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主體反應棒與反應堆
詩歌是彰顯主體性最強勢的文本,自我反應棒在文本反應堆里幽幽地發光,無聲地燃燒。雁過留聲,風過留痕,主體所到之處,哪怕悄無聲息,也難抹掉若隱若現的蹤跡,以至于許多讀者都把文本主人公等同于詩人本身。那什么才是詩人最根本的底色呢?詩人主體性好比礦物質,經由高溫高壓而漸成晶相結構。對此,里爾克曾滿懷深情地寫道:“他必須忍受并克服巨大的孤獨,忍耐冶煉的寂寞痛苦。沒有外援,沒有光明,沒有任何多余的支撐,只有你自己,孤立地擁抱自己并且形成自己,重生自己于大地的深處。他唯一的正職,只是默默地沉埋著,凝聚著,培育著,冶煉著,成長著?!雹龠@般啰唆轉述意在表明,文本生成過程的主體性投入,不管輕松愉悅或步履維艱,在曖昧不明的反應堆里,雖無精確度量、流程控制,也無固定配方,仿佛是隨機,是天意,但都是主體性的內在秉性與外在世界密切關聯的有機結果。
不言而喻,化工技術為生活提供了眾多配方:涂料配方、黏劑配方、清洗配方、電鍍配方、油墨配方、藥典配方、皮膚美容配方……復雜的高分子化合物,其高強度的合成特性,給鑄就詩人主體性帶來某種啟示。一如中藥處方,經由主導藥引,形成甲乙丙丁戊己庚的“君臣佐使”,而調配諸多藥材參與成藥過程的背后不就是伸向主體性那只神奇的“抓手”嗎?醫學專業出身的詩人愛斐兒,出版散文詩集《非處方用藥》,99個標題99味草藥,以生命為君,以靈魂為臣,以思考為佐,以熱愛為使,從人參、天麻、苦參、靈芝,到艾草、合歡、當歸,漆黑的堂鋪抽屜,不斷地進出關合,交織著秤盤、方紙、墨跡,流曳著本草汁液,和汁液后面的精準把脈?!盃渴诌B翹、薄荷與荊芥,用春水一盞,煎盛夏八分,加詩酒半盅,在水深火熱的生活中滾二三沸,熱服,解世間溫熱虛浮表癥。以芳香率野菊花、蒲公英、紫花地丁、紫背天葵子組成五味消毒飲,調制金花銀蕊的濟世藥汁,化孤獨癰疽、寂寞腫毒、謊言瘡癬。”(《金銀花》)女醫師開具的藥箋,可視為某種濟世配方,想必也會對寫作中的種種積郁、虧虛,起到活血、提氣功效。本文以“70后”詩人冰兒為例,探討其主體性“配方”②。
1994年,18歲的湖南女生冰兒只身來到廈門,隨身攜帶漳州詩群早期的斑斕羽毛,青春的精神饑渴與自省剛剛展開雙翼。10年之后,準確說是2004年,甫冰兒甫在互聯網露面,竟如同夢魘般被追趕著沒日沒夜地寫,7個月間共寫出短詩321首、組詩13首,100行以上長詩15首,評論文章14篇,創下網絡詩寫的第一次“井噴”。而后偃旗息鼓,居然沉寂了10年,但誰也沒想到,2015年,冰兒詩寫的第二次“井噴”爆發。此處不妨引述幾封冰兒給筆者的郵件內容:
2015年5月10日:有時是兩三天,有時三五天一首?;臼莾刃娘柮浀綐O限,非噴薄不可的狀態才寫。整理了去年11月底到今天,半年來一路狂奔的狀態,發現寫筼筜湖的竟有30多首。筼筜湖于我,也許是內心母性本能的發源地,也許是性別意識的覺醒地,更是一個巨大的磁場和詞場。自2000年開始,在這座湖畔生活了近15年,這為我持續深挖它提供了堅實的根基。
