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睫毛“翹”動大生意

| 美睫需求由來已久 |

19世紀末，巴黎婦女開始將頭發縫在眼皮上。《鄧迪信使報》曾詳細介紹接縫過程：先用可卡因溶液揉搓眼皮下緣，然后，將一根紉上頭發的細針沿著眼皮下緣穿進穿出，用頭發縫出直徑一點點遞增的圓圈。長睫毛在19世紀末流行過一陣子，人們將其視作年輕與純真的象征。到了20世紀初，假睫毛產業已然興旺起來。1921年，一位專欄作家曾提醒讀者：“如果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士透過她又長又翹的睫毛用迷離的眼神看著你，未做一番調查前，切勿動心。又長又翹的睫毛可能不是她的，不排除是她買來的。”2023年，全球睫毛嫁接市場規模達到16.6億美元（約合人民幣119.5億元），并且預計在2032年翻倍。據英國美妝協會估算，英國每周要做12.9萬例睫毛護理，由此可見，美睫是英國美容院里最受歡迎的項目。

前往位于倫敦西部的卡米拉·柯克–雷諾茲工作室途中，我總是想到眼皮流血的巴黎可卡因女孩。在此之前，我向幾位美妝編輯和美睫愛好者咨詢了以下問題：哪位美睫師嫁接的睫毛最持久？哪位能做出既自然纖長又如小鹿斑比的睫毛那般濃密的效果？哪位能讓我的雙眼看起來非常靈動？我根據收集來的答案整理出了一份美睫師推薦名單，卡米拉·柯克–雷諾茲的名字就在其中。我按下門鈴后，柯克–雷諾茲先帶我穿過一間古色古香的書店，再下樓到達她與幾位精神分析師共用的治療室。柯克–雷諾茲輕描淡寫地解釋說，書店是個幌子，因為她與精神分析師的客戶都不希望別人看到他們前來接受心理治療或者美容護理。

我之所以來到柯克–雷諾茲的工作室，是因為某天早上照鏡子時，我驚訝地發現原本長著睫毛的位置空出幾條細縫。我痛苦地意識到，睫毛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變少變短。我嘗試過睫毛膏，比如濃密款、纖長款，還有裝有特殊旋轉小刷頭的塑形款。睫毛膏用著不錯，可惜效果并不持久。

| 睫毛承載的多重內涵 |

人們認為，要想展現女性特質，最簡捷的方法就是展示睫毛，以至于睫毛存在與否成為區分卡通人物米奇與米妮的唯一線索。睫毛可以非常直觀地表現出女孩子氣，所以有些車主會買大號塑料睫毛貼在前車燈上，讓自己“陽剛”的車變得“陰柔”。不過，睫毛也有多重內涵。倫敦藝術大學倫敦時裝學院專攻文化與歷史的研究員兼高級講師莉莎·貝茨稱，睫毛在主流電影和視覺文化中的用途在不斷改變。1933年的電影《晚宴》里，瓊·哈洛的睫毛表現出虛榮；1971年的電影《發條橙》里，馬爾科姆·麥克道爾的睫毛代表了施虐傾向；1977年的迪士尼動畫長片《救難小英雄》里，梅杜薩太太的睫毛象征著罪惡與貪欲。人們用睫毛講述了上百個不同的故事。

2018年，全球知名時裝商業媒體“時尚商業評論”預測，睫毛膏的熱度將逐漸消退，其市場規模增長放緩是因為提拉、嫁接、染色等美睫項目越來越受歡迎。如今，無論哪個性別、哪個年齡段、哪個社會階層，都有用假睫毛的人。政治場合也不例外：在同一個新聞報道周期里，54歲的梅拉尼婭·特朗普與在濱海克拉克頓遭逮捕的25歲抗議者，兩人的照片同時出現——前者粘著格外濃密的假睫毛，后者向改革英國黨黨首奈杰爾·法拉奇潑奶昔時粘著“俄羅斯卷”假睫毛。“俄羅斯卷”假睫毛纖長、柔軟、夸張，整片呈扇形，每邊睫毛各貼一片即可實現提拉效果。貝茨說：“這種睫毛既涉及父權制度，又與階層相關。”女性若出身于社會經濟地位較低的群體，往往會在生活中幾乎所有領域里遭到貶低，于是身體發膚便成為她們能夠行使自主決定權的所在。“這就是為何人們如此注重外表、為何時尚能夠掀起洶涌浪潮，因為兩者都能孕育出價值觀。”貝茨說。

