去奮戰，而且看這情形，以后‘出去’肯定是常態化的了，老這么離家去外頭作業，這誰也受不了啊。”

唐云翔看著他的這個老朋友，他知道閆泰是個勤快而謹慎的人，平時干活不在話下，就是遇事很少發表意見，今天說出這樣的話，那是心里確實不痛快了，他思索一會才說道：“老閆，我倒覺得走出去也應該是好事，咱們廠總是多條‘路’嗎。咱們老了老了，可也盼著廠子好呢，就算咱們將來退休了，咱們的廠子還好好的，心里面有個記掛，腳下也多個出處，這不挺好的嗎？”

閆泰說：“我倒還沒想那么遠，廠里將來怎么發展，領導們到現在還沒有準確說法，到現在都是大家在底下瞎吵吵，咱們工人能管那么多嗎？”

對這個問題，唐云翔也不知該說什么，只好轉了話題：“老閆，我聽別人說你前幾天也去晨光礦看現場了，那么你對這次作業有什么看法，能跟我說說嗎？”

閆泰故作生氣地白了唐云翔一眼說：“我不像你們當班長、當領工的，也沒多想、多看。我只是從我焊工作業的角度，選定了將來適合接電焊機、進行焊接的地方。不過有一點我得提醒一下，因為技術改造，那個車間的安裝孔都打開了，四處進風。馬上要‘數九’了，西北風扯開可厲害呢，俗話說‘針眼大的窟窿斗大的風’，作業時的防寒保暖工作可得考慮。”

“我說老閆，看來你還是上心了，這不一下子就說到關鍵點上啦……”唐云翔拍著老伙伴的肩膀，正準備再問幾句，閆泰卻突然拉著他走到旁邊的工具庫里，看了看里面沒人，閆泰才小聲對唐云翔說：“老唐啊，咱們別凈說什么前途了，什么未來了，有人心里正苦著呢……唉……”

唐云翔一下有些摸不著頭腦，滿臉錯愕地問：“誰啊，怎么回事？”

閆泰又白了唐云翔一眼說：“虧著還是這么多年的老伙計，你沒發現老康今天不對勁嗎？他連你都不理，自始至終都沒和你說話。”

唐云翔一回想，還真是這么回事，剛才那幾個人里還有一個康月和，也是和他、老閆一起技校畢業分配來廠的，平常見面總是說不完的話，今天老康確實沒有和他說一句話。唐云翔心想：“我怎么連這種反常情況都沒看出來，我這是怎么了？”

閆泰接著說：“告訴你吧，老康遇到大難事了，你也知道他兒子大學畢業分配到大城市了，本來工作挺順利的，沒想到這孩子最近總不舒服，到醫院檢查竟然是什么白血病，聽說這病得一直吃藥。老康是老實人，陪了兒子幾天，今天又上班了，他跟我說‘就算給孩子多掙些買藥錢吧’。話是這么說，可他總是心事重重的，剛才檢修的時候，我就一直盯著他，怕他一不留神出個什么事。唉……”

五

閆泰的話仿佛一塊石頭一樣壓在唐云翔心口，他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去安慰或者幫助康月和，于是就走出了車間，外面清冷的空氣讓他感到輕松了一些。這時，他看到車間門口的防雨工棚內，堆著一些舊設備和舊部件，滿是銹跡和油污，一個瘦瘦高高的身影正站在這堆舊料前，一會低頭量量尺寸，一會又在一個文件夾子上記錄著什么。

“小周，你在干什么？”唐云翔從背影就認出了這是他的另一個徒弟周竹賓。

周竹賓回過頭來，沖著唐云翔高興地說：“師傅，您回來了，我在測量和記錄這些部件的尺寸和參數呢。”

唐云翔走近前，拿過文件夾翻看起來。只見墊在上面的白紙上，畫著地上部件的形狀，還詳細標注著尺寸，包括每個開孔處的位置和大小都標注得非常清晰。

“不錯。”唐云翔看到他這個最出色的徒弟，心情好了一些。他贊許地點著頭，對徒弟手繪圖紙的本領極為認可，這一點他這當師傅的都自嘆弗如：“你畫這些舊部件干什么呢？”