2015年6月24日:神奇的6月,不可思議的狀態。站著、坐著、夢著,洗手間都是詩,無孔不入。疑心回到10年前,隱約感覺摸到了詩的脊柱,但又無法捕捉確切的形狀。7個月共120首左右,相比10年前不算多,但情感飽滿,大部分是噴涌而出。
2015年8月1日:依舊神奇的7月。每天從期待感恩中醒來。萬物可入詩,不存在無詩的生活。這一組,題材慢慢打開了。但仍然感知詩意本身那種神秘的召喚,每一句在它出現前都是未知。即使到來,回過頭去,再也無法寫出相同的句子了,寫作以來,從未感覺過一種幸福,可以持續這么久,這么濃烈。
2016年1月1日:奇妙結束的12月,神奇開啟的1月。每天持續涌入的新生事物,在推動。如果說寫作真是孕育繁殖,那么具體到孩子的器官軀干毛發,甚至細微的表情,沒落地前都是未知,而寫作完成后,那種喜悅遠大于孩子被接生。自己感覺,有所調整,有所變化,但非人為,自發地、自然地、自由地。
靈感導致高產絕不是唯一原因,內心世界的純粹與復雜交織在此占有相當比重。冰兒在《回答空靈部落幾個問題》中曾自我剖析過:“在享受世俗生活層面安寧的同時承受血與火沖撞交織的心靈浩劫。我慶幸從提筆第一天起,詩歌的氛圍始終縈繞著我。這讓我一直對生活保留著一份感恩與新鮮認同。我以詩歌維護著心靈的秩序,在對外部世界的感知中接近內心渴望的一種精神高度。因為不間斷的寫作,所以我始終保持內心秩序的井然,保持個人獨立的精神姿態和靈魂觀念,以近乎苛刻的對純粹精神品質孜孜不倦的追求來要求每一次寫作?!雹倥c以上提到的心靈浩劫相對應,秩序并不意味著內心沒有戰爭,大部分時間,這種戰爭甚至尖銳到足以讓肉體與靈魂同時顫栗。其盛大的程度也足以讓任何個體處于無助、焦灼、絕望的境地,接近死亡的邊緣。但因為秩序的存在,這種生死斗爭最后反而成為感恩的儀式,而戰爭過后的平靜與安寧也讓詩人始終對生活懷有一份敬畏感。
在自述與文本的互相印證中,我們不難找到詩人個性中天生的成分:尖銳、敏感、敬畏與執拗。每次寫作,她非得把全身心投進去,毛發、呼吸、唾液、心跳。要她放棄靈肉相融的寫作方式幾乎行不通,如同放棄性格中某種決絕力量的不可能。這使得她在精神上無法擺脫饑餓和自省,自找苦吃地卷進內心風暴并自我享受。通過對讀我們發現,詩人內心的尖銳與外在的溫和,時時被現實生活消磨的慵懶,包括追求生活的享受,構成了某種齟齬,而反映在人際交往上,是接近于“笨”的那一類,卻又刻意保持著不想改變。
矛盾“配方”的多重性,或曰小小的分裂,構成詩人心靈深處的反應堆。當然不是那種天才式的,像海子那樣,只要一克濃縮鈾,就可裂變出千百萬當量。但至少在那個反應堆里轉動著兩根燃料棒,一根叫疼痛,另一根叫孤獨。由此,鏈式反應便源源不斷地輸送出生命與詩性的熱能。當然,詩人疼痛與孤獨的對象不是什么民族的大苦難,但它忠實于自我靈魂的真實,避開拔高型的正義感姿態,同時因庸常生活的磨蝕,反倒逼出內心對洗滌痛苦、重塑自我的愿望。即便有過短暫與酒精為伍的時日,詩人也很快將麻醉拋開,找到真正歸宿。疼痛與孤獨是精神的“絕經”,也是寫作的動力。孤獨是自我封閉,也是對痛苦的療法。奇妙的是,寫作的療法遠比生理心理的療法復雜多了——包括過分好強導致疲憊和虛弱,追求完美導致自怨自憐,精神壓抑導致心靈亢奮,對理想過分執著導致走入生命虛無,追求藝術深刻導致內心滿懷痛苦①。這些以其超出常人的形態交織于內心,且因了放大與深入、敏感與噬咬,發展為牢不可破的偏執、執拗,在“燃料”不斷加持下,形成周期性積壓與釋放。