2020年，社交媒體平臺興起了一波“土酷風”，可以利用濾鏡將形似鼻涕蟲的眉毛、蒼白的面部修容效果以及浮夸的睫毛強加在自拍上。“土酷妝”短視頻教程還指導人們用古銅粉畫出滑稽的面部光澤，再粘上超大號假睫毛。這類視頻后來因人們抵制其中的階層歧視意味而被刪除。貝茨說：“從主流文化對各種假睫毛的看法可見，信息的‘把關人’仍活躍于社會關系之中，利用具有象征意義的‘品味經濟’來管理邊界。”不過，她同時補充道：“我認為，人們之所以關注睫毛，與延續至今的父權制度所遺留的問題關系更大。這里所說的遺留問題便是，女性的價值仍與她們的外貌有關。當然，這也是資本主義經濟支持并向外滲透的觀點，用于鼓勵我們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消費。就睫毛而言，所謂的消費指的就是改善、潤色、裝飾，好像我們怎么做都不夠。”

| 美睫成為一門大生意 |

有一天，我決定買一支睫毛增長精華液。這類產品所含的貝美前列素在動物體內能起到與激素類似的作用。睫毛增長精華液的作用在于延長睫毛生長周期中的活躍期，進而讓睫毛長得更長，讓睫毛根部變得更粗（如此睫毛便會顯得更濃密），還能刺激黑色素的生成，讓睫毛看起來更黑。近幾年，種種焦慮拉動了人們對家用美妝產品的需求。全球睫毛增長液的市場規模在2020年達到了7.5億美元（約合人民幣54億元），并且預計于2031年漲到13億美元（約合人民幣93.6億元）。

美國眼科學會稱，睫毛增長精華液的發現幾乎是個意外——使用貝美前列素滴眼液治療青光眼的患者發現自己的睫毛越來越黑、越來越密，于是，貝美前列素成為研制睫毛增長相關藥物的關鍵成分。我每晚刷睫毛增長精華液的時候，總想起哲學家克萊爾·錢伯斯所說的“羞恥保養”——在《完好無損：為未經修飾的身體辯護》一書中，錢伯斯說，我們所做的一切保養（比如化“素顏妝”）都促使我們認為未經修飾的身體可恥，以至于連我們日漸衰老的眼皮也必須修復。話雖如此，我還是堅持刷睫毛增長精華液，效果確實不錯。后來的某天晚上，我做了個噩夢，夢見自己的睫毛長得太長，好像一整片黝黑的劉海兒死死地糊住了我的眼睛。我一下子驚醒，渾身大汗淋漓。此后不久，我了解到，專家提醒睫毛增長精華液有副作用，比如永久改變眼睛顏色、造成黑眼圈、導致眼皮凹陷等。

那段時間，我的睫毛確實變長了，但也變得稀疏細軟，加之專家的提醒令我動搖，于是，我決定不再刷睫毛增長精華液，而是去咨詢美睫師。在穿過倫敦西部的路上，我經過兩家獨立經營的“美睫吧”，還看到一家時尚精品店里擺著閃閃發光的粘貼式假睫毛——幾乎有拇指那么長！“我年輕的時候，沒人做美睫。”英國美容協會的首席執行官米莉·肯德爾說，“社交媒體讓應用于其他國家的技術在英國也觸手可及，美睫技術更是先進了不少。”肯德爾指出，在某個預約美容的應用程序上，眉毛和睫毛護理的預約量在三年間從近3萬單增至11.5萬單。由此可見，英國的客戶需求量大，急需美睫技術人才。