“師傅，我向您學習呀。您不是說過，只要看到沒有見過的設備和部件，就要用心記錄下相關數據，為以后維修設備和制作部件作參考。師傅，我也正要找您去呢，只是聽說您參加上級的活動去了。”

“你是不是要找我說去晨光礦安裝作業的事？”

“是的，師傅，我前幾天去現場查看了，也了解那臺新分選機的情況。我感覺拆除舊設備沒什么大的難度，安裝新設備的輔助設施也好解決，最大的問題是新設備主體的吊裝和移動到位。我聽說新設備主體有三十六噸重，可是咱們要安裝的地方是老廠房，樓前空間狹小，三十噸以上的吊車根本轉不過來，我想是否可以考慮隔一座樓吊裝，因為在緊挨著兩座廠房的一邊，有一塊很大的空地，再大的吊車也能操作，只是這樣吊裝難度和不穩定性肯定增大了……”

“小周，你了解得很細致，分析也有道理，快再跟我說說詳細情況。”唐云翔來了興致，拽著小周又返回了車間。

“再有就是廠房內部是狹長的結構，從吊裝口到設備最終安裝位置大約有二十米以上的位移，導鏈和電葫蘆的運用也是關鍵……”有了師傅的鼓勵，周竹賓也更加有信心了，仔細跟師傅說著自己的想法。

六

“老唐，你不回家干啥呢？媽又難過了，也不想吃飯。你快回來勸勸吧。”正在廠房跟小周熱聊的唐云翔突然接到妻子瑞娟的電話。他往窗外一看，天已濃黑，便趕緊對小周說：“小周，你的思路我覺得是對的。不過現在不能再多說了，我得趕緊回家看老媽去。”

回到家時，瑞娟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對著聲音調得極低的電視機，手里快速地做著毛線鉤織。看到唐云翔進家，馬上近前指了下老人的臥室，小聲地說：“媽現在躺著呢，她說想一個人靜靜。今天晚上媽又對著爸的照片哭，還好跟可可視頻聊天后，情緒好了一些，她孫子還能勸住她一些。”

“等我洗了手進去看看。你這又是忙乎啥呢？”唐云翔邊脫外套邊說，又指指瑞娟手中的毛線。瑞娟依舊壓著嗓子說：“這幾天氣溫有些回升，又有太陽，我明天打算帶媽出去散散步，不能老窩在家里。這不鉤個毛墊，等老人累了的時候，能找地方坐著曬曬太陽。”

進到臥室，唐云翔看到母親面朝里側躺著。便輕身坐到床邊，手放在母親肩膀上，輕輕揉捏著，一句話也不敢說。過了好一會兒，母親終于轉過身來，沖他說道：“你可算回來了。”

“媽，今天剛上班就遇上些事，回來有些晚了，惹你老人家生氣了。”唐云翔俯身在母親身邊，陪著小心說話。

母親起身坐在了床上，手搭著腿，泛著血絲的眼睛看著唐云翔說：“你工作上有事，媽怎么會怪你。我是在生你那死鬼老爸的氣呢，他就是閑不住，那天天氣冷，我說不讓他早早出去，他偏不聽。你說他這一出事，甩手走了，扔下我一個孤老婆子，他可真狠心呀……”說著說著老人又泣不成聲，她像是在和兒子說話，又像是在和逝去的老伴對話，淚水從老人眼皮松塌的雙眼中不斷涌出，很快浸滿臉上每一條皺紋。

“媽……”母親的話讓唐云翔也無法抑制悲傷，但他又必須極力克制著，他把頭轉向另一邊，硬生生將馬上要奪眶而出的眼淚憋了回去，然后拿過個枕頭墊在母親身后，接著繼續輕揉著母親的肩膀說：“媽，你不是還有我們嗎，我們以后就一直陪你住在這里。還有小可，再有一個多月他就放寒假回來了。你這當奶奶的可得打起精神，等小可回來，好好給他做點好吃的，小可從小就喜歡吃奶奶做的飯。”