詩人與此相伴的體外特征是:喜歡一個人低頭走路,順著墻根且有意無意抱緊雙肩;在人多的場合局促不安,甚至不知所措——這一細節恰恰映現出一個人天性的某個側面。對比舒婷小時候喜歡沿著窄窄的溝沿走,且踮著腳尖(預示著其后某種“出格”的端倪?),這些肢體語言的特征,多少披露了詩人的心理“怪僻”。仿佛為了補償此類的退守,對詩歌的渴望反而加劇了追趕的渴望,如同渴望那種注定要受傷害的愛情。故而,每一次寫作都是渴望傷害的來臨,每一次傷害撫平之后,又開始期待下一次。詩人周而復始地從事著西緒福斯式的苦役,苦不堪言,也樂此不疲。表面上是刑罰,時間長了便成為職業、專業、慣性與享受。關鍵是,一旦抓到了渴求與希望的東西,詩人心里便有安寧與欣慰,要是抓不住呢,只能自我咀嚼悲催的宿命,再度深陷孤獨的深淵,如此循環往復。
縱觀詩人的人生經歷,確乎沒有大起大落的傳奇色彩,是千百萬平凡小女子中的一員,但由于天性的痛感、孤獨,由痛感、孤獨引向的寫作良知,加上潛伏在語詞深處的敏捷,不斷激發她,成為其體內默默燃燒的火種。不是溫文爾雅的慢熱,而是含苞的隱忍,等待綻放的召喚。因而,當一聲尖嘯響起,出現“井噴”也就不奇怪了。《飛行術》里有詳細的記錄:“整整一年,我都在為登上屋后的高山潛修輕功/為涉足門前的大海苦習水性/我不是刻意要讓身體在空氣或流水中失重/而是想將一場飛翔模擬得更逼真/順便也學習一下蚯蚓們的論持久戰術/和鯨魚的王者霸氣/我先從土壤的濕度和黏性入手,驗證蚯蚓的韌性和耐力/再從憋氣和換氣過程中/摸清自身穴道的位置,借鑒鯨魚的力量和膽識/不到春天,我已經掌握了在泥土里伸縮自如的竅門/并且精通了在水中張弛有致的技巧/喚醒一條冬眠的蛇,將水里的青蛙變成蝴蝶/對我來說都算不上什么絕活/如今真正令神仙們嫉妒的是:/我白天踮起腳尖即可觸碰到桃花/夜晚卸下四肢便可與魚兒共舞/趁著月黑風高,飛行漸入佳境的我/一次又一次參與著突如其來的閃電行動”。詩的“閃電行動”很容易被誤解為“天外來客”,根子上其實是長期“捂熱”的結果,當然少不了本性中的“靈激”。事實上,我們可以提前看見詩人手中揮舞的熒光棒,其外層裝滿形形色色的酯類物質——好比多年積存的文本經驗,內里則預置了過氧化氫“導火線”,一俟時間與機遇“對上點”,生成過氧酸酯,便誰也無法阻擋詩的閃亮登場,那種瞬間的絢麗與耀眼。
二、非可控或可控的生成
現代詩的生成,一般都處于突發、混沌、或然間的綻放??煽嘏c不可控的按鈕,一直被那只纖纖之手所掌控,寫作主體經常要“聽天由命”。弗羅斯特曾談道,一首詩有它自己的跑道,且會帶著詩人一起跑。也就是說,做出哪種選擇,自有其宿命②。宿命意味著許多時候詩的生成說來就來,擋也擋不住,說走就走,難以拖?。辉S多時候處于一過性的、不可復制的莫名狀態。在腦科學和微心理學尚未清晰的前提下,未嘗不能將其歸入某種布朗運動或近乎失控的化學反應。
