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數據中心產業：以干旱和停電促發展？

在墨西哥中部某工業園區內一棟不起眼的建筑里，寬敞的房間到處都是通風口，地面上滿滿擺放著閃著藍光的服務器，嗡嗡作響，運算不停。一臺又一臺電風扇轉來轉去，不停地為設備降溫，吹出的巨大熱氣柱清晰可見。

“數據中心就是數字生活的肺。”數字基礎設施公司易昆尼克斯墨西哥分公司總經理阿梅特·諾維略說。

越來越多的數據中心正匯聚于克雷塔羅州，像亞馬遜、微軟、谷歌這樣的科技巨頭都在摩拳擦掌，準備大手一揮將數十億美元擲入其中，僅亞馬遜一家就表示將投資5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360億元）。當地政府稱，數據中心產業將成為經濟增長的新動力。但也有人持反對意見，他們指出，克雷塔羅州非常干旱，在2024年夏天還經歷了大停電，這些高功率的設備將會使水和電力的供給更加緊張。

類似的爭論在拉丁美洲屢見不鮮。近幾年，數據中心在該地區如雨后春筍般涌現，以滿足人們日益增長的數字化需求。

所謂的數據中心其實就是一個大倉庫，里面擺滿了全天候運行的計算機。這些服務器耗電量大，發熱嚴重，需要同時采用風冷、水冷等方式為其降溫。

“數據中心處理著我們的數字生活。”牛津大學互聯網研究院人工智能專家安娜·瓦爾迪維亞說，“比如視頻通話、電子郵件，這些都要經過數據中心傳輸。”

墨西哥克雷塔羅州已經成為一個重要的數據集散地。2024年，亞馬遜、谷歌和微軟相繼宣布將在這里建立各自的數據中心。

據墨西哥數據中心協會統計，目前克雷塔羅州各項目總裝機容量大約為600兆瓦，其中僅數據中心的容量就達到了160兆瓦。但協會執行董事阿德里安娜·里韋拉認為，該數據統計得比較保守，因為許多公司其實并不對外公開自己數據中心的容量。

蒸蒸日上的數據中心產業掀起了基建狂潮，創造了數量有限的高薪工作崗位，各地的供應商爭先恐后地前來為其維護和更新硬件，共同推動克雷塔羅州向成為高科技中心邁進，同時還極大地促進了當地商業的發展。

“克雷塔羅州正在登上世界的舞臺，這將產生巨大的經濟效益。”克雷塔羅州可持續發展部長馬爾科·普雷特說。

從地理角度來講，克雷塔羅州離墨西哥城不遠且很少發生地震，安全和穩定性較高。普雷特稱，州政府并沒有采用提供公共土地或財政激勵的方式來吸引數據中心進駐。

數據中心的運行需要大量的水和電，而克雷塔羅州的水資源供給一直都很緊張。

克雷塔羅州的城市及工業（主要是汽車和航空航天制造業）發展在20年前就已經超過了地下蓄水層的承載力。2011年，州政府新建了一條輸水管道，將水從東北部農村地區輸送到市中心以滿足生活之需，蓄水層才得以恢復。

然而，城市的迅速發展吸引了越來越多的工業扎根于此，增加了環境負擔，再加上氣候變化，所有這些使當地面臨的旱情前所未有的嚴重。

每到旱季，城市部分地區就不得不限量供水，而日益增長的工業用水需求使得蓄水層幾近枯竭。輸水管道已經無法解決如今的缺水問題了。

2023年，位于深山中的馬可尼礦村爆發了墨西哥最嚴重的水資源危機。輸水管道是當地居民賴以生存的唯一水源，但干旱導致管中供水不足，這意味著一些人不得不依靠卡車或驢來運水。

“2023年這里幾乎沒有下雨，而2024年是我印象中最熱的一年。”馬可尼礦村負責人亞歷杭德羅·奧爾蒂斯說。

當地居民說，州政府在得到他們同意并建成輸水管道后，違背了向他們提供自來水的承諾。奧爾蒂斯帶領居民占領輸水管道以示抗議，卻被治安部隊驅逐，包括奧爾蒂斯在內的一些人還被逮捕審問。

2023年10月，他們前往州首府克雷塔羅市游行并在廣場上靜坐示威，最終與州政府達成了一項新的協議，其中就包括供水問題。“如果政府再不遵守諾言，下次我們就去墨西哥城抗議。”奧爾蒂斯說。