美睫已成為一門大生意。越來越多的女性接受培訓成為美睫師，憑技術經營副業。在社交媒體上，護士們興高采烈地講述自己成為美睫師后收入增加的經歷，各種“一日美睫培訓”視頻也在爭奪網絡流量。取得資質的美睫師做睫毛嫁接，價格通常從50英鎊（約合人民幣460元）左右起步，高至150英鎊（約合人民幣1380元）上下。然而，柯克–雷諾茲的“永久性睫毛嫁接”項目要價近600英鎊（約合人民幣5520元），而且需要提前好幾個月預約。由于生意火爆，她應接不暇，于是把丈夫也培訓成了美睫師——她的丈夫辭去戰斗機工程師的工作，加入了她的公司。柯克–雷諾茲對客戶的信息守口如瓶，但她透露道：“如果你幾年前看過王室婚禮直播，那你肯定見過我嫁接的睫毛。”柯克–雷諾茲原本是駐扎電影拍攝現場的化妝師，現在憑口碑接美睫的工作，但她說自己的客戶非常抗拒說出她的電話號碼，甚至比坦白“誰為他們注射肉毒桿菌素”還要抗拒。或許在柯克–雷諾茲的客戶看來，她的技術太寶貴，不宜與他人分享。

柯克–雷諾茲給我嫁接睫毛的過程中，我這個外行一直戴著隱形眼鏡，結果接下來的一周雙眼紅腫，只能瞇縫著看人。然而，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人們看到我時寫滿全臉的尷尬變成了脫口而出的恭維，先是夸我的假睫毛，待假睫毛開始脫落就夸我看起來“休息得不錯”，甚至還有一次說我“漂亮”。

| 美睫還原“真正的我”|

我的假睫毛保持了近三個月。在此期間，除了睫毛，我幾乎沒化任何妝，這是我幾十年來第一次這么干。最終，假睫毛掉得干干凈凈，我也變身美睫愛好者。睫毛膏再也滿足不了我的需求。我又四處打聽有沒有性價比更高的美睫師，于是有人介紹我去阿斯馬·多克拉特位于倫敦東部的小工作室。

多克拉特給我發了一個以美睫師視角錄制的視頻。視頻中，美睫師用兩把鑷子嫁接數千根纖細的人造睫毛，而客戶打著所謂的“美睫盹”，發出輕微的鼾聲。要是加速播放，視頻里的畫面不免讓我想起講述蜜蜂為花授粉的自然紀錄片。多克拉特的客戶大多為嫁接新娘專用睫毛而來，這種睫毛濃黑卷翹，特別上鏡。其他客戶有接受癌癥治療后睫毛脫落的病人、運動員、即將登臺演講的人，還有不想化妝但非常希望自己看起來活潑可愛的人。多克拉特稱，為客戶嫁接睫毛的過程最終會變得“有點兒像心理咨詢”。她說：“在這間工作室里，沒有評頭論足的聲音，人們可以做自己，我也因此沒有在墻上掛鐘——這個空間里的時間不應被計算。我希望客戶能放松，忘掉外面的世界。”最近，多克拉特為一位客戶嫁接了“經典”假睫毛（將人造睫毛一根一根地粘在每根真睫毛上），那位客戶照著鏡子說：“啊，這才是我。”

這個想法總是讓我震驚得有點兒精神恍惚，看來所謂“真正的我”必須是年輕的我——皮膚緊致、睫毛迷人，而永葆這份“真實”需要時時警惕、定期修飾。然而，熱衷于美睫的并不只有像我這樣渴望恢復21歲容顏的老太婆，年輕人也是狂熱的消費群體。市場研究和咨詢機構英敏特于2022年發布的報告顯示，33%的網生代女性嫁接假睫毛，就整個女性群體而言，這一比例為17%。離開多克拉特的工作室后，我在一所中學門口看到一群身穿校服、粘著條狀假睫毛的女孩。我問她們為何喜歡貼假睫毛，16歲的莫莉回答道：“對我來說，這就是魅力。”

確實，我也有同感。在眼皮上面架起一排飄動的黑影以搭配下面因睡眠不足而產生的黑眼圈，我也覺得有種難以置信的性感。回家路上，我發現自己有意將圍繞女權主義、審美標準、內在化老年歧視的矛盾思想暫時擱置，只為一覺醒來便散發出柔和的魅力，每天透著輕浮的戲劇感登上名為世界的舞臺。為了打造又長又美的睫毛，雖然我還不想把頭發縫進眼皮，但萬一蓬勃發展的美睫產業轟然崩塌，我不敢說自己會排除這個選項。

編輯：馬果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