冰兒的第二次“井噴”委實沒有任何先兆。9個多月寫出200多首,仿佛天降。充滿玄機和未知的寫作被看成“打水漂”現象:第一句被比喻為石頭,是頭部,所有詩意的漣漪波紋都由它發出。石頭打出去,再高明的玩家也不知道能打出幾個水漂,它的下一個落點在哪里,哪一個水漂會濺起一個新的高潮,打出去的石頭是直線運動還是曲線運動,整個過程充滿變數和未知。它肯定受石頭的形狀、手勢的力度和水漂的起點位置等因素影響。50首關于筼筜湖的詩,就像在湖面上打水漂,一首追趕一首,但下一首在出現前卻總處在未知的水域①。
冰兒用她的感性體驗筆觸,強調“詩流”的自發性、自動性、神秘性,讓我們得以重溫從柏拉圖到尼采以來,有關繆斯的迷狂說、沉醉說、附體論。這些論說如此坐實到當代詩人身上,詳細、貼實,我們沒有理由加以拒絕?!皫缀鯖]有任何先兆,詩突然就降臨了,像一束迎面打來的光,我恰好接住。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它會繼續輻射照耀周邊的事物,以致生活中的你無時無刻不感到全身充滿了光芒和喜悅,像充足了電。直到這些詩慢慢耗掉它的亮度,下一道更強的光到來。它波及的范圍極廣,強度大,似乎你體內的臟腑都被打通,詞匯任意穿行其間,它們會自動找到最合適的那一個同伴接頭,聯姻。衍生出一個完整的大家族。當你被一個念頭攥住朝前方奔跑,字生字,詞生詞,一個意象引爆下一個。但這絕不是所謂的自動化寫作,你清晰地感知到前方有一股巨大的氣流在席卷你,你用盡全身只為奔著一個黑洞而去,但你無法預知那洞里究竟盤踞著猛獸還是天使。還是愿意這樣投入著,緊縮著,通過詩驗證自身作為一個血肉之軀的存在?!雹?/p>
我們相信詩人描述的誠實,相信特定爆發期的美妙情景。不是每個詩人一生都可以遇到,也不是每次遇到都有這樣的強度。表面上好像描寫靈感,實則關涉詩歌的生成。去除神秘成分,我們更愿意看到詩歌的發生取決于深厚的儲備與積淀,取決于超級敏感,也不排除某個或然因子的重大作用。記得布羅茨基在諾獎演說中有一段話:“一首詩開了頭,詩人并不知道這首詩怎樣結束,有時,寫出的東西叫人吃驚,因為寫出的往往比他預期的更好,他的思想往往比他希求的更遠。”③詩人的上述說辭,無疑再次支持了布羅茨基關于詩歌的見解——詩歌的生成一直處在可控或不可控之間。
但必須有前提與基礎,那就是無形的儲備與積淀。詩人在筼筜湖畔生活了20年,筼筜湖仿佛給她下了“蠱”,使她吸毒般上癮,蚯蚓般充滿彈力,無論蜷曲伸直,呼喊沉默,都在表達同一種需求。這是一個巨大的磁場,每一首詩都是輻射發散的結果。水源、草地、菜市場、魚群、垂釣、圖書館、春潮、鷺鳥、洄游……為什么沒有事先招呼,那些紛至沓來的具象,摩肩接踵的語詞,像提早分娩的臨盆,總是帶著新鮮的啼叫。因為一座湖來到身上,一旦發生化學反應,便可以展開《一座湖來到身上的N種方式》。對此,我們有理由說,這座湖堪稱詩人的反應堆,當饑渴的燃料棒有機會見縫插針,立馬就變成交響樂的指揮棒,而平靜的外湖也會變成雷鳴電閃的文本內湖。內外湖的交織,就是一次次化學反應式的感知,“如何隱藏身體里的光/從不同事物的投影里/提取一種減速后的從容”(《在湖水的蕩漾中醒來》);感知中還要投入學習,“只用一根細細的釣線/保持與這個世界/若有若無的聯系”(《釣者》);學習中重新思索,“世界淪陷的水草深處是一個/喪失出口的美學迷宮”(《再記筼筜湖》);思索中不斷探尋,“當它以一尾魚的歡快游進我體內/幾乎在它就要吐出第一個水泡的瞬間/我敏銳地捕捉到一個針孔大的小口”(《安置我的孤獨》);探尋中進入物我對話,“一尾受困于水的魚/和岸邊瞳孔放大的我/只能用各自的唇與腮/進行艱難的交流”(《筼筜湖——與一尾魚對峙》);對話中不斷自我拷問,“水面蕩開的漣漪/如此契合一個人身體里的裂縫/需要經歷多少枚這樣的落日/才能免于被灼傷?”