在治安部隊驅逐占領管道的抗議者后，州政府意識到了馬可尼礦村的用水需求，并稱正在采取行動解決缺水問題。

州長毛里齊奧·庫里來自墨西哥國家行動黨，他要求抗議者不要將水資源問題政治化，并呼吁采用技術手段來解決，如再修建一條輸水管道以從鄰州伊達爾戈州引水救急。

然而，抗議者指責州政府過于重視工業和產業用水供給而忽視居民的用水需求。“城區綠化好，環境優美，用水有保障。你的旅館不會停水，你可以盡情放松玩樂，即使打一個禮拜的高爾夫也沒問題。”墨西哥國家復興運動黨議員希爾韋托·埃雷拉說，“然而在農村地區，你甚至可以看到人們用渾濁的臟水洗澡。”

現在，克雷塔羅州蓬勃發展的數據中心產業希望在這場沖突中開辟出一條新路。數據中心的需水量受到裝機容量、冷卻技術等多種因素的影響，在沒有公開具體數據的情況下很難進行精準計算。一般來講，一個配備典型水冷系統的數據中心，每兆瓦每年的需水量大約為2500萬升。

據此推斷，一個裝機容量為600兆瓦的數據中心，每年的需水量將達到150億升，約占城區用水總量的13%。但如果數據中心采用閉環系統，防止水以蒸發或噴射的形式流失，就能實現水資源的循環利用。

普雷特表示，克雷塔羅州大部分的數據中心都傾向于使用閉環水冷系統。“即使引入這種系統也會存在水資源浪費現象，但絕沒有一些人想象的那么嚴重。”他說，“水是必需品，這一點無可置疑。但水資源問題絕不是阻礙數據中心發展的絆腳石。”

諾維略說，易昆尼克斯的數據中心與市政供水系統相連，形成了一個完全封閉的系統，從而可以實現冷卻水無限次重復使用。他還提到，在這種情況下，數據中心的用水量和一棟辦公大樓相當。

亞馬遜、谷歌和微軟均表示，要在公司范圍內呼吁節約能源，但都拒絕透露有關克雷塔羅州數據中心的水電使用細節。

谷歌的一位發言人稱，他們在克雷塔羅州推出的“云區域”將幫助谷歌實現數據處理網格無碳化運營全覆蓋，這與其希望實現100%使用可再生能源的全球目標保持一致。但谷歌尚未對設備的用水量發表評論。

谷歌還表示，預計到2030年，其在克雷塔羅州的投資將為墨西哥的國內生產總值貢獻約112億美元（約合人民幣806億元），創造超過11.7萬個就業崗位。

“我們知道水是一種很寶貴的資源。我們致力于到2030年實現水的可持續循環利用，并向當地返補高于我們數據中心運行使用量的水。”亞馬遜發言人說，“在建設亞馬遜云計算平臺和數據中心前，我們仔細研究了克雷塔羅州的氣候條件和水資源可利用性，并設計了一款風冷系統，該系統不需要持續加注冷卻水也可實現降溫。”

有專家表示，從技術上講，這些水可以重復使用，確實能夠持續為數據中心的服務器降溫。然而，每次循環卻需要更多的電力來讓水重新冷卻，這反而增加了能耗。另外，風冷系統的能耗也不低。

問題是，墨西哥77%的電力都是通過火電站燃燒化石燃料獲取的，其將水轉化為蒸汽來推動渦輪發電。

“這樣看來，數據中心在運行過程中一定會消耗水資源，也一定會帶來碳排放，”牛津大學可持續計算技術專家大衛·米頓說，“其碳強度與燃燒發電相差無幾。”

美國國家可再生能源實驗室的工程師奧托·范吉特表示，在眾目睽睽之下，數據中心不得不把重點放在面子工程上，明面上看起來用水量減少了，但如果算上暗地里的發電和用水，實際總量只增不減。

他建議，像克雷塔羅州這樣炎熱干旱的地方，理想的解決辦法是為數據中心建立閉環冷卻系統，并充分利用豐富的太陽能資源為其供電，以實現節水減排。

“太陽能是可再生能源，可以無限利用。建立大型太陽能發電裝置以實現全天候供電，這樣問題不就解決了嘛。”范吉特說，“但這只是數據中心未來的發展趨勢，目前墨西哥還沒有能力建造這樣的裝置，太陽能光熱發電產業任重而道遠。”

歐洲將出臺新法規，要求數據中心必須公開水電消耗量；而在墨西哥，幾乎沒人關心數據中心真正的成本和收益。“我們根本不知道具體的數據。”埃雷拉說。

“在墨西哥出臺類似的法規其實是件好事，能夠使運行更透明，也有利于可持續發展。最重要的是，只有先弄清楚具體的能源消耗量，才能想辦法減少消耗。”普雷特說。

編輯：馬果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