這話見了些效果，母親稍微緩和了一些，她用面巾紙慢慢擦去臉上的淚痕，逐漸止住了抽泣聲：“我是得打起精神來，可不能成為你們的累贅。其實我們當老人的，但凡能動，總是想逞強，總是想盡力幫助兒女們。你爸在的時候，我們堅持不去你那里住，就是因為你爸總說‘咱們能跑能動的，自己生活就可以，孩子們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咱們去添啥亂。’你爸勤謹了一輩子，走得也干脆。唉……他大概是怕躺在床上，拖累你們吧。”

“媽……”母親的話刺痛著唐云翔，他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悲傷，眼里再次泛出淚花，他緊緊依靠著母親，臉伏在母親背上。此時此刻，他感覺母親那年邁衰老的身軀是那樣的寬厚、那樣的堅實，容得下他的一切思緒和情緒，托得起他的一切憂慮和悲傷。

七

第二天早上，唐云翔一上班就來到程武辦公室，程武看他表情凝重，就試探地問：“老唐，怎么樣，考慮得怎么樣了，是否決定出發了呢？”

唐云翔直話直說：“程主任，我建議讓周竹賓擔任領工，主要負責作業過程和技術把關。”

“小周平時工作倒是挺上心的，有你的那股認真勁，只是年輕人一下子承擔這么重的任務，能行嗎？”程武有些疑慮。

“能行，昨天小周和我談了兩個多小時，他是認真做了功課的，比我這不了解現場情況的人貿然擔任領工強。我還建議讓趙小銳協助做好各種聯絡工作，小趙頭腦靈活，咱們初次到礦上作業，用電、用水等各種協調工作也很重要。”

“哦，這樣啊。”程武還是盯著唐云翔問到：“那你呢，老唐，你不去嗎？”程武是真怕老唐不去，如果是那樣的話，他還真不好強求要老唐去，不過以他對老唐的了解，又感覺老唐是不會放棄這次挑戰的。他心里又矛盾又急切，表面上卻顯得很平靜地等著老唐的回話。

“放心，我也跟著去。”程武終于聽到他想要的回答：“我給年輕人當助手去。剛開始拆除舊設備的時候，我可以邊干邊熟悉情況，后面安裝環節有技術難題再一塊商量解決。有句老話說‘出門在外累小的，關鍵時候找老的’。讓年輕人多歷練歷練，不過我們這些老職工也不會干看著，我們會多幫助他們，多支持他們。”

“好！好！”程武這下徹底放心了，眼睛也放出光來：“老唐你也去，那我就放心了，首次接這么大的工程，咱們就應該多一些把握。上午你和小周、小趙他們再商量著選定其他人員，下午與作業規程一起報廠里審批后，明天一大早，咱們就出發……”

唐云翔連忙擺手說：“出發？我覺得條件還遠遠不夠，最關鍵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呢！”

程武像一個蓄足勁要起跑的運動員被猛然間止住步伐，他一下子愣住了，好一陣才滿臉疑惑地問：“還有什么問題嘛？”

“職工的思想負擔，還有一些職工的具體困難，這些問題解決不了，就不能輕易出發。”唐云翔把昨天了解的情況跟程武說了。

程武又一下子沉默了，他低頭沉思了一會說：“老唐，多虧你了。我這兩天也是人在事中忙，卻把最關鍵的都忙忘了，幸虧有你這老大哥提醒。我看這樣吧，職工的思想問題，車間可以開個動員會，把形勢任務給職工講講，再讓職工們也都敞開說說心里話。我覺得咱們的職工是明事理的，只要把該交的底細交明了，大家肯定不會掉鏈子的。至于老康兒子生病的事，我想著咱們車間先組織個捐助活動，等忙完這‘出發’的事，我還可以匯報廠領導，在全廠也發動一下募捐。老唐，你覺得怎么樣？還有什么不合適的，你盡管提醒我。”

唐云翔先點頭、又搖頭：“挺好的，暫時沒什么了。我就等著出發吧。”

王 麗：女。供職于山西焦煤汾西礦業洗煤廠。山西省作家協會會員，介休市作家協會副秘書長。作品散見于《小說選刊》《陽光》《山西文學》《中國婦女》《山西日報》《精粹小說》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