(《筼筜湖落日》);拷問中有所領悟,“在它的潮汐中我適應了一種古老的癢/并像蚌一樣咬緊生活”(《母體湖》)。積存多年的素材,經由獨特的觸覺、感知、冥想撩撥著,信手之間,便接通語詞的花灑,紛紛揚揚,濕透全身。分不清是紙張變成湖光粼粼,還是湖面早就鋪開書寫的紙張,最佳的《寫作狀態》便水到渠成。
德國神經科學家波佩爾在《意識的限度》中曾描述神經系統的能力與局限:在正常情況下,人們對事件的認可有一個最低時間限度,即30~ 40毫秒。也就是說,信息流進入腦內的速度必須在每秒鐘30個事件以下,否則容易撐壞出錯①。遺憾的是,腦科學迄今無法解釋,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人是如何將信息流進行重組的——我指的是美妙的詩歌圖景是如何經由精確的路線圖形成的,詩歌的經緯線是如何在大腦皮層的某間閨房錦繡成章的②。所以,我們大概只能借助詩人的自我描述和文本呈現進行推測:大概每個詩人的詩歌發生器都有一條基本的生成軸線,它關聯著詩人主體的童年、記憶、印象、意念、戀母或戀父情結,還有遺傳基因、家族血緣,乃至疾病,自然也包括后天所發生的一切(跌倒、撒謊、罰站、第一次接吻、第一次遺精、第一次挫敗……)。這些被忽略或頗為重要的節點,無形中成為這條線索上的或可征用或無可征用的語料,秘密潛伏著,等待發作。我們不妨把這一發生器當作化學反應堆,在“自我”“本我”“超我”的綜合攪動下,無數中子和鈾原子發生激烈碰撞,不管是長久穩定的裂變,抑或間歇的游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半衰期中,有無出現靈感奔涌的神跡:“當靈感與幸福的奇跡來臨之時,誰也不知道它的走向和可能的路徑,我所能做的就是每一天每一刻動用全部細胞,皮膚,毛細血管去感受,去體驗,去抓緊。任何事物伸過來的細小觸角都會被比獵犬還靈敏的心靈鼻息敏銳地捕捉,嗅到。并且,那嗅覺里像裝了自動刪選裝置,會神奇地屏蔽無關詩意的,只專注于純粹的詩與詩意本身。詩源源不斷地涌出,像一道道潛伏在暗處的閃電,隨時準備一躍而起,去擊中,去貫穿。每一首也是血管里流淌的一滴血,前一滴銜接滲透后一滴,它們作為控制生命本身一個完整的循環系統中的一環,不可斷裂,更不能停止。這種被滿滿的充實和幸福感占據的狀態的確令人著迷?!雹郛旍`感的神跡不可遏止地注入每一塊方格又迅速地外溢,我們說,這就是一生難得的“井噴”。記錄表明,大詩人如歌德一生出現過八九次“井噴”,而小詩人可能連半次都碰不上。人們無法找到反應堆按鈕的精確位置與按下的時機,否則可以隨時隨地啟動迷人的瀑流。人們只能一邊祈求神啟,一邊心存僥幸地算計隱秘的“配方”。
三、交互激活的“配伍”
第二屆福建青年詩人交流會上,筆者曾經在一次專場研討中給冰兒提出“白色—火焰”的“配伍”④。請注意,這不是偏正結構而是并列結構,兩者相輔相成,交互激活。白色:從月光、冰、刀片、藥片到武俠的白色荒誕,構成其詩歌原色;火焰:激烈、炙熱、灼燒、勁爆,作為寫作的內驅力,保留著超高體溫。而詩人的筆名“冰兒”本就暗含著她的寫作追求:原始、純粹,不含任何雜質。冰塊的清脆響亮,代表靈魂深處的真實原音。冰,首先給人堅硬、透剔、純凈、易碎的感覺,還可引申至冷峻、孤絕、寒冽。有《冰上生死》為證:“半生與冰共舞,她被一種硬度折服,為一種純粹迷醉/被一種逐漸上升的溫度感動/誰說人間不能成為天上?誰說天上不羨慕人間?/做人和成仙,都是她今生想做的事情啊。”透過冰(白)的折射,我們看見詩人燃燒的火焰(紅)——血液澎湃。血液是一種醇酒,與火熱和沉醉相連。血液代表酒精、激情、迷醉?!懊恳皇自姼璧牡絹砣缟眢w里每月一次的潮汐,一次次召喚、積蓄、涌起。閃耀著純銀質地的語言浪花如血管中澎湃的暗紅色液體:陌生、凜冽而又溫暖和令人放心?!雹?/p>
墨水中暗藏著血液的力量,血液的任何波動都來自靈魂深處,“血液流淌之處,悲歡生死皆由不得自己。因此我的詩歌總與痙攣,顫栗,痛楚,緊迫有關,我享受詩歌里的大悲大痛中有心醉神迷,心神俱裂中有欲罷不能”②。詩人發自肺腑的自述,反映了一個事實,即文本的完型是現實世界與心靈世界的沖突(激烈的、隱秘的、微妙的),再經由語言的磨合而外化。詩寫者與不寫詩者的區別是,后者對于沖突一般麻木不仁(反應遲緩、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且沒有什么意愿將其做文字定型,因而活得比較輕松;而前者面臨各種沖突,不但時時敏感著、放大著、新鮮著,還要時刻準備著將沖突外化為詩語,故活得十分煩累,且還要比一般人多些“分裂”——在精神、意識、思想、情感的起伏中,多了不少折騰。“靈魂往往先于身體敞開,折磨過程后面有我想要的東西,那便是被重新發明的現實?!雹鄱啻畏磸偷摹氨痹囼灲Y果,成就了冰式的血液詩歌,“詩忍在體內像血液忍在血管里很久了/它眼睜睜看著血細胞和血漿/如病毒繁殖般/拱動、萌芽、裂開/想把所有潰爛的部分擠壓到一個甬道/集中釋放//詩的主人:一名資深血液病患者/終于等來了內科大夫/給出的診斷是血量過滿/需要放血/剖開后/沿著血脈僨張的經脈/刀尖探到病源的盲點:/血涌出來/手術刀感動得哭了”(《詩是體內多出來的血》)。在飽滿的血液里,紅細胞、血漿、血小板和斑塊、血栓、潰瘍,和大夫、手術刀一起,構成一出出“放血”的獨幕劇。這是資深患者的自我診斷,也是詩歌朝圣者的自我療救之歌。冰與血的對峙、碰撞、和解,最終獻出了“火焰上的舞蹈”代表作《冰上七步》:
世上有沒有這樣的冰
不是玻璃,而望進一切不潔的念頭
不是藥,而撫慰所有傷口
流淌其間的,是淚,也是血
這高貴的孤獨,只有月光可以與之匹配
……
白色藥片漫天撒落
冰,我必須捂緊傷口
保持住內心最后一絲尊嚴
在冰的內部,所有白色火焰
拒絕燃燒
……
當整個春天溶解為你的血液
冰,只有我一個人看見了你眼中的寒氣
愛恨交加中那道秘密的光芒
我們理解詩人性格里那些尖銳而決絕的東西,在沉默外表的掩護下,孕育著隨時刮起的風暴。“白色—火焰”“冰—血液”,對峙的元素經過20年集結、化合,已然在晚近進入反省性的《浴火之冰》,“你感受到火的舌頭淺嘗即止,并沒有發展為火的牙齒/冰與火之間,那緩慢上升的溫度正停止在/某種純粹的高度”。至此,我們感受到詩人寫作不僅僅是思考,更是內心最細膩敏感的部分被“看見”在血管里流淌的真實。作為詩歌生成的內驅力,詩人擁有自己的核心要素,也使得其文本經得住時間推敲。當更成熟的文本來臨之際,多數還圍繞在外圍的寒氣與熱氣,它們若隱若現游離于文本的暗處,但詩人讓人通過暗處,感知靈魂的悸動與安靜,感知《月亮是我們共同的秘密》,它們正在接近成熟——成熟的玉米粒一顆顆從母體剝離,逐漸呈現出理想中的金黃色澤。去蔽、擦亮、還原,奔突的火焰與堅硬的冰塊被柔和的月亮收編,呈現出松弛與節制。莫可名狀的噴薄反倒凸顯了語感的純熟。在可遇不可求的寫作境遇中,自然、樸素、隨緣的成分增加了,高度緊張、喧囂的東西減少了,在張弛有度的節奏里,我們聽到一種更為和諧的律動,同時在這律動里,又隱隱起伏著最早,也是最后沒有被改變的本分與初心。不止一次想起自然界有一種杰作叫“可燃冰”(學名甲烷水合物),其晶體外表像固體酒精,點火即可燃燒。大自然將內外雙方的矛盾屬性奇妙地撮合起來,演繹成冰火之歌,這不正是詩人冰兒文本的特有組合嗎?
由此推及中國詩歌世表,在女史譜系中,我們可以讀到:鄭小瓊五金加工廠的鐵元素、海男散發著黑麋鹿般的憂傷元素、翟永明從黑夜到白夜的魅惑元素、王小妮照耀污濁世界的月光元素、寒煙在鍛造中的淬火元素、伊蕾奔瀉著的瀑布元素、馬莉在反光的玻璃幕墻后涂抹的黃金元素。此外,還可以讀到靳曉靜的安靜元素、燕窩的決絕元素、南方狐的靈性元素、李輕松的薩滿元素、林雪的赫圖阿拉元素、安琪的杜拉斯元素、梅爾的十二背后元素,以及李承恩的長鏡頭、陳小繁的痛感、杜涯的平樸、小安的童真、尹麗川的舒服、魯西西的神啟、池凌云的灼燒、陽子的夢幻,等等。然而,也大可不必拘泥于單一突出的質地,更多時候它們呈現雜合形態。譬如詩人顏梅玖(玉上煙)的文本中活躍著阿尼姆斯的男性氣質,不能因此就給其貼上錳元素的標簽吧?至于宮白云的斑駁,恐怕也不是她所心儀的“黑白控”所能囊括的。但鮮明的個性無一不來自主體性對文本的介入滲透,筆者在這方面,有過特別的領悟。因早年在無線電廠化驗室工作,筆者熟悉電鍍工藝流程。此處不妨將詩人主體性與文本關系視為某種“電鍍”關系。假設我們把未入槽的鍍件作為未完成的文本,那么電解液就可看作寫作主體,承擔起變造對象的主要任務。粗糙的鍍件經過噴砂、拋光、脫脂、酸洗等前期工序,在添加劑參與下,通過直流電源,不斷沉積出所需的薄膜鍍層,再通過鈍化、耐蝕等后期處理方可完工。好的文本鍍件,取決于锃亮的“深鍍”,具體體現為覆蓋的廣度與密度;也取決于電解液的質量。當高質量的電解液(主體性)把無數原子(詩性語料)均勻而緊致地“打入”鍍件(文本對象),雖然只有1~3微米的厚度,收獲的將是滿眼銀光閃閃的碩果。不論是首飾、硬幣,還是門把手,只要被電解液(主體性)釋放出的原子(詩性語料)所“涂滿”,其質地就大不相同了。所以,調配好主體性的電解液乃是一切文本鍍件生成的前提。
反應堆、反應棒、冰元素、血原質、電解液與鍍件,把這么一大堆化學玩意兒摻和進詩學,作為詩人主體性融入文本的參照,意在凸顯主體性的強大與多變決定文本的底色,而文本生成的變幻與神秘卻經常在可控與不可控的邊緣,讓人捉摸不定。它勾起關于藥物史上三大經典“配方”的聯想:水楊酸之于阿司匹林、地西泮之于安定、苯乙酸之于青霉素,皆由久經考驗的主成分擔綱。國檢通過的合成藥物,因長期藥理支撐與臨床實踐,成熟而受用。詩人主體性經由人格、風骨、技藝等多重要素——先天與后天——的有機合成,終將由文本的底色透散出來。
深一點說,詩人主體性取決于內心世界強大的反應堆與反應棒。反應堆是貯藏在“內宇宙”的熱源,裝有源源不絕的燃料;反應棒通常由濃縮鈾制成,用于控制鏈式反應速率。當兩者達到最佳契合點,便會產生始料未及的“井噴”;當進入休眠期,則頗感一番枯竭的荒蕪。而裂變之取向,總是與自體的特殊“配伍”有關。首先少不了最基本的敏感、沖動、率真、機靈,或者添加力量、野性、粗糲,再或者加入細膩與生氣……只不過是多一些和少一些的搭配比率。
基金項目〔本文系2019年國家社會科學基金后期資助項目“現代詩元素化合研究”(19FZWB019)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陳仲義,廈門城市學院教授。
① 轉引自鄭文斌:《我沉思詩人的天職,而想到》,http://blog.sina. com.cn/s/blog_4c0487f40100p494.html,2011.1.21。
② “配方”指根據處方配制藥品或化學制品、冶金產品等。此處借指主體性生成過程中影響要素的關系。
① 冰兒:《回答空靈部落幾個問題》,“詩生活”網站,2007年6月11日。
① 冰兒:《詩人的痛苦與孤獨》,“詩生活”網站,2007年5月29日。
② 見〔美〕羅伯特·弗羅斯特:《論詩的形象》,Tommyleea譯,引自http://www.wtoutiao.com/p/14d2YJM.htm,2015.11.21。
①② 冰兒:《后記》,《青弦》,第153、154頁,北京,現代出版社,2015。
③ 〔美〕約瑟夫·布羅茨基:《諾貝爾獎受獎演說》,《文明的孩子:布羅茨基論詩和詩人》,第44頁,劉文飛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7。
① 見〔德〕恩斯特·波佩爾:《意識的限度》,第18頁,李百涵、韓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② 見胡俊:《藝術·人腦·審美——當代西方神經美學的研究進展、意義和愿景》,《文藝理論研究》2015年第4期。
③ 冰兒:《后記》,《青弦》,第152頁,北京,現代出版社,2015。
④ “配伍”是中藥學概念,指兩種或多種藥物按一定比例組合。
① 冰兒:《詩歌便條》,引自http://daibinger.blog.tianya.cn,2011年5月5日。
② 冰兒:《雜碎:寫作的事情》,引自http://blog.tianya.cn/blogger/ view_blog.asp?blogname=daibinge,2009年4月30日。
③ 冰兒:《隨手記》,“詩生活”網站,2010年10月31日。
(責任編輯 李桂玲)